寒雨连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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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楚元知。他喘息未定,哑声道:“南姑娘,我……我来找璧儿。”

阿南错愕不已:“金姐姐?她怎么会来这里?”

楚元知面如死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仓促递给她。

阿南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仓促的行笔难掩娟秀字迹,显然是金璧儿所写——

我已知该去往何处,待解疑释惑后即回。小北若问起,便说我出门急事。

阿南皱眉还给他,问:“那你怎么知道,她来这边了?”

“我见她出走,便赶紧去码头驿站处打听,才知道今日早时,她上了一艘船离开了杭州,那船,正是拙巧阁雇的……”

阿南想了想,眉头一扬,问:“她来拙巧阁打探了?”

楚元知有些茫然:“打探?打探什么?”

阿南怕后面的人追上来发现她,当下示意楚元知往芦苇丛深处走了十余步,才压低声音道:“昨晚我到你家,与金姐姐聊了些事情。她已经知道是你的六极雷失控,导致了徐州驿站那场大火。但她与你二十年夫妻,深知你的为人,我们都认为背后肯定还另有一个动手脚的人。看来,金姐姐说的已知去哪里寻找,应该就是拙巧阁了。”

楚元知不敢置信:“可她一个弱女子,又常年不出家门,如何能来得了拙巧阁?”

“金姐姐表面柔弱,内里坚韧,比你想象的可要能干许多。我们先找到她,再询问细节吧。”阿南示意他猫下腰,小心点跟自己走,以免惊动搜寻她的人。

两人都是熟悉拙巧阁的人,在芦苇丛中也未迷路,逐渐接近了码头。

枯柳衰阳,码头果然停着一艘外来的船。

薛滢光带着众弟子搜寻到了这边,正站在码头查看。

船老大招呼着船上乘客下来,只见一个两个都是提着包袱的中年男女,显然是年关将至,拙巧阁寻来做短工的。

隐在芦苇丛中的楚元知一眼便看到,陆续下来的人中,赫然就有金璧儿。她混在一群肤色黧黑、一看便做惯了粗活的人中间,颇有些格格不入。

薛滢光自然也注意到了她,多看了两眼。

她们之前曾一起去过玉门关。但金璧儿当时脸上毁容的疤痕未褪,在人前一直戴着帷帽,拙巧阁的人并未见过她的长相,自然也认不出她来。

薛滢光草草询问,知道她是绣娘,来织补阁中布幔帷帐类活计的,又看她一双手确是干惯了家务活、擅长针黹的模样,便也转移了注意力,率人又去别处搜寻刺客去了。

阿南与楚元知悄悄跟着金璧儿一行人,沿着拙巧阁蜿蜒的路行去。一路上,一群工人陆续被分派到个个地方,最后只剩下金璧儿和几个婆子。

再往前走,路径尽头出现了一座荒僻的小院。

小楼显然空置已久,婆子带着金璧儿等人进入,说这边帷幕虫吃鼠咬,显然是要全换新的了。如今新的布匹已经送到,她们得赶紧把布匹裁剪缝纫好,赶在年前挂上去。

几个人进内又是量尺寸又是对花色,正在忙乱间,金璧儿抬眼看见院外花窗处,有个人向她招了一招手。

她依稀看出那是阿南,一时不相信她会出现在这里,手中下意识整理着布匹,正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见婆子走到她身边,一指旁边的耳室道:“金娘子,你去隔壁量一量门帘尺寸,看看哪种花色合衬。”

金璧儿忙应了,拿着尺子过去耳室。

小小屋内只有一扇支摘小窗,显得暗暗的。她量着门框大小,心神不定地望着门外,果然看见阿南溜了过来,观察四周无人,又挥手示意后方。

院垣后,楚元知的身影随之出现。金璧儿手一颤,木尺差点掉在地上。

二人挤进耳室,阿南回身掩了门,压低声音问:“金姐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金璧儿神情有些慌乱地避开楚元知的目光,死死攥着手中木尺不说话。

阿南打量她的模样,说道:“金姐姐,我知道你自己肯定来不了这里,说吧,你究竟是怎么来的?”

楚元知却没说话,只抬手握住金璧儿的手,示意她跟自己回去。

他那双受损后一直颤抖的手,握着她的力道,一如这些年来的不离不弃。

见丈夫甘冒大险至此寻她,金璧儿眼泪不禁夺眶而出,终于敞开了道明一切:“南姑娘,我跟你说过,元知与我这辈子的错,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罪魁祸首了。但是……”

就在阿南向楚元知打听拙巧阁暗道之时,她也在屋内关注着,想着要不要趁阿南潜入拙巧阁时,托她顺便查一查当年徐州驿站的事情。

就在此时,她一回头,却发现身后站了一个隐在黑暗中的青衣人。

她惊慌之下正要呼喊,那人却已利落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拖到了角落。

他声音腔调低沉古怪,在她耳边问:“你想知道,当年你丈夫设的火阵,为何失效殃及无辜吗?”

对方如此准确地将她盘绕于心头多年的疑窦与重压说了出来,金璧儿慌乱震惊之下,一时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而对方见她如此,便说了声“明日早些带上户籍文书去松亭口,拙巧阁在找女工”,随即放开了她,退开了一步。

金璧儿惊疑不定,尚未反应之时,那人已经转身向窗外跃去,转瞬之间无声无息消失。

就如他来时一般,别说金璧儿,就连屋外的阿南与楚元知都未曾察觉。

她辗转难眠,思虑一夜。第二天一早,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去了松亭口。

松亭口在僻静的街道交叉处,凉亭中正有牙婆带着十余个女人过来。她假装进内歇脚,注意对方,果然是拙巧阁要找绣娘,正在此处挑选手脚勤快能干活的女人。

在家中畏畏缩缩生活了四十来年的金璧儿,此时鼓起最大的勇气,强自镇定上前询问,说自己家中贫困,想着寻一份工来做做,补贴家用。

拙巧阁的人听她确是本地口音,又让她与绣娘们一起试了活计,便让她过来,年前做一个月短工。

可她没想到的是,刚下码头,自己的丈夫居然已经潜入了这边来寻她,到得比她还早。

“那个指引你来这边的青衣人,究竟是谁,又为了什么原因?”听完金璧儿的讲述,楚元知喃喃。

“为了引我们入陷阱!”阿南心中一凛,立即跳了起来,“楚先生,快带金姐姐走!”

楚元知自然也明白过来,这定是拙巧阁利用金璧儿设的陷阱。他拉起金璧儿,向外奔去。

然而对方既已将他们引入拙巧阁,在重重机关中,哪还有他们逃跑的机会?

耳室狭窄,门口轰然声响,头顶安装的铁闸早已落下,眼看便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向他们压下。

楚元知立即带着金璧儿后撤,免得被铁闸一夹两段。

但,就在他们后退之际,却听得风声呼啸,楚元知眼睛一瞥后方,顿时脸色大变。

后方砖地已经旋转变换,下面无数铁刺突出,只要他们一回身,便要踏入铁刺之中,脚掌必被穿个通透不可。

此时前有铁闸后有铁刺,三人已呈进退两难之势。

楚元知一咬牙,抬脚一勾面前的凳子,将铁闸抵住,同时将金璧儿一把推了出去。

金璧儿在惊慌失措之中,打着滚扑了出去。

就在她滚出铁闸之际,凳子被轧得粉碎,仅仅停滞了半刻的铁闸再度落下。

金璧儿的身体已经大部分钻出了铁闸,但右腿还卡在闸内,眼看要被铁闸硬生生截断。

楚元知一个箭步扑上去,抵住金璧儿的右腿往前疾推,要拼了自己的脊背粉碎,换得金璧儿逃出生天。

金璧儿被他一把推出铁闸之外,仓皇地回头看向他,见铁闸正向着他身躯落下,眼看要将他压得粉身碎骨。

她顿时吓得肝胆欲裂,大叫出来:“元知!”

话音未落,只听得轧轧声响,铁闸已如泰山压顶。

楚元知紧紧闭上了眼睛。

死生诀别之际,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只向金璧儿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快跑,别回头看惨死的自己。

但,压在他脊背上的铁闸忽然停止了下落的力度,悬停在了离地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错愕不已,脚尖仓促在壁上一蹬,快速滚出了铁闸,回头看向后方的阿南。

阿南已经根据墙面的振动与地面的痕迹,赶在铁闸落地前锁定了操控中心。

此时,她已掀开了耳室的桌板,露出了下方的铁扳手,一脚蹬在上面,竭力要将它控制住。

可是铁闸沉重无比,怕不有千斤之力,即使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她也只是稍微缓了一缓下落的力量,无法让它再度抬升。

楚元知隔着那只剩了一尺不到的铁闸口,看向阿南。

电光火石间,楚元知只看到她一抬下巴,示意他立即带上金璧儿,逃出险境。

未待他犹豫迟疑,只一刹那,铁闸便再度重重落下。

阿南手中的铁扳手忽然一沉,对方显然早已料到他们三人逃离时,她可能会寻到铁闸的控制处而启动这个扳手,因此旁边早已设下了后手。

扳手连接处忽然旋转,数道钢爪探出,将她的右手紧紧扣住,锁在了扳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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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当即抬脚蹬在扳手下方,竭力缩手,意图抽出禁锢。

但已经来不及了,扳手轰然下坠,直接陷进了地下。

眼前一黑,精光闪动,下方数道钢箍弹出,骤然收紧,她的手尚未抽出,眼看整个人即将被紧紧缚住。

陡然面临绝境,阿南却毫无惧色。她一向最擅机变,此时足尖在扳手上一点,左右脚掌缠在铁杆之上,整个身子忽然之间便横了过来,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那原本必中的钢箍,从间隙中穿插了过去。

身后有人轻微地“咦”了一声,显然对方并没料到她在这般间不容发的困境之中,居然还能顺利脱出樊笼。

阿南右手被制,但左手立即抄向臂环,上面的钩子弹出,被她一把抓住,探入了钢爪机窍之中。

后方的人自然不会任由她脱逃,身后呼啸声传来,劲风将她笼罩于内。

阿南右臂被锁,身体无法脱离扳手,唯有双腿可以自由活动,她倒提身子,向后疾踢,黑暗中只听风声骤急,对方被她踢个正着,趔趄退后恼羞成怒,刷一声轻响,手中长刀已向她袭来。

阿南整个人借着钢爪的力量,倒悬于半空,听风辨声躲避凌厉刀锋,几次险险从刀口上越过,避开对方攻势。

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坚持不了多久。毕竟,对方可以从四面来袭,而她被钢爪困于方寸之间,完全陷入了被动局面。

更何况,她的四肢受过重伤,一时腾挪闪移虽然撑得住,但大幅度的动作已使关节隐隐作痛,时间一久必定反应不及。

因此,她一面借助灵活走位躲避对方,一边分心二用,左手持着小钩子插入扳手内部,直探钢爪的衔接处。

可那钢爪嵌在扳手之内,衔接处深藏于钢块之中,她一时根本无法触及内部。

对方显然也已不耐,抓住一个空隙,手中刀尖进击,狠狠向着她的胸口刺了进去。

阿南双手在机关处,唯有借助双脚拆解躲避他的攻势,此时对方已经进击至胸口门户,她的双腿显然无法回护。

万急之中,她足跟在扳手上一抵,膝盖上顶,拼着自己的膝盖被刀尖割出一道血口子,身体蜷缩着凌空上翻,整个人倒立翻上了铁扳手。

对方的刀擦过她的膝盖,在铁扳手上划出一道火花,随即当的一声,死死卡在了铁扳手与下方机括的相接处。

而阿南因为动作太过迅猛,被制住的右手腕也在瞬间咔的一声脱臼,剧痛袭来。

但伴随着剧痛传来的,还有轻微的“咔哒”一声,让她在绝望中精神一振——是她左手中的钩子,已探到了连接处。

……第193章 寒雨连江(4)

她顾不上脱臼的右手,身子倒下一旋,狠狠踹向对方。

对方手中的刀子卡在机括中,尚在弯腰拔出,此时被她这重重一撞,后背剧痛,手中刀子撤手,趔趄后退摔倒于地。

听到对方倒地声,阿南知道自己已争取到一瞬喘息,立即加快了手下动作。

钩子在钢爪底部摸索着掏挖,终于触到了相接处。她狠命撬动关节,直到轻微的叮一声传来,右手骤然一松,那死咬着她的钢爪终于弹脱开来。

就在她的手陡然得脱的刹那,黑暗中伏击她的人也已再度扑击上前。

阿南自然不愿与他缠斗,强忍疼痛将自己脱臼的右手腕接上,随即跃上扳手,掏出火折子“嚓”一声点亮。

黑暗瞬间被驱散,她来不及注意对手,看到上面封闭机关的是木质板材,便向上狠狠一撞,试探厚度。

如她所料,这种耳室中的机关布置因为无法提供支撑,自然不可能太过沉重繁杂,上面的板材并不太过厚实。

因此她不假思索,拔起下方卡住的那柄厚实大刀,狠狠戳进上头木板,随即抓紧刀柄,身体倒悬,双脚向上狠命一踹。

哗啦声响中,木板断裂,光线投下。

她抓着刀柄挂在半空中,抬脚将正冲上来的人重重踢开,借力荡身向上。

就在她身躯倒仰破洞而出之际,她胸口气息一岔,整个身子一软。

她心中暗叫不好——薛滢光扇入藏宝阁那个烟雾中的黑烟曼陀罗,她虽然反应迅速,可还是难以避免地吸进了一些。

在这紧急时刻,药性竟然发作了。

她狠狠一咬下唇,翻上地面,向着耳室小窗扑去,拼命维持神志清明,不让迷药吞噬自己。

但,就在破窗而出之际,她才发现脚下竟然是水池,她一个不查,差点栽入了冰水中。

扣住窗户,她抬起头,看见面前的情形,瞳孔猛然骤缩——

玉醴泉中有巨大的波浪冲击而起,向着她扑来。

阿南反应已经迟钝,但也知道回到室内便是再入龙潭,下意识身子后倾,反手勾住窗棂,挂在墙上避开波浪当头冲击。

一波尚未远去,随即有如雷的声响轰然,第二波潮水直冲而来。

骤急的水浪直冲而来,这下就连她扣住的窗棂也无法幸免,在轰鸣声中,她连人带窗重重摔了下来。

就在坠落之时,阿南一脚蹬住身下的墙壁,脱开正在失控坠落的窗棂,一手趴住了窗沿。

尚未等她稳住身形,身后陡然一暗,遮天蔽日的水花第三次激荡,瞬间笼罩了她的全身。

阿南抬头看去,巨浪排空,水花高溅,被激上半空的水波映着日晕,拙巧阁中虹霓四垂,如数条彩带横斜围绕这个梅花开遍的东海瀛洲,绚烂得令人心惊。

阿琰不是说,傅准失踪了吗?

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有如此能耐,不动声色设下这般阵法擒拿她?

未等她理出头绪,水面上波浪狂涌,已重重拍向了她。

阿南收敛心神,正要破水迎上,猛然间身体一软,全身顿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重重跌在了水中。

倾泻而下的水浪,挟带着巨大的力量,扑头盖脸地压在她的身躯之上。

而她的手抬了抬,想要挣扎之际,冰冷的水已灌入了她的口鼻。

内外交困中,她失去了所有的意识,沉入了眼前的漫漫黑暗中。

蒙蒙细雪笼罩着应天,金陵这座帝王州,在皑皑白雪的覆盖下,更显肃穆庄严。

朱聿恒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觉得肩颈略带了些酸麻。他直起身子,转头看向窗外风雪。

庭中一杆杆凤尾竹细细直立,竹叶梢上略积了些薄雪,压得枝条微弯。

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瀚泓快步进来,禀报道:“殿下,神机营那位楚先生,忽然过来求见……”

按理,楚元知区区一个神机营监造官,是没有资格见皇太孙殿下的,但瀚泓因常见他在殿下左右出现,于是便进来通报了一声。

朱聿恒心知楚元知来见自己,必定是有要事,心下再一想,又不觉微惊,难道是和阿南有关?

他来不及召见,径自起身向外走去,看见站在外间的楚元知,立即便问:“楚先生有何要事?”

“殿下,南姑娘她……出事了!”

楚元知将拙巧阁之事仓皇说了一遍,又急道:“南姑娘将我们救出后,我与璧儿在秘密水道边等待了许久,因拙巧阁搜寻甚急,于是我们又将船撑到了回杭州的必经水路等待,但一直未曾见到南姑娘回来……”

朱聿恒神情微变,转头吩咐瀚泓道:“我写一封信,以南直隶工部的名义,安排人到拙巧阁去一趟。若阿南真的失陷,就出示信件,说……咱们这边工部重修长江水利,需要南姑娘相助。”

瀚泓拿着他的手书,赶紧转去工部盖印。

但过不多久,他便脸色难看地回来了:“工部办事的人说……圣上最近在整顿南直隶事务,严令不得借公事名义来办私事,殿下此举,怕是不妥。”

朱聿恒微皱眉头,将书信拿回来,略一思忖,便起身向着宫中而去。

毕竟,二十年来,这是他的祖父第一次敲打他。

到宫中之时,皇帝正与南直隶户部的人在殿内查看账册,高壑请他在殿外等候。

朱聿恒站在阶下,将那封手书揣在怀中,静静等待着。

夜深人静,雪下得急了,他的发上与肩上都落了一层雪。饶是他穿得厚实,也觉得穿透狐裘而入的风如针刺般寒冷。

吏部的官员们陆续出来,看到站在阶下落了满身雪片的皇太孙殿下,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又不敢开口,只向他拱手行礼,便赶紧出宫去了。

皇帝也终于踱到了殿门口,见他还等在下面,终是轻声一叹,招手示意道:“聿儿,进来吧。”

朱聿恒迈开僵硬的脚上了积雪的台阶,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拉住了他,抬手将他头肩的落雪拂去,望着这个比自己已更为高大的长孙,责怪道:“怎么不及早进殿来?”

“皇爷爷有公事相商,孙儿找您是私事,不敢擅入。”

皇帝听出他话里有话,瞪了他一眼,道:“公事私事,都是咱老朱家的事。过来,你看看这两年南直隶的账,问题出在哪里。”

朱聿恒走到案前,将历年账册迅速翻了一遍。

他有棋九步的能力,心算自然极强,将账册翻到底后掩好,道:“以孙儿看来,问题出在九江。邯王府中出了个能人,预提了费用后延递缴纳,同时在各项支出上分摊比例最终拉低税赋,这几年也不知有多少款项因此被截留在邯王府上了。”

皇帝显然对九江的赋税早有怀疑,但户部的人有所顾忌,哪敢如他这般一口说破,自然都是有所保留。

拍了拍他的背,皇帝将账册丢回龙案,然后拉他坐下,问:“怎么,不让你假公济私,你这傻孩子还深夜冒雪,来皇爷爷这边讨说法了?”

“孙儿这不算假公济私。拙巧阁既然与朝廷合作,便该知晓阿南如今对我们的重要之处。只送一封信去,是孙儿为了不伤和气,找个托词给他们面子而已。”

皇帝瞥了他一眼,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书信,向他推去。

朱聿恒接过一看,居然是拙巧阁送来的。

他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的是,拙巧阁擒获了阁中积怨已久的仇敌。该仇敌当年曾杀入阁中,亲手屠杀了长老毕正辉,后毕正辉之弟毕阳辉奉朝廷之命看守海外大盗,又于放生池捐躯。该女匪已于日前落网,为昭报两位兄弟在天之灵,洗雪当日拙巧阁所蒙之羞耻,特向朝廷请示,斩妖女于二位兄弟灵前,以奠英灵。

朱聿恒放下信函:“如此看来,拙巧阁是明知朝廷对阿南有庇护之意,才提前上书,阻塞咱们救护之路?”

“你看这信上所说,朝廷有什么理由阻止他们杀人复仇?司南的罪行已经被他们总结出来了——其一,她杀了拙巧阁二位要人,如今拙巧阁要以命偿命,这是江湖恩怨,朝廷不便插手;其二,拙巧阁的毕堂主是在替朝廷办公务之时丧生的,从朝廷角度来说,也没有任何可以阻止或者反对的理由。”

这滴水不漏的一封信,写得如此到位,显然,对方早已将一切都计算在内,断了后路。

朱聿恒盯着那封信,神情渐冷:“傅准失踪,拙巧阁如今主事的人是谁?”

“听说是傅准出发前往玉门关之前,所托付的代阁主,至于是谁,朝廷没时间关心。”皇帝漫不经心,只拍了拍他的手,说道,“诚然,司南对朝廷确曾有功,但功过相抵,她帮你破解过几个阵法,朝廷也已经赦免了她劫囚、杀人等各桩大罪,就连谋逆重罪,因你保证她已与海客们决裂,朝廷也不再追究了。聿儿,你若再以朝廷之力施压救人,是为不理不智,置皇太孙身份于何处?”

朱聿恒深吸一口气,心口浓重的郁积下,面前的抉择却越发清晰起来。

他将拙巧阁的信件交还到皇帝手中,说道:“是,孙儿知道了。”

见他神情淡然,已恢复如常,皇帝颇为欣慰:“聿儿,此等无知海客,与你有云泥之别,及早抽身,方为明智之举。”

朱聿恒唇角微抿,朝皇帝点了一下头,说道:“孙儿告退。”

他出了东宫正殿,向着自己所居的东院而去。

瀚泓跟在他的身后,却见他迎着风雪,原本迟缓的脚步忽然越来越快,最后似是想通了什么,大步向前,他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瀚泓心下微惊,想到阿南如今身陷拙巧阁,而殿下又迫于圣上施压,无法去救她,不知殿下要作何打算……

迈入东宫,楚元知还等在殿中,见他无功而返,立即迎上来问:“殿下,不然……让诸葛提督他们去交涉交涉,或者,让墨先生说说情?”

“拙巧阁与阿南的恩怨,没有这么简单。”朱聿恒却只朝他们一抬手,便进入了殿中。

他扯开了自己领口的珊瑚钮珠,将朱红团金龙的缂丝锦袍一把脱掉,抓了一件玄黑暗云纹的圆领曳撒套上,摘了玉冠,束紧了腰身,换了快靴。

瀚泓心下大惊,伸手想要拦住他:“殿下……”

朱聿恒却断然推开了他的阻拦,向外走去。

楚元知见他大步穿过风雪,神情决绝,一时错愕。

而一旁的廖素亭立即便知道了殿下的用意,立即跟上,急道:“属下跟殿下一起去!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将南姑娘安然带回到殿下身边!”

“拙巧阁不是你能对付的,而阿南和它的恩怨,也总得有个了结——如今对方人多势众,阿南陷落包围,这世上,唯一可能助她一臂之力的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下了台阶,出门拉过马匹,便立即翻身上马。

瀚泓扑上来抓紧他的缰绳,急道:“可是殿下,您不能去!圣上的意思您难道不懂吗?朝廷如今与拙巧阁合作破阵,不能插手干涉江湖恩怨……”

“谁说朝廷要插手?”朱聿恒说着,抬手取过旁边小摊上一个面具,罩在自己的脸上。

消失……

他追索的一切,他执着的一切,都会一一失去。

他寻找的阵法已消失;他的目的地在风雪中迷失;与他形影不离的人已死去;掌握他秘密的人失踪……

如今,他心上的、梦里的那个人,也面临着从这个世上消失的危机。

可,纵然天雷无妄之阵将张开深渊巨口,要把他重视的一切都吞吃殆尽,他也必定要劈开那无敌黑暗,将他要守护的一切,拼命抢夺回来。

他握紧了马缰,抬头看细雪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

他身边的人呆呆看着马背上戴着蚩尤面具的黑衣殿下,一时只觉天高地迥,全身寒气都从毛孔钻了进来。

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悲伤。

而他再不说一句话,拨转马头,冲入了风雪交加的暗夜之中,头也不回。

……第194章 死生契阔(1)

长江入海口,东海瀛洲上,拙巧阁依旧伫立于海天尽头。

今日的斩妖大会早已传遍了江湖。阿南之前奉师命拜会各个江湖门派,却是直接打上人家山门,揍得满江湖的高手灰头土脸,无人能撄其锋芒,被各大门派引为耻辱。

如今这欺人太甚的妖女被拙巧阁擒拿,又要当众处决,听到风声的门派纷纷过来共襄盛举,祝贺拙巧阁两位长老堂主大仇得报,洗雪冤仇。

朱聿恒混在三教九流一条船中,跟着众人踏上码头,看向面前那熟悉的楼阁。

东风入律阁下,玉醴泉依旧喷涌。沿台阶而种的梅花正在盛开,一树树朱砂色与宫粉色涂抹于仙山楼阁之中,人间天上,影绰不明。

玉醴泉上方,水花喷溅汇聚处,是一条被捆缚在泉中假山上的身影。

她手脚被锁,五花大绑捆缚于“玉醴”二字之下,垂头昏迷,让朱聿恒的心一下便揪了起来。

阿南,这世上他至为珍视、愿意豁出性命、赌上前程的人,怎么可以受到这般对待。

这一路憋在心中的担忧焦虑全都涌了上来,让他心口涌起前所未有的灼热愤怒。

见他久久凝望上方的阿南,脸上还戴着面具遮掩真容,身后的拙巧阁弟子立即上来盘查:“请问这位客人,自何门何派而来,可有携带请柬?”

为了不显露自己的身份,朱聿恒连日月都解下了,不曾携带。在弟子们围拢上来之际,他亦是一言不发,仿佛没看见似的,抽身便往里面走去。

见他如此,拙巧阁的弟子们哪还不知道他是来闹事的,立即呼喝着结阵,上前阻拦。

拙巧阁虽是江湖门派,又在江河交汇、朝廷难管之处,但也并不用管制的刀剑,而是棍棒执法。

眼看无数棍头聚集,一起向着朱聿恒压下,旁边众人纷纷退开,码头顿时露出一片空地。

在弟子们结阵的呼喝声中,朱聿恒抓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木棍,侧身迎上去,一脚狠狠地朝那个持棍的弟子踢了过去。

对方哪料到此人在阵中居然不进反退,胸口被他踢个正着,顿时摔在了地上。

旁边人立即赶到,向着朱聿恒的后背一起击落。

背后风声骤急,朱聿恒却置若罔闻,只径自向那个拙巧阁弟子的手腕踩下去。

惨叫声中,那弟子手中的木棍吃痛脱落。

朱聿恒足尖一偏,勾起木棍,一把抓住了它。

一个圆弧轮转,他手持长棍,风声骤急,避开了迫近自己的所有人。

弟子们收势不住,以他为圆心,周围跌了一圈人,不约而同的惊呼大喝。

挂在玉醴泉上神志昏沉的阿南,也被这边的声响所惊动,慢慢地抬起头,看了过来。

她中了黑烟曼陀罗,被锁在海岛高处,而朱聿恒在码头上,别说他戴着面具的脸了,就连他的身影在她眼中都是朦朦胧胧。

但,不等看清对方,阿南便已经知道,是阿琰来了。

她一时恍惚,不知自己是否还沉在梦魇中。

真没想到,在她离开他后,他居然还会杀入拙巧阁中,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而且,孤身前来,蒙着面具。

虽然意识模糊,但她在朦胧间也能猜到,必是皇帝不允他前来,可他却一意孤行,瞒着所有人杀上了瀛洲岛。

他与她来过这里,自然知道拙巧阁杀机重重。她当年逃离此处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他还要当众救下她,护她杀出一条血路,以他初涉机关阵法之术不到一年的新手,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可他还是来了,义无反顾,决绝如此。

冰冷的泉水冻僵了阿南的身躯,却阻不住她的眼圈灼热,死死盯着阿琰的身影,急促的白气喘息于她脸颊边。

朱聿恒暂时逼退身边众人,抓住夺来的木棍,便劈开血路,奔赴向阿南。

呼喝声中,身后人尚未赶到,他前方已有人身形微动,是薛滢光挡在了他的面前。

之前在玉门关破阵,薛滢光受了重伤,如今还是气色不佳的模样。

朱聿恒自然也不下重手,手肘一抖,手中的长棍拨开她的身形,只抢过路径而去。

薛滢光趔趄直起身子,擦身而过的瞬间瞥到他那双手,便已经看出了他是谁。

她不敢置信地回头,张了张口想要叫出声,却又紧闭上了双唇。

眼看她止住了脚步,任由朱聿恒越过阻拦的人群,上方传来一声冷笑,一个声音在假山小亭中冷冷响起:“如此盛会,何方宵小竟敢擅闯入岛,未免太不将拙巧阁放在眼里!”

朱聿恒抬头一看,梅影掩映的小亭中,正有人站在贝母门窗之前,俯视下方战局。

身后的水波光芒将他的身影映在了透明窗格之上,依稀是一条清瘦身影,立于扶疏梅枝间,宛如松柏,绝非俗人。

朱聿恒料想他应该便是那个代理阁主,但,此时就算傅准出面,也已无法阻拦他。

他毫无惧色,足尖一点便要沿泉上的各座竹桥上山,谁知身形刚一动,青衣人已抬起手,直击亭畔机关。

耳听得轧轧声响,流泉飞瀑之上相通的桥梁已如斗转星移,全部被截断。

随即,沉闷声响轧轧传来。围观众人只觉得脚下大地动荡,赶紧退到外边,无人再敢接近通往玉醴泉的上山之路。

而朱聿恒抬头看去,面前拱桥河道皆已转换,原本曲折向下流泻的泉道已彻底封住。

上方水流一断,下方河道断流,顿时显露出藏在水下的机关来。

只见万千利刃在机关的操纵之下,翻滚纵横,将上山的道路遮掩得水泄不通,杀机重重。

拙巧阁地势排布奇险巧妙,水上桥梁一经挪移,想要上山便只能顺着这条遍布刀刃的水道而上,否则,无任何办法上到玉醴泉。

但朱聿恒却并不在意这凶险水道,目光只沿着刀锋迅速上移。

上方水池封闭,可管筒中的泉水依旧在汩汩奔流,水位正在缓慢上涨,汹涌的泉水眼看要淹没被绑在泉中的阿南。

见他身形微滞,青衣人一声冷笑,肃立于亭内,开口问:“贵客降临,何不显露身份?”

朱聿恒冷冷道:“我只为阿南而来,谁若阻拦,休怪我手下无情。”

“这个司南,当初重重羞辱了我们拙巧阁,更欠了我们两条人命,如今阁下当着这么多江湖同道之面大剌剌抢人,岂非当众打我拙巧阁的脸么?”那人声音冷峻,斩钉截铁道,“江湖之事,江湖了断。阁下莫非要当着诸多江湖同道之面,违背江湖道义么?”

“既然你口口声声江湖道义,那么我倒要请问诸位,”朱聿恒朗声问,“当初阿南是按照江湖规矩上门拜会,切磋之间损伤在所难免。她孤身一人前来,若是被你们所杀,也在情理之中。可原来,拙巧阁技不如人,比输之后便会兴师问罪,群起攻之,手刃仇人以泄心头之恨?”

“哼!”青衣人一时无言以对,只愤愤一拂袖,喝道:“休得狡辩!这妖女是我阁中仇敌,今日又是斩妖大会,当着武林同道之面,你说带走就带走,置我拙巧阁于何处?”

朱聿恒伫立不动,但看着周围严阵以待的拙巧阁弟子以及密密匝匝的人群,知道今日绝难善了。

他看向上方玉醴泉,见泉水倾泻,已逐渐淹没阿南的小腿,心下不由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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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毕竟赤手空拳,不可能抵得过这么多人围殴,而将这么多人杀退再去救阿南,怕是阿南不被淹没也要被冻杀,因此立即道:“无论如何,今日我既然来了,便一定要带阿南走。既然你口口声声江湖规矩,那便当着众人的面,划下道来吧!”

“阁下既然敢只身独闯拙巧阁,想必有惊人艺业。”对方见他要划出规矩来,自然无法再命令弟子们一哄而上围殴,因此只嘿然冷笑,抬手竖起三根手指,道,“既然如此,蔽阁就设下三道关卡,若你能过了三关,我们听凭你带走这妖女!”

朱聿恒凛然不惧,反问:“绝不食言?”

“我拙巧阁声誉赫赫,还有在场的所有江湖朋友为证!”他斩钉截铁道,“阁下若要救人,就先过了第一关,沿着水道来到我面前,请!”

朱聿恒眉梢一扬,眼看着面前万刃交错,遍布在通向阿南的路上,却毫无畏惧之色,只抬手将掌中木棍遥遥掷出,直插入上方玉醴泉中。

水花四溅,波涛涌动。是他担心水道蜿蜒,自己转过去后会因为角度问题而看不清阿南的身影,因此将木棍掷出,以此作为测量水位的标志。

众人因他这凌厉的声势,皆是大气不敢出。

而朱聿恒足尖一点,已经踏上了第一柄刀背。

那刀背正旋转向前平推,若是他站在面前,必定会被斩成两截,然而他却顺着刀的运动方向,动作极为迅捷地随它而动,整个人紧贴在刀背之上,向后退了半步,然后在刀势见老要缩入洞壁、进入下一个机关循环之际,一个挪移,身子又转到了向自己攻击而来的另一柄利刃之下。

他的身子随着利刃起落,将之前跟着刀背退的半步弥补为向右前半步,随即转入了阵法之中。

众人见他的身影不定,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但兜兜转转缓缓慢慢中总还是前进得比较多,不由得目瞪口呆。

“原来……阵法还可以如此破解!”

虽然机关中各柄利刃的伸缩挪移并无秩序,显得混乱又繁杂,但设置机关的人总不可能让各个武器自相碰撞绞缠,因此,只要寻找到了各个武器避让交错的缝隙,也便找到了落脚点与通道。

理解了朱聿恒的破阵思路,旁观众人都是紧盯着他的身影,舍不得离开目光,在心中默记推敲他的身法。

毕竟,机关术千变万化,这条通道上所有的武器回转往复,更是凶险万分。就算知道了这万千利刃不可能自我绞缠,但这混乱无序的阵法,只要稍有一丝错判,便会立即被扯入其中绞成肉泥,是以众人看见他这义无反顾在阵内周旋的身形,都是胆寒不已。

瀛洲岛上成百上千的人,此时竟无一人能发声,连粗重点的呼吸都没有,所有人都只屏息静气紧盯着朱聿恒的身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反而是朱聿恒,身为局中人,切入了这个凶险阵法后,却比他们要淡定从容许多。

棋九步的能力让他足以监控周身所有动静,从而迅速追溯机关来去的轨迹与道路,抓住整个机械往复中给各路武器留出的唯一一条道路,利用其间不容发的空隙,给自己抢到腾挪转移的微小机会。

仗着自己惊人的反应力与身法,他艰难但毕竟一步步地移向上方,向着阿南靠近。

这一刻天地沉入寂静,除了一路利刃破空的声音之外,似乎其他什么都不存在了。

他的眼前,只有这阻碍了他的蜿蜒杀阵,以及杀阵的尽头,等待着他的阿南。

而玉醴泉上,意识尚未彻底清醒的阿南被那根直插入水的木棍惊动,竭力抬头,看着他步履艰难却坚定无比地,在刀光剑丛中向着自己奔赴而来。

“阿琰……”阿南双唇微颤,低低喃喃。

当初败在她的手下、不得不签下了卖身契的男人,如今与她携手浴血一路走来,已经长成了这般无人能挡的凛然之姿,辟易万敌,一往无前。

而在森冷的锋刃前,在千百人畏惧的目光中,他所一意遥望的目的地,是她。

纵然前路还渺不可知,但这一刻生死似乎已并不重要。

阿南只觉眼睛热热的,但比眼睛更为灼热的是她的心口。那里面有呼啸的东西止不住要满溢,沸热如火,几乎让她忘却了上涌的玉醴泉的冰冷。

刀锋利刃构成的阵法似乎永不停息,无始无终地包围朱聿恒。

而他毫无惧色,以惊人的速度测算所有攻击的角度、力道、间隙及速度,仗着那毫厘不差的计算,硬生生地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穿插腾挪,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地向着上方挪移,固执地向着阿南接近。

众人的目光,都定在朱聿恒的身上。

明知道他是来救那个妖女阿南的,但是因为他那超卓的身手、不可思议的判断力、骇人的胆量,一时都情难自禁,替他担心起来。

就在他眼看要脱出阵法,来到水阁之前时,水阁窗内的人垂眼看着他的身形,阴沉的眉眼浮起一丝阴鸷冷笑,随后手指微动,向着机关之内的朱聿恒弹了一指。

这机关本是河道,朱聿恒的思路虽然一直谨慎明晰,险之又险地通行,但在逼近水阁的一刻,却似乎终于控制不住脚下湿滑的泥浆,靴底在上面一滑,身子顿时偏斜。

一直关注着朱聿恒的众人,不由齐声惊呼。

朱聿恒身形失控前倾,眼看便要迎上对面斜劈过来的利刃。他下意识拔身而起,脑中迅速闪过万千条可以选择的路径,在纵横交错的繁杂攻击之中,他准确地攫取到唯一一条足以让他在重心不稳之际还能穿破的道路,以间不容发的骤然爆发之举,穿向森冷可怖的剑阵机关。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尖锐声响骤起,随即,是血珠迸射于阴霾天空之下,就如点点梅花骤谢。

是朱聿恒险之又险地穿透了最后齐齐斩下的数柄利刃,但在侧身擦过之时,肩头终究被刀尖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

但朱聿恒却恍如不觉,他拔身而起,脱出了这万千利刃组成的水道,纵身落在花厅之前,一脚踹开了挡在玉醴泉之前的水阁门户。

……第195章 死生契阔(2)

见他有惊无险地破了水道阵法,下方旁观众人再度哗然,个个在惊惧中暗捏一把汗,对他这极为可怖的应变能力不知该赞叹还是钦佩。

水阁内,门口站着的人早已进内,只剩下左右洞开的窗户。

窗外梅花灿然盛开,香雾弥漫于阁中。

一扇薄纱屏风通天彻地,隔开了水阁内外,依稀可见一袭青衣的一条消瘦身影坐在屏风后,似在等候他。

朱聿恒站在门口,看向离此处已经不远的阿南。

被玉醴泉喷溅沾湿的衣裙下摆紧贴在她的腿上,泉水已经涌到了她的膝盖。

严寒虽无法让流动的泉水结冰,但她的湿衣贴在身上,必定比寒冰更冷,让她迅速失温,意识更加不清楚。

她望着他,双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身体的颤抖哆嗦终究让她的嗓子失声,唯有大团大团的白气喷在她双唇间,消弭了一切言语。

朱聿恒只看了她一眼,便立即撕下衣角,将划破的肩膀草草裹住,随即大步走向了阁内。

左右窗户洞开,水风将无数花瓣送入阁中。朱聿恒踏着殷红落花走进阁内,打量周围的情形,一言不发地站在屏风之前。

对方的声音略显苍老,伸手道:“坐。”

朱聿恒声音微冷:“时间不早,还是不坐了。”

“这是等待你的第二关。”对方嘴角一抽,隔着纱屏露出依稀的笑意,“不坐下,难道你要站着与老朽下一局?”

朱聿恒没想到,拙巧阁设下的第二关,居然是手谈。

他目光扫过屏风,却见屏风的薄纱上,用金线绣着平直纵横的十九路棋盘。而依稀透明的薄纱后方,对方举起了手指,点在了棋盘之上,将上面的一个圆弧拨动。

那圆弧原来是分别呈黑白色的玉片,一经他拨动,黑色的圆形玉石便坠在了薄纱之上,就如下了一枚黑色棋子般。

只听得咔咔声响起,随着他的落子,花厅后方的墙上,赫然凸起了一个砖块。

随即,屏风机关似乎检测到了什么,只听得咔咔咔声连响,棋盘上黑白相连顿成一个厮杀之局,后方墙壁之上相应地也凹凸起伏,中间隐隐有机关启动的声音。

朱聿恒顿时明白过来,这扇通天彻地屏风上的棋局,连接了上下机括,控制了后方的道路。

而此处水阁正卡在玉醴泉倾泻的路径之上,前面及左右门窗通透,唯有后方却是无门无窗坚硬厚实的砖墙,他如今赤手空拳,绝无可能凭蛮力摧毁这堵墙。

看来,唯有解开这局棋,将棋局上牵系的机关拨乱反正,才能打开通往后方玉醴泉的道路。

朱聿恒目光落在棋局上,冷冷一哂:“既然是双方下棋,老先生设一个千古难解的残局,怕是不妥吧?”

原来,屏风上那迅速排布而成的黑白棋子,赫然是一个十分有名的残局——双飞鸾谱。

这残局于唐朝便已出现,棋到中盘,黑白二棋势均力敌,如一对飞鸾盘旋于棋盘上。但这残局表面上看来刚柔相济,但历代许多人将其复盘,只要多下得几手,黑棋总是占据上风,白棋罕有获胜之力。

因此众人便默认这是黑棋获胜之局,如今拙巧阁设下了这个棋局,牵系后方机关,却由己方执黑,摆明了是要死守这个机关,绝不可能让任何人突破。

“今日是你来我们拙巧阁兴风作浪,我阁预设何种棋局拦阻,你可有置喙之地?”

时间紧迫,多说无益,朱聿恒不再多言,略一思索,抬手便在棋盘上点了一下,扳动玉石,在屏风上留下一个白色棋子。

见他明知是千古名局,还敢迎难而上与他对抗,青衣人讥嘲而笑,抬手又按下一枚黑子。

一个是历代先人揣摩了许久的残局,一个是亿万后手皆在心中的棋九步,两人都是落子飞快,几乎不假思索。而后方的墙上,黑子为凸白子为凹,一片凹凹凸凸相交为战,墙壁也是岿然不动,毫无动静。

朱聿恒脑中万千棋路纵横,目光在棋盘的三百六十一个交叉上迅速滑过。

这是千古驰名的残局,黑棋一开始便占尽了四周优势,即使他以棋九步之能而向后推算所有可能的步骤,可越是深入越是发现,黑子早已暗布潜局,只需稍加手段,便能隐约勾连,合成一气。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扫过,催动最大的能力,计算可供自己纵横捭阖的方寸之地。

脑海中一脉脉棋路迅速飞转,各个棋子的后手全部在他脑海中演变了一遍,后续千变万化的棋路在他的胸中纠结盘绕,繁杂往复,太过庞大的计算让他恶心欲呕,只觉得心口烦闷无比,太阳穴突突跳动,让他的呼吸都紊乱起来。

对面的青衣人端坐不动,冷笑着等待他的后手。

显然,他不相信朱聿恒能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将这千百年来历朝历代前人构建的残局扳转,胜天半子。

朱聿恒喘息凌乱,在这绝境之中,目光下意识透过窗户,越过香雪梅花,向玉醴泉上看去。

阿南依旧虚弱,她的手被混了牛筋的精钢丝捆束,五花大绑悬于玉醴泉畔的假山上。

阴沉的天色笼罩着瀛洲岛,降雪彤云已经聚集。玉醴泉喷涌着淹过了阿南的膝盖,直达大腿根。

寒意渗进了她的肌体,腘弯的旧伤必定也被牵连,连她的唇色看来都显得青紫,失去了往常的鲜润。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收回目光盯着面前的屏风棋盘,可眼前却忽如闪电一般,掠过了那日春波楼后院,隔开他与阿南那场赌局的帘幕。

当时的他并不懂得赌牌,更不了解阿南这个波澜壮阔的世界。

他与阿南,彼此都押上了一年时间,可阿南却并不知道,他的人生,其实只有一年了。

他押注的,是自己仅剩的所有时间。

那一夜,阿南第一次知道了他是棋九步,而如今,他正以棋九步的能力,打出一条通往她的道路。

或许是命运的指引,到最后兜兜转转,他们为彼此拼命过,流血过,伤心过,却从未绝望过。

阿南带着他,一路走到了这里。

如今,是他带着阿南,一路走向未来的时刻了。

对面人唇角的冷笑尚未散去,面前朱聿恒却忽然扶着自己那青筋微跳的额角,抬起手在纱屏上重重一扳,棋局中间偏右上,一道白色的气,顿时冲进了黑子尽显优势的战局之中。

这历代千万人构结的黑棋罗网,就此被他破开了一道口子。

青衣人霍然拂袖而起,死死盯着这一个棋子,许久,从牙关中挤出几个字:“好,居然还有如此妙招!”

他死死盯着那个白子引来的那道气,企图将其扼杀于初起。

然而,千百年来,却几乎从未有人想过要在这个地方、这一个点上,下一个白子,隐下无数可行后手。没有了前人的力量可循,他竟一时无法掌控这棋局,死死盯着那手白棋,一动不动。

眼看时间胶着已久,朱聿恒的眼睛又忍不住望向阿南,沉声提醒:“技不如人,多思何益?”

“哼,就许你想那么久,不许老夫推敲?”

对方早已心乱如麻,嘴巴虽硬气,最终下了一手在白子一侧,试图拂拭他的锋刃杀意。

朱聿恒却已沉下心来,白棋数着之间不动声色落子延气,趁着黑棋被那股气牵引之际,早已将右下角的白子战局引入中原腹地,原本隐约被掌控的棋盘中心瞬间被逆转了局势,白子顿时一气呵成。

只听得后方墙上,凹凸起伏的声音连成一片,那声音并不大,却隐然有一种轰轰烈烈之感。

这水阁的机关,显然会在白棋占尽上风之时,轰然开启。

可惜隔着屏风纱帘,不然朱聿恒肯定能看到青衣人的额头上,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滑落于地,铿然有声。

残局已破,他再绞尽脑汁也已无济于事。

千年之局终究被朱聿恒厮杀出一片天地,在后方砖墙的轧轧声中,青衣人溃不成军。

朱聿恒最后一子落下,白子明显占据了棋盘胜局的刹那,后方的砖墙咔咔响动,凹凹凸凸的活动砖面如同莲花般旋转打开,青莲绽放,开出了一个巨大的通道。

朱聿恒霍然起身,再也不管那个青衣人,飞速越过面前的屏风棋盘,穿过墙上洞开的青莲通道,踏着梅花树向着玉醴泉直跃而上。

在纷乱如红雨的万千落花中,他毫不犹豫跃入水中,尽快向着阿南跋涉而去。

玉醴泉水逐渐上升,早已没到了阿南胸口。

本来就最怕冷的阿南,如今泡在冰水之中,唇色脸色都呈青紫,意识早已麻木。

“阿南!”朱聿恒加快脚步,涉过冰冷的泉水。

阿南木然地沉浮在冰水中,竭力睁大眼睛,维持自己最后一缕神智,定定地望着他。

她这一生,无数惊涛骇浪,都是一个人闯荡过来,就如孤飞的鹰隼,无畏无惧,于是也无牵无挂。

上一次失陷拙巧阁,她失去了三千阶。而这一次,她原想,或许要失去自己的性命了……

她这辉煌过也惨淡过的人生,可能走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可她未曾想到,只身闯荡的这一生中,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在她最为凶险的时刻,他放弃了朝廷的尊荣,豁出了安稳的坦途,戴上面具赶赴这危机重重的海岛,不顾一切执意来拯救她。

这一生走到这里,是否也算圆满了?

冰冷没胸的水浪中,朱聿恒扑到了她的身边,手中凤翥翻飞,将她手腕上的绳索挑解开,拥着她游向岸边。

黑烟曼陀罗加上长久冻在冰水中,阿南意识已近昏迷,但她还是撑起最后一口气,在他耳边气若游丝道:“小心,拙巧阁的水阵……”

话音未落,巨大的水浪已飞击而起,玉醴泉下方原本收缩的桥梁便如斗转星移,早已重新架设。

下方结阵的弟子集群赶到,跃上桥梁,借着桥梁的伸缩力道,劈击水浪,如风如龙,向他们袭来。

拙巧阁本就建于海岛,最擅水阵。玉醴泉中水浪翻滚,而弟子们的进击之势正配合水浪攻击,翻卷起巨大水龙,向泉中心的他们猛扑而下。

波涛怒吼,水花四溅,滚滚水浪声势浩大,中间遍布拙巧阁弟子手中的武器,向着他压下。

怒吼的涛声淹没了朱聿恒的听力,水花闪耀于他面前的视野,在这不可听不可辨的天地之间,周围波浪翻滚,玉醴泉中凶戾的旋涡向着他们铺天盖地而来,便如摧折万物的天威,雷霆震怒。

下方众人无不被这浩荡声势所震惊,个个仰头看着战局,舌挢不下。

而朱聿恒抓起自己之前插入泉中的长棍,侧身将阿南按入怀中,紧紧抵在假山石的凹洞内。

高大的太湖石在水浪重击之下,剧烈晃动了几下,终于哗然倒塌入水。

而朱聿恒硬生生用自己的后背扛下了这巨大的水浪攻击后,知道裹挟于水浪中的攻击已至,他一脚踩住手中棍头,手往上一提压,硬生生拗断了一截棍头。

随即,在万千重力即将落在身上之际,朱聿恒一手抱紧怀中阿南,右手抡起长棍,一把抵住了十来人的攻势。

进击的弟子们尚来不及思考他自行损掉棍头是为何故,密集的棍阵已经压到了他们二人身上。

朱聿恒以右臂持棍拨开进攻的人群,手腕倏忽抖动,刺中了靠得最近的一个弟子。

对方肩上顿时鲜血淋漓,手中棍棒落地,惨叫着退了下去。

朱聿恒一旋手中木棍,破裂后显得尖锐的棍头上,鲜血滴落于泉水之中,洇出一片血色涟漪,触目惊心。

众人这才恍然。枪乃百兵之王,在上阵对敌的时候,是最具杀伤性的武器,而他踩裂棍头,锋利的前端俨然便成了长枪,可多出扎与刺的用法,比棍棒更适于杀敌。

事已至此,第三关已难善了。

第二波水浪聚拢,眼看即将再度扑击。

收紧手臂揽住怀中阿南,朱聿恒贴了贴她湿冷的鬓发,沉声道:“抱紧我。”

……第196章 死生契阔(3)

就在阿南的手臂收缩抱紧他的下一刻,他已带着她扑向第二波巨浪,直击正向自己进攻的那道桥梁上弟子。

他穿透水浪,下手狠辣迅捷,威势极盛,长棍的断口上一时尽染赤色,又被水花迅速带走。

水花遮挡了他身影的同时,也阻隔了弟子们的判断。而他凭着自己惊人的判断力,反倒利用水浪扑击为攻、借助水花弥漫为掩,反杀向迅速转换的桥梁上弟子们。

哀叫声中,挡者披靡,纷纷败退。

梅花开得妖娆艳盛,湍急的玉醴泉中,落了无数胭脂花瓣,也滚了无数受伤的拙巧阁弟子。

泉水被鲜血与花瓣染成了淡淡粉色,加上伤者的□□哀号,这仙山海岛浑如森罗地狱。

朱聿恒下手既狠且准,弟子们中的虽不全是要害,但各个都是伤到手脚,再也没有战斗力继续阻拦,而后面的弟子们都是惊骇畏惧,一时不敢上前。

“别让他救走了妖女!咱们今日誓要斩杀妖魔,为毕长老和毕堂主报仇雪恨!”

怒吼声中,如龙头般踏于水浪、当先向他们扑袭的,正是那个青衣人。

“我拙巧阁独步天下,今日若不能拦住你们,以后如何在江湖立足!”

然而,朱聿恒攻势如龙,他入了这水阵,水阵便已是他的掌控范围,青衣人如何能阻拦。

晃过第三波扑击的水浪,朱聿恒长棍斜扫,破开水浪直击对方面门。

这一招既狠且准,来势威猛,青衣人不敢阻拦,仓促矮身避过。

谁知朱聿恒挥棍只是虚招,棍头在水中一点,趁着他低身闪避之时,双手在棍上一撑,早已借长棍点地之力,飞身而起。

挟带着冰冷水浪,朱聿恒拧身一转,水珠飞旋间,足尖在青衣人脖颈间勾过,眼看便要绞上他的脖子,直接卸了他的颈椎。

水浪之中,他的杀招更显凌厉,青衣人哪敢用自己脆弱的脖子抵抗他凶猛的攻击,身随脖转,整个身躯斜飞出玉醴泉,直扑下山,以狗啃泥的姿势一路滑了下去,大失代阁主风范。

指挥龙头跌出战局,玉醴泉上攻势大乱,弟子们显然无法自行配合玉醴泉中机关水浪,又被朱聿恒杀破了胆,溃不成军。

朱聿恒拉起阿南,手持长棍,立时杀出已溃散的战局,带着阿南脱出玉醴泉,站在了岸边。

日光穿透阴霾云层,一缕缕直刺海岛,场上战局已到了尾声。

身后是捂着伤口□□的拙巧阁弟子,而朱聿恒紧拥着怀中阿南,斜持长棍立于冬日海风之中。

黑衣猎猎,溅在上面的鲜血已被水浪洗去,几乎显不出痕迹,唯有泉边零落的梅花沾在他的湿衣上,显出几点艳红肃杀。

阿南偎依在他的怀中,眼前忽如幻觉般,闪过楚元知将金璧儿的身躯推出铁闸时的情形。

她那时心中曾想,金姐姐真是不明智。

楚先生愿意为她豁命,拼死也要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换取生机,可她与丈夫二十年相依,却还执着地追究当年的事情,始终打不开心结——

而她呢?

一路与阿琰行来,他们二人出生入死、互相救助何止一次两次。

阿琰骗了她也好、伤过她也好,这世上,言语可以欺瞒、可能违心,可为她豁出性命的人,只此一个。

若阿琰真的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做了一切,那么,他又何必无数次将性命交托于她手上,何必一再为了她而义无反顾在绝境中抛弃生机,一再置生死于度外呢?

她颤抖着,深深吸气,又长长吐出,将胸臆中所有郁结的气息涤荡殆尽。

她紧紧地抱住了阿琰,放任自己虚脱的身体倚靠在他的身上,汲取他那端传来的体温,与他在这冰冷战场之中,为彼此增添唯一的暖意。

朱聿恒收紧了手臂将她揽紧,握住手中染血长棍,目光冷冷地在周围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

无论是拙巧阁的弟子,还是前来观礼的江湖高手,众人看着这对紧拥在一起的男女,无不魂飞魄散,哪敢再度上前。

朱聿恒不再迟疑,拥紧了阿南,带着她从流泉竹桥上一跃而下,踏在了下方的屋檐之上。

他没控制力道,加上携带着阿南,身体确实沉重,踏得飞翘檐角顿时断裂,无数碎瓦片簌簌落掉,轧轧倾倒。

在砖块掉落声中,他冷冷地瞥了那个刚被弟子们扶起的青衣人一眼,带着阿南再度向下飞掠,落在垂柳枯枝的堤岸之上,一路行去。

守卫的弟子们心知阻拦不住这对煞星,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

三关已破,青衣人明知呼喝弟子上前也只是白白送死,因此虽然恼怒愤恨,但终究只冷哼一声,无话可说。

在岛上众人的胆寒注目之下,朱聿恒与阿南一步步走向码头。

就在走过青衣人身旁时,阿南忽然转头,声音低哑地问:“真相呢?”

青衣人狼狈不堪,神情却依旧僵直古怪,想必是戴了拙巧阁的面具:“什么真相?”

“你设计骗楚元知夫人过来时,说她来了这里,便能知道当年是谁让六极雷失控,害她父母去世的真相。”

“哼……”青衣人不耐烦地一挥手,阴沉道,“自然是他自己学艺不精,还能是什么!”

他这一挥手,阿南却一眼便看见了他指尖上的微光,心中一闪念,顿时脱口而出:“是你!”

“莫名其妙!”青衣人目光一凛,冷冷道,“再不走,休怪我手下无情!”

朱聿恒垂眼看向阿南,发现阿南面露确定神情,却并不多言,只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尽快离开。

走上码头,阿南随意指了一艘快船,朱聿恒扶她上船,扯开风帆冲出枯黄的芦苇丛,顺着长江扬长而去。

小船驶离了码头,逆流向着应天而去。

一路青山隔江相对,江南草木经冬不凋,满目苍绿之中偶有一两棵钓樟喷薄出整树淡黄花朵,蒙在冬日冻雨之中,明艳亮眼。

江上寒风呼啸,船头风雨交加。

斜侵的雨丝让阿南鬓发与睫毛上尽是晶亮水珠,湿透的身躯瑟瑟发抖,朱聿恒便拉住她的手进了船舱。

阿南身上的黑烟曼陀罗尚未消退,倚在舱壁虚弱无力。

烟雨水波隐约照在他们中间,朱聿恒抬手拂去阿南面容上濡湿的发丝,两人都是浑身湿透,寒冷让他们贴得极近。

阿南抬起颤抖的手,将朱聿恒脸上的面具取下,端详露出来的面容。

他依然是初见时的模样,光华足可覆照世间万物,矜贵无匹。只是这一次,他深黑的眼眸中,清楚倒映着她的身形,不曾有瞬息转移。

摇曳水光在阿南面前迷离晕开,他眼中似有万千灼热火星,要将她整个人烈烈燃烧。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分别的那一刻,在幽暗地道中,火把动荡光芒下,他跪俯下身,紧抓着她的肩膀,不顾一切地,近乎于凶猛跋扈地,侵入她的双唇,夺走了她的吻。

许是身体太过虚弱,又许是当时窒息的感觉还在胸前涌动,在他眼神的逼视下,她又陷入了那种迷乱的情绪之中,胸口血潮呼啸,难以自己。

手中的面具掉落于船舱,她脱力的手有些颤抖:“你是朝廷皇太孙,这般尊贵的身份,为什么……要孤身冒死来救我这个女匪?”

“不,过来救阿南的,不属于朝廷,不是皇太孙殿下,而是……”朱聿恒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面颊上,引领她的指尖清晰确定地摸到自己,“愿将这余下来的一年全部交给你的,在春波楼赌输了的阿琰。”

阿南怔怔地望着他那仿佛可以洞穿自己的幽深眼眸,喃喃问:“你不怕为了我,殒命在这里吗?”

他笑了一笑,贴着她手慢慢收紧,将她的掌送到唇边,热切地亲吻她的掌心。

冰凉的世界,唯有他紧贴在她掌心的唇上传递来滚烫灼热,让浮荡在寒江中的她身体微颤。

“因为,反正我在这世上也活不了多久,如果我不来,如果失去了你……”他紧盯着她,听凭灼热的冲动淹没自己,如梦中一再重演的情景。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放开她,这个梦就永不会醒。

“如果失去了你,就算我能多活几日,又有什么意义?”

雨点击打江面,船舱笼罩在繁急声响中。

阿南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灼热的失控,声音也有些紊乱:“可是阿琰,我的手已经废了,我帮不了你,我永远也回不到三千阶了……”

而他摇了摇头,按住她冰冷的五指,将它们缓缓地一根一根掰开,让自己的手与她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他这双清峭迫人的手,骨节在肌肤下浮凸有力,修长劲瘦的十指蒙着一层淡淡的珍珠光泽,是她一见倾心的上天造物。

而他紧握着她的手,像是将她未曾抓住的所有希冀都紧紧攫住,妥帖地放在了她的掌中。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手吗?阿南,不要抛下我,我们一起走,一定能到达三千阶,甚至五千阶、一万阶!”

他的手如此有力,声音如此恳切。

阿南将这双自己一眼迷恋的手举到面前,恍惚看着它的轮廓。

她听到朱聿恒说:“以后,我就是你的手。”

江南严冬雨昏烟暗,水浪波光加重了这双手的阴影,也给它镀上了更迷人的光彩。

在熟悉了她所教的手法、经过了岐中易的磨炼之后,他的手更显力度强劲。

这双握着她的手稳如磐石,这个男人的心智举世无匹。她曾垂涎觊觎的这一切,如今全部摆在她的面前,一切唾手可得。

动荡不安的船舱中,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仿佛是害怕他的目光灼伤自己,又仿佛是不愿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软弱崩溃,阿南放开了他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低低道:“阿琰……我本来在心里发誓,再也不相信你了,可,现在我决定,还是陪你再走一趟吧。我……原谅你之前欺瞒我、利用我的事了。”

她的声音低若不闻,却仿佛重重撞在了他的心口,让他拉下她的手,凝望她的目光中汹涌着灼热欢喜:“你真的,愿意留下来,不会抛下我了?”

阿南点了点头,她既已做了决定,虽然精神还虚软,但口气已坚定起来:“你来救我,杀过三关的时候,我看着你、等待着你,想了很多。过往你对不住我、我对不住你的地方,咱们就……一笔勾销吧,从今以后,都不必提起了。”

朱聿恒听着她的话,神情还是欢喜的,心里却渐渐升起一丝空茫来:“所以,你会留下来。”

“嗯,至少,横断山脉那个阵法,关系你的山河社稷图,也关系着我的伤势。我肯定不能就这么带着伤回海上去,一辈子守着自己好不了的伤势,必定要解决了再说。”

朱聿恒看向她的臂弯:“你是指,你身上的旧伤,是启动我身上山河社稷图的关键?”

阿南身体微僵,沉默半晌后,她侧头望着面前苍茫云水,手掌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臂弯。

永远不畏前路、百折不挠的阿南,此时面容上却显出疲惫倦意来。

“是,如今的我,非但不能帮你,而且……怕是要成为你的拖累了。”

……第197章 死生契阔(4)

她顿了片刻,终究将自己的衣袖一把拉了上去,将自己那狰狞的旧伤,彻底呈现在朱聿恒的面前。

上臂与前臂相接处,横亘的狰狞伤口赫然呈现,破开肌肤的两层伤□□叠,触目惊心。

朱聿恒知道,压在底下的伤口是最早挑断手筋的那一道,而上面一层伤口,则是硬生生割开了旧伤,将双手筋络再度续上的痕迹。

“阿琰,傅准在挑断我四肢时,必定在伤口中埋下了什么,所以你一直寻找了许久的,潜伏于你身边引动山河社稷图的那个人……就是我。”

“我知道。”朱聿恒毫不迟疑道,“在玉门关时,我便察觉到了我们的伤病是相连的。”

“所以,你还来救我?”阿南指着自己的伤口,绝望道,“我现在非但不能帮你,甚至……要成为你的祸患了。”

“不许胡说!”朱聿恒抬手覆住她的伤口,紧盯着她道:“在榆木川,我迷失于风雪,而你跳下绝境救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你舍不下我!既然我们彼此心里都有对方,那么阻隔在我们之间的那些东西又有何惧?我会活下去,你的伤会痊愈,我们一定会破除万难,终究在一起!”

他的目光如此灼热,与他的话语一般坚定不移。

阿南却闭上了眼睛,转开了脸,声音也显得僵硬:“嗯,幸好那时救了你,不然这次谁来救我呢……我救你一次,你救我一次,如今就算两不相欠吧。但傅灵焰的阵法,咱们得一起去破解,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就这样抛下你我性命攸关的事,跑回海岛去啊。”

朱聿恒点了一点头,但终究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他终于再度将她留了下来,可,她只是许诺与他并肩面对共同的命运处境而已。

虽然,他豁出性命的艰难跋涉,终于达到了目的,他终于再度拥有了与她并肩奋战的机会。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想贪婪地乞求另外一些什么,还想得到更多的东西——

他曾短暂拥有过的,幽暗火光下那足以刻骨铭心的亲吻。

原来终究已成逝去的幻境,难再奢求,不可碰触。

两人都陷入沉默,任由小舟在风帆的催趁下,向西而去。

阿南望着外面的细雨,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疑惑终究按捺不住,哑声开口,问他:“阿琰,其实我,其他都可以不介意,但我爹娘……”

她后面的话尚未出口,周围的滚滚波涛忽然被悠长的一声唿哨压过,有快船破水的声音传来。

他们二人下意识转头,看见了江上隐现的黑船。是拙巧阁的人赶上来了。

朱聿恒抬手按住了药性未退的阿南,示意她呆在船舱内不要动。

他取过面具戴上,深深吸气,强迫自己从低落情绪中抽身,尽量冷静地起身走上船头。

后方追击的船只漆黑窄长,速度极快,而撑伞立于船头冷冷盯着他的女子,面容清丽,尤带病容,赫然便是薛滢光。

见朱聿恒现身,她也不示意船停下,足尖在船头一点,当即便落在了他的身侧。

手中伞微微一转,她的目光越过朱聿恒,看向船舱内的阿南,唇角一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问:“这么大的雨,南姑娘不忍心让我站在外面淋雨吧?”

说着,也不管他们是否答应,径自便进了船舱,等收了伞回头一看这舱内一无所有的模样,又探头对黑船上喊了一声:“老刘,送个炉子来,冻死了。”

黑船上有人应了一声,随即抱着炉子靠近了船舷。

两船此时在江中并行,相距不过半丈,那个老刘向下看了看,将沉重的炉子在手臂中旋转着推来。

这老刘的臂力与控制力显然极强,正在燃烧的火炉落在斜下方的小船上,被旋转的力道卸去了撞击力,只略跳了跳便站住了,里面的炭火安然无恙,依旧在如常燃烧。

朱聿恒心中微动,因为老刘旋转炉子的力道,令他忽然想起了傅准失踪时,从工部后库顺着窗板滚来的那一个卷轴。

当时傅准为何失踪、下落如何,至今尚未有任何头绪,与这炉子的飞旋应该也并无任何关系。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想到了那一幕怪事。

回头看薛滢光已经解下随身的包袱,将船舱的帘子放下了,里面传来她的声音:“殿下稍候,马上就好。”

朱聿恒给炉子遮着雨,在舱外略等了片刻,便见船帘掀开,阿南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颜色清雅,只是稍微短窄了些,显然是薛滢光给她带了身自己的衣服。

甚至,薛滢光还将臂环都替她取过来了,阿南倚在舱中调试着,一切完好无损。

朱聿恒将炉子提到船舱内,三人围炉而坐。薛滢光看着朱聿恒的面具,微抬下巴道:“我看就没有必要了吧?遮脸不遮手,殿下这双手谁不过目难忘?”

朱聿恒便取了面具,在火炉上烘了烘手,问:“如今你们阁中主事的那位代阁主,是什么来历?”

薛滢光郁闷道:“不知道。我回到拙巧阁后身体尚不佳,前不久才开始理事,结果傅阁主告诉我,朝廷征召他南下,此去路程迢遥,各种事务他已交托给可靠之人,让我们务必听候代阁主的指令。”

阿南问:“就是那个抓了我的青衣人?”

“对,我们一众人都不知他从何而来,甚至连他真面目都没见过。但他对阁内却十分熟悉,比如说,捕捉南姑娘你的那个地牢,上面的屋子已经封闭几十年从未开启过,阁众都不知道下面还有机关,这次就是他让人重启的,总算把你给逮住了。”

阿南郁闷地抱臂“哼”了一声。

朱聿恒则道:“你们阁主于工部库房失踪时,太子便看到是个青衣人对他下手。你觉得,此人与这个代阁主是否有关?”

“不知道,要不是我哥还在阁中养病,我早走了。毕竟……”她看看船舱四下,将头俯到他们旁边,压低声音道,“傅阁主最后一次离开瀛洲时,将所有防护机关全部撤掉了。”

阿南的脑中闪过那张燃烧的卷轴,心想,难道傅准知道她会上岛来,也知道青衣人会设计捕捉她?

“不然,若岛上的机关没有撤掉的话,殿下可能这么顺利一路杀上来?”薛滢光对傅准十分尊崇,毫不客气道。

朱聿恒倒不在意,只问:“那人有何手段,如此轻易就接管了拙巧阁?”

“一是傅阁主有令,二是他机关术数确实挺厉害的,第三么……康堂主原本不服的,后来被他打服了,至今还无法下床。现在阁中就剩我和兄长这样的伤病员,还有谁能对抗他?”薛滢光说着,探手入怀,取出一个东西,“而且,我始终怀疑傅阁主的失踪,与这位代阁主脱不了干系,所以,懒得替他办事。”

阿南的手正在火上烤火,忽然感觉到薛滢光将一个东西塞进自己掌中,一愣之中下意识便握住了。

只听薛滢光低声道:“这是傅阁主让我交给你的。南姑娘,我们阁主对你,算仁至义尽了,你……好好想想吧!”

阿南尚不及辨认那是什么,薛滢光已经起身跃出了船舱,对着黑船上喊道:“糟糕,这对煞星太厉害,本堂主不能为毕堂主讨还公道了!”

随即,她抓住了黑船上垂下的缆绳,纤巧的身子一荡便在船身借力踩踏,旋身回到了黑船上。

拙巧阁众人还在为朱聿恒杀出重围那一幕胆寒,在薛滢光的呼喝下,黑船来得快去得也快,顺流而下,不多久便消失了踪迹。

阿南坐在舱内目送黑船远去,若有所思地将手掌摊开。

傅准让薛滢光交给她的东西,在她的手中粲然生辉,竟是一枚白玉菩提子。

她略带诧异地拈起菩提子在眼前看了看,望向朱聿恒。

朱聿恒打量这白玉菩提子,说:“看来是佛门之物,而且,珠子捻得如此光润,应该是旧物了。”

“这么润泽的白玉,也是价值不菲,用这个的和尚肯定有钱吧。”阿南将菩提子在指尖转了转,玉石冰凉,她打了个寒噤,便先收在了袖中。

“傅准这个混蛋,神神道道的,给了东西又不多说一句,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她嘟囔着,感觉头上湿发难受,便将它散了下来。

朱聿恒见她抖得头发杂乱,便贴着她坐下,帮她将发丝理顺。

她的耳朵藏在湿发下,冻得红通通的,像是玛瑙雕成的一样,在水光映照下可以看见细细血脉的痕迹。

朱聿恒盯着她的耳朵看了又看,终究还是忍不住,用掌心包裹着它,帮它阻隔周围的寒冷。

“阿琰,你的手心好暖和……”阿南喃喃着,微侧脖子,抬眼看他。

虽然没有大力抗拒,但他看到了她眼中淡淡的疏离:“阿琰,谢谢你……不过,不必了。”

朱聿恒慢慢地放下了手,将十指默然收紧。

他如今之于她,只是承诺一起合作的战友而已。

他已没有与她亲昵的资格。

纵然他们牵手过、拥抱过、亲吻过,生死相许过,相濡以沫过,可事到如今,他做什么,都已是逾矩。

她是司南,牢牢掌控着自己的方向,甚至连他们之间的感情,她都一应把握,没有任何人能左右。

他们之间,如今横亘着巨大屏障,所有美好过往已被欺骗与利用彻底扫除,即使他掏了心,拼了命,依旧不可能挽回。

阿南抿唇低头,抬手将自己半干的发拢住,随意绾束了个螺髻。

他看不见她低垂的面容,只看到她修长有力的手指,从漆黑的发间穿出,收紧她的青丝,也收紧了他的心口。

这双手,曾紧紧地拉着他,在拙巧阁的芦苇丛中一路奔逃;也曾在生死关头将他抱住,带他一起逃出生天;还曾在地道中拉下他低俯的脖颈,在他的颊边送上温软的亲吻;更曾在他最欢欣喜悦之时,狠心将他阻在机关另一头,远走天涯,把他抛弃在雨雪交加之中……

可他无法恨她、责怪她。

毕竟,一切源头都始于他自己。

是他一开始便打定了主意利用她,怀着不轨的意图接近她,所以当他用心昭彰时,她收回自己所有已经付出的情意,远离他的险恶图谋,亦是他罪有应得,天公地道。

挽着头发,阿南抬头看小舟的风帆角度正好,转侧的方向正好充分借了风的力量,逆流而上,一路向应天而去。

她有些诧异,随口问:“阿琰,你什么时候学会拉船帆,甚至还会操控方向的?”

他声音低沉喑哑:“之前……我想着你或许回海上去了,若我有朝一日能出海去找你,就该多了解一些海上的事情,还要学学操控船只的手艺之类……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堂堂皇太孙,要出海寻找一个女匪,合适吗?

阿南本想反问,但又蓦然想起,就在刚刚,这位皇太孙,已经豁出一切杀入拙巧阁救她,早已不顾自己金尊玉贵的身份了。

心头悸动,但,阿南终究还是克制住了,两人一时都沉默,只在火炉边慢慢烤着自己的衣服。

最后还是阿南先打破了沉默,问:“你去楚元知家时,跟我说傅准神秘失踪了,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她躲在板壁后方,她当然也知道他知道她躲在板壁后方,所以两人也不需多言,他顺理成章便将之前发生的一切给她讲述了一遍。

一听到分离后他身边发生了这么多诡异事件,阿南果然眼睛亮得跟黑猫似的,精神大振:“我只知道宣府镇消失的事情,那时候我潜伏在军中嘛,其他的我还真不知道——所以,傅准说的这个天雷无妄之阵,你有头绪了吗?”

朱聿恒摇了摇头,说道:“他说出天雷无妄之时,我原本是不信的,就像……我当初不信魏延龄对我说,只剩下一年时间的断言。”

然而,不可能发生的诡异灾祸接踵而来,终于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个能吞噬他身边所有一切的阵法,可能真的已经背负在他的身上——

从神秘死亡的梁垒口中吐出的那句“早已消失”,到鬼打墙般无法接近的宣府,再到烟雾般消散于严密库房的傅准……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个混沌不明、漫无边际,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真切切存在的可怖阵法,笼罩于他的周身,他要背负着这个诅咒前行,眼睁睁看着自己重视的一切被慢慢吞噬,最终走到生命的尽头?

……第198章 蓬莱此去(1)

“不可能!”阿南却毫不迟疑,断然否定道,“傅灵焰只是一介凡人,她能设下的只有阵法,又不是神仙鬼怪,如何能在你身上设下阵法,改变你周身的人与物呢?更何况,那般巨大巍峨的宣府镇,那么多的驻军与黎民,怎么可能被一个六十年前的阵法搬走呢?依我看,定是埋伏的人设下的障眼阵法无疑。”

朱聿恒点头赞成:“至少,你下来救我时应该也察觉到了,那机关陷阱肯定是新筑,甚至还有新鲜的松木气息,绝不会是傅灵焰留下的旧迹。”

孤单地在黑暗中跋涉这么久,他终于再遇阿南,与这世上最懂他的人、最为相通的心灵重逢,即使一时不可再碰触她,可心中流泻的欢喜,依然淹没了他。

在虚浮的小舟上,他们坐于小小的船舱中,围着火炉驱散寒气,将多日来盘旋于彼此心头的谜团,一起交换,和盘托出。

“其实与你在榆木川分开后,我也想了很久。”阿南沉吟道,“可,再怎么思索,我也未曾破解数万人在榆木川迷路的原因。”

而朱聿恒望着她,问:“是竺星河所为吗?”

“应该是。那陷阱机关是新筑的、你们中计陷落是他埋伏的,更何况,当年在海上之时,他也曾设下这般庞大的阵法,移山倒海。”阿南说着,却又摇了摇头,说,“只是,五行决我虽有了解,但一门有一门的规矩,我自然也不可能了解内情,无法知晓他如何能改天换地。”

“我想,他应该是借助山川地形,四两拨千斤,才能实现惊世骇俗的阵法。但挪移那么大一个宣府,又令当时的驻军和百姓毫无察觉,那应该绝无可能。”朱聿恒确定道,“我倾向于这是他设下的一个障眼法。只是,那么辽阔的草原,那么庞大的地形,连道路都没有的地方,这个障眼法,他要如何布置呢……”

想到当日情形,两人都是匪夷所思。

“而,如果他那边是障眼法,那么傅准在严密库房内消失,又是何种内情呢?梁垒又为何会说出‘阵法早已消失’的话来?”阿南托腮思忖道,“至于梁垒之死,肯定不是自尽,而当时情形,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会杀他的,天底下唯有一个人。”

朱聿恒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沉默片刻道:“但,他已是阶下囚,圣上有何必要急于将他处死?”

“自然是因为他后面即将吐露的消息。”阿南简短道,“很显然,你的祖父并不希望你知道,这个阵法的具体情况与所在。”

朱聿恒回想当时的情形,抿唇黯然:“这么说,当时圣上特意指派我去审讯梁垒,是因为……”

“是因为,他要指派匠人,及时伪造好第八幅地图。毕竟那些破碎的地图一旦拼接完成,你立刻便会察觉到我们孜孜寻找已久的所谓‘天雷无妄’之阵——也就是梁垒口中早已消失的阵法,就在我们触手可及之处。”阿南冷笑一声,抬起臂环,咔哒一声,将它拆解了开来,“傅准那个混蛋,他要是没失踪的话,我肯定要扒了他的狐狸皮!”

臂环拆开,显露出里面的机关零件的空隙,一个搓得紧紧的纸卷嵌在其中,自然也已经湿透。

阿南小心翼翼将它取出,缓缓摊平。

“阿琰,我这次到拙巧阁中,拿到了我们两人命运相连的证据。只是可惜,那幅画被动了手脚,我没能将它整幅带回来。不过在画卷彻底焚毁的时刻,我及时下手,将至关重要的那一块剜了下来,藏在了这里。”

纸张微化,墨水已有洇开,但大致还能看得出来,这是一条蜿蜒河道中的草鞋状沙洲。

只是这掌心大的残片实在太小,未能截取到上下游情况,只看到江河南岸是一片模糊城池,与他们苦苦追寻的那第八个阵法如出一辙。

阿南双手撑展开湿透的纸片,对着外面的天光示意朱聿恒:“这画下面还有一层,你看到了吗?”

朱聿恒虽然看见了,但一时分辨不出底下画的是什么。阿南从臂环中弹出小刀交给他,示意他将上下画层分离。

尽管身处严寒之中,但朱聿恒凭借长期被岐中易锻炼出来的精准控制力,稍微定神,便将这湿漉漉的画劈出了上下两层。

缓缓揭开上面那一层后,下面显露出来的,依稀是凌乱线条和一个黑点。

阿南将上下两层画面叠在一起,抬手对着天光与他一起查看:“你看,这是一个扭曲倒仰的人形,而我截下来的这一处,正是心口之处。傅准曾经对我透露过,他在我身上种下的六极雷,其中有四个在我的四肢旧伤处,而剩下的两个,一个在心,一个在脑。”

她用这平淡的语气,讲述着如此可怖又切身的伤痛,让朱聿恒心口微颤,不觉便抬手要去抱一抱她的肩。

但,指尖触到她挺直的脊背,他又察觉到自己这行为的不妥,手虚悬在了半空,许久,才握紧空空的掌心,默默放下了。

而阿南只注意着面前的纸张,毫未察觉他的动作,只继续道:“如今,其他阵法都已有了对应,而此处阵法标记的,正是我心口的那个六极雷,它对应的地方……”

朱聿恒望着那上面熟悉的江河地形,不由脱口而出:“应天!”

阿南不假思索道:“对。就是应天。”

看着她手中这块切割下来的地图残片,再想着他们之前所见的地图,朱聿恒一时只觉身体微冷,口中缓缓吐出僵硬的几个字:“原来……如此。”

阿南见他已立刻领悟,朝他一笑,将纸张翻了过来,“不错,我们之前寻找到的地图,上面沙洲所在的江河,之所以流向出了问题,就是因为,我们所看到的地图,都被人为地翻转了。”

所以,这个阵法便一直被隐藏了起来,而他们一直按照相反的河流方向去寻找,自然永远不可能找到。

“这么说……”

渤海之下,青鸾台上,七块精心雕琢的石板之外,唯有一幅地图模糊不清的原因便是,有人将它翻了个面,草草嵌进了青鸾台。

显然,那人是发现了她与朱聿恒已经要下水,而自己如果将石板摧毁,一是在水下很难办到,二是崭新的破坏痕迹必然会引发他们的怀疑,于是,他便选择了将石板反过来,重新嵌进去,显露的便是背后坑坑洼洼、未经雕琢的画面,而上面的图案,自然也便改变了方向,进行了左右镜像转换。

于是原本一目了然的长江草鞋洲,变成了河流方向完全不一样的江流,使得他们的寻找方向从燕子矶上转移开,变成了全国各地盲目搜索,并且可能永远不会找寻得到。

“而能在当时水下做到这一点的人,显然唯有傅准一个。”阿南说着,朝朱聿恒一笑,“不过呢,此举在误导了我们的同时,却也暴露了他自己。毕竟,能在当时水下那般危急情况下动手脚的人,也唯有他了。”

“他当时说自己奉命而来,看来,那时他便已经与圣上达成了共识,要……将我们引入迷途之中。”

“看来,这个消失的阵法,很可能隐藏着什么我们所不了解的秘密啊。”

木炭已经烧得朽透,阿南在逐渐微弱的火苗上揉搓着自己的双手,眼底透着思索之色。

“你的祖父,不遗余力支持你去破解其他所有阵法,甚至不惜以身涉险,可唯有这一个阵法,他却费尽心机将其隐藏。先是指派傅准下水,又在你收拾从魔鬼城中弄到的石板地图时,将你支走审讯梁垒,让匠人们连夜将石板正反面加工调换,只为给你提供错误的线索,永远找不到这个阵法……”

这个被傅准称之为“天雷无妄”的阵法,究竟怀着什么可怖诡异的内幕,以至于皇帝要布下如此大局遮掩?

摆在他们面前的深浓雾霭,仿佛又更重了几分。

迷蒙烟雨中,应天已遥遥在望。

“另外,这个东西……”阿南说着,将袖袋中那颗冰冷的白玉菩提子取出,递到他的面前,“既然你祖父与傅准早有商谋,你看,是不是该拿这东西给他过目一下?就算找不出傅准失踪的缘由,说不定也能探得一二线索。”

小船一路向西,由秦淮河入应天城。

濛濛烟雨中,六朝金粉地,亭台楼阁晕染出一片金碧颜色。

船只在桃叶渡停靠,看见阿南与朱聿恒从船舱内出来,一直心焦如焚等候在这里的廖素亭和楚元知、金璧儿才松了一口气。

在寒冷中跋涉了一路,二人饥寒交迫,先到旁边酒楼内坐下,点了一桌酒菜充饥。

等缓过一口气来,阿南才有力气去屏风后梳头洗脸。

金璧儿帮她梳着发髻,泪流满面向她致谢。

“哎呀,没事没事,虽然有点波折,但这不是有惊无险嘛。”阿南向来皮厚,一脸潇洒地挥挥手,道,“只要你能明白楚先生的深情厚谊,那就值得了。”

金璧儿含泪点头,而阿南拉着她走到桌边,推她在楚元知身边坐下,说道:“不过,这一趟虽然惊险,但至少我们收获颇丰,顺便也帮你们查明了二十年前那桩旧案的起因。”

楚元知与金璧儿不觉都是错愕,金璧儿更是呼吸都停住了,绷紧了身躯,紧盯着阿南,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惊惧。

阿南抬手按住她的肩,然后问楚元知:“楚先生可知道万象?”

楚元知自然知晓:“我的双手变成如此,便是折在傅阁主的万象之下,自然知道。”

“你二十年前奉拙巧阁之命去取笛子,并在徐州驿站布阵下手,当时我便觉得古怪。笛子是易燃之物,怎么会让你这个离火堂主去取,毕竟你的绝学六极雷一出,笛子不是立马毁了吗?”

被她这话一说,楚元知顿时悚然而惊,二十年来他一直忽略的东西涌上心口:“难道……他们派遣我去,就是为了毁掉笛子?”

“不错,否则以你独步天下的楚家六极雷,葛稚雅北上完婚又绝不可能随身携带硝石炸药,你的六极雷设下后,她的控火术怎能令火势蔓延?”阿南笃定道,“然而,‘万象’控物无形,当时又在仓促之中,只需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细微失误,背后人便能让六极雷失控,形成火海!”

楚元知举着自己颤抖的手,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喃喃道:“可……可当时傅阁主年方八岁,应该还未能掌控万象,那在背后控制我的人……”

“那个拙巧阁的代阁主,他对拙巧阁无比熟悉,又与傅准渊源颇深,同样使用万象。我猜想,当年背后出手,改变了你们一生命运的人,应该就是他。”阿南抬手轻按住金璧儿颤抖不已的双肩,低声道,“当时拙巧阁应该是已经有了八个阵法的具体地图,因此要将同样藏有地图的笛子毁去,彻底阻隔其他人寻找的路径。徐州驿站起火,葛稚雅所有陪嫁付之一炬,而你一直未曾回归,他们肯定以为笛子已烧毁在火中,你无法复命才不敢回来。否则,这么重大的东西,怎么可能二十年无人找你追索,任由它埋在你家后院?”

没想到,自己的一生,竟是因此被彻底改变。楚元知张了张口,望向身旁凄然的金璧儿。

而金璧儿抬起手,颤抖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如大梦初觉般,脱力地靠在了他的肩上。

阿南知道他们此时内心都是惊涛骇浪,肯定需要平静,便示意楚元知扶着金璧儿去休息一下。

等他们起身时,阿南又问:“楚先生,那个代阁主的底细,你可知晓吗?”

楚元知茫然摇头,说道:“不曾,据我所知,除了傅阁主与已故的前任阁主夫妇,无论是拙巧阁还是江湖上,我从未见过其他能掌控万象的人。”

……第199章 蓬莱此去(2)

叮嘱阿南先回之前的院子等他后,朱聿恒回东宫换了身衣服,即刻便赶往了宫中。

“白玉菩提子?”

看着朱聿恒出示的这东西,皇帝微皱眉头,若有所思道,“这东西,朕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是,孙儿也觉得曾见过,因此找皇爷爷确认。”

“佛门的菩提子,难不成……这是道衍法师之物?”皇帝取过菩提子仔细看着,又问,“这东西,你从何而来?”

朱聿恒将经过简略一说,皇帝神情顿沉:“这么说,你终究还是去拙巧阁救司南了?”

朱聿恒心知皇帝必定早已知晓自己一举一动,他也不掩饰,只道:“阿南屡次救我,孙儿不可能坐视她丧生于拙巧阁,因此隐瞒了身份去了。”

“哼,隐瞒身份,你这是表明,自己未曾因公废私?”皇帝看着他的神情,面带隐怒,“聿儿,你身为皇太孙,怎可为一个女人这般不顾一切,以身涉险?更何况,此女还与前朝余孽纠缠不清,关系匪浅,如今更会引动你身上的恶疾!”

朱聿恒早知祖父不喜阿南,此时见他动怒,便立即道:“但阿南此次失陷拙巧阁,亦是为了帮孙儿寻找山河社稷图线索。现下她已经大致查明天雷无妄之阵的所在,或许就在草鞋洲,孙儿正要与她一起去探查。”

听到“草鞋洲”三字,皇帝的眼神顿时一冷。

他虽伤势未愈,但久居上位极具威严,眼中的凛冽让朱聿恒低下了头,不敢妄测。

不需再说什么,也无须看孙子的眼神表情,皇帝便已知晓一切。

他的孙子已经洞悉许多,包括他修改地图,阻挠他探索阵法的事实。

但,他的神情沉了下来,对朱聿恒的口吻却显出了难得的宽和:“草鞋洲那边,朕已经遣人去调查,但,你绝不可接近。”

朱聿恒没有回话,只等待着他的理由。

“你是朕最为珍惜的亲人,朕什么都可以失去,唯有你,绝不可以。”暗夜中,灯光太过明亮,映照得皇帝面容皱纹与鬓边白发越发明显,“其实,傅准早已对朕说过,八个阵法中,其余的都可以凭人力而破,可唯有这个天雷无妄之阵,早背负于你身,一旦发动,等你身边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重要的东西一件件消亡之后,就会轮到你,朕最珍视的孙儿,消失于那个阵法之中……”

二十年天子,他从未显露出如此疲态。可此时昏黄灯光下,他凝望着孙儿的眼中,泛起了朱聿恒不敢直视的水汽。

“聿儿,朕之前,其实并不信这世上会有这般神鬼莫测的阵法,对于傅准的说法也是半信半疑。可如今,一切事实,都清清楚楚摆在了咱们面前……”他用皱褶的手紧紧握住朱聿恒,用力的指节几乎泛出青筋来,“从榆木川开始,傅准所有的说法都已成真,这世上,宣府那么大的军镇能消失、傅准那么厉害的人能消失,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失去的?”

朱聿恒张了张口,终于还是将自己与阿南猜测的结果说了出来:“孙儿相信,这些都是有人在背后动的手脚,只是……我们尚未找到答案而已。”

“不要去找答案,聿儿,不要再接近那些会吞噬掉你、你父王母妃、还有皇爷爷最珍视东西的阵法!朕已经如此,再也经不起折腾,不愿眼睁睁看你一步步踏进那无底深渊了……”

朱聿恒心口涌上绝望的悲楚,祖父在他面前显露的,已是近乎哀求的神情。

他咬住下唇,竭力调息心口紊乱,许久才点了一点头,应道:“是,请皇爷爷多派遣人手,帮孙儿探索草鞋洲。”

见他应允,皇帝才略略放心。

高壑端上药汤,朱聿恒亲手伺候皇帝用完,皇帝漱口净面,抬手向他,说道:“聿儿,时候不早了,你陪朕歇息吧……江南阴湿,加上伤势未愈,朕最近啊,真是频频噩梦,夜夜难眠。”

朱聿恒道:“许是太久没回南方,皇爷爷不适应这边气候了,孙儿伺候皇爷爷安睡了再走。”

“孤家寡人这么些年,除了聿儿你之外,朕也真不知道谁能让朕安心酣睡了。”皇帝拍着他的手,感叹道。

朱聿恒陪着他在内殿睡下,放下帐幔垂手要退出之际,却听得九龙云纹帐内传来祖父模糊的声音:“聿儿,寒夜冻雨,今夜便别回去了,在外间歇了吧。”

朱聿恒目光扫向外面。殿外是绵绵细雨,宫灯映照下的雨丝如一根根银针,在暗夜中细细密密地亮起又熄灭。

见高壑已经在铺设前榻,他便恭谨地应了,向着外面的廖素亭使了个眼色,说道:“素亭,你去东宫向太子、太子妃殿下回一声,我今夜留宿宫中。”

廖素亭应了,披上油绢衣快步离去。

阿南之前住过的院子,就在东宫不远处。

知道阿琰去了宫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阿南下船后在桃叶渡寻了点吃的,又去成衣铺挑了件厚实的青蓝斗篷抵御寒雨,撑着伞慢悠悠一路晃回去。

冬日天色暗得早,加上又是阴雨天,晚饭时间未过,已是上灯时节。

阿南走过大街,拐入一条寂寥小巷,一个人撑伞慢行。

雨点刷刷的声响中,忽然夹杂了几丝破空的尖锐声音,直冲她的后脑而来。

阿南反应机敏,手中的伞倾斜着一旋,于水花飞转间挡住了后方袭来的刀刃,但竹制的伞骨也被削断,半把伞塌了下去。

后方的利刃不肯罢休,被伞骨挡了一把之后,改换来势,变招为斜斜上掠,直砍她的心口。

阿南手中的伞猛然合拢,顺着刀刃划上去,绘着鲜艳花鸟的油纸伞面飞崩散落,顿时缠上了后方的刀口,随即,她手腕下沉,油纸绞缠住刀身,随着破伞旋转之际,水珠飞溅,那柄堪堪递到她胸前的刀也当啷落地。

对方没料到自己的武器会在一个照面间便被缴了,饶是他变招极快,一个矮身便要重新去捡起,阿南却比他更快,足跟劈下,毫不留情将他的手踩在了地上,随即足尖一勾一转,他整个人便被带着往前滑趴,结结实实地被阿南踩在了脚下。

流光飞转,勾住地上的刀子飞回,阿南一把抓住刀柄,抵在他的胸前,抬眼看向后方的人。

巷子两头,已经被两群蒙面持刀的人包围,将她堵截于高墙之中。

寒雨纷落,天地一片迷蒙,只有纵横的刀丛闪烁着刺目亮光。

阿南冷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拿刀背拍了拍被自己制住的蒙面人,:“你们讲不讲理呀,一群全副武装的大男人,联手欺负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家?”

口中说着自己是手无寸铁的姑娘家,可她空手夺白刃的利落模样,早已让众人噤若寒蝉,一时都不敢近身。

阿南一声冷笑,横过刀尖抵在蒙面人胸前,喝道:“让开!”

面前众人迟疑了一下,手中刀尖却都不曾收回,显然,他们接到的任务,比她手中人的性命更重要。

正在僵持间,身后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自街边行来,有人厉喝:“宵禁将至,何人聚集于此?”

见来人不少,一众蒙面人正在迟疑中,却见当首之人已纵马而来,正是神机营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诸葛提督。

身后廖素亭探头一看,当场捋袖子:“南姑娘,这是哪来的宵小之辈?让兄弟们替你收拾!”

一见官府的人到来,那群人立即转身奔逃。阿南将挟持的那个人一脚踹开,摆摆手对诸葛嘉道:“这雨夹雪的鬼天气,打什么打,回家钻被窝不暖和吗?”

等人跑光了,阿南看向诸葛嘉身后:“殿下呢?”

廖素亭道:“殿下今晚宿在宫中,让我们先回来休息,顺便也告诉南姑娘一声。”

“唔,辛苦了。”阿南扫了迅速撤退的那群蒙面人一眼,询问地看向诸葛嘉。

诸葛嘉假作不知,抬头望天。

而廖素亭则道:“走吧,南姑娘,今晚我定会守护好你所住的院子,绝不会让任何人进入打扰你休息。”

言犹在耳,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廖素亭就打脸了。

大冷天泡了个热水澡后,阿南舒舒服服地蜷在床上保养自己的臂环,调整好流光与丝网的精度。

就在她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后院门忽然被人推开,随即一行脚步声传来,听来都穿着防水的皮靴钉鞋,整齐有序,即使在雨中行来,也丝毫不见杂乱。

阿南抬眼看见从窗棂间透进来的灯光,一排高挑的牛皮大灯,照得后院通明一片。

须臾,有人踏着灯光而来,走到了她的门前。

雨声中一片寂静,这么多人,连一声咳嗽与粗重呼吸都不曾发出。只有一个老嬷嬷抬手敲门,替主人发声:“南姑娘,我家主人相请一见。”

阿南将臂环调试好,跳下床来穿好衣服。

这么大的排场,这么严整的秩序,连诸葛嘉都不敢做声,在应天城中,除了那家人怕是没有别的了。

开门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黄罗大伞下端正立于她面前的人,正是太子妃殿下。

“见过太子妃殿下。”阿南向她行了一礼,抬眼见不大的后院被随行的人挤得满满当当的,便朝她一笑道,“殿下但有吩咐,尽可唤我过去,何必亲自冒雨来访?”

“当日行宫一别,颇为想念。今日得空,特来寻访姑娘。”太子妃目光落在阿南身后的房间内,笑问:“姑娘房内可方便?”

阿南侧身延请她入内,身后的侍女们捧着交椅熏香茶点入内,等太子妃安坐于熏香旁,端茶轻啜,侍女们才捧上一堆锦盒,搁在桌上,然后一一退下。

阿南在她对面坐下,心道,太子妃排场还挺大的,相比之下阿琰就随便多了,甚至还在她的小杂院中当过家奴——虽然那一夜四周街巷所有人家都被清空了。

太子妃端着茶,徐徐开口道:“听说南姑娘刚刚受惊了,因此本宫给你带了些参茸鲍翅,另外还有珍珠粉与金玉,都是可以安气宁神的东西,南姑娘尽管用。”

阿南随意道:“这也不算什么,我是风浪里长大的人,打打杀杀都是家常便饭,有劳殿下挂心了。”

太子妃微笑颔首,目光落在她臂环的珠子上,想起儿子在众多珠玉中唯独取走这一颗的情形,轻轻一叹开了口:“南姑娘,太子殿下曾因聿儿身上的怪病召见过傅准。听说你之前在江湖上的名号是三千阶,可惜如今不仅滑落,身上的伤口中,还埋着六处隐患?”

“是。”阿南没料到她居然知道此事,挑了挑眉,“殿下既然知道了这些,想必也知晓,这雷火与山河社稷图有关,我与皇太孙如今,是同命相连了。”

“我与太子对江湖中的机巧并不知晓,只听傅阁主说,他们拙巧阁有早年留下的一套玉刺,他当时并不知道与山河社稷图有关,因此拿来用在了你的身上,谁知这套玉刺竟是子母玉中的影刺,可以连通山河社稷图,因此……。”

阿南朝她笑了笑:“难道他的意思是,我和皇太孙伤病连通,只是他无心之下的巧合?”

“傅准确是这般说的。只是太子殿下并不了解这些,因此只草草问过,并未深入询问。可惜如今傅准消失了踪迹,纵想要追问,也已经不知从何问起了。”太子妃面露不忍之色,怜惜地望着她,“南姑娘年纪轻轻,又如此惊才绝艳,本宫与聿儿一般,都舍不得你出事……”

阿南端坐不住,靠在了椅背上,找了个略微舒适些的姿势:“太子妃殿下无须担心,我是风浪里长大的人,随时随地面对不测,日日夜夜都在冒险,早已是家常便饭。更何况傅准都失踪了,谁能控制我、控制我身上的影刺?”

见她神情轻松,太子妃这见惯了大世面的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性命攸关之事,南姑娘如何能这般冒险?”

……第200章 蓬莱此去(3)

阿南托腮望着她,灯光下她的身躯软在椅中,眼睛却亮得像猫一样:“不过太子妃殿下的意思,阿南明白了。皇太孙如今身陷危局,而我也被牵扯其中,性命堪忧,所以我应当要竭力去破阵,及早自救。”

“确是如此,”太子妃见阿南无法被自己左右,便也坦诚道,“但陛下的意思,为防万一,我们会让聿儿妥善留在应天,以免太过接近你与阵法,导致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被引动。毕竟,只要聿儿不接近阵法与你,他身上的毒刺未必会受到应声发作,那么,他的经脉,或许也能如前人那般能保全,他面临的天雷无妄之阵,或许也不会发动。”

阿南笑了笑:“若是我不肯去呢?”

“你会去的,毕竟,这也是关系你一生的大事。”太子妃在缭绕香烟中轻啜着茶水,柔声道,“这已经是我与太子商议的,唯一能帮你的方法了。若是换了别人——你知道,他对聿儿的珍视胜过一切——到时候他对你的处置方法,绝不是如我们这般可以妥协委婉的。”

阿南自然知道他所说的是谁,不出意料的话,今晚伏击她的人,也必定是来自于他。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她与阿琰之间早已说开,如今说好了,只是为了共同的威胁而相互合作而已。

但阿南也不对太子妃说破,只抚摩着臂环上的珍珠,微笑道:“我肯定怕死,也肯定会南下去横断山脉走一遭。只是皇太孙会不会也一同前往,这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了。”

“他会留下的。”太子妃说着,又轻拍阿南的手,感慨道,“我知道你是个仗义又重情的姑娘,放心吧南姑娘,我们会以你为首组建一支最为适合横断山的队伍,一切听命于你。我、东宫、朝廷都将最大的信赖交托于你,望你不要辜负自己,辜负聿儿,辜负西南百姓!”

日光穿破云层,照彻九重宫阙。

有孙儿陪在身边,皇帝一夜睡得安好。朱聿恒起身后,见祖父尚在安睡中,便走到殿外活动身体,纵目望去。

应天皇宫大殿在二十年前的动乱中焚毁,而皇帝登基后便去了顺天,未曾命人修缮,因此至今站在高处望去,宫城最中心还是一片废墟。

与顺天被焚毁的三大殿一般,白玉台阶上,是化为焦土的巨大殿基,在冬日淡薄的日光下越显萧瑟。

望着这繁华极盛中显得格外刺目的废墟,朱聿恒忽然想,突变那一夜,竺星河特地潜入宫中,或许就是为了观看那场大火,与二十年前一样,燃烧在宫阙中,洗雪他的仇恨吧……

若不是他一箭射去,阿南的蜻蜓因此遗落,或许,两人会就此在护城河畔擦肩而过,这一生永远都不会发生交集。

正在他沉吟感怀之际,却听旁边传来一声高呼:“父皇!儿臣来迟了!儿臣悔恨!”

他转头一看,走廊那边疾步奔来,口中大喊的,正是受诏来到应天共度年节的二叔邯王。

“儿臣恨不得替父皇受此伤痛!但凡儿臣在您身边,必定誓护父皇周全,绝不让龙体受损!”

他跪伏在殿外,大声疾呼,周围谁听不出来,这是意指此次随同出行的朱聿恒等护佑圣驾不力了。

殿内皇帝没有理会,只有高壑于片刻后奔出,轻声道:“邯王殿下,陛下尚未起身,让您小声着些。”

邯王悻悻站起身,看了旁边的朱聿恒一眼。

“大侄儿,自上次渤海一别,你气色可差多了啊。”邯王打量着他,啧啧道,“我看你上次劫走那个海客女匪时挺威风的,如今她上哪儿去了?圣上知道你私藏女匪的事儿吗?”

朱聿恒不动声色道:“女海匪之事,圣上一清二楚,不劳皇叔挂心。倒是您与青莲宗的瓜葛,还需向圣上交代清楚吧。”

邯王性情暴躁,不顾周身许多侍卫,顿时嚷了出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本王上次千里迢迢赶赴山东,若不是你在渤海上帮助那个女匪,本王早已将青莲宗及其同伙一网打尽了!”

“这话本该侄儿对皇叔你说才对。”朱聿恒冷冷道,“朝廷在山东早已妥善布局,青莲宗本该被连根拔起。可因为皇叔您在其中横插一脚,导致对方断臂求生,残余势力逃窜西北,否则,此次西巡不至于有如此险情!”

“你……明明是你在那边部署不利,本王看你们不成事,好心过来相帮,你反倒把剿匪不力的罪名推到本王头上?”邯王性情一贯急躁,立马嚷嚷起来,惹得周围侍卫太监们纷纷侧目。

“二皇叔这数月来,行为失当了。擅自插手东宫之事,是为妄议储君;兴兵而至应天,是为直指南直隶;率兵至渤海而扰乱围剿青莲宗大计,是为逆乱朝纲。”朱聿恒声音低沉,顿显邯王色厉内荏,“圣上之前忙于西巡大事,未加以追究,如今二皇叔还是恭聆圣上教诲,好好想想自己之后该如何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吧!”

邯王听着一哆嗦,正在揣测这是否皇帝意思,里面传来皇帝起床动静,高壑传旨令二人入内。

皇帝一壁在宫女太监的服侍下洗漱更衣,一壁问起邯王封地上的税赋之事。

朱聿恒一眼便指出问题的数据,经过工部这几日反复核算,其间漏洞彰显,邯王哪里答得出来,忙跪下怒道:“定是我手下那些人干的混账事,父皇放心,待儿臣回去后,一定将他们从重处罚,绝不放过一个!”

皇帝看他这模样,心下烦怒,正要开口训斥,头颈伤处忽然一阵晕眩传来,顿时喉口窒住,跌坐下来。

朱聿恒眼疾手快,立即将他搀扶住,吩咐传召太医,一边抬手帮祖父按摩舒缓脖颈,让他缓过气来。

邯王忙赶上前,一边抓着皇帝的手,一边痛哭道:“父皇,但凡那日儿臣在您身边,您龙体如何会受这般损伤啊……”

“行了……此次大军遭遇之凶险,不是你想舍身相护便能成的。若不是聿儿舍命相护,朕怕是已遭不测了!”皇帝缓过一口气,厌烦地挥手,“别在这大声嚷嚷,听得朕头痛。滚出去好好查查你封地的钱粮,给不了朕解释,年后顺陵大祭你也别来了!”

邯王灰溜溜地出城。他这次带的人虽然不少,但藩王军队自然无法入城,只能驻扎在郊外。

王府一干人听他将事情一说,个个都吓破了胆。

“王爷,这么多年来,咱们一直都是这么办的,如今一下子要弥补历年亏空,这……这如何能补得上啊?”

邯王抄起桌上的杯子掼到地上,怒道:“本王不信!不过是避了些赋税而已,父皇何等人物,之前能全不知晓?朝廷一向睁一眼闭一眼,如今怎么要对我下手了?”

长史面如土色,附到他耳边低声道:“王爷,您此次进宫,看圣上龙体如何?”

“圣上他……”邯王想到皇帝撅倒的模样,神情不定。

长史察言观色,知晓皇帝定然是不好了。他将众人屏退,悄声问:“王爷可还记得,当年兰玉的下场么?”

这一桩大案,谁能不记得?

□□知晓自己天年不久,而朝中大将兰玉功高权重,因担心弱主受强臣所压,□□皇帝晚年大肆屠戮兰玉及朋党一万五千人,将其势力连根拔起,替幼主铺好道路,才安心离去。

邯王悚然惊怒,一掌重击于桌上:“这么说,他开始替心爱的孙子铺路了,而本王如今便是他们最大的阻碍!”

长史忙拉住他,示意不可轻举妄动,又道:“王爷无须太过担心,太子仁厚,未必如此……”

“哼,当年的简文小儿,不也号称仁厚吗?”邯王想到皇帝发病时那岌岌可危的模样,越想越觉可怖,问:“荥国公呢?本王要找他好好了解下,当时父皇受伤时的情形!”

荥国公护送邯王至应天后,便趁着雨雪稍停的间隙,改换了衣衫,前往城郊荒原。

郊外阔朗处,袁才人的墓园造得十分气派,显然太子对她的身后事还是上心了。

邯王来到墓前时,却见墓前不仅有荥国公,还有一个身着浅碧衣衫的姑娘,虽然打扮简素,却越显清丽绝伦,风姿绰约,十足从诗词中走出来的江南美人。

虽然气急败坏心绪难安,邯王还是难免多看了她几眼:“岳丈大人,这位是?”

荥国公神情复杂,道:“我过来时,这位姑娘正巧来祭拜袁才人。”

美人儿也不慌乱,朝他盈盈施了一礼:“见过邯王殿下。”

荥国公抬手,让所有人退离墓园,问她:“你说,当日袁才人身遭不幸时,你正在她身旁,目睹了一切?”

听闻是自己上次兴师问罪过的东宫之事,邯王也来了兴趣:“本王听说,袁才人死于潜入行宫的青莲宗刺客之手,只是真凶遁逃后至今未曾缉捕归案,你当日既然在旁边,可见到了真凶?”

她抬头望着他们,泫然欲泣,道:“实不相瞒,小女子方碧眠,便是当日潜入行宫的那个青莲宗刺客。”

两人顿时错愕,荥国公正要大喝来人,将她拿下,却听她又道:“但,袁才人并不是丧生于小女子之手,那是太子与太子妃所为,然后推到我的身上而已。”

邯王精神一振,面露惊喜之色。

荥国公暴怒,喝道:“大胆,杀人凶手还敢颠倒黑白,胡言乱语!”

“国公明鉴,若小女子真是杀人凶手,又如何会千方百计打听得国公行踪,候您来此祭奠时,舍命相告实情呢?”

荥国公脸上阴晴不定,旁边邯王则迫不及待问:“你说是太子和太子妃杀害了袁才人,可有证据?”

“王爷与国公可以略加追索,谁能从袁才人之死之中获利?”方碧眠并不明说,只低低反问,“比如说,袁才人来了之后,东宫后院的势力,有何变化?”

荥国公冷冷道:“我儿寄信回来时常有提及,太子妃对她一向关照有加,你不必挑拨离间!”

“既然她常有寄信之举,那么,国公可曾注意过其中的内容?比如说,里面是否有提及太子、太孙的内容?”

“我儿一贯识大体,如何会将这些机密之事传播于外?”

方碧眠轻声细语道:“国公爷息怒,焉知这些机密,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些极为平常的小事?袁才人本着为太子及东宫排忧解难的想法,会不会无意间泄露了一些自己认为并无关紧要,可其实却是动摇东宫根本的东西呢?”

荥国公正要呵斥,但忽然之间,他的脑中闪过一件事,猛然间如遭雷殛,顿时脸色大变。

旁边邯王一见他此种脸色,心中大喜过望,立即喝道:“你究竟知道何种内情,赶快从实招来!若真能揭发东宫黑幕,相信也可告慰袁才人在天之灵。届时本王与荥国公,定然重重赏你!”

方碧眠见他如此迫不及待,满意地垂首敛衽,道:“王爷不必急躁,小女子此来,一来是解释自己的清白,二来是不忍国公爷被蒙在鼓中,三来么……我这边有人想要与王爷、国公见一面,共商大事。”

邯王抱臂看着她,脸色沉了下来:“本王身份贵重,岂是你们这些逆乱匪徒想见便能见的?”

“世间种种,历来不过成王败寇。小女子听说,圣上伤病之后性情越发酷烈,如今还查到王爷藩属之地的钱粮上了……”

她曼声轻语,而邯王却只觉背后冷汗连同寒毛一起竖了起来:“你……你们在朝中也安插了眼线?”

“此事何须安插眼线,自是理所当然之事。”旁边传来一道声音,清朗有力,有股令人下意识倾听的力量。

“当今皇帝自己便是王爷造反登基的,如今太子太孙都身存危难,岌岌可危,他又怎会允许旧事重演,留下您这样一个手握兵权的强悍王爷呢?”

听到如此大逆不道之话,邯王与荥国公都是大惊失色,回头一看,一个丰朗俊雅的白衣公子与另一个面色僵硬的青衣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墓园之中。

他们身法太过惊人,外面众人竟全无察觉。

二人正在惊愕之中,白衣公子朝他们一拱手,道:“在下竺星河,来找二位谈一桩合伙大买卖。”

荥国公目光一凛,脱口而出:“你便是当日伤了圣上与太孙的那个刺客!”

邯王顿时抬手去摸腰间佩剑:“乱臣贼子竟敢现身,本王今日非斩杀了你……”

“邯王殿下,不,阿煦。”那站在竺星河身侧的青衣人神情僵硬,应该是戴了□□,声音却比脸色随意多了,“还有袁岫袁国公,一别数年,怎么都不认识我了?”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邯王与荥国公立时怔住,再看他松竹般苍瘦的身躯在风中挺拔伫立,记忆中那熟悉又可畏的身影瞬间重现。

不可遏制地,邯王呼吸粗重起来:“你……你是……”

……第201章 蓬莱此去(4)

眼看这边就要有一场改天换地的商谋,方碧眠朝他们施了一礼,快步退出。

墓园在郊外山中,面前只有两条僻静道路在野树间延伸。

旷野风大,随同他们前来的海客与青莲宗一干人都静静候在风中,等待竺星河代表海客与青莲宗谈判完成。

虽然局势艰难,但他们都相信,只要竺星河与那人出面办的事,就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唐月娘见方碧眠紧张得身体微颤,便抬手挽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到背风处,抚慰道:“你也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如何这等紧张?”

“毕竟,这是咱们能抓住的,最后一线希望了……”方碧眠抱住唐月娘的手臂,颤声问,“阿娘,你说咱们这回……能有机会东山再起吗?”

“碧眠,你还年轻,未曾见过世事起落。一切都是命运使然,我们只能做出当下最好的选择,无论如何,最终青莲老母自会替咱们成就。”唐月娘拍着她的手,轻声道,“当日咱们刺杀狗皇帝,我被司南困于月牙泉下,冻得身体大损,怕是已无法继续撑起宗内大事了。如今朝廷剿杀甚急,宗中兄弟四散,咱们如今只能借助海客之力,不惜一切将青莲宗延续下去……”

方碧眠郑重道:“阿娘放心,我一定尽心跟随竺公子。”

“傻孩子,竺公子身份非同寻常,而咱们是朝廷通缉的乱匪,哪有资本与他并行?”唐月娘轻抚她的鬓发,道,“但碧眠,你不一样。你出身忠良名门,若是青莲宗由你率领,到时你与他结了婚姻,才足以让竺星河接纳兄弟们,走出青莲宗的生路!”

方碧眠转头看向墓园,可面前的荆棘野树挡住了她的视野,她怎么望得到竺星河的身影。

她茫然摇头,惶惑低声道:“可是阿娘,竺公子他……对他而言,我们这种出身低贱的人——孤女阿南、教坊出身的我,都是一样的……他可能对我们包容,待我们和善,但我们怎么能配得上他,他、他是要履至尊而踏六合的人……”

“你不是教坊孤女,你是方汝萧后人,以后更会是青莲宗主。你的身份,足以让跟随他的老人们乐意接受,青莲宗也会成为他背后的一大助力。”唐月娘郑重问她,“你实话告诉阿娘,你可喜欢他?”

方碧眠垂下眼,不知是因为野风还是因其他,眼圈通红:“是,阿娘,我是很喜欢公子的,不是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喜欢,而是将他当成了我的命运、我的皈依……我的祖父死得那般凄惨,我全家覆灭,只有公子重新登位,我家人的污名才能洗刷,我才能脱离污浊的教坊出身,才能让所有人看到,我是高贵的方家后人,我不是卑微低贱的教坊女……我的祖父是忠臣义子,他应该受万千后人景仰,他不应该是那般下场!”

“我知道,我知道……”唐月娘紧搂她的肩,叹息道,“而且,不仅仅为了你们方家,也只有你和竺星河在一起了,才有机会带领青莲宗走向更好的处境,你得扛着兄弟们的生路走下去,明白吗?”

方碧眠喉口哽咽,郑重点头。

前方等候的海客们起身,迎向墓园中出来的人。

竺星河虽不动声色,但看他的步履身形,应当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结果。

唐月娘拉着方碧眠,声音已恢复如常:“走,咱们也得与竺公子将此事谈定下来了。”

大局既定,被朝廷追剿多日的众人也都轻松起来。

简单布置安排接下来的事务,竺星河见唐月娘走来,便朝她点头示意:“宗主有何要事?”

“是一桩好事,公子今日或能喜事成双。”唐月娘笑得和煦,对他恭贺道,“这些年公子纵横四海,干下了轰轰烈烈的大事,也铺开了好大的摊子,但,一人奔波劳累毕竟不是办法,若能有个贤内助,相信兄弟们或许会更放心吧。”

竺星河常年被身边老人们催促,此时一看她脸上的笑意,便知晓了来历:“天下未定,谈何成家?”

“所谓成家立业,安顿好了后方,才能心无旁骛干大事。”唐月娘转头望着方碧眠俏立于寒风中的身影,叹道,“碧眠这孩子,出身名门之后,七八岁上失恃后加入我宗,实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孩子。若论出身,方姑娘祖父是名闻天下的死节忠臣,他的后人若也能为公子尽绵薄之力,也算是对大伙儿的慰藉吧,公子觉得呢?”

竺星河笑了一笑,颔首不语。

唐月娘继续道:“论起外貌呢,碧眠这身段容貌、这才情性格,从江南到江北,公子可曾见过比她更为出色的人吗?”

“方姑娘的相貌才华,自是人间第一流。”竺星河轻描淡写道。

只是,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了另一条身影。

那个人啊……在灼热海风中乘风破浪,看见他的时候总是放肆地大力挥手,笑着奔来,一个女子却活得比男人还要肆意……

与方碧眠相比,何异于天上地下。

可在这个时刻,听着唐月娘的话,不知为何,他心中涌起的,全是她的身影。

唐月娘又道:“再者,我已决定将青莲宗交予碧眠手中。以后还望公子与碧眠相互扶持,青莲宗和海客亲上加亲……”

“如此看来,我若与方姑娘在一起,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局面?”

听他这般说,唐月娘也笑了,道:“若公子不反对的话,咱们今日便将桩婚事说定吧,公子意下如何?”

竺星河的神情却依旧是淡淡的,说道:“婚姻大事,哪能草率,我会与身边老人们商量的,看看大家意下如何。”

唐月娘微一皱眉,问:“竺公子,可是我们碧眠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么?”

竺星河道:“碧眠姑娘自然是极好的,相信老人们亦不会反对。”

他这态度,既不推拒亦不热切,唐月娘心底咯噔一下,还待说什么,却听竺星河又道:“放心,无论方姑娘以后是什么名分,都不影响你我双方合作的诚意。”

说到此处,他转过了河道,才发现方碧眠不知何时已到了后面,一双明眸水盈盈地望着他,里面满是期待与羞怯。

他顿了一顿,但最终,只朝她点了一下头,大步离去。

唐月娘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

而方碧眠一向柔婉的声音也沉了下去:“阿娘,他心底,已经有人了。”

“是那个司南?”

见方碧眠点头,唐月娘冷哼一声,抚着她的背道:“别担心,如今局势,司南怎么可能还回得来?阿娘相信,无论他给你什么名分,以你的能力,最终定能成为他最重要的人。”

时值中午,雨下得越发大了,应天城笼罩在一片晦暗中。

冷雨如箭,却挡不住朱聿恒前进的疾步。马车从宫城驶到东宫,刚停在门口,他便跳下车向内走去。

朱聿恒大步向内,身后瀚泓替他撑着黄罗伞,一路小跑。

顺着风雨连廊绕过后方正殿,朱聿恒问上来迎接的东宫詹事:“太子殿下如何?”

“殿下正在松华堂小憩。今日早间殿下起身,处理了几桩政务后,忽然风炫发作,如今太医已来请过脉,说是……”

见他语带迟疑,不敢开口,朱聿恒心知必定是出了大事,当下更加快了脚步,直向后堂而去。

松华堂前列松如翠,积石如玉,在雨中更显皎皎。侍女侍卫太监们全部被屏退于外,侍立门口,人人垂首肃立。

朱聿恒大步走到廊下,正要进门之际,却见父亲正躺在榻上,手中正持着折子,而母亲站在榻前,抬手夺去他手里的折子,并将他枕边的一大摞全都一起搬起来,重新放回到书案上去,语带愠怒道:“叫你好生休息、好生休息,你又不听了!你这般硬撑着,不肯善待自己,如何能把身体将养回来!”

太子个性向来温和,对太子妃又一贯敬爱,抬手捞了几回要抓回折子,但见拦不住她,也只能虚弱低声道:“聿儿就要南下了,这几日他四处奔波,多少事情全都压在他一人身上,又要顾朝廷,又要顾咱们,如此沉重的负担,我这个当爹的看着,怎能不心疼儿子啊……”

太子妃默然坐在榻前,抬手握住太子浮肿的手,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可这也没办法,天下之大,除了他之外,又有谁能替你分忧呢?”

“所以,我也想尽量让聿儿的担子能减轻点,至少,不要阻碍他去横断山……”太子抚着胸口,低低问,“邯王那边,情况如何?”

“还能如何?一贯虎视眈眈,如今你风炫倒下,他必定兴风作浪。”太子妃说着,叹了口气,道,“如今东宫内外交困,你不好生关爱自身,如何能捱得过这重重难关?”

“捱不过也要捱啊,咱们做爹娘的,还能阻拦聿儿吗?毕竟这也关乎他的生死。”太子声音虚弱却坚定,握着太子妃的手道,“唉,这二十年来,咱们不容易,聿儿也不容易,就让他忙自己的事情去吧,应天这边,咱们拼了一切,替他扛下便是。”

太子妃抚着他的胸替他顺气,正在叹息间,忽然神情大变,抚胸的手加急,对外大喊:“来人,快召太医!”

听太子妃声音都变了,外面太监宫女急急应了,赶去找太医。

朱聿恒立即抬脚进内,太子妃正抱着太子顺气,他一个箭步上前将父亲扶起,见他被痰迷了心窍,眼神发直,意识正在恍惚间。

“聿儿,这……”一贯冷静的太子妃此时也乱了方寸,看见儿子进来,眼泪也不由流了下来。

朱聿恒将父亲抱到床上平卧,松开他的腰带衣领。

太医片刻赶到,稍一把脉,脸色立即大变,道:“病势有些急了,若是二位殿下许可,老臣这便为太子殿下施针,只是……”

只是,针灸毕竟是伤及贵人身体之事,他一时不敢决定。

太子妃叹道:“既然事情紧急,那么你便动针吧,只是务必要多加谨慎,切勿损害了太子圣体!”

太医忙不迭答应,取出随身的艾草及银针,替太子施针急救。

几针下去,太子终于回过气来,只是气息虚弱,目光涣散地望着太子妃与朱聿恒,无法开口。

太子妃叮嘱太医严守太子病情,让他给太子开药调养。

等他退下之后,太子妃才紧握住朱聿恒的手,坐在太子床边。

三人都没说话,只听得太子的喘息在寂静的室内急一阵又缓一阵。

太子妃终于开了口,询问朱聿恒:“此次邯王来应天,他看起来如何?”

“二皇叔向来体魄康健,孩儿看他如今依旧盛壮。”朱聿恒哪能不知道母亲的意思。

祖父曾在长子与二子之间犹豫选择良久,最终因为“好圣孙”之言而定了太子太孙。

而如今,他这个太孙身上被种下诡异的山河社稷图,性命岌岌可危;太子又一向有心疾、足疾,如今顺陵大祭在即,太子却旧疾复发,情况如此糟糕,若是皇帝有所思量,怕是国本动摇,便在此刻。

“母妃的意思,你可明白?”这一路走来,东宫风雨飘摇,同样是在朝堂旋涡中挣扎了数十年的太子、太子妃与太孙三人,不必多言也自然知晓。

朱聿恒当即道:“父王身体如此,孩儿自然责无旁贷。”

最重要的是,决不能让太子的身体状况泄露出去,不然,圣上那边,难免会有波折。

太子妃欣慰点头,又轻轻拍着儿子的肩,低声道:“聿儿,圣上此次西巡遇刺,咱们虽然都期盼着万岁龙体康健,但如今看来,变故很可能就在朝夕。届时你若远在西南,你父王身体如此,能不能撑起东宫这片天,谁也说不准!”

朱聿恒自然知道,到时候会是何等严重后果。

他握紧双拳,停顿许久,才低低道:“是,孩儿……会留在父王身边,留在应天。南下破阵的事,孩儿会妥善安排,交由他人。”

……第202章 蓬莱此去(5)

忙碌准备南下事宜的诸葛嘉,觉得日子没法过了。

掌握最多阵法内幕的拙巧阁主傅准,突然在工部库房被神秘人劫持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原本确定要率众出发的皇太孙殿下,又因分身乏术,无法出行了。

今日更是传来消息,说是已另寻了可靠之人,要带领他们赶赴横断山脉,由那人负责指挥全局,所有人当精诚合作,共破恶阵。

廖素亭这个刺头,一听就不屑笑道:“皇太孙殿下去不了,还有何人能对我们指手画脚?我就不信那人能压过墨先生和诸葛提督去!”

结果话音未落,便有人将厚重的门帘一掀,大剌剌地冲他们一扬下巴,笑问:“谁说我要压过墨先生和诸葛提督了?明明是说大家合作南下,共同破阵呀。”

诸葛嘉抬眼看去,这又熟悉又可恶的面容,让他嘴角顿时抽了一抽。

“南姑娘!”廖素亭则跳了起来,惊喜地奔到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难道说,这次行动是你担任领队?太好了太好了,有你在,我们一群人心里可就踏实了……”

话音未落,他一眼便看到了阿南身后的皇太孙殿下,并且发现他的目光就落在自己的手上。

廖素亭的手就像被螃蟹夹了般,立即缩回了,讪讪垂下手,跟着众人向他行礼问候:“参见殿下。”

朱聿恒略一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此次南下,一应事宜朝廷皆已安排妥当,届时以神机营为主力,墨先生及一众江湖高手负责破阵策略,若有不决之事,悉听南姑娘决断。”

众人都应了,廖素亭想起一事,忙抄起桌上刚刚正在查看的地图,道:“对了,殿下、南姑娘,这是拙巧阁的手札,上面有关于横断山脉阵法的情况,您二位也看看?”

“正好,我之前一直在外面晃荡,赶紧熟悉下。”阿南一如既往地往椅子上一瘫,接过廖素亭递来的册子,见他已经将所有事项都理得清清楚楚了,不由得大加赞赏:“厉害啊素亭,平时看你笑嘻嘻的没个正经,做起事这么有条理。”

廖素亭颇有些自得:“我廖家脱阵之法,靠的就是从海量信息中迅速抓住最精准线索,整理这些我从小就很擅长的。”

阿南一边夸奖他,一边将手札举高点和朱聿恒一起看。

朱聿恒在她旁边坐下,与她一起翻看众人这几日整理出来的线索。

手札上最醒目的,便是那句不知所云的批注:青鸾乘风一朝起,凤羽翠冠日光里。

阿南眉头微皱,审视画面路径。

横断山脉共有七条,被六条纵流的湍急河流所阻隔,历来称之为天险之地。根据地形图,阵法大致范围已圈定,只是批注太过虚妄,具体地点尚未确定。

阿南顺着地图查看他们确定下来的方向,廖素亭在她身后指着地图示意道:“除了虚无缥缈的青鸾之外,手札上所绘的图形,也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

与之前的阵法图示皆不相同,上面并无任何阵法机关的标识与地图,雪山上只笼罩着一团氤氲黑气,令人费解的同时,那狰狞模样也令人心下微寒。

“这团东西,看久了倒像是邪灵降世似的,好生诡异。”阿南端详着图案,又抬眼看向朱聿恒,“看着……无形无影,古古怪怪的。”

“这是横断山脉的阵法,应当不至于。”朱聿恒知道她也与自己一样想到了那个天雷无妄之阵,便摇了摇头,低声道,“只是这地图诡异,线索寥寥,你这一路而去……务必小心。”

阿南毫不在意道:“怕什么,咱们之前还没过见这般详细的记载呢,这次的指引算是不错了。”

身后的廖素亭听到她的话,顿时惊呆:“那……殿下与南姑娘之前……都是在什么处境下解决掉的阵法?”

之前……

阿南抬头看向朱聿恒,而他也正转头望着她。

这一路,江南江北,碧海荒漠,他们历经生死相携走来,如今回想,每每险死还生,往往绝境相扶,一切竟如幻梦般不真实。

若没有对方,他们都已被那些可怖的阵法彻底吞噬,不可能再存活于这个世间。

可……

他们之间,已隔了那一日的寒雨孤舟。横亘了谎言、欺瞒、利用与伤害的二人,摒弃了过往恩怨,说好了只是合作伙伴,共同自救。

那危难中紧紧握住彼此的双手,绝境中互为倚靠相抵的脊背,大难逃生后偎依疗伤的体温……

这一生中最绚烂最迷人的那些时刻,已如山海相隔,已被恶浪相催,于疾风骤雨下齑粉不存。

除了永存于他们心中不可消弭的记忆,什么也无法留下。

朱聿恒只觉心口如沸,一时竟喉口哽住。

而阿南轻轻出了一口气,仿佛将心口一切全部挤出了胸臆,如常地朝廖素亭一笑,道:“谁知道呢,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过来了。”

众人都是惊骇咋舌,敬畏地怀想他们过往。

“对了嘉嘉,”在一片融冶的气氛中,她忽然朝诸葛嘉狡黠一笑,摊开手掌:“见到你我就想起来了,据说横断山脉那边有雪山有密林,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你快给我支一二百银子,我待会儿要上街买点南下的必需品……”

诸葛嘉额头的青筋又跳了起来:“不许叫我嘉嘉!”

“行行行,不叫不叫,但是银子不能不给哦。”

诸葛嘉斜她一眼,从口袋里掏摸出银票,冷着眉眼拍在桌上:“还好我早有准备,知道我们神机营逃不过你魔爪,现在每天随身带着银票。拿去,记得改天去入账!”

“就知道诸葛提督你刀子嘴豆腐心,对我最好啦~”阿南笑嘻嘻地又转向廖素亭,“素亭这次担任前哨?”

“那肯定啊,我等热血男儿,自然征战于最先锋!”廖素亭拍胸脯说着,又朝她笑道,“不过我初出江湖,肯定会跟紧南姐的!”

“放心吧,有墨先生、诸葛提督在,还有我们这么多江湖同道,天塌不下来的。”

阿南正说着,旁边墨长泽也带着弟子过来了,众人在玉门关一路磨合,早已配合熟稔,研讨地图时气氛十分热络。

朱聿恒在旁边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道:“本王还有要事,就先回去了,你们继续商议吧。”

“恭送殿下!”一群人齐齐行礼送他出门。

阿南见他望着自己,便送他到门口,示意他别担心自己:“或许分开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我身上的六极雷会影响到你的山河社稷图,而你身上的天雷无妄之阵也绝非善类,到时候,咱们要是眼睁睁看着阵法消失了,那岂不是麻烦大了?”

她压低声音,却没压住脸上轻松神情,依旧是那万事不在话下的模样。

他也未曾提及父母祖父安排,尽管彼此都心知肚明。

“你一向在海上纵横,此去横断山脉,山海迥异,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我看这地图上山峰的模样,和海里的巨浪也差不多。”阿南抬手比划着,貌似随意道。

朱聿恒却面带忧色,道:“可是阿南,傅准在你身上设下的六极雷,不但与我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有关联,与阵法也会有牵系,我担心你此去……”

“这个,倒是不必太过担忧。我研究了那张地图的纸质,发现上层是数十年前的旧纸,而下层,也就是画了六极雷标记的那一张,则是近年的新纸。”阿南神情倒是颇为轻松,道,“这证明,我身上的六极雷与阵法原本毫无关系,只是傅准新近动的手脚而已。而且在玉门关照影阵中,傅准操控万象时我身上六极雷才会发作。而现在,傅准都失踪了,只要他不装神弄鬼,我身上的六极雷,入阵应当没有问题。”

听她这般说,朱聿恒也略微松了一口气,低低道:“那就好。”

阿南想想又望他,轻声问,“倒是你,你皇爷爷不允许你接近那个阵法,你也已经答应了,那么接下来,你在这边准备怎么下手呢?”

他声音低喑:“天雷无妄阵法,既然早已消失,而我祖父又已知晓燕子矶沙洲所在,必定早有布置,我去了应当也是徒劳。再者,若阵法真的随我之身发动,那么肯定还有些关系阵法的东西,能从我自己身上挖掘。”

他说着,下意识又握了一握手中的白玉菩提子,像是要握住自己存活的希望般,珍惜而执着。

“阿南,事在人为,阵法总是人设。我会好好调查当年的事、背后的人,相信一定会有收获。”

阿南郑重点头,朝他扬手告别:“好,你解决天雷无妄阵,我解决横断山脉,咱俩分头出击,谁都不许出错!”

告别了阿南,朱聿恒走出院外,听院内很快恢复了笑语声。

他放慢了脚步,走到院墙花窗边时,转过头,隔着砖瓦拼接的莲花纹,向堂上阿南又看了一眼。

一群人正围在阿南的身旁,与她一起分析西南山势与水文气候。

日光斜照堂前,她歪坐在椅中,一手支颐,一手按在地图上指引路径,眉目舒朗,双眸明亮一如堂前日光、海上明月。

他深深倾心的阿南,灿烂无匹,光彩照人。

无论身处何地,遇见何人,她都烛照万物,夺人心魄。

一如初见时照亮了他周身黑暗的火光。

一如她带着他探索前所未见的迷阵,进入另一番大千世界。

一如她与众人钓鱼回来那一日,喧哗热闹,而他独坐室内,看见周穆王与西王母天人永隔,再无重聚之日。

朱聿恒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回转身,面前是应天城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

这世间如此广阔,万千人来了又去。即使没有他在身边,她依旧是招摇快乐的阿南。他能带给她的,别人也一样能。

即使再不甘心、不愿意,事到如今,他也唯有埋葬了他们所有过往,背道而驰,将所有过往留在午夜梦回时。

他打马驰离了阿南,驰离了她周围那令他恍惚的气息,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大街小巷,阜盛人烟,日光斜射他的眼眸。

他看到清清楚楚在自己面前呈现的世界,看到南京工部门口,等候他的人正捧着卷轴,等待着他示下。

他下了马,尽管竭力在控制自己,但双手无法控制地微颤,目光也有些飘忽。

接过递来的图纸,他率人走进工部大门,低头看向工图卷轴上的画面。

梅花山畔,庄严齐整、气势恢宏的一座陵墓。

甚至,因为皇帝的恩眷,这陵墓的形制,已经超越了皇太孙应有的规模。

这是这世上,属于他的,最后的,也是注定的结局。

迫在眉睫,即将降临。

工部侍郎见他目光死死盯在这图纸上,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问:“殿下,敢问这陵寝,是陛下要为宫中哪位太妃娘娘所建吗?”

毕竟,这陵寝的规格如此之高,可与皇帝太子的形制不一样,只能琢磨□□的嫔妃们去了。

朱聿恒的目光定在工图上,但那眸光又似乎是虚浮的,穿透工图落在了另一个地方。

见他许久不答,工部侍郎只能又问:“若是如此的话,或可将云龙旭日更换为鸾凤朝阳,应当更合身份……”

朱聿恒没有回答,只道:“纹饰不过是小事,你们先加紧工期,将陵寝大体完工再说。”

“是,臣等一定尽快。”见这位殿下今日似乎心绪不定,一干人不敢多问,捧着工图便要下去。

尚未回转,身后的皇太孙殿下却又开了口:“刘侍郎。”

工部侍郎忙回转身,等候他的吩咐。

他迟疑了片刻,抬起手指虚虚地按在图中陵墓宝顶之上,嗓音低哑,却清清楚楚地说道:“墓室宝顶之上,雕琢北斗七星之时,替本王加装一具司南,永指南方。”

“是,微臣这便安排。”

朱聿恒闭上眼,点了一点头。

她有她欢欣游荡的方向,他也有他消融骨血之所。

尽管,他们还极力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希望能转移山海,力挽狂澜,可命运终究还是要降临到他的身上,避无可避。

祖父心如刀绞,反倒是他,近一年的挣扎与奔亡,让他终可直面这一切,提出要看一看自己长眠之所。

祖父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说,聿儿,你安心去,朕龙驭之日,便是追赠你太子之时。

这是祖父对他最沉重的承诺。因为,哪有太子的父亲,无法登基为帝的呢?

他生下来便肩担的重任、他背负着山河社稷图却依旧奔波的目的,已经完成了大半。

如今,他确实可以卸下自己一生的重担,安心离去。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

在备受煎熬的每时每刻,他曾千遍万遍地告诉自己,让自己接受这一切,豁达面对那终将到来的一刻。

纵然他再舍不得她离自己而去,再留恋她温热的肌肤与粲然的笑颜,再嫉妒那些接近她、簇拥着她在日光下欢声笑语的人,终究都是徒劳。

东宫,应天,南直隶,甚至整个天下,直至人生最后一刻,都是他的天命,会伴随他埋入宏伟壮丽的陵阙之下。

而她,在南方之南的艳阳中,永远熠熠生辉,灿烂无匹。

……第203章 宛丘之上(1)

南下事宜齐备,选了个良辰吉日,阿南率领人马开拨。

有了朝廷助力,行路十分顺利。到了云南府之后,又得沐王府相助补充食水马力,诸事妥帖,一路疲惫的众人也总算得以修整。

虽时值冬季,但云南四季如春,日光炽烈,阿南换下了厚衣,穿着薄薄的杏色春衫,抽空出去逛了逛年集。

彩云之南,习俗颇怪,赶集的人们穿着各寨盛装,有赤脚的,有纹面的,有满身银饰的,也有青布裹头的。吃的东西更是古怪,虫鼠菌菇、鲜花草芽,阿南看见什么都好奇,扫荡了一大堆。

廖素亭帮她拎着杂七杂八的东西,随意翻看着,问:“南姑娘,你什么东西都买啊,这个花怎么吃你知道吗?这菌子怕不会吃得人发癫吧……还有这石灰是干什么的?”

阿南笑道:“反正是诸葛提督会钞,有什么咱们都买一点,先准备着总没错。”

诸葛嘉在旁边黑着脸付钱,一边狠狠给她眼刀。

阿南笑嘻嘻地领着两人逛完整个集市,身后两个男人一个替她拎东西,一个替她付钱,云南民风开放,倒是见怪不怪,纷纷投来玩味欣赏的笑容。

街边小贩叫卖稀豆粉,阿南兴致勃勃拉着廖素亭和诸葛嘉坐在小摊上一起吃。

舀了两口尝着味道,她抬头望着面前两个男人,忽然想起去年初夏时节,阿琰刚刚成为她家奴的那一日,卓晏提着早点过来她的院子中探望殿下的情形。

到如今,转换了时间,转换了地点,物不是,人亦非。

她默然笑了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花丛后一条人影。

云南四季如春,气候最宜草木,满城花开艳烈,处处花树烂漫。而花丛后的那人身形无比熟悉,让阿南一时沉吟。

廖素亭转头向后方看去,问:“怎么了?”

阿南笑了笑,低头喝着稀豆粉,道:“没什么。从一路风雪中过来,看见这里花木锦绣,生机蓬勃,真好啊。”

廖素亭问:“我听说,南海之上的鲜花也是常年不败的,真的吗?”

“当然啦,那里一年到头都是海风凉爽、艳阳高照,我居住的海峡上满是花树,它们永远在盛开,从不枯败。”

说到过往和她的家,阿南眼中满是艳亮光彩,仿佛看到了自己最好的年华。

目光不由又看向花树之后,却见树后的人朝她比了一个手势,指向隐蔽处。

她别开了头,浑若无事地站起身,对廖素亭与诸葛嘉道:“走吧,没什么可买的了,回去把东西打点好,好好休息,明日便要出发了。”

说罢,她起身走向驿站,再也不看花树后一眼。

抬头望着红花映蓝天,身上是和风拂轻衫,在这宜人的气候中,阿南忽然想,阿琰此时,是否已经度过了江南最阴寒的时刻呢?

江南今年的雪,一直下个没完没了。

朱聿恒处理完手头政务,冒雪前往李景龙府上。

说到道衍法师生前在应天这边交往的人,众人一致提起太子太师李景龙。

李景龙当年是简文帝御封的征虏大元帅,曾率五十万大军于燕子矶抗击北下的燕王。但燕王数万大军远道而来,竟一举战胜了当时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并且以逸待劳的朝廷军,造就了一场以少胜多的神话。

李景龙在败阵之后,便暗地归降了燕王,回应天后开启了城门迎接靖难军入内,也因此受封太子太师。

后来他被弹劾削爵,成了闲人,而靖难的第一大功臣道衍法师不肯受官,留在应天监修大报恩寺,两个闲人因此相熟,又因都好垂钓而成了钓友。

甚至三年前道衍法师去世,也是与李景龙喝酒之时溘然长逝。

天寒地冻,李景龙无法出门,只能坐在家中池塘旁垂钓。

朱聿恒被请进去时,他刚钓上一条巴掌大的鱼,摇头将它从钩上解下,叹息着放回去:“黑斑啊黑斑,让老夫说你什么好呢?光这个月你就被我钓上来四回了,你看看池子里还有比你更蠢的鱼吗?你嘴巴都成抹布了!”

朱聿恒不由笑了,打了个招呼:“太师好兴致。”

李景龙抬头一看,忙起身迎接:“殿下降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哪里,是本王叨扰太师了。”朱聿恒将他扶起。

侍卫们分散把守院落,周围几个老仆忙清扫正堂桌椅,设下茶水。

李景龙虽然削了爵,但毕竟当年靖难中有默相事机之功,因此太师头衔还保留着。

喝了半盏茶,听皇太孙提起道衍法师之事,李景龙满脸感伤:“转眼法师去了已近千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金身。”

朱聿恒道:“法师道德高深,定能修成正果。”

释门僧人圆寂后,或焚烧结舍利,或封塔为碑林。道衍法师因为功德高深,众人期望能有金身以证佛法,因此在他圆寂之后,不管他遗言要求火化,将他的遗体坐于缸中,以石灰炭粉及檀香等填埋瓷缸,只待千日之后,将其遗体请出,若到时骨肉不腐不烂,则会塑以金身,置于殿中,供天下人顶礼膜拜。

如今他的遗体封缸已近三年,正是要开缸之日了。

李景龙也道:“法师在大报恩寺入缸时,老臣是去观摩过的,看到法师遗体盘坐着,被纱布密密包裹,摆入大瓷缸中。弟子们将碾碎混合的石灰、木炭、檀香填满瓷缸,十分到位。何况法师又有大德,金身怎么会不成呢?”

朱聿恒捻着白玉菩提子,点头称是。

李景龙看到这颗菩提子,果然“咦”了一声,说:“这菩提子,老臣似乎在哪儿见过……”

朱聿恒便是等他这句,拿起菩提子让他看清楚:“是吗?太师见过此物?”

李景龙接过菩提子看了又看,肯定道:“没错,就是这颗!当初我在河边钓到大鱼时,道衍法师就常手捻这颗菩提子,跟我说罪过罪过,鱼长到这么大实属不易,不红烧这肉肯定会有点柴了——当然他是茹素的,不过爱喝酒。唉,若法师不饮酒,说不定如今还与我一起钓鱼呢……”

李景龙年纪大了,有点絮絮叨叨的,说起话来也这一句那一句,有些东拉西扯的架势。

好在朱聿恒颇有耐心,只静静听着,既不打断,也不催促。

“我记得有一次,因为钓鱼时用力太猛,法师一扯手中的鱼竿,手啪的一下打在了身旁青石上,腕上这颗白玉菩提子顿时磕到了石头上。我与他交往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失态,立即拿起自己的菩提子,对着日光查看上面是否出现裂缝。”

朱聿恒听到这里,便举起手中的白玉菩提子,也对着日光看了看。

菩提子光润圆滑,表面并无裂缝。只是朱聿恒凝神看去,中间似有几条细细的光线,不知是否有裂。

李景龙道:“菩提子安然无恙,法师松了一口气,那变了的脸色才恢复正常。我在旁边看到法师的手背肿起了高高一块,想来是他在菩提子即将磕到青石的那一刻,为了保护它而使劲转了手腕,导致筋骨扭到又撞在石头上,伤得不轻。我当时嘲笑他,出家人物我两忘,大师怎可为了身外之物奋不顾身?”

而当时道衍法师却转着手中这颗菩提子,淡淡笑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天雷无妄,随世隐浮,你又焉知山河百姓牵系于这颗菩提子中,只待因缘际会,万物皆可消亡?只是世人往往早已身处其中,却不可自知而已。”

天雷无妄,万物消亡,身处其中,不可自知。

这几个字传入朱聿恒耳中,如六月雷殛,他拈着菩提子的手指不觉一收,将它捏紧了。

李景龙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摇头笑了笑,说:“我当时年轻气盛,连钓到大鱼都要骑马提鱼绕应天三圈以示炫耀,哪懂得佛法高深?不瞒殿下,时至今日老臣依旧难以理解,何为一叶一菩提,为何山河百姓会牵系于一颗菩提子中?”

“法师玄机,本王亦难揣测。”朱聿恒捏着这颗菩提子说道。

万千人的性命……若他指的是傅灵焰设下的八个死阵,那么,确实是关系万千人的性命。

只是——

朱聿恒将这颗通透而灵澈,但看起来确无异样的菩提子又对着日光照了照,却未能察觉到任何异常。

于是他又问:“当日法师圆寂情形如何,太师能详细与本王讲一讲么?”

说到此事,李景龙面容蒙上一层恍惚神情,声音也低了下来:“说起当日情形,这可真是,至今想来恍然如梦……”

道衍法师虽是出家人,但他是个劝诫别人造反的和尚,守不守戒也是自己说了算,因此与李景龙熟悉之后,经常结伴去垂钓。

而且他不但钓鱼,还喝酒,酒量还十分了得。

出事那日风和日丽,两人在江边钓到数条大鱼,都是欢欣鼓舞,拿去了附近酒家烹饪。

那个江边酒家,他们常来常往,老板与他们颇为相熟。那日老板上的酒尤为不错,更夸口道,他在附近乡里新寻到了一批好酒,如今酒窖中藏了大大小小百十坛美酒,只要他们高兴,随便挑选随便喝。

两人一听之下,顿时兴起,便随着老板进了酒窖。

那酒肆开了几十年,祖辈三代在后面山坡上开挖出好大一个酒窖拿来藏酒。酒窖十分坚固,四四方方的,连个窗户都没有,唯有洞壁高处凿了几个一尺见方的风洞透气。

为了便于独轮车运送酒坛进出,酒窖并没有门槛,门外便是一条斜坡。

当时李景龙已经喝得醺醉,上斜坡时居然一个趔趄摔倒了,惹得道衍法师哈哈大笑。

李景龙气恼地爬起来,也不进酒窖了,就靠着斜坡下的柿子树,打了个盹。

迷迷糊糊中,他被道衍法师叫醒,他半睁着眼,看到道衍法师在酒窖内朝他招手,脚边一个大酒坛子,让他过来一起把酒抬出去。

几个随从都在前面店中歇脚,李景龙又喝醉了,对着他直摇头:“我不去……走都走不动了,还叫我背这么重的东西!”

道衍法师今天也颇喝了些酒,掂了掂重量,于是也放弃了把酒坛抬出去的打算,指着他笑骂道:“没见识的家伙,这坛酒看封泥足有五十来年了,里面酒只剩半坛不到,绝对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美酒,待会儿你别跟我抢!”

说着,他见李景龙还在迷迷瞪瞪中,便在斜坡上将酒坛翻倒,顺着斜坡向他滚了下去。

李景龙抬手等着酒坛滚下来,好将它抱住,谁知酒劲上涌,他又冲了一个盹,忽觉脚上有重物,睁开眼便看见酒坛已滚到了自己面前,把他脚掌压住了。

他虽然醉了,但毕竟是行伍出身,身手自然灵活,立即抬手将酒坛一把顶住,缩回了脚。

然而就在他抱住酒坛之时,便听到酒窖门口传来一声响,抬头一看,是道衍法师把酒坛推下去后,醉中身子一倾,从酒窖斜坡的上方跌了下去。

之前李景龙跌倒,毕竟是在斜坡下方,距离地面不过半尺。而道衍法师摔下来的地方则是斜坡高处,又正好是面门朝下,顿时跌了个结结实实。

李景龙呆了呆,抱着酒坛大喊:“来人,来人!”

听到叫声,店老板慌慌张张地从酒窖里跑出来,见两位贵客在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忙将李景龙从地上拉起。

道衍法师的弟子们随后奔入院中,蓟承明看见道衍法师跌倒在地,赶紧冲过去将他抱扶起来。

李景龙这才看见法师摔得满脸是血,不省人事,惊得放开酒坛,酒醒了大半。

他赶上前查看道衍法师情况,谁知醉后腿脚发虚,一脚绊到了地上酒坛,哗啦一声,大酒坛顿时在斜坡下摔个粉碎。

众人此时哪还顾得上美酒,赶紧帮着蓟承明将道衍法师抬上马车。

李景龙打马跟随道衍法师的车,心急如焚赶回城中。谁知尚未到城门下,车内已传来蓟承明放声大哭的声音。

李景龙忙赶上去,掀开车帘子一看,道衍法师脸上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但脸色明显已经变了。这种面色他很熟悉,战场上经常见到。

蓟承明的手放在道衍法师鼻下,颤声道:“法师……法师断气了!”

李景龙立即跳上车,一把按住道衍法师的脖颈,可触手冰凉,早已没有了脉搏。

被带回寺院的,只有道衍法师的尸身。皇帝从顺天专门派人前来询问,蓟承明含泪陈书,说道衍法师之前曾对弟子们谈起,圆寂后愿火焚遗体,尽归尘土。

但其时大报恩寺即将落成,方丈上禀道,道衍法师乃大德高僧,生前又为营建大报恩寺而费尽心血,若能留得金身,必能应大报恩寺万年佛光荣耀。

皇帝亦感念道衍法师功德,应许了此事,因此才有了坐缸塑金身一事。

只是和尚因醉酒失足而死这个死因,实在不好听,因此寺中一直只说他是圆寂,对于死因讳莫如深。

而李景龙也是追悔不已,后悔当日不该与道衍法师醉后胡闹,导致他意外丧生。他沉寂半年多,才又重新回到燕子矶钓鱼,再度经过那个酒肆,发现早已荒废了。

村人们说,是道衍法师在店中出意外后,老板担心继续开这个酒肆会引祸上身,万一官府来找麻烦,他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于是当晚便草草收拾,锁了店门逃之夭夭了。

过不多久,村里的地痞流氓便撬开了酒窖,那满窖美酒被人偷了个精光,院内只剩了一屋瓦砾,被荒草淹没。

……第204章 宛丘之上(2)

结束长谈,在回程的路上,朱聿恒手中捻着白玉菩提子,将它在手指上捻转回旋,从指尖转到掌心,紧紧地握住又松开仔细端详。

天雷无妄……

梁垒说已经消失的阵法;傅准说随身隐没发作的机关;而道衍法师说,山河百姓牵系于这颗菩提子中,只待因缘际会,万物皆可消亡……

他们口中的,会是同一个阵法吗?

傅准将这颗菩提子交给阿南,在暗示什么呢?

那消失的、隐没的、注定消亡的命运,又会是什么?

他抬头望向南方,仿佛要穿透面前阴郁彤云,看到那条魂牵梦萦的身影。

阿南……他真想肋生双翼,下一刻便飞到她的身旁。

如今的她应该已经到云南了,不知道在那山河永丽的彩云之南,她一切是否还顺利?

应天的缠绵雨雪,并未影响到云南的丽日晴天。

前往横断山的时日已至,沐王府寻了最好的向导为他们引路,几人都是彝寨的老猎人,自幼在横断山出没,对各路土司与寨子也很熟悉。

离开云南府,众人一路折向西北行去。

一路山峦层叠,满眼尽是苍莽山林,大地如一个面容遍布褶皱的沧桑老人,山沟重重,密林层层。

茶马古道蜿蜒曲折,如一条时断时连的线,在疯长的树木间艰难延续。

偶尔,他们能在荒芜山道上与马队擦肩而过,但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们一队人在荒凉漫长的路途上跋涉。

行了半个多月,人困马乏,才终于翻越三条白水,到达了大寨。

这是附近最大的彝寨,土司掌管着方圆数百里的大小聚落。寨中的土掌房连成一片,厚实的平顶层叠连通,顺着山势高低错落,中间鸡犬相闻,老少安居。

本朝推行改土归流之策,对这边多有封赏,土司见朝廷有人过来,自然颇为热情,招呼寨中人杀牛宰羊,摆下酒宴。

酒酣耳热之际,土司捋着花白胡须端详阿南,笑问:“不是说你们汉人不让女人出门的吗?怎么这回带了个漂亮的大姑娘过来?”

廖素亭笑道:“不是我们带南姑娘来的,是南姑娘带我们来的。”

寨中人面面相觑,阿南则扬眉一笑,解释道:“哪里,只是有些事我比较擅长,大家抬举我而已。”

陪坐在土司身旁的夫人约有五十来岁,一看便是精明能干的女人,她通晓汉话,立即道:“如今外边确是不一样了,汉家姑娘出门的也多。这不,前几天那队人,也带着个漂亮姑娘来的。”

提起那位漂亮姑娘,旁边几个汉子顿时借酒聊开了:“那姑娘白嫩水灵,一看就是汉家的妹子,咱们这边的妹子哪有这么生嫩的……”

土司夫人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各自讪笑,赶紧闭了嘴,不敢再评头论足。

土司则仔细回想着,问:“就是前天过来的那拨人……给咱们带来了铁器交换地图的?”

“是,因为来历不明,是以咱们虽然和他们做了交易,但没有留客。”土司夫人解释道,“那位方姑娘看着又漂亮又能干,咱们寨子里许多小伙都盯着她,让人家姑娘都害羞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阿南听到“方姑娘”三个字,心下微动,举起酒向夫人敬了一杯,问:“夫人说的那位方姑娘,是不是叫方碧眠?”

夫人尚未回答,旁边一个汉子用力点头道:“没错,我就听到有人喊她碧眠——就是那个领头的小白脸。呸,那家伙可不能让他在寨子里多呆,不然全寨姑娘的魂都要被他勾走了!”

旁边一群人哄笑,纷纷揭他老底:“你这个怂包,看见人家姑娘长得漂亮就动手动脚,结果小白脸一抬手就卸了你手臂,我们四个人才帮你压回去!”

阿南一听便知道,这人的手臂肯定是被竺星河卸掉的。她脸上浮起幸灾乐祸的笑容,问:“他们如今走了么?”

土司夫人道:“没走,不过也没住在寨子里。那伙人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物都有,而且里面有几人与之前朝廷来剿过的青莲宗做派相似,所以我们就没留他们住在寨子内。不过他们倒是随遇而安,在外围清理了几间废弃屋子暂住,好像准备入山了。”

阿南心下了然,海客们与青莲宗也来到了这边,而且好像比他们还快了一步。

他们在云南时邀她相见未成,如今到了这边,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另外的打算?

打算自然是有的。

比如说,当天夜里,村子燃起篝火,烹羊宰牛。寨子里的老人们吹起了葫芦笙、弹起了月琴,年轻的姑娘小伙们则纷纷聚拢在被篝火照亮的平台之上,围着火堆跳起了舞,欢迎远道来客。

阿南正走出屋子,尚未来到火台边,耳边就传来了隐约的鹧鸪叫声。

鹧鸪是以前在海上时,海客们用来召唤同伴的声音。

密林深夜,江南的鸟在不停叫唤。

阿南回头听着,心想,在玉门关的阵法地道中,她已为公子最后豁命解决了一切,她已不欠他什么了,今后,做陌路人挺好。

只是这鹧鸪一直在林中叫着,不紧不慢,断断续续,持续了太久。

看着不远处跳跃的火光,阿南迟疑许久,终于向着鹧鸪发声之处寻了过去。

密林深深,循着弯弯曲曲的小径,阿南看到了呼唤她的庄叔。

“庄叔,你们也来了?”阿南说着,看向他的左右,有些诧异,“司鹫呢?”

毕竟,司鹫与她感情最好,只要知道是来见她的,他肯定嚷着叫着要跟来。

庄叔略一迟疑,回头看向后方阴影处。

方碧眠站在森森树影之中,正一脸怨愤地看着她:“南姑娘,你还有脸问司鹫?”

阿南挑挑眉,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你别假惺惺了!魏先生两天两夜没合眼,总算把司鹫从阎王手中抢回来。他伤得如此重,你敢说你完全不知情?”

阿南大吃一惊,问:“什么?司鹫怎么了?”

“你说呢?岂止是受伤,他……他……”方碧眠喉口哽咽,气息噎住,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来了。

阿南一看庄叔黯然的神情便知道,方碧眠未曾说谎。

“庄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姑娘,既然你叫我一声叔,那我今日便托大说你一句。司鹫当年与你感情最好,你们多次出生入死,就算如今你投靠了朝廷,咱们成了对手,可也不该对当年的伙伴下如此狠手啊!”

阿南立即道:“绝不可能!我与司鹫情同手足,怎么可能会伤害他?”

“你不下手,可与你一起的人却未必能放过他!”

“我们最近忙于赶路,所有人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谁能下手去害司鹫?”

见她神情焦急,不似作伪,庄叔叹了一口气,看向方碧眠。

方碧眠强行压下眼中的泪,说道:“此事公子与司霖亲眼所见,而且……而且司鹫的伤势,你一看便知,究竟是谁对他下手!”

阿南干脆道:“好,那我就去瞧瞧!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把戕害兄弟的罪名推到我的头上!”

西南大山地气湿热,海客们临时落脚于寨子不远处空置的房屋,木柱撑着地板离地足有三四尺,是这边俗谓的吊脚楼。

阿南顺着陡峭楼梯一上去,立马便看见了躺在楼板上的司鹫。

寨中人民不置床榻桌椅,只在地上铺了手织土布,司鹫躺在上面沉沉昏迷。不远处是盘腿静坐于窗前的竺星河。

阿南一个箭步冲到司鹫身边,查看他的情况。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妥善包扎,但显然是伤到了要害经脉,绷带上还有斑斑血迹渗出来。

阿南看向旁边魏乐安,魏乐安沉吟着,待竺星河点了一下头,才小心地将司鹫伤口的布解下,给她看了看伤处。

虽然敷了伤药,但依旧可以辨认出,伤口薄而细,干脆利落地划过肌肤,显然是被极为薄透的武器所伤。

因为切口既密且深,往往有两三行一起横划,又簇在一起,破碎的伤口挂不住皮肉,根本无法穿针缝补,只能用绷带缠紧按压,靠运气愈合。

此时伤口经过冲洗又敷上药物,受伤的肌肤翻卷泛青,显得格外可怖。

如此伤口,就算司鹫留得一条命,也是终身成了废人。

阿南看着那伤口,神情震惊,久久不语。

魏乐安道:“南姑娘,我看这个伤口,应当是由一种独特的武器造成。那武器……其薄如纸,其利如刀,可能类似于你的流光,但发射时十分密集,可能有数十片集聚流光的模样。”

“是,我看得出来。”阿南艰难道。

毕竟,这武器出自她的手中,又由她亲手送给了那个人。

她转过头,看向竺星河,问:“事发之时,公子亲眼所见吗?”

竺星河静静望着她,说:“司鹫出事时我们就在旁边,但我没看见出手的人。”

庄叔在旁道:“当时我们正在对面山谷寻找路径,在崖边休息。司鹫带着葫芦到山泉取水,在接水时朝河谷对面看去,开心地对我们喊道,他看见你了。”

说到这里时,庄叔看了公子一眼,竺星河淡淡接过了话:“我听司鹫这般说,便走到崖边,拿千里镜看去。你们一群人在山间穿行,林子稀疏处,你远远出现在河谷对面,穿着银红色的衫子,在林中隐约呈现。”

阿南想起自己前天身上确实穿的是银红衫子,抿唇没说话。

“司鹫问我要不要隔着河谷与你打个招呼,他总觉得喊几声你便能回来的。可我心知西南山区,望山跑死马,这是不可能之事,没有回答便转身离开了。谁知刚转过两棵树,便听到身后传来司鹫的惨叫声。我回头一看,只见林中无数道锋利旋转的光芒闪过,就如……那一日在敦煌城南的沙漠中,曾经笼罩住你的那道光芒一般。”

阿南自然也记得那一日。

玉门关黑暗沙漠中,如日晕月华降临在她身旁的,正是手持日月的朱聿恒。

“我心知不好,立即回身去救司鹫,然而我当时已经走出了数丈距离,一时未能及时回护,眼看那无数道光芒转瞬即逝,随后便传来有人纵马离开的蹄声。等赶到司鹫身边时,他已经……”

说着,他在昏迷的司鹫身边半跪下来,手掌微颤地按在他层层包扎的伤口上,眼中隐现愤懑之色。

阿南立即道:“不可能!这次我们南下,阿琰根本没有来,他如今尚在应天忙碌,怎么可能在密林中偷袭司鹫?”

“他没有来吗?”竺星河声音转冷,望着她的目光也变得微冷,“那么,这世上还有谁刚好有这样的武器,又刚好在司鹫发现你行踪时对你下手,造成了他这样的伤势?”

“我说过了,阿琰没有来。而且你说司鹫当时看到我们也是远远隔着山谷,连我都不知道你们当时发现了我,他又如何不偏不倚刚好在附近,从而对你们下手呢?”阿南再看了司鹫一眼,站起身坚决道,“更何况,以阿琰的身份,何须亲自落单埋伏在后方,偷偷对司鹫下手?岂不是自降身份,匪夷所思。”

竺星河听她的话语,眉宇间隐现些微不悦,冷冷问:“他的身份……你就如此看得起他的身份,看不起我们这些旧日的同伴?”

“我自己也是海匪出身,我如何会看不起我自己?”阿南摇头道,“只是,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与方向,与大伙儿虽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也绝不会就此翻脸成仇。此次我率队南下,到横断山脉是为破阵消灾,消弭当年关先生所布下的恶阵,为西南这边的百姓消弭祸患。我想公子一向心怀苍生,慈悲为怀,即使不会助我,想必也不至于阻拦我去办这件事。”

“如果,我就是要阻拦呢?”竺星河直视她,事到如今,他已不再掩饰自己,开诚布公道,“当初在敦煌玉门关时,你不肯帮我启动阵法,我便知你的心已经完全偏向了朝廷那边,成了与我们对立的人。后来你果然帮助朝廷破解了阵法,也让我们借着动乱割据西北的设想全部落空。阿南,你知道你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吗?”

“这是公子计谋的破灭,却是敦煌乃至西北百姓的幸事。幸好你们的设想没有成功,那里的百姓才能一直在那里好好生活,不至于因为水源干涸,从此永远失去家园。”阿南声音也转冷硬,道,“抱歉啊,公子,但我不会后悔。”

“你会后悔的。”竺星河目光锐利地盯着她,道,“你如今春风得意,可等到朱聿恒死了,你失去了靠山,对朝廷也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后,等待你的是什么下场,你考虑过吗?”

……第205章 宛丘之上(3)

阿南自然知道。

别说以后了,就是现在,皇帝也为了防止她引动皇太孙的山河社稷图,而派人阻击暗杀她。

皇家,朝廷,站在权力最巅峰的人,将生杀予夺、冷血无情的手段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这一切,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目标、她行事的原因,本来就不是因为这些上位者。

“我拼命要破这个阵法,只是为了阿琰、为了西南这一片的人民不至于遭受灭顶之灾,至于其他的,我从没有考虑过。对于我这种只身闯荡的人来说,荣华富贵反倒都是累赘,我所求的,不过是……”

不过是回到无人打扰无忧无虑的地方,埋头钻研这世上最精深的技艺,攀上自己心中的最高峰。

只可惜,她的人生中,已经多了一些再难放下的东西。

叹了一口气,阿南也不对他解释,只对魏乐安道:“魏先生,我那边有些还不错的伤药,若司鹫需要的话,我给你送一些过来。”

方碧眠在旁边冷冷道:“怕是要让南姑娘为难,你的新主子要杀的人,你却要送药过来,怕是不妥吧?”

阿南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转身便要向外走去。

竺星河抬手拦住她,说道:“阿南,我与朱聿恒之间,有一场二十年的恩怨终要了断。到时候,不知道你会站在哪一边,又要如何插手?”

“我站在横断山、甚至天下所有百姓的这一边。”阿南毫不犹豫道,“二十年前争权夺利的战争,我当时尚未出生,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但我既然从海上回来了,看到了这里安宁生活的人们、交好了这里的朋友,我就不能对他们的覆灭视若无睹。”

“看来,是一直以来没有受过太大挫折,使你对自己太自信了。”竺星河沉声道,“但是阿南,这次我招你回来,不仅仅是要向你戳穿朱聿恒的真面目,还想告诉你,这次的阵法,你挡不住的。别说你,就算是朝廷派遣了亿万人来,也只能是徒增伤亡,来得越多,死伤更多。”

阿南心下微惊,竺星河如今与青莲宗合作,必定知晓这个机关的中心秘密所在,听起来,这应该是个人力无法阻挡的机关,而且,很可能极为凶险。

她不动声色道:“可我有点不相信呢。横断山曲折难行,傅灵焰当年也没有听说大规模率领人手南下建阵的情况,以当时韩宋朝的力量,她如何能以一己之力,设下阻挡亿万人的庞大阵法?”

“不需要阻挡,这是一个,足以吞噬所有生灵的死阵……”竺星河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吞噬所有生灵……

阿南心中,忽然闪过傅灵焰手札上描绘的,笼罩在雪山上的大团黑气,只觉背后微僵,一股冷气顺着脊背便蔓延了上来。

她竖起耳朵,正等着竺星河吐出更多的线索之时,却听到旁边的方碧眠低声唤了一声:“公子。”

竺星河哪能不知道她的意思,垂眼转变了话题,说道:“所以,阿南,任何人都挡不住的,包括我、也包括你。看在往日的情谊上,我给你一个忠告吧,不要接近阵法,现在,今晚就启程返回,不要踏足死亡之地,不要为了注定要死的人,白白牺牲。”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就算真的肯定性极低极低,我也会竭尽全力,将一切从深渊中拉回来!”阿南义无反顾,撂下最后几句话,便要下楼。

竺星河在她身后冷冷问:“这么说,我们两人之间,你是选择站在他那边了?”

阿南顿住脚步,却并没有回头。

“你们的恩怨,我选择站在中间。但如果有可能波及到无辜的人,那我肯定站在我认为对的那一边。”

听阿南的脚步声远去,方碧眠有点着急,走到竺星河身后,问:“公子,不拦住她吗?她如今率领朝廷这群人破阵,是我们最大的阻碍……”

“那阵法,没人能破得了。”竺星河嗓音冰冷道,“既然她不肯听我的劝告,那么,我也无法救她,只能任由她去了。”

一片沉默中,一直昏迷躺在地上的司鹫忽然动弹了起来。

“阿南,阿南……”站在床边的方碧眠听到司鹫在昏迷中的喃喃声,赶紧过去轻抚他的心口,帮助他顺气:“司鹫,你感觉怎么样?”

司鹫却尚未从睡梦中醒来,他双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方碧眠低头,仔细听去。

却听司鹫口中吐出的是:“阿南,阿南……别被外面的人骗了,你回来啊,你马上要……过生辰了,我给你煮长寿面吃……”

方碧眠默默听着,眼圈一红,愤恨地抿紧了双唇。

旁边庄叔则问:“阿南的生日?”

“嗯,就是我们遇见阿南的前几日。”竺星河淡淡道,“她母亲带她走那一天,就是给她过了五岁生日,然后告诉她不能再在海盗窝里呆下去了。所以后来被我们救出后,她计算了一下日子,才找到了那一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方碧眠的脑中突如一阵雷殛而过,她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阿南离去的方向。

她想起自己在公子的身边看到的那份档案。他遣人从官府偷录了阿南父母资料卷宗,原本以为可以凭此掌握她的身世,从而或许能让她回心转意,回到海客们中间来。

可最终,公子看了内容之后,却只脸色震惊难看,并且彻底打消了念头。

这么说来,阿南的生日……她父母的行踪……

方碧眠一时心下悸动,望着阿南消失的方向,一时不知是惊是喜。

阿南回到彝寨,欢迎他们的篝火宴会正在高潮处。

墨长泽诸葛嘉本是不喜热闹之人,也被围着一碗一碗灌酒,根本无法推拒盛情。而年轻人如廖素亭,早已被拉到篝火旁,与几个小伙子手牵着手,有模有样地跳起了舞。

阿南正在看着,忽然寨子中的几个姑娘唱着歌来到她的身旁,拉住了她的手,将她往平台篝火边带去。

阿南正值心情郁闷,她最不愿自己沉浸在低落中,在姑娘们欢乐的曲子与舞步中,干脆将一切思虑先抛在脑后,跟着她们转向了篝火边。

她但生性奔放,身段又比谁都灵活,一下便学会了彝寨姑娘们的舞姿,旋身随着她们一起跳起了舞。

姑娘们时而叉腰摆步,时而招手对脚,在火光下荡起宽大的裙摆,如一朵朵鲜花于风中旋转。

火光与舞蹈让阿南的精神也逐渐高亢起来,摆脱了抑郁情绪,脸上开始显露笑容。

她身段本就比别人高,身姿又格外柔软,跳着与彝寨姑娘们一样的舞步,衣袖招展,裙摆飘摇,被跳动的火光照得明亮的面容上笑意盛放,就如无数花朵中最为夺目的那一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觉落在她的身上,而人群后方的黑暗中,有一道熟悉的目光,却比任何人的更为明亮灼目。

阿南心有所觉,抬头看向彼方。

跳动的篝火隐约照亮了他的身影,他沐浴着淡淡月华与烁烁火光,银白与金光跳动,映得他颀长身影似幻如真,比梦境还要飘忽。

他凝望着她,目光中满是温柔光彩,微扬的唇角透露出他内心难掩的欢喜。

阿琰……

阿琰?!

阿南扭动的腰肢与招展的手都不觉停顿了下来,错愕的情绪侵占了她的心口,脑中一时只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

他来了。

阿琰真的来了。

就在半刻前,她还信誓旦旦对公子与海客们说,司鹫绝不可能是阿琰下的手,因为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可他却……真的过来了。

重逢的欢喜被错愕冲淡,她一时跳错了拍子,手臂也打到了旁边的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以为她是不熟悉,笑着将她的手挽住,旁边的姑娘们也纷纷上来,带着她一起旋转招手。

葫芦笙与月琴声音高亢,高台之上重回喧闹欢乐的歌舞。

朱聿恒带着一众侍卫穿过人群,走到台边。墨长泽与诸葛嘉看见他到来,都是错愕不已,忙向土司介绍他。

“这是……我们提督大人。”

土司知道提督是很大的职位了,料定他身份必定非同小可,忙将他迎到主位。

土司夫人带着儿女们给他斟酒劝酒,他不拂好意,略喝了几口,目光却一直在篝火边的阿南身上。

火光耀目,她镀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彩,在稀薄夜色之中,飞旋的身影在姑娘们中间来去,招手舞蹈,旋转如风。

每次她旋身转头,他便看到她脸上的灿烂火光,她在跳跃着,火光也在她身上跳跃着。

黑夜时而吞噬了她,时而呈现出她,在清晰与模糊中无序切换的身姿,令他胸口沸热。

这段时间疯狂赶路,一直憋在心口的思念,在见到她的这一刻终于喷薄而出,情烈如火,难以抑制。

可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顿了片刻,便转移开了,若有所思地继续与姑娘们一起舞蹈。

他本以为,她会欢笑着跳下台扑到他身边、跑到他面前惊喜询问,谁知她却是如此冷淡。

而他也没有了将一路上辗转想念了千遍万遍的她紧拥入怀的机会,心口涌动的血潮无从宣泄,唯有紧握拳头压抑自己的冲动。

紧盯着她并不遥远的身影,年少时读过的诗,忽然在此时涌上他的心头。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数千年前,那个仰望着宛丘之上起舞神女的人,心中爱慕而无望的那种心绪,如今转换成这与世隔绝的横断山脉之中,遥望着在火光中起舞阿南的他。

纵然他拼尽一切,可她不肯向他奔赴,他这惨淡的人生处境,又要如何实现自己的奢望?

葫芦笙的音色忽然缠绵起来,歌声已变,身边的小伙子们纷纷跑上高台,寻找自己心仪的姑娘共舞,相贴相对,如一双双的飞鸟或游鱼,缱绻相依。

其中,也有几个热情的小伙子,对阿南这个刚刚到来的陌生姑娘大献殷勤,围着她做出邀舞动作。

阿南笑意盈盈,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们的动作,神色如常。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朱聿恒多心了,总觉得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朝着自己看来,火光下那目光中似倒映着细微火光。

他凝望着阿南,正在恍惚之际,身后廖素亭却贴近了他,笑着低声问:“殿下,南姑娘在等你吗?”

不知道是不是夜风被火光渲染得太过炽热,朱聿恒只觉自己的面庞在夜色中也有点烧灼般的热烫。

身为皇太孙,他自然不会理会这种荒诞的提议,只淡淡道:“胡闹。”

只是目光不受他的控制,始终要往阿南那边望去。

而台上阿南却已经旋过了身,火光隐藏了她的面容,他再也难以窥见她的神情。

心底升起难言的情愫,他猛然起身,转身便向着后方寨子走去。

.

寨子中来了这么尊贵的客人,土司夫人亲自带人洒扫,早已清理出了最高的楼阁,将他请入休息。

喧嚣热闹被甩在了脑后,发热的头脑也在逐渐恢复。深山之中昼夜温差巨大,夜风一吹,朱聿恒甚至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他在火塘旁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中。

只是,阿南刚刚起舞的身姿似乎还在他的面前旋转,他喝着茶,心下不觉升起一丝懊恼——

就算他陪着阿南在这边跳舞,当着众多下属的面又怎么样。他们顶多在心里笑一笑,又不敢背后作为谈资,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正在心乱如麻,差点要将杯子捏碎之际,忽听背后脚步声响,有人顺着木梯子上来了。

那轻快的脚步与迅捷的起落,不必诸葛嘉在下面提醒,他也知道是阿南。

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抬头望向出现在楼梯口的阿南。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在火塘旁坐下,问:“怎么啦,是我跳得太难看,把你都吓跑了?”

朱聿恒望着她的面容,心下一时觉得荒诞——他千里迢迢追寻她而来,两人见面后不倾诉别后的一切,却先聊起了这看似无谓的事情。

他声音低喑:“怎么会,你跳得很好。”

“那你怎么不上去,和寨子里的小伙子一起跳呢?”阿南托腮在火光下望着他,问,“是跳舞太难了,你学不会吗?”

朱聿恒望着她眸中波转跳动的火光,没有说话。

见他不回应自己,阿南撑着下巴朝他挑挑眉:“好吧,是我不懂事了,皇太孙殿下重任在肩,就是这么沉稳内敛,不动如山……”

话音未落,她手腕忽然被握住,身子一轻便被拉了起来。

猝不及防间,她脚下一趔趄,朱聿恒已将她的腰肢揽住,让她贴在了自己胸口。

危急之中曾经无数次自然而然做出的动作,在此时却显得过分亲昵,让他们二人的呼吸都显得急促了半分。

他凝视着她,低声道:“我会。”

……第206章 宛丘之上(4)

阿南还不明白他的“我会”是什么意思,听得外面葫芦笙响,姑娘们的歌声越发嘹亮,在夜色中清澈而缠绵。

这听不懂的歌声,带着一种让心口震颤的力量,让他们在欢歌之中,深深凝望着彼此。

就如远处高台上的那些彝族年轻人一般,他们身体轻贴,呼吸相闻,随着那歌声一起,如飞鸟振翅而翔,如游鱼并鳍而曳,在这漆黑的夜色之中,在这无人看见的楼上,在这哔剥的火塘旁边,跳起了外间那些男男女女的舞。

渐渐地,也不知道是谁先绕上了谁的手,谁先贴住了谁的面颊,他们肌肤相贴,紧紧拥抱,再也不让任何一丝风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们抱得那么紧,呼吸相缠,两鬓厮磨。

情难自禁地,朱聿恒低下头,灼热的唇终于再度攫取到了他渴求了许久的吻,仿佛要弥补分别之后那些长久的空旷与焦灼,思念与疯狂。

他虔诚而贪婪地亲吻着她,身体灼热颤抖,情难自禁地将她抵在柱上,抱着她的手越发收紧,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怀中般用力。

阿南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想将他略微推开一点,却在他热烫紧贴的身体之前,失却了所有力气。

她感受着阿琰不顾一切的,仿佛明日便要失却了生命的绝望与恣意中,忽然心软了。

想要推开他的双手慢慢垂了下来。她闭上眼睛,任由他亲吻自己,竭尽全力地深入汲取。

直到双足已经撑不住他们的身躯,他抱着她沿着身后的柱子逐渐滑下,两人蜷靠在火塘旁,气息逐渐平缓,缠绵渴求的眷恋未足,都是舍不得放开对方。

阿南气息不匀,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声音也微带喘息:“不是说好了,以后我们只是战友,再也……再也不会……”

然而,她恍惚想起来,刚刚情不自禁的人,不止他一个。

甚至,她的失控情态,也不比阿琰好到哪里去。

朱聿恒没有回答,只收紧了抱着她的双臂。

她也无法再问下去,心头暗暗的激荡交织,让她无所适从,一气之下,干脆将面容埋在他的肩头,还恨恨地深吸了几口他身上的香气。

梅花在雪夜中氤氲萦绕的暗香,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你不是政务繁忙,又要照顾你爹吗,怎么还是过来了?”

朱聿恒的手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拢住了她的手掌,与她十指交缠:“圣上与我父王的身体都恢复得不错,如今应天那边一切平稳过度,因此我才放心将一切交给他人。”

阿南从他怀中抬起头,斜他一眼:“说真话。”

朱聿恒在她的目光下无奈笑了笑,抬手抚抚她的鬓发,将自己胸前衣襟解开。

塘中火光黯淡,但已足够阿南看到,他的阳维脉殷红血赤,已如其他的血脉一般暴裂。

阿南抚上这条新出现的血痕,手指微颤:“这是……昆仑山阙关联的那一条?”

“是。即使你与我远隔万水千山,它依旧还是发作了。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分开呢?”朱聿恒俯头以唇轻贴她的额头,说道,“再者,我这边已有了关于白玉菩提子的发现,我想尽快与你碰面,让你看一看里面藏的东西。”

阿南精神一振,从他身上撑起身子,抓过那颗白玉菩提子,静听他讲述别后经历。

从李景龙那里得知了道衍法师当年的事情后,朱聿恒仔细研究他留下的菩提子,却未有任何发现。

直到某一日风和日丽,他与李景龙前往燕子矶,在道衍法师经常盘腿垂钓的那块石头上,查看对面的沙洲。

草鞋洲已经在六十年的江水冲刷下,逐渐变成椭圆。看潮水冲击的角度,千百年后,或许真的会如诸葛嘉所说,成为一个八卦形状。

朝廷派遣的人,已多次在草鞋洲上彻底搜查。祖父虽不允许他接近这阵法以免发生不测,但一应情况都会向他传达,精准无漏。

沙洲上芦苇丛生,每年夏秋潮水涨落时,往往没在水下数尺,因此上面偶尔有零星渔船靠岸,却并无人定居。

而沙洲中间是巨大沼泽,千万年来泥浆积淀无人能入,上面空无一物,绝无设下任何阵法的可能。

朱聿恒拈着白玉菩提子,思索着道衍法师为何要经常来此处钓鱼,又为何要说,菩提子中可另辟世界。

想着李景龙说过的,道衍法师那次差点将菩提子砸裂的事情,他将菩提子举到眼前,对着面前的沙洲照了照。

依旧是一无所见。

他于是无意识地转动着菩提子,看向四周。

就在映向太阳的那一刻,他手中的菩提子也转到了某一个特定的角度。

一瞬间,整个世界如同苍白阴翳蒙在了他的面前,让他眼中陡然闪过错愕的光芒,捏着菩提子的手也下意识收紧了。

李景龙察觉到他的异常,忙丢下鱼竿惶惑问:“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他怔愣片刻,随即霍然站起,示意侍卫们立即与他回城:“不,本王忽然想起一些要紧事情,我得……立即赶回去处理。”

在回去的路上,他的手中,一直握着阿南留给他的“初辟鸿蒙”。

虽然已经残破,但他一直将它贴身藏在袖中。它在这严冬中并不显得冰凉,反而因为带着他的体温而暖暖的。

阿南,他心中坚定不移的定海珠、北极星。

每次遇到艰难困境之时,他总是期望与她双手相握、后背相抵。哪怕如今她不在身旁,可一想到她,心中总是平添一份坚定与勇气。

阿南,他绝不可以失去她。

就在进入东宫附近街道之时,他看见了从东宫过来的马车,上面坐的人,正是前次替父亲医治的太医。

他放开了初辟鸿蒙,叫住了人,问:“陈太医,太子现下情况如何?”

陈太医看见他,吓得一哆嗦,赶紧垂首答应:“微臣察太子气色渐复,只要安心将养,定能早日大好。”

朱聿恒将他带到旁边无人角落,单刀直入道:“陈太医,你家世代于宫中供职,如今又是南直隶太医院使,本王相信,你不至于藏私。”

陈太医忙垂手道:“是,是,微臣不敢有瞒。”

朱聿恒盯着他,目光犀利:“那么,我父王身体究竟如何?”

陈太医额角出汗,战战兢兢道:“禀太孙殿下,那日太子风炫发作,微臣看太子脉象其实平稳,但……太子妃提醒微臣,是不是痰迷心窍了,微臣才……才敢……”

朱聿恒目光微冷,低低道:“原来如此么?”

陈太医忙道:“微臣下针时都避开了大穴要穴,只捡了不刺激的□□位稍加针灸而已。所幸太子吉人天相,当即也便醒来了……”

“好,本王知道了,劳烦陈太医了。”朱聿恒示意侍卫给他赏银,自己则整肃神情,向着东宫而去。

太子与太子妃二十多年夫妻,相濡以沫,感情甚好。

朱聿恒一进东宫,便看见屋前廊下设了软榻,父母相隔半尺坐着。日光斜照在他们身上,他们低低说着话,晒着太阳,融洽从容。

朱聿恒原本躁动的心,也逐渐变得平缓了些。

他接过侍女手中的银托盘,轻手轻脚过去,将金桔与橙子捧到他们面前。

太子妃抬头看见是他,不由得笑了,接过水果给太子递了一份,问:“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朱聿恒在他们身旁坐下,示意侍女侍卫们都退下了,然后坦然道:“阿南出发有几日了,孩儿无心政务,实在坐不住,所以和太师去燕子矶钓了一会儿鱼。”

太子与太子妃默然对望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他又道:“回来的时候,孩儿遇见了陈太医,他说刚给父王请了脉,恢复很快,因此,孩儿也就放心了。”

太子颔首:“对,父王这两日感觉身上大好,你和你母妃啊,不必再替父王忧心了。”

朱聿恒便道:“既然父王身体已无大碍,那么,孩儿想要立即出发追上阿南,我们一起前往横断山脉破阵。”

太子顿时错愕,太子妃失声道:“聿儿,你简直糊涂!邯王虎视眈眈,你父王身体稍有起色,你便要抛下一切重任,追随那个司南而去?你怎么不想想,你与她在一起,对你只有不利!”

“没有不利了,孩儿身上的昆仑刺已经发作。”他微敛眸光,道:“父王身体已无大碍,邯王那边,圣上也给了孩儿承诺。如今南边的阵法与我息息相关,如何能一力压在阿南肩上?”

“朝廷已经够开恩了,将人马全部交由她一介女海匪指挥,她若有能力,便该自行做好,又何须你陪她冒险?”太子妃一贯沉稳的声音,此时显得又高又尖,显然被儿子的决定而乱了分寸。

“请父王母妃别担心,孩儿身上尚有两条血脉未曾发作,算起来时间充裕,足够我从横断山破阵回转。无论此事成或不成,孩儿定然会尽快破阵,回归父王母妃身边。”

“不……聿儿,不要去!”太子失态地抓紧他的手,不顾一切道,“留下来,留在爹娘身边!你……至少在这最后的时光,呆在我们身边……”

太子妃亦是红了眼眶,抬起颤抖的手捂住嘴巴,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朱聿恒默然望着他们,道:“父王母妃放心,孩儿之前面对过无数艰难险阻,当时面前一片迷雾,只有我和阿南两人互为依靠,情势远比如今严峻,但,我们都一一破解了困局,安然归来了。孩儿保证,这次我也一定能顺利回转……”

“不够的,两个月时间,不够你从横断山破阵回转的!”太子竭尽全力,死死抓着儿子的手,不肯放开。

他冲口而出的话,却让朱聿恒的脊背微僵,寒意沁了出来。

“父王怎么知道,我只有两个月了?”他反握住父亲的手,定定地凝视着父母,“你们如何知道我只剩了寥寥这点时间……傅准知道,圣上知道,父王母妃,你们也知道?”

太子颤抖着双唇,悲怆道:“是傅准说的,所以,我们才竭力阻止你南下。因为,聿儿,你没时间了,等待你的,只有……”

他声音哽咽,难以吐出后面的话语。

可朱聿恒却清楚地知道,他后面要说的是什么。

所以祖父已经绝望为他营建山陵,父母不惜一切将他留在身边。

等待他的,只有区区两个月时光,比魏乐安预言的一年时间,更为残酷,根本不够他去了西南再回转。

“聿儿,别去……至少,在爹娘身边,咱们还能倾举朝之力想想办法……”秉性刚强的太子妃,此时也忍不住热泪滚滚而下,颤声道,“圣上要杀了司南,也是因为想把影刺除掉,留你在身边……咱们齐心协力,或许能寻出最后那个天雷无妄阵法的秘密,岂不比你……万水千山离我们而去要好?”

即使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他们也希望他最后的时光能在雄伟辉煌的宫阙中安然度过,而不是在西南绝境中,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朱聿恒问:“那么,傅准失踪前,是否透露过天雷无妄阵法的详细情况?”

太子默然许久,艰难地摇了摇头。

“可我如今,却找到了横断山脉的重要线索。纵然我也知道,此去希望渺茫,但……我绝不能放弃最后一线希望,更不可能让他人、让阿南代替我去冒险,我必须要自己决断这一切,自己掌握自己的生死!”

见他去意已决,太子妃掩面哭泣再说不出话。

而太子紧握着朱聿恒的手,叹息着不肯放开。

朱聿恒却比他们要平静许多,神情清明从容:“其实,早在山河社稷图刚出现,魏乐安告知我命不长久时,我便已经强迫自己,接受这天年短暂的命运。当时孩儿唯一的想法,便是在这仅剩的一年时光里,安排好自己的未来,帮助父王扫清障碍,牢固东宫地位,这样,孩儿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直到……阿南出现了,她让我看到了存活的希望,带我进入了我前所未见的奇妙世界,也让我知道了,我背负的山河社稷图,不仅仅关系我自己的生死,也关系着亿万百姓的生死存亡。

“那时我才知道,我该负起的责任,不仅仅是这一年的时光、不仅仅是东宫的未来,更是天下的存亡,社稷的安危。或许上天让我成为皇太孙,给了我这样的一双手和棋九步的能力,便是要我肩负起这责任,解决六十年前的死阵,挽狂澜于既倒,这……或许就是我的天命!”

太子与太子妃都是流泪哽咽,望着自己的儿子,久久无法言语。

而朱聿恒的话语,如从胸臆间一字字挤出来般郑重:“爹,娘,不要怪阿南。是孩儿将她扯进了这原本与她无关的旋涡之中,她的命运也因我而改变。如今我们是生死同命的人,没有了彼此,我们都无法独活。若这已经是最后的阵法,那我,绝不会让她挡在我的面前,替我承担风雨;我也绝不会龟缩于她的身后,任由她被风暴侵袭。”

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日光遍照的回廊中跪下,朱聿恒朝他们深深叩首,然后起身作别。

二十年朝堂风雨,他们一直是彼此最大的倚靠与后盾,但此时此刻,朱聿恒郑重向他们道别:“爹,娘,请恕孩儿不孝,聿儿……拜别了!”

太子妃泪流满面,向着离去的儿子追了两步,颤声道:“聿儿,若你不能安然回来,娘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朱聿恒没有回头,他只是垂下手,默然握紧了腰间母亲以鲜血调朱砂为他抄写的经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随即,他便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去,仿佛多留一刻,回一次头,他那决绝的意志便要被冲垮,再也无法离开。

……第207章 宛丘之上(5)

“两个月……”

阿南喃喃着太子脱口而出的话,在明灭火光下仔细查看着朱聿恒身上的血痕。

加上新出现的阳维脉,确实是六条殷红刺目的痕迹。

剩下两条,应该还能留给朱聿恒三四个月时间,即使横断山破阵失败,也足以令他回到应天。

“难道那个天雷无妄之阵,在榆木川那一次,便算是发动过了?可是山河社稷图并无反应啊……”阿南将手按在他胸口,抬头看他。

朱聿恒长出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衣服掩好,说道:“那一处阵法所在不明,对应的经脉也诡异,好像处处透着诡异。”

阿南没说话,默默拨着火塘,心想着,如果傅准和太子所说是真,那么阿琰如今剩下的时间,已经只有横断山脉阵法发动前的寥寥数日了……

心口悲怆,不可抑制。

她抓起手中的柴火,狠狠往火堆中丢去。

腾起的火光将她的面容照得殷红,她仿佛发誓一般,狠狠道:“这个阵法,是咱们最后的希望了,就算豁出一切,也非破不可!”

朱聿恒却比她显得坦然,盘腿坐于垫子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将她拥入怀中。

死亡已近在咫尺,过往一切龃龉,如今都已不重要了。

阿南在他的肩头静静靠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我比你早出发了好几日呢,你什么时候到寨子的?”

“就在今晚。幸好你们人多脚程也慢,而我轻装上路,又日夜竭力追赶,总算追到了。”

想象这阿琰一路翻越山河奔赴而来的情形,阿南心口一悸,喉口微哽:“那,你在过来的途中,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我一心赶路,并没有注意什么,怎么?”朱聿恒说着,抬手拨拨她额上的发丝,疲惫与适才的激动让他声音显得喑哑,“谁知我一路追赶,总算追上了你,你却不肯多看我一眼。”

“因为,我心里有团疑问,还得你解答。”阿南心下微热,抱着他的手臂,仰头看他,“阿琰,我问你,你这两天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或者我朋友的事情?”

朱聿恒垂下眼睫,凝望着她:“我说过绝不会再骗你、欺哄你,说到做到。”

“这么说,也不会对司鹫下手喽?”

朱聿恒更显诧异:“他怎么了?我为何要对他下手?”

阿南将悬在火上的茶壶取下来,倒了两杯茶和他慢慢喝着,将司鹫的伤势及受伤经过说了一遍。

“我看司鹫的伤口,从形状、角度、手法到伤痕分布,这世上,确是只有日月才能形成这样的伤口。你也知道,这日月是我亲手所制,也花费了不少功夫,我敢肯定,在这个世上,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做得出来……”

“不,还有一个人。”朱聿恒道,“你说过的,日月原本是傅灵焰的武器。”

“但傅灵焰在海外销声匿迹六十多年,应是已经仙逝了,更何况来这深山中为难司鹫?”阿南与他都知道这个想法荒谬,摇头道,“是以海客们都怀疑是你在暗地下手。”

朱聿恒冷冷一笑:“若当时竺星河就在司鹫左近,我自然要替杭之报仇,又怎会挑软柿子捏?”

阿南深以为然,她伸手抓过朱聿恒腰间的日月,轻轻地晃动着,听着清脆空匀的珠玉撞击声在这夜晚响起,如同仙乐。

“总之,此事必有蹊跷……”阿南说着,又伸手向他,“对了,你在那颗白玉菩提子中,发现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朱聿恒探手入怀,取出随身的锦袋,将里面妥善保存的菩提子取出,放在她的掌心,示意她对着火光转动。

阿南将它拈起,在火光前缓缓转动。

火光透过白玉,明亮的光芒将它上面的划痕投射到黑暗的墙壁上,显现出斑斑驳驳的痕迹——

在慢慢转到某一个特定角度时,阿南陡然睁大了眼睛。

黑暗的墙壁之上,赫然投射出了一团光晕,那光芒的中间,是细长的刻画痕迹,诡异扭曲,俨然便是一个手足折断、倒仰于地的人形。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这是……我在拙巧阁看到的,隐藏在画下的那个古怪人形!”

“是,这颗菩提子外表看来无异,但其实玉石内部被雕出了几线痕迹,强光穿透之时,会形成深浅不一的光影,形成图案。”朱聿恒说着,又指着那人形身上代表阵法的地方,问,“你看,菩提子表面共有六道划痕,不偏不倚,全部正好切在代表阵法的地方。”

阿南仔细查看着,从顺天到玉门关,每一个阵法上都有一个深暗的黑点,而划痕则无比准确地割过其中六个黑点。

这些被切割过的,有之前发动过的顺天、开封、东海、渤海、敦煌,唯有第六个,却是这个模糊扭曲人形的心口那一块,也就是阿南从那幅画上切割下的一块,理应是天雷无妄阵所在的地方。

“刻痕如果代表的是已经发作,那么天雷无妄阵是什么时候发动的?看这个刻痕……”阿南将它举到眼前,仔细地审视着,又抬眼看向朱聿恒,神情凝重,“这六道刻痕中,其他五道都是新的,可唯有这一道,看起来却是最为陈旧,起码已有十几二十年的时光了。”

菩提子常年在手中捻搓,是以年深日久后,刻痕也会显得圆润,与其他五道崭新的刻痕截然不同。

“所以也就是说,梁垒临死之前所说的话,是对的……”阿南若有所思道,“那阵法,早已发动了。”

“所以,圣上、我父王母妃与傅准才会说,我已经只剩下……最后一个阵法的时间,不够来回了。”

若阵法确实早已发动……

他不敢深入去想。

这陈旧的刻痕,正对上二十年前,他身上埋下山河社稷图的时刻。

在燕子矶察觉到这一点时,他将目光从菩提子上抬起,回望身后华美庄严的应天城。

或许是透过白玉的日光灼伤了他的眼睛,那一刻他眼前的应天城竟蒙上了一层深浓的血色光芒。

这天下所有人仰望敬拜之处、所有权势富贵泼天之处,六朝金粉地,王气黯然收。

他在一瞬间感觉到了极大的恐惧。

这莫名的恐惧让他仓促拜别了祖父与父母,不顾一切地远离了应天,执着地奔向阿南。

而阿南,虽然无法懂得这种切肤之痛,但他们共同走过这一路,他所拥有的预感,她也未尝不能察觉。

她沉默着将他拥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平息急促的喘息。

她轻拍着他的背,低声抚慰道:“阿琰,别想太多。你祖父与父母对你的好、为了挽救你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中,心知肚明。那些尚且没有影迹的猜测,不必太过介怀。一切真相,我们自会凭借自己之力,将它们彻底揭开!”

“嗯……”朱聿恒闭上眼,静静靠在她的肩上,放缓了呼吸。闻着她身上那仿似栀子花却又飘忽难以捕捉的香气,他下意识收紧了臂膀,固执而倔强,不肯放开。

“无论命运是什么,无论真相多么可怕,我都绝不会束手就缚,绝不会放任它们践踏于我身上。”

夜色已深,斜月疏星下,诸葛嘉带人将周围巡逻一番之后,见没有异常,便设好了今夜值夜的人手,回房去安歇了。

朱聿恒目送阿南踏月回屋,一路的疲惫终于涌上全身。

正要解外衣休息时,他忽然间听到窗外的虫鸣声变得稀疏起来。

他向来警觉,当即一拨火塘,用灰烬压住里面火光,室内顿时陡暗。

他贴近窗口,凝神静听间,右手下垂,按住了腰间的日月。

一缕微风从窗外掠过,随即,是一线光华探了进来。

那光华极为谨慎,在室内一触即收,仿佛是一只蜘蛛将一缕蛛丝送了进来,然后探索其中的动静。

这片刻的光华一闪,却让朱聿恒在暗处微眯起了眼睛。

因为,这是他无比熟悉的,日月的华光。

阿南特意为他而制作的、举世无匹的璀璨武器,他竟会在这深山老林之中,看见一模一样的东西。

在他若有所思之间,外面又有三两簇亮光自窗外探了进来。

这人对日月的使用手法似乎比他更为精熟,甚至可以利用日月来探询屋内的动静,卷起风声之后,随即从日月的横斜飞舞中判断到了室内所有的摆设与动静,即使黑暗中空无一物,他也已经凭借着日月的飞舞弧度而探查到了里面的情况,知道了哪里有障碍,哪里是通道,随即,一个闪身便跃了进来。

这人身材瘦削修长,清矫如老松,朱聿恒不觉眉头微皱,感到有些熟悉。

就在进屋的瞬间,他的手一抖,手中的日月弥漫张飞,如同天女手中飞散的花朵,笼罩住了后方的席卧处。

他的日月,比之朱聿恒的更显灿烂,每片玉石都惊人薄透,在夜风中几乎消没了形状,通透得只如一缕风般,若没有后方的天蚕丝,只如斑斑光晕绚烂闪动。

朱聿恒不动声色,屏息等待对方的动静。

对方的日月已兵分两路,一部分勾住上方被子,将其迅速扯飞,另一部分则如利爪般直射向下方。

如果朱聿恒此时睡在被窝内,怕是已经被日月绞割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刺客一抓之下落了空,立即察觉到不对,正要转身回护之际,耳后风声响起,无数缕光华在室内升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是朱聿恒手中的日月出手,袭击他整个背心。

刺客反应十分迅速,右手后撤,日月反射护住自己的后背,随即整个人转了过来。

黑暗的屋内,日月与日月辉光相映相夺,一时华光璀璨。

朱聿恒手中六十四片日月倏忽穿梭,或直击刺客、或于旁斜飞,搅起重重气流,组成一个如云如雾但又没有任何间隙的攻击范围,将对方的攻势牢牢包裹住。

对方手中日月虽然更为精良,但显然心智比不上朱聿恒,掌控六十多枚玉片力不从心,更无法像朱聿恒一般操控每一片穿插自如,纵横交错又绝不缠绕。

而朱聿恒的日月激起气流,彻底封锁住了对方的攻势,随即,便在他这边日月的反震下,那六十余片薄透异常的玉片随着朱聿恒的绚烂日月倒转旋转,反而为他所控,仿佛他这边日光骤然炽热,将对方的光华全部吸收尽为己用。

对方见无法自如操控自己的武器,顿时急怒交加,拼着玉片无法再用,也要硬生生牵扯天蚕丝,毁掉朱聿恒的日月。

朱聿恒自然不舍损毁阿南给他制作的武器,迅疾掌控日月回收,而对方趁此机会,跃上窗口向后一仰,顿时没入了黑暗中。

遇到同样手持日月的人,朱聿恒岂能放过,一脚踏上窗台,随即追了上去。

见皇太孙的屋内居然窜出一个蒙面人,值夜的侍卫们顿时大惊,纷纷追了上去。

但他们又岂能赶上朱聿恒,只听得沙沙声响,前面两条身影已经掠过小径,扑入了密林。

刺客的身形并不快,但他对这边山林似乎十分熟悉,始终在朱聿恒面前,追不上也丢不掉,东转西拐间,朱聿恒已远离了寨子。

朱聿恒停下了脚步,明白这可能是诱敌深入之计,当即转身折返。

他记性极好,这山林之中也未见岔道,可这么简单的追击路线,他沿着原路回转之际,却觉景象陌生。

他的心口沉了一沉,想起了那日在榆木川上,莫名其妙的迷失。

埋藏于他身上的天雷无妄之阵,难道竟在这一刻,再度发作了?

面前是无星无月的黑暗山林,整个世界沉沉如墨,他被淹没其中,分不清东西南北,上下左右。

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对寨子方向的记忆,以日月的夜明珠为光,照亮面前朦胧的小道。

小道在树后拐了个弯,朱聿恒记得来时见过,这棵大树长在拐弯之处,暗暗松了口气,向着树后拐去。

下一刻,他的身体陡然失重,失足前扑,整个人跌了下去。

他立即抓住身旁树杈,想要稳住身体。

然而脚下一空,他竟然已经悬挂在了树枝之上。原来小道的尽头竟是个悬崖。

他来的时候,并未发现过任何山崖,这棵树的旁边,也确实是拐弯山道,可黑暗之中的唯一一条小道上,为什么突然会出现了一个悬崖?

是因为,面前的山道,消失了吗……

未容他仔细思索,耳边风声忽起,一缕劲风向着他突袭而来。

朱聿恒下意识地一偏手,日月忽散,身体借力向上跃起。

在空中踩住树枝的一瞬间,他双手立即操控天蚕丝,散开夜明珠所制的“日”,依稀照亮来袭的敌人。

暗林之中,对方一身白衣,翩然如朝岚云雾,飘忽的身影借着树枝的反弹之力,早已穿出了日月的攻击,向着他袭来。

他手中的春风,在夜明珠的光华下,淡淡生辉,如彗星袭月,迅疾倏忽向他而来。

竺星河。

……第208章 树犹如此(1)

周围枝叶繁盛,不可能有日月施展空间。朱聿恒足尖在树枝上一荡,迅疾向下扑去,脱开了春风的攻击范围,仓促落地。

黑暗中,瞬息间,迟疑是世间最危险的事情。电光火石间他立即回身,在他来袭之际,瞬间发出致命还攻。

骤然开放的日月光芒如万千星光,照亮树下仅有的空地。

而春风的破空声如笛如箫,穿透夜空,随着竺星河白色的身影袭来。

春风挥舞,搅动气流。通透镂空的不规则状小孔就如天籁洞穴,气流从中贯入,呜咽声带动薄刃骤然偏斜,原本应声而动的日月失去了互相振动、互为依凭的力量。

如上次在榆木川一般,朱聿恒的控制顿时乱了,无法再通过操控气旋而让利刃迭递进击。

控不住,便干脆不控了。

那次失利之后,他痛定思痛,曾在心中将那场交锋重演了前次百次。

如今日月再度错乱,他干脆以乱打乱,收拢最外围的薄刃,急遽飞旋着,向着竺星河聚拢,来势混乱且极为凶猛。

竺星河全身笼罩于日月光华下,身形虽然飘忽不定,可这混乱进击连朱聿恒都无法掌控,他又如何能脱出攻击范围。

无论他的身形如何变化,日月的追击总是混乱交织于他的面前,迫使他不得不中途改变身形避开攻击,那原本潇洒飘忽的身影,也显左支右绌。

而朱聿恒的日月,封住了他所有的去路,只给他留了唯一一条可以脱出的道路。

他再怎么闪避,最终依旧被迫落在了朱聿恒最初所落的那棵树上。

只是,朱聿恒的日月因为混乱穿插,所有天蚕丝也缠绕在了一起,已经失去了分散攻击的能力。

眼看他日月已废,竺星河一声冷笑,春风斜刺,居高临下迅猛挥向了朱聿恒。

就在艳丽六瓣血花即将绽放之际,却听得叮一声轻响,雪亮的刀尖已经递上了春风的尖端,将其牢牢抵住。

日月无用,朱聿恒早已决定放弃,转而拔出了凤翥对敌。

虽然失了武器,但他以棋九步之力,对一切事物的轨迹与走向都计算得清楚无比。

凭借着竺星河手肘的挥动幅度、来袭的速度与身形的变化,他以分毫不差的距离,抵住了他那几乎必中的一刺,二者堪堪相对,竟然不差分毫。

只一瞬间,他们的手腕便立即一抖,两柄利器交叉而过,两人擦肩而过,跃出两三丈的距离,在幽暗的月下林中,回头遥遥对峙。

最终,是朱聿恒先开了口:“上次一别,我一直在想,五行决到底是什么,是令数万人迷失于熟悉的路径,还是令荒野山脊改变,抑或是,你真的挪移了驻军数万的宣府镇?”

竺星河立于林下,冷冷看着逼近的他,一言不发。

“从榆木川再到这里,消失的路径与迷失的方向,都是你所为吧?”朱聿恒逼视着他,凛然开口,“你是如何借助当年阵法,在我身边布设天雷无妄之阵,令一切消亡的?”

竺星河的白衣在月下迎风微动,与他脸上神情一般冷肃:“等你死了,在地底下便知道了。”

“五行决之力,确是惊世骇俗。可你有这般能力,却不为百姓谋福,只想着引动灾祸、戕害黎民,难怪阿南会义无反顾地离开你,不愿再与你在一起!”

竺星河并不反驳,只冷冷道:“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朱聿恒厉声道:“阿南不是鹿、天下百姓也不是鹿!天下万民即将生灵涂炭,可你,心里却只有二十年前的仇恨,只想着搅动乱世,让你获得谋夺天下的机会!”

“谋夺天下的,是你祖父!若不是他大逆不道,篡夺皇位,我父皇母后怎会郁郁终老于海上,我的幼弟幼妹怎会死于变乱,我何需搅动天下大乱,为我父母家人报仇雪恨!”竺星河一挥手中春风,身子如鹰隼般扑击向他,厉声道,“朱聿恒,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们之间只有死一个,才能了却这段仇怨!”

春风疾厉,银光在林中一掠而过,角度诡魅已极。

迎着他的来势,朱聿恒在他近身的一瞬间,凭借自己惊人的计算能力,算准了他来袭的角度与力道,侧身疾退。

细碎的血花在暗夜中溅起,是朱聿恒及时地避开了要害,但春风还是擦过了他的胳膊,擦破了他的皮肉。

但,朱聿恒的手中还有日月。

就在春风擦过的刹那,朱聿恒手中纠结飞舞的日月已再度绽放。

天蚕丝纠缠导致它们无法飞散攻击,幽微夜光下只如一条夭矫灵蛇,向着竺星河的身躯缠缚。

竺星河面前所有的去路,都被六十四条天蚕丝缠成的乱网罩住,而身后又被逼到崖底,抵在黑暗之中。

就在这绝无退路的一刻,眼看日月便要将他捆缚,竺星河却任凭面前日月乱转,足尖在树身上借力,身躯向后一撞,竟硬生生穿进了悬崖之中。

这遁地消失的一幕出现在朱聿恒的面前,让他顿时错愕。

传说中能排山倒海的五行决,居然还能飞天遁地?

他下意识急速向前,想要追击竺星河。

却听得轰然声响起,面前的悬崖忽然坍塌下来,连同折断的树木与荆棘草木,向着他重重压了下来。

朱聿恒立即撤身回退,但悬崖塌陷的轰鸣声中,有极为尖锐的风声骤然响起,他的周身万箭齐发,无数利剑形成巨大的桎梏,密密匝匝将他周身困住。

万箭即将穿心的瞬间,朱聿恒的脊背之上,大片冷汗顿时冒出。

他的思维从未如这一刻般,运转得如此快速。

与他前后脚进入黑暗的竺星河,既然设下了这个机关,那么他必定留下了一条供自己逃出去的安全路线。

眼前如电光般,迅速闪过竺星河扑进此处的身影。

他转身的幅度、身体的倾斜角度、微侧的发力角度……刹那间在他的脑海中重演一遍。

不假思索,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硬生生改变角度,以竺星河一模一样的角度与姿势,冲向那万箭之中唯一的死角。

雨点般密集的箭矢,从他的身旁以毫厘之差迅疾穿过,射穿密林黑暗。

距离死亡只在瞬息之间,但他毕竟在这瞬息之间避开了密集交错的那一波致命攻击。

与此同时,面前的悬崖连同高大树木,一起轰然坍塌。

他顾不得砸在身上的断木,抓住旁边树梢飞弹,竭力脱离险境。

直到剧震过去,坍塌声停息,他在起伏晃荡的树梢上看向面前一片狼藉,才发现悬崖已经彻底消失。

而在乱埋堆积的林木之中,早已彻底消失了竺星河的身影。

他抬头看到,密林的羊肠小道上,远远出现了灯火。夜风将声音远远送到他的耳边,他听到他们在呼叫“殿下”。

是诸葛嘉率领侍卫在林中搜索他,并在听到坍塌的声音之后,率众往这边而来。

他跃上羊肠道,向着他们而去。

竺星河设下的迷阵已破,黑暗之中,有人提着气死风灯向着他奔来。

是阿南。她显然是睡梦中被惊动,只草草挽了一下头发,便带着众人一起到山中寻找了。

灯火明亮,映照着她乍然望见他的惊喜笑容,也映照着他脚下的路。

而她扑向他,将他紧紧抱住。

温热的身躯,明亮的双眼,灿烂的笑颜。刚刚黑暗中那场生死之战仿佛只是噩梦,转眼醒来,不留任何踪迹。

他拉着阿南,在那坍塌之处驻足。

阿南蹲下来,查看那些断裂的树木,压低声音若有所思地问:“是他……?”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差点置我于死地。”

“目前看来,这里并无其他东西,只有断裂的树木与藤萝荆棘……”阿南举着灯照亮四下,微皱眉头,“山林之中,出现这些东西,本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为什么在榆木川的荒野之上,也留下了断木。是他为了以备后手吗?所以在每一次的路径消失之时,伴随而来的,都会是一个陷阱?”

“原本存在的东西消失了,而随之出现了原本不存在的东西……”朱聿恒沉吟道,查看这些新近断裂的树木,与她探讨着,“一隐一现,是要痛下杀手呢,还是因为布置阵法需要维持平衡的规则?抑或是,这是设置天雷无妄之阵的必然?”

“说到天雷无妄之阵……”阿南看了看身后还在搜索刺客的众人,蹲在他身旁,压低声音,“你说,傅准的猜测,为何会与竺星河的布阵相符一致?是他们两人早已勾结合作,还是……因为傅灵焰这个阵法的操作本就如此,只是他们的阵法相隔六十年却不谋而合?”

火光照耀在他们之间,也隐约照出周围憧憧黑影。世间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迷雾阴影,无法看清。

“可我认为,这些消失的阵法,并不是竺星河可以一力布置的。”朱聿恒提过阿南手中的灯笼,缓缓举高照亮周身,道,“毕竟,菩提子中的天雷无妄之阵,早在二十年前便已被标记。那时候他正值年幼,逃亡出海,怕是没有时间、也没有能力与我的山河社稷图扯上关系。”

而,就算竺星河无法与天雷无妄之阵扯上关系,但这诡异无比的天雷无妄之阵,消亡了方向路径、重要人物后,却依旧静静蛰伏在他的体内——

而他们,却一无所知。

在这仿佛消融了一切的黑夜中,他们满怀疑虑行走于仿佛消失了方向的浓黑,只有手中一盏幽暗的孤灯,依稀照亮脚下崎岖的道路。

在一片死寂中,朱聿恒忽然低低地,声音微颤地问:“若一切都可以消亡,那么,我身上的血线,会不会也……消失了?”

阿南心下一怔,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夜风阵阵,山峦回转,无星无月的暗夜中,他们都是呼吸急促。

是。既然世间万物都能消失,那么,大如荒原密林,小到经脉骨血,又有什么不可能。

所以,菩提子上的应天阵法,二十年前便被标记。

而他的亲人们,都知道他只剩下了最后一条血脉,两个月时间。

可若答案真的如此,这天雷无妄之阵也因此而埋线深远,牵扯到的人,可能更令他们不敢想,不愿想,不能想。

回到居处,阿南帮他将肩上的伤口包扎好,起身查看屋内情况。

“深更半夜,又初来乍到,你怎能孤身出去追击?”

“我刚要睡下,有刺客来袭,他用的武器……”朱聿恒顿了顿,压低声音,“是日月。”

正在查看打斗痕迹的阿南霍然抬头,错愕地看向他,见他目光肯定,低头再看地板与四壁的日月划痕,顿时想起了司鹫所受的伤。

这么说,这世上确实存在着,另一个使用日月的、隐藏在暗处的凶手。

朱聿恒拆解着纠缠的日月天蚕丝,将刚刚发生的一切对阿南讲了一遍。

二人就潜入的刺客身份以及武器探讨了一番,但终究没有头绪。

“不过,既然对方使用的也是日月,而且你说比我做得更为精良,那么他与九玄门、或者说与傅灵焰,肯定有莫大的关系。”阿南说着,又不服气地看看自己的手,愤愤地紧握成拳,“要不是傅准那个混蛋,我做的日月……不至于比不上任何人的!”

朱聿恒抚慰着她,她却问起了对方操控日月探索屋内动静的用法。

“这个用法倒是可以学一学,日月为探、棋九步为引,你分析的能力肯定远胜于他。”阿南说着,又走到窗边细致查看起窗口的情形来。

“咦……”她看到窗边一点微黑的粉迹,便抬手在窗边轻擦了一下,然后将手指凑到鼻下嗅了嗅。

朱聿恒走到她身旁,问:“什么东西?”

阿南将手指递到他的鼻下,朝他微微一笑:“你闻闻。”

朱聿恒闻到了她手指上的淡淡气息,一时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迟疑问:“是……火炮燃放后的气味?”

“你没闻过吧,但这东西,我在海岛密林中可经常用到。”阿南十分确定道,“这是硫磺焚烧后的余烬,应该是熏蒸时沾染到了对方的身上。你猜猜,在这种深山之中,为什么要烧硫磺并且熏蒸呢?”

朱聿恒看向面前黑暗的丛林,听着林中似乎永不止息的虫鸣声,脱口而出:“山间蛇虫鼠蚁太多,而硫磺可以驱虫。”

“对,而且一般来说,如果是蛇蝎之类的,熏的都会是雄黄。而用硫磺的话,看来对付的是马蜂之类。”阿南提起水壶将手冲洗干净,朝他一笑道,“看来,咱们可以凭借这个线索,顺藤摸瓜把那个人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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