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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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续三十五年春, 启新女学终于又重新开学了,在开学典礼上, 薛慕被请上台去做演讲。

她内心无限感慨, 不由想起七年前刚刚入学那天,也是一样要举行开学典礼, 不同的是自己已经从听众变成了演讲者。薛慕清清嗓子道:“恭喜诸位成为启新女学战后的第一批学生。套话我不多说,我先问诸位一个问题, 我国有两万万名女同胞, 诸位可知能够来学堂读书的有多少人?”

薛慕停顿了一下,见台下并无人回答, 便接着讲道:“我不久前统计过, 全国不过千人罢了。虽然这个数据比七年前涨了很多, 但我国能接受正规教育的女子还是太少了。所以我说, 在座的诸位都是女界中的幸运儿,要格外珍惜受教育的机会。”

薛慕的演讲很快吸

引了学生们的注意,原本还有人交头接耳, 现在大家都安静下来。

薛慕稍稍提高了声音道:“身为女子,想要在学业上有所成就,必须要付出比男子多几倍的努力。我曾经在务本女学学习,入学时有近百名学生, 后来有人因功课艰深无法坚持, 有人因成亲而退学,最后顺利毕业的还不到一半。我希望大家遇到困难想要退缩的时候,想想自己的初心, 想想自己的理想。男女平权如今已经成为世界潮流,但诸位想过没有,若是女子没有接受教育,就无法谋职业求自立,又怎么可能争取到自己应得的权利?”

薛慕见台下的女学生纷纷陷入沉思,停一停继续道:“庚子战乱后,中国的国势已经衰弱到极点,诸位虽身为女子,亦有拯救中国的责任。欲新中国,必先新教育,欲先新教育,必先倡女学。当初我刚加入本女学的时候,有位先生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今天我一字不改送给大家:我国前途绝大之希望,实托命于诸位之身。原诸位勿为浮华所染,一心向学,莫要辜负这大好青春;愿日后中国的罗兰夫人、批茶女士,皆出于诸位当中。”

薛慕话音刚落,台下立即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她无意间撇过去,礼堂门口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就那样含笑望着她,和众人一起鼓起掌来。

她的心跳猛然加速,强自镇定地走下台,热情的学生们随即将她包围,纷纷向她问各种问题。

“校长,我听过您正计划在全国各省创办女学,此事确实吗?”

“校长也欣赏罗兰夫人与批茶女士吗?为什么我们中国没有这样的人物呢?”

薛慕只好耐下心来为她们一一解答,纵使和他相隔很远,她却觉得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停留。好不容易打发了那批学生,空空荡荡的礼堂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快步向她走来,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将她揽入怀中。他身上的雪茄气味让人安心,原来这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很高兴,当年遇到的那个小姑娘,终于长大了。”

二人就这样依偎了许久,薛慕这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齐云笑笑道:“昨天夜里。本想连夜去找你的,可是刚下火车的样子实在邋遢,怕吓到你,所以就拖到今天了。”

“你算是正式毕业了吗,还走不走了?”

齐云笑笑道:“这次再也不走了。我怕你再像上次那样掉眼泪。”

薛慕红着脸啐了一口。上次齐云从上海回日本,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送行,谁知他刚一离开,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她以为此事无人知晓,没想还是被他看见了。

齐云低声道:“上次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心里也很难过。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离别了。”

二人又低语了一阵,齐云突然笑道:“我差点忘了,今天找你来,是要守约践诺的。”

薛慕诧异道:“要守什么约?”

齐云敲敲她的脑袋道:“你的记性真不好,忘了我们碧云寺樱花之约了。眼下这个季节,正是樱花开得正好的时候,我们一起去西山吧。”

薛慕迟疑道:“已经是下午了,现在去西山,怕是晚上赶不回来吧。”

齐云笑道:“不要紧,西直门要七点钟才关城门,我们坐马车快些走,是来得及的。你放心,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了。”

薛慕见他如此笃定,便也就信了。齐云已经提前备下了马车,二人坐车很快出了西直门,但见远远近近一片新碧之色。因马车走得很快,和暖的风拂到面上,夹杂的青草的香气,让人的心情也变得爽快起来。

马车在香山脚下停下来,二人携手并肩缓缓向上爬去。山路上的桃花都开败了,却还有那一丛丛野花幽媚动人。草里的小蚱蜢、小黄蝴蝶迎着风势,在日光里乱飞。薛慕笑道:“好些日子没到城外来,差一点就错过了西山春色。”

齐云笑道:“那以后我们每个月来一次好不好。”二人说话间爬到半山腰,这个地方,是一条小路,并没有人来往,只有风吹着树叶子的声音,沙沙地一阵阵过去。薛慕向山脚望下去,近处是山岗,远处是一片平原,平原中烟雾沉沉里有模糊的街市影子,那就是北京城了。她突然叹了口气道:“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

齐云亦走上前来,拍拍她的肩膀道:“我们正当青春,正该用心国事,克复神州,又何必在这里楚囚相泣呢。”

薛慕点点头道:“是我失言了,不该做此颓废语。只是朝廷……”

薛慕话还没说完,却被齐云打断道:“叫你出来本来是散心的,今日我们不谈国事。”他见薛慕一只手撑在石头上,随手一摸却是冰凉。便又携起她的手道:“如今天气渐渐和暖,你的手怎么那样凉?我们还是别在这里吹风了,赶紧向上爬暖和一下吧。”

薛慕笑道:“我这手是让石头冰得发凉,其实身上并不冷。你也太小心了。”

齐云这才放开她的手,从身上取出一对镯子递给她:“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也是我最珍视的东

西,如今送给你吧。”

薛慕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便也不再推辞收了下来。那是一对细锁链翡翠片软金镯,她小心地带在手腕上,笑着问他:“好不好看?”

齐云笑道:“很衬你。我以为金玉这类的东西,带在俗人身上便会显得俗气,带在美人身上便会益增其美。”

薛慕的脸微微红了红,催促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爬山吧。”

二人看完碧云寺的樱花,正打算下山,突然有人从东边出来招呼道:“逸飞,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薛慕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西装革履的西洋人,齐云忙上前拉住他的手道:“原来是辛普森先生,我们好久不见。”见薛慕诧异,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在日本结识的报界朋友,如今在英国驻京使馆任职。我还特约他在《新民报》上发表文章呢。”

辛普森笑问:“逸飞,这位美丽的小姐是谁,能和我介绍一下吗?”

齐云看了薛慕一眼笑道:“这是我的新婚妻子。我们趁着周末一起来游山了。”

薛慕瞪了齐云一眼,并没有出声反驳。辛普森为人热情,忙招呼道:“西山傍晚的风景最好看。我在这里有座别墅,二位若肯赏光,不妨在我那里用晚饭,顺便欣赏西山的暮色。”

齐云转头看向薛慕,见她并没有直接反对,便笑道:“好久不见,我是很愿意到府上做客的,只是怕时间耽误多了,赶不进城。”

辛普森笑道:“不要紧的,我这儿有好几幅床铺,是让逛山的朋友来住的。逸飞若赶不进城,就在山上住了,我们明天一起下山。若是嫌寒舍简陋,山下还有旅馆可以住下。”

薛慕听他那样说,脸越发红了起来,齐云看了她一眼忙道:“不必不必,辛普森先生若留我们吃饭,就早一点,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却不过辛普森的盛情,三人便一起向山顶爬去。约莫有半里之遥,到了一个山坡前,辛普森的别墅就在这里。

齐云扶着薛慕上了几层台阶,两面绿油油的铁纱们映入眼帘,早有用人上前将门打开。楼前的小院异常宽敞,临近悬崖有一座小小的花圃,当中摆着一副石桌凳,桌上摆着几盆牡丹和山茶花,非常雅致。

辛普森招呼他们在这里坐下,便一迭声吩咐厨子备饭。只是山上办东西,无论预备得怎样齐备,究竟不及城里那样便当。等到晚饭做好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辛普森早年在中国生活,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通,非常了解当代中国青年的想法。他和薛慕聊了几句,见她是个受过教育的新女性,当下非常欢喜,三个人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间,便又混过了半个时辰。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顶上这半边山光逐渐黯淡下来,苍松翠柏亦做幽碧之色。从月台向下望去,山下一带平原全都笼罩在一片斜阳暮霭中。齐云不由对薛慕道:“这斜阳暮景,实在要到山顶上才能看出好处来。天高气清、驰目聘怀,真的令人胸襟开阔,有出世之想。”

辛普森笑道:“逸飞是洒脱人,一向主张以出世之心,做入世的事业的。二位闲暇时,不妨多来西山逛逛,倒可以涤荡城中的俗尘。其实西山的月色最好,我诚心邀请二位在这里住一晚赏月。”

齐云内心一动,犹豫着问薛慕:“辛普森先生如此盛情,我们似乎不该推辞,你觉得呢?”

薛慕的心不由乱跳起来,半响方红了脸道:“也好。”

三人又谈了一阵,辛普森笑道:“我去吩咐用人将客房收拾一下,二位可以到旁边的亭子里去看看,那里风景很好。”说完,笑着向齐云眨了下眼睛,便匆匆离去了。

这个时候,天色越发晚了。一轮红日早已落向山后,站在亭子里向下望去,那一片平原已是暮色苍茫,田园屋宇已是失去了轮廓。又过了一会儿,万物都被黑暗笼罩。那月亮从东边升上来,一轮冰盘似的挂在山头。

齐云悄悄走上前来握住薛慕的手道:“天也好晚了,这里风又大,仔细受了凉。我们还是回去休息吧。”

薛慕脸越发红了,幸好齐云看不清她的颜色,过了一会才低声道:“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在这里赏月呢。”

齐云轻笑道:“那我也在这里陪你。”

薛慕越发觉得不自在,正要掉头离开时,却见佣人走上来道:“齐先生、齐太太,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二位可以回去休息了。”

佣人见他二人无话,便主动在前面引路,薛慕只得跟着他向客房走去。用人打开二楼东侧的一扇房门让他们进去。薛慕一看,这件屋子的布置是完全西式的。有一张铜床,另外两张西式桌椅。临桌的两扇窗门洞开,正对着一列平山。一阵晚风悠悠吹来,令人精神为之一爽。

用人将点心和茶水预备好后,便关上门出去了。薛慕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只是发愣。

齐云道:“我们今天能在西山赏月,这也是意想不到的事。”

薛慕低声道:“我就在这屋里,你再另找一间吧。”

因薛慕侧着脸,齐云看不见她的脸色,于

是走上前来问:“那为什么?”

薛慕的脸像火烧一般,灯光下无论如何都遮挡不住,只得侧过身去用袖子遮住脸,齐云上前轻轻将她的手移开,微笑道:“我已经对辛普森先生说你是我的妻子。若吩咐用人再开一间房,反而不好。这张床让给你睡,我就在地上打地铺吧。”

薛慕还未说话,他已是从衣柜里拿出备用的被褥在地毯上铺好,又去浴室匆匆洗漱完毕。笑着招呼薛慕道:“你一向爱干净,山上尘土多,快去洗一把脸吧。”

薛慕在浴室洗完脸出来,见齐云已是躺在被子里,笑对她道:“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

他既然这样说,自己身为女子亦不能和他客气,薛慕只好关了灯,合衣躺在床上。她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却那里睡得着?

过了不知多久,她听他低声问道:“你睡着了吗?”

薛慕笑笑道:“我睡着了。”

齐云亦笑问:“睡着了,你还会讲话?”

薛慕低笑道:“我是说梦话呢。”她停了一停又问道:“你在地上睡,冷不冷?”

齐云忙笑道:“山上是冷,这被褥有些薄呢。”

薛慕沉默片刻,终是鼓起勇气道:“那你到床上来睡吧。”

“哎。”齐云倒是从善如流,转眼间便上了床。薛慕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悄悄用被子盖上了头,却被他一把拉开,低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初时温柔,紧接着便带了几分急切和热烈,她听见他在耳边喃喃道:“阿慕,我实在想你的紧。”

他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又急又密,她觉得自己渐渐要窒息,身上仿佛点燃了一把火,忍不住微微发抖起来。他心下爱怜万分,轻轻哄劝道:“别怕,别怕。”

薛慕此时脑中一片混沌,他的呼吸急促地拂过她的耳畔,有一种奇异的酥痒,四处都是他的雪茄气息。直到他想进一步攻城略地,她才清醒过来,用力推开他:“不要,我还没准备好。”

齐云一愣停了下来,他见她实在紧张得厉害,只得压下满腹情思安抚道:“是我莽撞了。不动你了,早些睡吧。” 说完往床边移了一些,侧过身子准备睡去。

薛慕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沉默片刻道:“我不是嫌弃你,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只是,我只是……”

“嫁给我好不好。”齐云打断她的话突然问。

薛慕笑了:“好。”不知不觉间,她又靠近了他一些,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发丝蹭在他的脖子上,他觉得心上又痒了起来,无奈道:“你若再离得这么近,我可就管不住自己了。”

薛慕吓了一跳,只好向床边移了移,此时她实在乏了,辗转了片刻,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齐云与薛慕下山回城,刚打算去报社布置一下工作,却见侍从匆匆走来道:“少爷,宫里来人了。”

齐云一愣,他刚刚返京,没想到皇帝消息这样灵通。忙走出去迎接,竟是御前总管太监李明德亲自来了。

李明德打小服侍皇帝的,当初变法失败皇帝被囚禁在西苑,他始终忠心耿耿不离左右,所以深得皇帝信赖。太后薨逝后,他的地位更是扶摇直上。齐云在梁继新府上见过李明德一次,忙上前问候道:“契阔多日,李总管一向可好?”

李德明越发笑容可掬:“劳您惦记,我一切都好。您虽然不是朝臣,皇上却一直记挂着您,听说您从日本留学回来,十分高兴,这不请您立即入宫见驾呢。皇上还特地吩咐我叫上军机大臣,想必是要谈论大事呢。”

齐云听他这样说,并不敢耽误,忙吩咐侍从备轿入宫。

皇帝与先太后不同,不喜欢西苑和阳和园,一年倒有一大半时间住在宫中。他是在养心殿东暖阁召见齐云和军机大臣的。

宫中殿阁采光一向不好,外间虽是阳春三月,室内却还是寒凉如冬,暖阁里特地加了三个红彤彤的大炭盆,寒气这才消散了些,君臣方能够从容议事。

齐云入殿行礼毕,皇帝特地伸手虚扶了一下,露出笑容道:“刘光第在世时,经常向朕称赞你的大才。《新民报》办得很好,朕每天都看。朝廷初平大乱,百废俱兴,人才匮乏,你也该从幕后移到幕前,为拯救时局出一份力了。”

齐云偷眼看向皇帝,御容清瘦,面色蜡黄,身上还穿着厚厚的夹袍,可见本元有亏。他停顿一下道:“皇上求治之心,如日月朗照。臣虽见识鄙陋,但陛下若有任使,臣必不敢推辞。”

皇帝点头道:“套话不用多说,如今国势艰危,变法已经成了朝野上下的共识。朕听说你去日本是专门学习宪政,这宪政的利弊,你可为朕详细陈说。”

齐云轻轻嗓子道:“皇上恕臣直言。在臣看来,推行宪政有百利而无一害。”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唯有刚入军机的梁继新含笑向齐云执意,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皇帝亦坐直了身子问:“此话怎讲?”

齐云清了清嗓子道:“庚子战乱后,中国

已经衰弱到极点。众人皆言要讲求武备,讲求实业,岂不知政体不变,□□不立、民智不开、民气不伸,武备实业终莫能兴。皇上,近日民心已与几年前大不相同。百姓慕外国之富,鄙中土之穷;见外兵之强,而疾官军之懦;乐海关之平允,怨厘局之刁难;羡租借之整肃,苦胥吏之骚扰。于是民从洋教,商挂洋旗,效法西洋的体制已是民心所向。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欲救中国残局,朝廷体制必须彻底改革了。”

齐云这话说得很有感染力,梁继新亦出列道:“齐云这话说得不错,国势如此,断非苟且补苴能挽回厄运,唯有立宪自强,方能救危局、兴民生。皇上为宗庙计,为臣民计,舍此更无他策。”

皇帝亦听得频频点头,开口问道:“朕早就有变法图强的决心。如何推行宪政,你们能为朕简要陈述施设之方吗?”

齐云朗声道:“宪政施设之要有三,一曰育才兴学,二曰整顿中法,三曰采用西法。采用西法最重要的就是要改革官制、设立议会和实行地方自治。这一切的核心是为了倡导民权、振兴实业。二十世纪全球皆进入工商时代,工商之进,而政治不与之相宜,则工商不可兴,故不得不变政治。皇上不可不留意。”

齐云话音刚落,礼亲王便提高了声音道:“皇上欲效西洋之法,制兵器,设矿场、练新军,奴才不敢有异议。但若变更政体,则不得不谨慎从事。我朝家法圣圣相传,权柄一向不可下移。若要倡导民权、实行地方自治,臣恐朝局会大乱啊。”

齐云看了礼亲王一眼,随即反驳道:“皇上,几年前日俄之战,为何日本能够战胜俄国?简而言之,实在是因为立宪政体远胜专政政体。日本本是东洋小国,三十年前伊藤、山县、陆奥诸人愤其国为西洋所胁迫,遂分赴西洋诸国学习宪政,学成后君臣一心变法图强,所以能够雄霸东方,亦未见其朝局有何动荡。以眼下的形势看,实行宪政是唯一的救国良方。若朝廷主动变革,朝局还可以掌控;若为情势逼迫变革,则有些事非臣下敢言,还请皇上三思。”

皇帝沉吟片刻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朕对宪政还不大了解。你回去写个条陈详细奏来。”他又转头向礼亲王道:“朕的意思,宪政到底可不可兴,还需你亲自到日本和西洋考察一下,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礼亲王迟疑片刻终是道:“皇上说的是,奴才遵旨。”

礼亲王带队去西洋东洋考察宪政后,一改之前的看法,向皇帝上了一封密折,力言以今日时势来看,立宪之利益有三端。

“一曰皇位永固,立宪之国君主,神圣不可侵犯,故于行政不负责任,由大臣代负之,即偶有行政失宜,或议会与之反对,或经议院弹劾,不过政府各大臣辞职,另立一新政府而已。故相位旦夕可迁,君位万世不改,大利一。一曰外患渐轻。今日外人之侮我,虽由我国势之弱,亦由我政体之殊,故谓为□□,谓为半开化而不以同等之国相待。一旦改行宪政,则鄙我者转而敬我,将变其侵略之政策,为和平之外交,大利二。一曰内乱可弥。海滨洋界,会党纵横,甚者倡为革命之说,顾其所以煽惑人心者,则曰政体专务压制,官皆民贼,吏尽贪人,民为鱼肉,无以聊生,故从之者众。而今改行宪政,则世界所称公平之正理,文明之极轨,彼虽欲造言,而无词可借;欲倡乱,而人不肯从,无事缉捕搜拿,自然冰消瓦解,大利三。”

皇帝看了这道奏折便下了决心,不久后诏告天下仿行宪政。与此同时,齐云被礼部主事兼军机章京衔,参与修订宪政条例。薛慕亦被正式授予女资政的头衔,参与兴办学堂事宜。

薛慕足足忙了一个月才把章程修订好,各省开办女学堂总算有了头绪,接下来又要和户部、学部扯皮讨要京师学堂修缮经费,这些日子忙得是焦头烂额。这天下去精力实在不济,正打算小睡一会儿,却见王妈来报:谭霜华来了。

薛慕不由又惊又喜,因二人是知交,所以直接请进自己的寝室密谈。

薛慕笑道:“一年多未见,谭主编风采依然。在日本的学业完成了吗?”

谭霜华笑道:“上个月已经顺利从东京女子学校毕业了。齐云也回来了吧,我什么时候能喝到二位的喜酒呢?”

薛慕不由红了脸,笑笑道:“那你可得等一等了,如今我和他都忙得焦头烂额,那里有功夫顾得上个人的事。”

谭霜华收了笑容问:“齐先生可是在忙着起草宪政条例?”

“正是。”

谭霜华冷笑道:“在我看来,朝廷仿行宪政,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薛慕不由问道:“此话怎讲?”

“朝廷是满人的朝廷,那些满族亲贵视汉人如家奴,那里懂什么民主宪政?朝廷下诏立宪,不过是形势所迫,想要减轻民怨,永固皇权罢了。让这一帮人来兴民权、办实业,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薛慕沉默片刻叹道:“你说得没错,庚子战乱后,朝廷为了清偿赔款横征暴敛,民间早已怨声载道了。那些满大臣一心只想保守自己的特权,对国

计民生之事根本不在意。远的不说,修缮京师各大学堂是所费无几的事,可是朝廷一毛不拔,倒是花了大笔钱在宫中建了一座西洋楼,这岂不是咄咄怪事吗?”

谭霜华冷笑道:“满洲朝廷已经从根子上坏掉了,我们还是不要对它报什么期望了。依我看,这京官不做也罢,你和齐先生还是回上海办报的好。”

薛慕随即道:“各省兴办女学堂的事告一段落后,我就打算辞官回上海继续经营平民女学了,倒是齐先生……”她迟疑片刻已是换了话题:“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这几天你那天有空,我和齐先生做东,再叫上刘同薇,我们到东兴楼好好聚一聚。”

谭霜华沉默片刻道:“恐怕我不能赴约了,过几天我就要南下广州了。”

“啊,这是为什么?”

谭霜华慨然道:“你我至交,我也不瞒你,我已经加入同兴会了。”

薛慕从报界同仁那里对同兴会略有了解,它的纲领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是不折不扣的革命组织。她不由失声道:“谭主编,你是怎么和同兴的人联系上的?”

谭霜华放低声音道:“同兴会的总部就在东京。我在女子实践学校上学时,黄达先生曾来校演讲,我对他的理论很是崇拜,后来经过他的引荐,我便入会了。修文,以眼下的形势来看,革命是挽救中国的唯一出路,你一定要转告齐先生,不能再自误下去了。还有我入会的事情,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薛慕忙道:“不用你嘱咐,我自会守口如瓶的。但如今朝廷风声正紧,你一定要小心。”

谭霜华走后已是傍晚了,薛慕突然想起今晚和启新女学的教师约好在广和居小聚,忙令王妈叫了一辆马车匆匆出门。

广和居位于宣外菜市口西路半截胡同,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在京城名气极大。道咸年间魏元矿、潘炳年、何绍基等名流经常出入,向为京城文人雅士集宴之地。名菜有南炒腰花、江豆腐、潘氏清蒸鱼、清蒸干贝等,食客趋之若鹜。

广和居房子并不大,临街是一座磨砖刻花的小门楼,推开黑漆大门,迎面是一个磨砖影壁。薛慕发现影壁四周聚集了不少人在那里指指点点。

她好奇地挤上前去,发现影壁上赫然提着一首诗:

妲己倾有商,褒姒灭宗周。天意信遐邈,女祸亦因由。

阴阳颠倒日,民物含怨仇。名士如名妓,人世乱未休。

薛慕当即脸色一变。却听旁边一位白衣士人问道:“这首诗影射的是谁?”

另一位黑衣士人笑道:“自然是朝廷刚刚任命的那位女咨政了。她兴办女学也就罢了,还倡导男女平权之说。这不是阴阳颠倒嘛?照我说,这天下眼看就要大乱了。”

白衣士人亦低声道:“名士如名妓,这句话最妙,妇人不守妇道到处抛头露面,与□□何异?我听说,这位女咨政能坐到今天这位子,她与朝廷一众权贵关系都不一般呢。”

黑衣士人冷笑道:“这自然不用说。女人能爬到高位,不靠男人还能靠什么。”

二人又议论了一阵,方转身离开了。

薛慕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上涌,过了半响,突然发现有人轻轻拍拍她的肩,原来是刘同薇来了。她低声对薛慕道:“这帮轻浮文人惯于捕风捉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朝野名流都不免遭他们毒手,校长不用放在心上。”

薛慕此时已经勉强镇定下来,冷笑道:“全是陈词滥调,毫无文采可言。这样的诗居然能题在影壁上,可见广和居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刘同薇道:“我去和店家交涉,让他们把这首诗去掉。”

薛慕摆手道:“不必。此时去交涉,倒正好中了他们的圈。我总觉得此事不是空穴来风,劳烦你明天帮我查一查,这首诗是谁写的,背后可有人主使?”

刘同薇忙答应了,又道:“既然这样,我们就不在这里聚会了吧。我现在就回去打听。”

薛慕提高了声音道:“干嘛要走?教师们难得放松一下,今天定要一醉方休。”

二人绕过影壁向南,跨过一个小院,来到东厢房的雅座。教师们已经聚齐在那里等了,薛慕便招呼店家点菜上酒。店小二陪笑道:“女士们见谅。这菜倒罢了,你们点的玉泉酒卖完了。”

刘同薇皱眉道:“现在刚刚酉时三刻,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卖完了。”

店小二笑道:“一会儿还有来几桌男客,得给他们留一些。女士们喝茶吃饭就好,这酒喝多了也不雅不是?”

薛慕冷笑道:“这叫什么话?你们做买卖的讲究先来后到,一样是客人,一样要花钱,为什么只卖给男人不卖给我们。不是我们不讲道理,今天非要把这话说清楚了。”

于是在座的女教师纷纷你一言我一语抱怨指责起来,店小二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强硬的女客人,好得赔礼道歉,最后给她们上了一坛老酒才罢休。

薛慕平时酒量甚浅,今日却来着不拒,才半个时辰,这坛酒就见了底。刘同薇见她还要向众人敬酒,

低声劝道:“校长,你已经喝了不少了,还是多吃菜吧。”

薛慕笑道:“偏你要来扫兴,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学校的经费总算批下来了,我心里高兴,多喝几杯还不成吗?”

刘同薇叹了口气,眼看不是事,便找个借口悄悄离了坐,。叫来自己的贴身用人嘱咐道:“你赶紧坐马车去地安门去请齐先生来。”

等到齐云到来时,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刘同薇在雅间陪着薛慕,见到他来了,简单向他解释了一下事由,苦笑道:“薛校长喝多了,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了,就把您请来了。”

齐云面色一沉道:“有劳了,这里交给我就好,刘小姐请先回去吧。”

刘同薇走了后,齐云见薛慕伏在桌子上似要睡着,向店家要了块冰毛巾给她擦了擦脸,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我们走了,你还能不能自己起来,要不要我背你。”

薛慕这才揉揉眼睛醒过来,笑笑道:“你来了,我能自己走的。”她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我以前不怎么喝酒的,可是我今天发现,酒真是好东西,它能让你忘记尘世的一切烦恼。”

作者:接档文《汴京小厨娘》求收藏

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

炊羊下盐豉,煮蟹酿香橙。

作为汴京城身价不菲的厨娘,薛盈的生活还是相当滋润的,直到她受雇于参政知事李维。

李维:薛娘子手艺凑合脾气太差,将来不知谁眼瞎娶了去。

薛盈:虽然家道中落,但我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又有美食美酒相伴,疯了才要嫁人受约束。

后来薛盈挣够了钱,也受够了李维自视甚高+超级挑剔,终于一脚将他踢开。

李维开始频繁出入紫云楼:薛娘子,来份新法鹌子羹。

薛盈:买完了,请回吧

李维:那来份洗手蟹,配上寿眉酒。

薛盈:今天没进货,快走吧。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李维忽然脸红了:我家里材料齐全,不如你跟我回去做?

食用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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