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白璧成提到刀五,车马行伙计的笑容立时便没了。
“刀五的事已同官府讲清楚了,”他皱眉摇手,“没有别的可讲。”
“我问的事与官府问的不同,我想知道刀五出事前有没有出城送货。”白璧成再次递上钱串,“这些官府不曾问过吧?”
伙计瞟了银铜钱:“那倒不曾,但这些事有段日子了,要查一查才能得知。”
白璧成收起一贯钱,重新摸出散碎银子送上,伙计这次却麻利地收了:“你等在这里,我进去查一查。”
他去不多时,捧了本册子出来,翻了几页道:“刀五出事前接过一次出城的活,运一副金漆插屏到城外范家冲,雇主是……,吉祥赌坊的郑老板。”
又是郑自在?
“车行的马车最晚用到什么时辰?”白璧成不动声色,接着问道,“有没有子时之后雇车出去的?”
“那没有!咱们最晚只租到戌时,过了再不能租的!”
“若有去邻近郡县赶不回来的呢?”
“那就用车马夫自己的车,”伙计解释道,“车行的车马夫分两种,一种用车行的车马,另一种自己有车有马,只在这里接生意。”
“刀五是哪一种?”
“刀五有车有马,店里有合适的活,他就接我们的,若是没有,他就自己跑活。”伙计拎起册子抖一抖,“他出事之前四五天,只在咱们这接了一单生意,就是运插屏,别的都没有。”
“这么说来,刀五用过的车和马也不在你们这里了。”白璧成略有失望问。
“肯定被凶手拿去卖啦,”伙计道,“那套车马值不少钱,是刀五新置的,他之前也是用车行的车马,后来说是赢了钱去置办车马,没多久就出事了。”
“黔州府哪里能买卖车马?你们这不行吗?”含山忙问。
“梅里街上的车马行都能买卖,”伙计笑道,“但凶手不可能在这里交易,黔州城的车辕和马蹄都烙有编号,一瞧就知道是刀五的,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白璧成点头称是,谢了伙计带着含山出来,却道:“凶手不会卖掉刀五的车马,他的目标不是这个。”
“这案子肯定和吉祥赌坊的郑老板有关,”含山盘算,“我虽没见过此人,七七八八听到他好几次。”
“郑自在是有嫌疑,但我有个疑问,他为何要在现下杀掉这五个人?我到黔州时便知道春风街的吉祥赌坊,这五位死者也一直在黔州,多年来他们相安无事,怎么就过不了今年呢?”
“除了袁江望未能证实,其他几位的手上都有人命!也许郑自在是为这几个女子复仇的?”
“那几条人命不是近期之事,大都发生在一两年前,报仇为何要等这么久?”白璧成沉吟道,“此外,我们手上的证据不够,仅凭五位死者都好赌以及他们与郑自在可能有的关联,并不能指认郑自在杀了人。”
“要怎样才能找到足够证据啊?”含山问。
“希望长留那里有新发现。”白璧叹道,“还有,明日我与长留赴芥子局,瞧瞧能不能找到证据吧。”
“侯爷,这赌局要喝迷药的,听上去古里古怪,不如我跟你去芥子局,让陆司狱在外接应啊。”含山提议,“万一咱们在里面遇险,让陆司狱调人来救总是快些。”
“你?”白璧成略略犹豫,“楚行舟说,明日你们要离开黔州了。”
含山一听这话,忽地站住了步子,白璧成本与她并肩而行,这时不提防,走出去两步才驻步回身,问:“怎么了?”
他们站住了,身边的行人车马仍旧来来往往,时间也一样,并不会只为他们停留,有些事是拖不下去的。
“如果我离开黔州,你每天晚上会咳得死去活来,”含山说,“别人不知道,你却应该知道,就算我半个月就能回来,这半个月你的日子也极其难熬。”
看着含山认真的小脸,白璧成轻叹一声,也说了实话。
“可是找到冷三秋是你的大事,我总不能耽误你。你到黔州来,不就是为找他吗?”
“那也不是没办法解决,只消侯爷陪我去平州,如此一来,既不耽误给您施针,也不耽误我找到冷师伯。”
这话若放在之前,含山早已说了出来,但从她发觉自己有别的心思,再同白璧成说话反倒畏首畏尾,只怕被他驳回来惹伤心。这时候她鼓起勇气说出来,然而白璧成却犹豫道:“陪你走一趟平州也无妨,但眼下五人案尚未告破,我这时候离开……”
没等他把话说完,含山已经不想听了。
“又是五人案!”她悻悻打断,“黔州府管刑狱的不是侯爷,能调回大理寺高升的也不是侯爷,您如此上心做什么?我看侯爷牵挂的不是五人案,而是言年案罢!”
她说罢绕过白璧成,大步向前走了。白璧成本想说,等办完五人案就陪她去,请她延宕两日再动身,结果话没说出来,人已经气跑了。大街上又不方便拉扯,他一时无计,只得瞧着含山的背影发呆。
风十里不远不近跟着,不知他俩在说什么,一时并肩嘀嘀咕咕,一时站定了低低讨论,一时又一个跑了一个发呆……,他寻思良久,蹭上来提醒道:“侯爷,咱们今晚还要请客呢,该上车回府了。”
白璧成闷了一会儿,低声说:“也许我不该宴请嘉南。”
风十里立即赞同:“侯爷,您为何要宴请嘉南郡主呢?难道真像车管家说的,您要把她娶回来做侯府主母?”
白璧成望了望他:“连你都听说了?”
“侯府上下都知道,来欢来登那几个都说,清平侯府从不宴客,此次为了郡主破例,是侯爷动了心。”
“我哪里动了心?我明明是为了……”
白璧成百口莫辩,他明明是为了气一气含山,如今真气到了,却完全没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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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璧成请郡主小坐,因为客人不多,席面仍设在凭他阁二楼。傅柳在外驻训仍没回来,陆长留忙着查城外的义庄也没能出席,除含山之外,陪坐的只有黄芮以和齐远山,另有虞温遥遥抚琴。
白璧成暗叫一声侥幸,若是没有黄芮以,自己与嘉南独对,倒像是家宴了,只怕更加说不清楚。好在那空按吩咐换了菜单,送上的菜品虽与之前相同,报出的菜名顺耳多了,不再满桌的脉脉含情。
嘉南见含山陪坐在侧,更加确信她在侯府地位不同,自己若有心嫁入清平侯府,只怕日后要长相处的。她与含山不同,自小在大家族里长大,每日见的都是妻妾相处的表面功夫,心知要对含山热情些,日后才不落把柄。
含山虽没有情绪,但见她热情相待,也只能敷衍一二,好在黄芮以健谈,每每接过话头与嘉南叽叽咯咯说个不停,哄得嘉南十分开心,替白璧成和含山分担了不少。
不一时菜过五味,含山正坐着无聊时,便听外头传了一声:“陆司狱来了。”转眼之间,随着楼梯响动,陆长留双目炯炯地上来,向着白璧成嘉南各行一礼,道:“见过侯爷,见过郡主。”
白璧成见他神采飞扬,情知在义庄有所发现,只是当着郡主的面不便细问,便当无事一样让陆长留坐下。他来了席面更热闹,又一轮酒过,嘉南便笑道:“论理今晚佳会,不该提些扫兴的事,但我一见到陆司狱,便忍不住问问言年的案子,不知可有眉目了?”
“何止是眉目?只要侯爷出马,那便是手到擒来!”陆长留笑吟吟道,“如今已找到许多关键,只等着侯爷最后断案了!”
他说得虽是实情,但这般吹嘘却让白璧成不喜。白璧成咳一声正要打断,却听嘉南道:“这太好了!我之前催办言年案,是为了香竹那丫头,谁想这案子还未办结,倒又出了新事端。”
她说到这里蹙眉一叹:“今日受侯爷相邀,正想将疑虑说一说,不知侯爷可有开解之法?”
一个言年没结案,已经叫含山左右不高兴,这一下又要再来一个,白璧成不由望了望含山,然而含山坐着抠桌布上绣着的蝴蝶,并不抬头看他,也瞧不出来是喜是忧。
白璧成无法,又不便推脱嘉南,只得问:“郡主想问何事?”
嘉南向左右看了看,却是欲言又止。白璧成会意,屏退伺候在侧的仆役,又让虞温停了琴声去休息,这才道:“郡主有事请讲。”
“其实这事不算多大的秘密,各州府都已传开了。”嘉南道,“不知侯爷可曾听说过,七公主逃婚出宫,至今下落不明?”
此言一出,举座各怀心思,却是一片沉默。不一时,陆长留却道:“说到这事,爹爹给我的书信里也曾提起,我只当各州府要严查搜寻,谁知黔州府丝毫没有动静,这也是奇事。”
“之前圣上不欲声张,是因为羟邦催婚太急,只能先将九公主顶替了送过去。如今羟邦那头糊弄过去了,圣上腾出空来,可不是要找到七公主?”嘉南皱眉道,“难道,就让她一个公主流落民间不成?”
“流落民间又怎样?”含山插口,“总比远嫁到羟邦去好。”
嘉南正在满面忧色,被她倒盆冷水下来,倒有些下不来台。站在她身后的素月忠心护主,轻哼一声道:“公主如何能流落民间?若冻着饿着,又或是嗑着碰着,那如何是好?咱们这些下人,哪里懂得金枝玉叶的尊贵!”
含山撇了撇嘴,悠悠移开目光,却也不说话了。
白璧成听到这里,却问:“郡主为何替七公主忧心?可是此事落到了裕王爷的身上?”
“侯爷真正神了!”嘉南眼睛放光,“寻找公主是后宫秘事,压到州府不大方便,只能委派给宗亲贵戚。宸贵妃便给父王递了金印密札,要他务必找到公主!”
“这……,为何是宸贵妃的密札?”
“这就与七公主的身世有关。”嘉南道,“七公主乃是被废的秦妃所出,为了和亲,圣上给她抬了抬身份,记到宸贵妃名下,对羟邦只说是贵妃亲出的公主,是以查找她的下落要贵妃出面。”
“怎么,宸贵妃自己没有女儿吗?”含山调过去的目光又调了回来,“既然秦妃是废妃,她的女儿也配出嫁到羟邦?”
嘉南被问得一愣,不由道:“宸贵妃亲出的玫烁公主是何等的尊贵,她当然不能嫁去羟邦,连封号都没有的七公主如何与之相比?”
“原来是这样,”含山冷冷一笑,“原来宸贵妃是有女儿的!”
黄芮以听出含山话里的骨头,连忙打着圆场道:“这么说来,贵妃娘娘亲问此事也有道理!只是宫禁森严,公主是如何逃出宫的?”
“说起来还是宸贵妃的疏忽。”嘉南皱眉,“圣上要将七公主记在她名下,还未宣旨呢,她先派贴身宫女兰情给七公主送首饰衣物,又吩咐兰情完事后出宫去国公府送家书。兰情于是领了出宫铜符去凛涛殿,结果被七公主打晕了,拿了她的铜符换了她的衣衫,这可不就出了宫!”
“凛涛殿是七公主的住处吗?那里没有别的宫女宫人吗?”齐远山插话问,“看着是一个人进去,又换了另一个人出来,就没人叫喊出来?”
“凛涛殿就是冷宫,哪里有什么宫女宫人,”嘉南叹道,“说来七公主也可怜,秦妃死时她不过四五岁,就被丢在这座冷宫里,之前还有个老宫人陪着,后来老宫人死了,她一个人住在废弃的宫殿……”
她话音未落,却听着“砰”的一声,黄芮以一掌拍在桌上,怒道:“真是岂有此理!”
不说嘉南,连含山也被吓了一跳。黄芮以却接着怒道:“若不是自己的女儿不愿送去和亲,只怕也想不到七公主!若不是七公主要出来见人,只怕也想不到给她送首饰衣衫!”
他这样翘胡子生气,倒把众人弄得莫名其妙,白璧成亦不便相劝,只是问:“不知王爷受托寻找公主,可有期限?”
“侯爷开口便说到了关键!”嘉南愁得皱眉,“贵妃娘娘一口咬定公主就在黔州,给了父王十天之期,要他交出公主呢!”
第55章 松涛呜咽
听嘉南说宸贵妃只给十天时间找七公主,一屋子人都沉默了,只有陆长留大声道:“人海茫茫,只有十天时间,这要王爷上哪去找?”
“正是这话!”嘉南叹道,“传话的公公上午到黔州,见过他之后,父王一直在发愁,就算他有心把王府上下都洒出去找人,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啊!”
“说来也奇怪,宸贵妃为何认定七公主在黔州呢?”陆长留不解。
“为着秦妃是黔州人氏!贵妃娘娘想着,七公主跑出宫无依无靠,只能去黔州找寻秦家的故人。只是秦茂楠私铸兵器意图谋反,受满门抄斩连坐九族,还能剩下什么秦家人?”嘉南无奈道,“实在要论起来,就是秦妃有个师兄流落在外,可这都快二十年下来了,人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
“二十年而已,人家为什么不活着?”黄芮以略略不快,“又不是过去了二百年!”
“这也算一条线索,”陆长留破案上瘾,立即便分析上了,“秦妃的师兄叫什么名字?说出来四下打听去,也许能找到。”
“当年秦家军是叛军,诸人并不用真名示人,父王只记得这个师兄绰号晓天星,说他通晓天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后来秦茂楠受招安,一众将士都回了京城,只有他不告而别,下落不明,因此之后也没人再提起他,更别说传扬他的真名了。”
“只有绰号没有名姓?”陆长留失望,“这就断了线索。”
“知道名姓也没用,”白璧成插话道,“秦家出事之后,有所关联的必然隐姓埋名,通过名姓找人并不靠谱。”
“七公主总有绣像吧?或者张贴出去重金悬赏?”陆长留又出新点子。
“这事有个缘故,讲出来或许没人信!”嘉南又叹一声,“七公主在深宫养到十六七岁,居然没有人知晓她的模样,宫女太监都说凛涛殿阴气重,平常不敢往那边走,更别说进去见见公主了!”
“别人不知道公主长什么样,皇帝也不知道吗?”黄芮以不敢相信,“难道这十几年中,他从不曾想起还有这个女儿?”
“秦家出事之后,圣上十分痛心,不许旁人提起秦妃相关。加之秦妃在时,宸贵妃也还只是宸妃,位份在秦妃之下,得宠亦不如她,说到母家,秦茂楠封了顺南王,也比夏国公位高爵重。我听父王讲,当年秦、宸二妃势同水火,如今宸贵妃得势,谁敢触她的霉头提醒圣上顾念七公主?”
“势同水火,所以恨她入骨。”陆长留不由唏嘘,“但宸贵妃还算不错,至少留了七公主一条性命。”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含山忽然说:“陆司狱并不懂得,恨一个人并不能叫她死了,偏要叫她活着,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她挣扎求存,那样才是解气呢。”
她这番话说得风轻语淡,然而传递出的阴寒之意却透入骨髓,窗外虫鸣唧唧,还是初秋穿薄衫的时候,陆长留却觉得身上一阵发冷。
“含山!你这是怎么了?此话太过恶毒,并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说几句话算什么恶毒?”含山起身行了一礼,“侯爷,我身子不舒服,要回去歇歇,不能陪你们听故事了。”
她说罢了,也不等白璧成答话,转身便走了。素月冷眼旁观,只觉得含山轻慢无礼,不由气道:“侯府的规矩叫人看不懂,她是什么人?告退时也不向郡主行礼?”
嘉南亦有感觉,但她向来藏得住事,反倒嗔一眼素月,轻斥道:“我瞧不懂规矩的是你!侯爷坐在这里,哪里轮到你挑礼?”
陆长留晓得白璧成不肯责备含山,又怕他在郡主面前吃亏,便抢着说道:“郡主莫怪!含山并非府里下人,她是替侯爷看诊施针的游医。她向来率性,侯爷也不肯拘着她,若是冒犯了郡主,还请恕罪。”
游医?
嘉南眼睛微转,心想含山竟不是通房丫头?这却是好事,叫她心里忽然轻松了,试问谁愿意见着未来夫君有美妾在侧?
“不妨事,”嘉南眯眼笑道,“有才华的都有个性,我们这样什么都不会的,只能修个性子好罢了。”
谁知陆长留听了这话,起身恭恭敬敬行个大礼,由衷道:“郡主之前急婢女所急,是为宅心仁厚,现下又能体恤含山,是为休休有容,如此风采实在叫长留敬服。”
“一点小事罢了,陆司狱不必行此大礼。”
嘉南不料他如此认真,正要伸手去扶,陆长留却又抱拳禀道:“如若王爷和郡主不弃,长留愿效犬马之劳,必定辅助侯爷找到七公主,不辜负贵妃娘娘的十日之期!”
他一番慷慨激昂刚说完,白璧成忍不住:“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能找到七公主了?”
“侯爷,郡主已经坐在这了,难道你不帮她?”陆长留奇道。
“陆司狱,此事你不该为难侯爷。”黄芮以插话道,“既没绣像也没线索,如此找人便似大海捞针一般,还要在十天内捞出来,侯爷又不是神仙,他如何能做到?”
陆长留无话可说,只是同嘉南一样,眼巴巴地瞅着白璧成,指望他说两句叫人心安的话。白璧成给他俩瞅得没办法,只好先扯开来:“且不说能不能找到人,但我有一事想问问郡主。”
“侯爷请讲,”嘉南忙说,“只要我知道的,必定告诉侯爷。”
“凛涛殿这名字不俗,它为何会被弃做冷宫?难道是秦妃娘娘被废前的宫院?”
“秦妃被废前住在碧坤宫,那是最得宠的妃子居住之地,前年大修之后,赏给宸贵妃做了寝宫。”嘉南道,“至于凛涛殿嘛,是因为殿前种了一百零八棵松树,每到风入松林就会发出呜咽之声,听着像是鬼哭一般,因此被厌弃成了冷宫!”
一听这话,白璧成变了脸色,半晌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侯爷为何问到此事,可是有了线索?”嘉南追问。
“那倒没有,只是好奇而已。”白璧成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寻找七公主一事,我不敢打保票,只能替郡主留心着。”
“侯爷答应留心,那就有了一线希望。”嘉南认真行了一礼,“若这一线希望能替父王分忧,那便是嘉南的造化了。”
席上谈到七公主出逃,已是扰了宴饮的兴致,嘉南略坐一坐便起身告辞,白璧成亦不相留,将她送出侯府。等嘉南的马车消失在街口,黄芮以也要告辞,白璧成却道:“黄先生,你且留一留,我还有话同你讲。”
他这头说罢,吩咐陆长留去十景堂候着,自己引着黄芮以到了待客的偏厅,道:“黄先生,我有一事请您与楚师傅虞琴师商议,七公主出逃,宸贵妃只给了裕王十日之期,他必定要把黔州翻过来找人,这还罢了,只怕平州那里也得了宸贵妃的密札,正在抓紧寻人。”
黄芮以捏一捏胡须:“侯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这十天乱哄哄的,你们这时候去平州,只怕路上不太平,不如在黔州等十日过去再走。”
刚刚嘉南说要找七公主时,黄芮以也想到此事,现在听白璧成主动说出来,立即便道:“侯爷所虑甚是,鄙人这就同楚行舟说去,总之十多年等下来了,也不在意多这十天。”
“黄先生如此想甚好,”白璧成道,“楚师傅应该还在凭他阁,黄先生请。”
“好!好!”
黄芮以二话没说,拱拱手便往凭他阁去了。白璧成走出偏厅,却见一轮皓月遍洒银辉,不由叫他想起初识含山的那晚,也是这般的圆月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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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山离了凭他阁,不知不觉脚下生风,一口气走回十景堂,回到西厢将屋门啪地关了,人靠在门上,心里才扑腾扑腾地跳上来。
不能急,洪大爹说过,越是紧急越不着急。
含山定了定神,走到床边拽出包袱来,打开找出夕神之书,她闭了闭眼睛,找到了今年的日子,却把手指头堵着画儿不敢看。
“老天爷、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土地公公,还有四海八荒各路神明,我只问明日能不能离开黔州。”她在心里默念,“也许这次走了再不得回来,也许留下不去才是正经,求诸位神仙给个指点。”
念祷罢了,再双手合十向摊开的书册拜了三拜,含山这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瞥向册上的画儿,格子里端端正正画着一只蝉,旁边还点着些许墨点,仿佛是下雨了。
雨里的蝉儿?那不就是寒蝉?含山暗想,这是何意?是说我蹦跶不了两天了?
“我求问的是能不能离开黔州,那就是不能了?”她喃喃自语,“走了就要变成一只寒蝉,那还是留在黔州安全。”
她刚刚思想到此,忽听着外头有脚步声响,紧接着来桃便脆声道:“陆司狱,怎么只有你回来了?我家侯爷呢?”
“侯爷送客呢,叫我先回来等他,他随后就到。”陆长留说着,却又问:“含山姑娘可回来了?”
“回了,进院子就进屋去了。”
来桃说罢,又提灯笼沿墙根子找蟋蟀去了,陆长留独自站了站,想到含山在席间的古怪态度,不由升腾好心,决定要劝一劝。他于是走到西厢下,敲了门问:“含山,你在屋里吗?”
“我不在。”含山没好气地回答。
“咦,你明明在里面,为何说你不在?”陆长留奇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做什么给郡主脸色看?是不是怕她又用七公主出逃缠着侯爷?”
他什么都不知道,说出来的话却乱七八糟地戳中所有重点,弄得含山不知先驳哪一条才是。
“其实你不必为这事担心,”陆长留又在外头劝道,“侯爷刚刚说了,找七公主就像大海捞针,他可找不到。”
含山听了一怔,扬声问:“他说不管这事了?”
“也没有明确这样讲,侯爷只说帮着留心,却没答应郡主一定能找到七公主。”
这里正在隔门相劝,却听院子传来白璧成的声音:“长留,你站在那里做什么?”陆长留吐吐舌头,低低道:“侯爷叫我过去了,一会儿再跟你讲。”
他一溜烟回到正屋,见白璧成坐在榻边,连忙上前笑道:“侯爷真正神了!那五座石槽里果然有发现,找到了言年一只空心印!正如黄先生所说,阴刻心安二字!”
“哦,”白璧成淡淡道,“说明言年就是在那里被烧死的。”
陆长留本以为这消息振奋人心,不料白璧成心不在焉,他不由奇道:“侯爷为何不高兴?可是为了嘉南郡主所托之事?”
“嘉南郡主托了什么?不就是言年之死吗?这案子也差不多了,明日我们一探芥子局,就能知道底细了。”
“不只是言年案,还有七公主出逃的事。”陆长留往前凑凑,“侯爷,按您的想法,这位公主会不会就在黔州?”
“仅凭嘉南说那两句话,谁能知道七公主在哪里?”白璧成打了呵欠,“我今日累极了,你先回去罢,我要睡了。”
陆长留一团高兴被灭,虽不甘心却也无奈,只得行了礼退下。等他走得没影了,白璧成起来踱了几步,这才出门走到西厢下,眼见细白的窗纸映出烛火之色。
“含山,”他低低唤道,“你睡了吗?”
含山抱膝坐在床上发愁,忽然听见他的声音,惊了惊想要回答,却又闭上嘴巴,坐在那里不吭声。
“你若没睡,我就进来了。”白璧成又道,“我有要紧事同你商议。”
有什么要紧事?无非是明天去平州的事。含山想了想,说:“你进来吧,我没有睡。”
门吱呀一响,白璧成推门进来,他带妥门走到床边,看了看摊在床上的夕神之书,不由笑了笑:“遇事不决就问它,这次问出什么了?”
“刚翻开,还没查呢。”含山飞快合上册子,“侯爷有什么要紧事快些说罢。”
“我是想问,听了七公主在逃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含山纤密的睫毛一动,抬眸瞅了白璧成一眼:“我的想法?”
“是啊,七公主逃出京去,惹得龙颜大怒,宸贵妃又相逼甚紧,连裕王都要勉力搜寻公主下落,这可是件大事。”白璧成找了个墩子坐下,不急不忙道,“公主已经逃出来,可是帮她逃出来的人还留在宫中,不知会不会受到责罚。”
含山心里一紧,眯眯眼睛说:“侯爷又不在宫里,你怎知宫里有人帮她出逃?”
“很简单,七公主独处冷宫,连相貌都不为人知,她如何消息那样灵通,知晓来送首饰的宫女带有出宫铜符?”白璧成道,“依我看,帮她的人要么管着铜符,要么管着宫女。”
第85章 金枝玉叶
要么管着铜符,要么管着宫女。
白璧成说出这句话,仔细看了看含山,但含山没什么反应,她依旧抱膝坐着,手指抠着床边的雕花。
“秦妃娘娘虽然被废,但她曾是第一宠妃,在宫里总有念着她好处的人。这些人虽地位卑贱,照拂秦妃留下的女儿平安长大,那也不是难事。”白璧成继续说道,“这案子若由我来办,只要查查宫中曾受过秦妃恩惠的人,便能框出一个大概。”
他说罢再度打量含山,而含山一动不动,专注地抠雕花。
“如果找到了帮忙的人,就有很多办法叫他开口,说算他说不出公主现下在哪里,但他总知道公主要去哪里,说不定那方向还是他为公主谋划的。”
白璧成说着,也把目光落在床边的雕花上,花样并不复杂,是缠枝莲。
“你有没有想过,宸贵妃为什么认定七公主在黔州?”
“嘉南郡主不是说了吗?”含山嘀咕道,“秦妃是黔州人氏,她女儿跑出宫去,自然要往黔州找寻故人。”
“这只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帮助公主逃跑的宫人已经被找出来了,说不定受了酷刑,熬不住才说出了公主的去向。”
含山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但她依旧木着脸,没有情绪似的。屋里安静极了,连灯上的火苗都静止住了,一动不动的,仿佛周遭的空气被抽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璧成轻声问:“你想回去救他吗?”
含山的肩头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努力放松下来。
“侯爷在说什么?”她抬起脸,眉眼含笑望着白璧成,“我想救谁?上哪里救?为什么要救?”
灯烛之下,她笑得很美,一种超凡脱俗的美,仿佛人间的欢喜悲伤都与她无关。可是白璧成不相信,不信她能平淡地跳出红尘,也不信她能轻巧地放下过往。
“我最先对你起疑心,是你穿着男子袍衫钻进我的马车。”他心平气和地说,“那件袍衫是青蝉翼,它由黔州独有的青蝉吐丝织就,因为数量少所以作为珍稀贡品,只有后宫可以使用,假如有皇亲或臣子穿着,必然是皇帝赏赐的。”
“它这么珍贵吗?我却不知道。试问一个江湖游医,哪里见过这样的好东西?”含山笑容不减,“侯爷为件衣衫便怀疑我,那真是冤枉。”
“既是江湖游医,那这件珍稀贡品是从哪来的?”
“我捡的,”含山不假思索,“它被裹在包袱里丢在路边,我正好缺件男装,便捡起来穿了。”
“好,既然是捡的,那算是我误会了。”白璧成不纠缠此事,又道,“但青蝉翼只是我第一次怀疑,你是从宫里出来的。”
“那还有第二次、第三次、第更多次?”
“是啊,再度让我起疑心的,是你的名字。”
“名字?”含山皱起眉头,“它不就是一座山的名字?”
“它不是普通的山,它是皇帝和秦妃初遇之地。当年皇帝还是康王,他奉命到平州剿灭秦茂楠的叛军,在含山遭遇秦茂楠的女儿秦粉青,双方交手六次各有胜负,到第七次,康王战败被秦粉青捉回营寨,就在朝野震动之时,忽然传来秦茂楠愿受招安的消息。”
“看来秦家并非愿受招安,而是愿意要康王做女婿。”含山戏谑道,“没想到我胡乱起的名字,还有这样的故事。”
白璧成不理会她的捣乱,继续说下去:“当时先帝传位人选未定,几位皇子拉帮结派明争暗斗,为防党争愈演愈烈,先帝颁下明诏,谁能平叛秦茂楠便立谁为太子。几位皇子为此争相出马,可谁能想到,最后拔得头筹的居然是没有外戚相助的康王。”
“听侯爷这么说,没有秦家康王也做不了皇帝?”含山笑呵呵道,“结果秦家弄到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这算是恩将仇报吧?”
“许宅案之后,你同我讲过,如果恩情太重以至于无以偿还,那不如毁灭恩情吧,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含山摇头,“侯爷也不该为个地名猜忌我,若我知道含山是皇帝与秦妃定情之地,我绝不会起这个名字,不如,我明日就改个名儿如何?”
“现在改来不及啦!”白璧成提醒,“你苦心寻找的冷师伯隐居在含山脚下的神秀镇,而秦妃也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师兄晓天星,七公主逃出宫后唯一的指靠,也是找到这位师伯……,含山,这些会不会太巧合了?”
含山仰起头,认真看着平平无奇的床帐,一本正经地说:“是太巧了,原来我和七公主一样,都在找人。”
白璧成幽幽瞅着含山,不说话了。
“仅凭袍子、名字和师伯,侯爷不会觉得我就是七公主吧?”含山又回眸道,“是了!侯爷要解嘉南郡主燃眉之急,想把我生造成七公主交差,对不对?”
她说着佯装生气,下床来摔摔打打地收拾包袱,边收拾边说:“我不过是给侯爷扎针的游医,自然比不上嘉南郡主一片衣角。侯爷眷顾郡主是应该的,可也不必把我抬作七公主去讨好人家!假冒公主是欺君杀头的罪,我可没办法奉陪侯爷,告辞了!”
她哗地系紧包袱皮,挂在肩上转身就走,还没等她摸到门边,便听白璧成道:“你和秦妃长得很像,是以邱意浓在回春医院见到你便大惊失色!别人没见过秦妃,裕王总是见过的,他一旦想到照着秦妃的模样画出绣像来,你出了侯府便寸步难行!”
含山脚下滞住,心虚地将包袱背背好。
白璧成起身走到她身边,说:“我还有一件证物。”
他掏出一根金钗,递到含山面前:“这是你在许宅用过的,钗头底座烙着司宝二字,这是宫中尚服局的印记,你若非从宫里出来,又如何有这根钗子,难道也是捡的?”
含山一把夺过金钗,奇道:“这不是被许宅的白衣鬼拿去了,为何在侯爷这里?”
“你别打岔,”白璧成正色道,“现在说你的事!”
“我能有什么事……”
含山转着那根钗子,嘴巴还是硬的,心里却已经虚了。
“穿着珍稀贡品青蝉翼,拿着烙有司宝印的金钗,戴着价值上万的羊脂玉九莲珠到黔州,寻找娘亲师兄冷三秋的下落,且不说四位师兄拿出的思木盒子价值连城,只是外头的螺钿嵌四君子紫檀木盒,一只便能换到芥子局的约票!”白璧成道,“这一桩一件能瞒得住谁?只怕长留都会起疑心,你却要我视而不见!”
“那盒子这么值钱吗?”含山不解,“我看着很一般。”
白璧成无可奈何:“你还不愿松口吗?你可知我冒着私藏公主的风险,将你带在身边,你,你……”
话说到这里,含山再也装不住了,她微微一笑,垂眸不语。
“看来我想得没错,冷三秋就是秦妃娘娘的师兄、秦家的军师晓天星。”白璧成退开一步,长躬一礼道:“如此,白璧成重新见过公主殿下了。”
“殿下这称呼太别扭,侯爷还是叫我含山罢。”含山道,“无论怎样,能遇见侯爷是我的幸事,保着我这些日子平安无虞。”
“这事好说,殿下请坐,我这里有许多事要同殿下商议。”
白璧成收了礼数,不由分说摘下含山的包袱丢在一边,又拉着她坐在桌边道:“有件事我着实没想明白,你养在深宫中,是在哪里学的医术?”
“我师父是太医院院判袁兮风,”含山笑道,“我同侯爷讲过,院正韩大人只看妇人的病,我师父才是全科高手。”
原来是太医!
“那么宫里帮你出逃的又是哪一位?”
“那是我洪大爹,宫人院执事洪刚。”含山收了笑意,“侯爷这次却猜错了,洪大爹既不管铜符也不管宫女,他管着掌罚有过错的宫女太监,同样是二十板子,他叫轻些便能留条命,叫重些便能送去阎罗殿,因此宫里人又怕他又要巴结他,他若要打听什么事,没有问不到的。”
“一个太医,一个宫人院执事,还有别人吗?”
含山摇了摇头:“宸贵妃专宠后宫,耳目众多,顾念我的人多了,我也活不到今天。我娘临终前只托付了这两位,他们平日也不敢与我过多接触,只是拨给冷宫的衣食若忘了我,洪大爹便要设法催促,而我师父轮值进宫问脉时,便会到凛涛殿来看我。他们也只能保我活着,却顾不上别的。”
“那串九莲珠,也是他们给你的?”
“娘亲临终时留下九莲珠,说若有一日,我被挤兑得活不下去了,便请洪大爹和师父助我出宫,再往黔州去找冷三秋。她走时我只有五岁,洪大爹和师父不敢放我一人出宫。熬了十多年,熬到皇帝定下要我去和亲,洪大爹便同师父商议,说宁可叫我死在外头,也不受这任人摆布的腌臜气。洪大爹护过一个小内监,是在碧坤宫当差的,那天得知兰情先领铜符再去凛涛殿,他便飞跑着告诉洪大爹,我打晕兰情之时,洪大爹还藏在凛涛殿里,没来得及离开呢。”
那天的情景再次浮现在含山眼前,她打晕了兰情,甚至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便被洪刚催着换衣裳离开了凛涛殿,当时她没觉得怕,没什么事能比凛涛殿的长夜更可怕,她穿着兰情的衣服,提着兰情要送去国公府的八宝红漆盒,拿着碧坤宫的出宫铜符,从东夷门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戍卫宫苑的镇南卫指挥使是宸贵妃的母家哥哥,他们看见碧坤宫的铜符,向来是直接放行,既不询问也不翻查。出宫之后,我找了条隐蔽的小巷子丢掉提盒,青蝉翼袍衫便是放在盒里的,也许是宸贵妃送给她父亲穿的,我正要扮了男装上路,因此用青蝉翼换下宫女衣衫,丢掉铜符,再按师父早先的指点,去金市雇了马车出城。”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笑:“雇马车的一吊钱还是洪大爹给我的,我不敢带太多钱,宸贵妃给的首饰也没拿,怕被镇南卫搜出来,早知道……”
“早知道他们不管,你就多带些了?”白璧成笑道,“那么金钗呢?听说宫女太监领铜符出宫办差,一不许带金银首饰玉器配饰,二不许夹带器具,你带着一支金钗,就不怕被查吗?”
“我娘去世之后,凛涛殿只剩下老宫人蓝姑,我十岁那年她也去世了,留下一根金钗一只金镯。我将它们藏在男子袍衫里带出来,想当作盘缠。”含山抚挲着金钗,“不想被许宅的白衣鬼拿走了金钗,我可着实懊恼了好久。”
白璧成生怕她再问起白衣鬼,忙问道:“再后来呢?”
“两吊钱只能到离京最近的淮香镇,我在那里卖掉一只金镯子,得了些银两,置办了两身布裙,便一路往黔州来,不过是白天赶路晚上住店,直到南谯镇附近的松林里,遇见了侯爷。”
她说到这里,言辞没有半分煽情,但其中凶险,白璧成几乎能够想见。他一时感喟,握住含山的手柔声道:“多亏我中了乌蔓之毒,有了剧咳之症,否则你这般漂泊无依,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他掌心干燥,指节纤秀有力,含山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安,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那些冬天冷夏天热的日子,那些不敢大声喘气生怕叫宸贵妃注意到的日子,统统都该到头了。
然而她做梦似的在似有似无的甜蜜里颠簸着,却没来由地说道:“哪有人庆幸自己中毒的?再说了,侯爷是有郡主的人,我日后且要漂泊呢,侯爷可管不了。”
白璧成听她还要这样讲,不由长叹一声,伸手握住含山的后颈,直盯着她的眼睛说:“嘉南不过是个郡主,含山殿下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我这样的谄媚之人,要认真讨好殿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