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89 / 192 章 · 2,502

都皇城内悬火延起,污血糜肉被熏炙出阵阵引人作呕的焦腥气。

同样让江御感到刺鼻的还有被滚滚浓烟所掩盖的、随晚风悄无声息地流向仝从鹤所在山尖的缕缕神雾。

他屏着呼吸越过宫墙,寻找季凌纾他们的身影时迎面碰上了一列提着油纸灯盏的人马,大约六七个宫女侍卫伴在一素衣女子身边。

看见江御这个翻墙闯入的外来者,女子两旁的侍卫纷纷戒备,拔刀相向。

江御本无意理会,正欲横穿而过时,余光瞥见了被女子身旁的两个小宫女所架着的青年男子。

朴素苍白的一张脸,胳膊上溅了不知是谁的血。

蒋玉怎么会一个人昏迷在此处?

江御蹙了蹙眉,季凌纾受天道所控,不应时时刻刻都护在他身畔么?

见江御目光平淡却暗藏冷意,又丝毫不畏惧侍卫手中坚可折锥的锋矛利剑,护在素服女子跟前的宫女终于忍不住开口,强撑着镇定大声问他道:

“你、你是何人,怎可擅闯主宫!”

江御指了指不省人事的蒋玉:“他是我们的人。你们在哪里捡到他的?还有没有看见其它人?”

闻声,被簇拥保护着的中龄女子朝着侍卫使了手势,示意他们放下剑戈。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江御:

“阁下可是金霞宗的来客?接待仙君之事一直是国师负责,我身边的人都不曾见过阁下,所以刚刚才多有冒犯,还请阁下包涵。”

“长公主殿下不必多礼,把人给我便好。”

江御从宫女手中接过蒋玉。

女子闻言一怔:“……果然是琉璃海来的仙君,阁下果然慧眼明心,明察秋毫。”

躲在众人身后、最年长的宫女虽然有意躲闪回避,但怀里的东西终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那是一具孩童的枯骨,单薄轻瘦,小小的一团,像兔子一样。

八九不离十就是此前被三皇子镇压在八角井下的慧文郡主,而面前的素衣女子想来便是苦三皇子已久的都皇城长公主。

宫里刚一出事她便出现在此处,对茧妖的消失、满城的尸首似乎也并无太大惊异,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一切都是她和仝从鹤的筹谋。

不过江御无心探究此事。他不像简遐州那般有功夫将所有人的功德罪孽都算得清清楚楚,探了蒋玉的脉搏确认他并无大碍后,江御又问:

“不知殿下可否看见过一个束着发、个头高的少年仙君?”

长公主闻声立刻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向远处金晃晃的宫殿:“我们经过御池时,看见不远处有两人似乎正缠斗在一起,”

她顿了顿,见江御无意追究三皇子以及城主夫妇的死,心下才缓缓松了口气,又见江御如谪仙般气质磅礴又破碎,不禁开口提醒了句:

“仙人斗法,我们寻常人不敢靠近,所以看得并不分明,但那架势和煞气……倒更像是凶魔妖物,阁下要去寻人的话,还请多加小心。”

“多谢。”

江御架起蒋玉,头也不回地朝着御池的方向行去。

蒋玉的身体应当被明宵星君炼造得和他一模一样,现在他扶着却觉得这人消瘦得可怕,轻飘飘地如若无物,大概是一直都心神不宁,许久都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江御悄无声息地又摸了摸他的骨。

可惜哪怕是明宵星君造就之物,也只是皮囊相同,并未赋予蒋玉一副同样的水云骨。

世人曾说过,剑圣江御,七分天赋三分悟性,而七分天赋之中又有五分得益于那难得一见的水云骨。

这话江御并不觉错。

他的剑术能登峰造极比肩圣神,少不了水云骨的助力。

可惜他的指骨已经被明宵星君完全破坏,蒋玉又没得到新的,眼下全天下仅存的水云骨竟是木家那个要继承三昧真火的纨绔之子。

江御思忖着,眼睑微垂,神色晦暗不明。

直到一阵罡风拔地而起,将一道人影打飞出了数十米,剑气汇聚成的气浪荡到江御面前还未曾息止。

“唔……!”

独夏以为自己的脊骨要被黄金宫殿那冰凉坚硬的横柱撞断时,却忽然有人从身后拦住了他。

强大可靠,和简遐州如出一辙,任由慈悲垂怜。

独夏蓦然自嘲般笑了一声,露出还淌着泂泂鲜血的虎牙:

“江仙尊,真让人久等啊。你徒弟和他身体里那怪物快把我打死啦。”

“躲到后面去。”

江御扬起眉梢,有时不得不佩服那被独夏自己称为“嗅觉”的直觉。

他注意到独夏身上凌厉诡异的伤口,像是季凌纾的佩剑留下的,却又更加狰狞古怪,和他教给季凌纾的那种干净利落的剑法并不相同。

他的剑式重视斩断,而独夏身上的伤害却处处拖泥带水,那不是单纯想让独夏丧失战力,而更像是在折磨。

残忍暴戾,像凌迟一样,一剑一剑地蜕去人的皮肉血骨。

“躲?我从来不躲,”独夏对自己身上的斑驳伤痕置若罔闻,他的右手手臂已经被季凌纾伤得血流成注,这会儿干脆就换了左手拿刀,“你徒儿都对我动了杀心了,我可得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

独夏动起手来必然是刀刀见血,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像莽原上的野豺一样,咬住了谁便是不死不休。

此时他虽落了下风,但季凌纾想来也没在他手里落到好处。

江御叹了口气,扔给独夏一瓶止血的仙露:

“你怎么想我不清楚,但简遐州绝对不会想你死在这里。”

“……”

独夏恍然怔在了原地。

简遐州这个名字于他而言就像法咒,无声无息地拂去了他心里嗜杀的冲动。

听了江御的话后,他像小兽一样杀意肆盈的瞳孔缓缓缩小回常,理智占据主导后,浑身上下负伤的痛感也变得清晰起来。

只听扑通一声。

独夏破罐破摔地坐在了地上,搉断了装有仙露的琉璃瓶,将那上乘的止血灵露洋洋洒洒地往伤口上倾倒。

江御知道,他这是把话听进去,不会再不顾性命地冒进了。

只不过依照独夏常年刀尖舔血积累下来的经验,应当不会毫不避讳锋芒地选择正面和季凌纾拼刀。

除非他的心智受到了影响。

於菟果然能够让靠近的一切都变得混乱失序,包括人的灵魂和心绪。

想到此处,空手而来的江御蹲下身来,从遍地断戟残甲中捡起了一柄还算完整的普通铁剑。

只是和季凌纾交手的独夏尚且如此。

那季凌纾呢?

季凌纾能抵抗得住堕薮的反噬,维持住清明吗?

更重要的是,他江御能像简遐州唤醒独夏这般,被季凌纾当做回归清醒的最后一段浮木吗。

“江仙尊,我还从没见过你挥剑,”

独夏见江御捡了剑,不禁仰着脸笑了两声,

“但看你现在连把铁剑都握不紧的样子,恐怕也不会是那怪物的对…手…………”

——轰!

独夏根本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明明就在前一夜,季凌纾还难以跟上他的身法和速度,可那墨族成长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像怪物一样。

他只感觉到江御将他推了出去,让他避开了那道卷进殿中的贯日剑风。

等独夏一个跟斗翻起身来查看时,只见在大殿的另一端,江御已经被季凌纾摁着肩膀压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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