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铺子老板走了出来,气氛才稍稍缓和下来。
季凌纾和江御这也才看得分明,这庄子里住着上百口人,多是老人和女人,还有许多年龄不等的女孩儿。
她们住得简陋,许多人的床铺只是一层薄薄的枯草,墙角堆满了发霉的烂菜叶和米饭,连地上漏碗里的肉都散发着一股酸味。
老板蹲下身,看了看碗里的馊肉,叹息道:
“前儿不是才送了那么多钱来,怎么还在吃这种东西?”
年长些的女人摇头道,
“大伙儿已经吃过顿好饭了,就上的您和我们说的那个什么,琼华楼,不过可能是我们人太多、太吵了,饭没吃完就被掌柜的赶出来了,也、也不怎么好吃,所以我们就想把这钱攒起来……”
“攒着做什么?给你们就是让你们花的。”
“好、好不容易听说邻村有家私塾愿意收女孩儿,就是要不少银两,我们商量了下,这钱与其挥霍了,还不如攒给孩子们念书……”
“唉。”
当铺老板沉沉叹了口气。
不消他多说,季凌纾已经明白,那玉环当来的钱都被送来了此处。
只是他不懂,平玉原最为富庶、几乎遍地黄金的都皇城里怎会也有着如此困窘的一群人。
和这里一条街道之隔的闹市上,来来往往的人们都穿金戴银,富足到有用不完的东西可以砸给江御。
老板把他拉到了一旁,低声道,
“她们原本也都出自名门望族,可命运弄人,几年前家中小姐被宫里那位给看中辱了清白,那位小姐宁死不从,投河自尽了……没想到这一遭竟惹怒了那位,滔天的罪状就这么落了下来,族中男丁全部处死流放,女子也都入了奴籍……”
“那这这么多新生的孩童是?”
“都是大家捡回来的。这年头家里生个漂亮的女娃就有被三皇子挑中的风险,豪门大户谁都不愿再养女娃娃,这几年尤甚。”
“……荒唐至此。”季凌纾咬牙切齿道。
他本以为那三皇子只是在宫中蛮横无状,没想到竟肆意妄为到全城都苦其久矣。
“那带来玉环的人此前也接济过她们不少,所以不是我想包庇,只是……只是这样的好人,我实在不忍看他就这样丧命。”
“我们不是要来杀他的,”
季凌纾叹了口气,“他若一心善念,我必定会保他平安。只是玉环失窃一事关乎邪祟妖物,我必须要找到他把真相弄清楚。”
江御也补充道:
“现在三皇子和城主也在满城追捕偷盗花瓶之人,我们能找到你,也是依靠宫中传来的消息,你口中的好人落在他们手里更是只有死路一条,你若真心为那人好,便最好祈祷先找到他的是我们。”
“这……”
当铺老板低垂着脑袋,面露难色:
“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何许人也,我们连面都没见过……每次都是一袋东西、一张纸条钉在铺门上,不知是何时送来的。”
江御闻言说道:“那他给的字条你可有留下?”
他们一直觉得扬言要三皇子命的会是妖,但从它的作为来看,又充满了人性,难免让人怀疑这场针对三皇子的折磨会不会是多方势力的合作。
他想要来字条比对看看,送来玉环的人和那留名梦空花的人是不是同一人。
“有,不过我留在铺里。”
“反正也不远,我们与你回去取便是。”
季凌纾顿了顿,取下了枚雕金的带钩留给了庄子里的人。
回当铺的路上,不远处的街巷终于闭市,烟火气被夜色冷凝下来不少。
季凌纾低声问江御道:
“你怎么看?”
江御眨了眨眼:“什么怎么看?”
“偷东西的人,和要刺杀三皇子的人。”
“是来报仇的吧。”
江御淡淡道。来的路上季凌纾已经把白天在宫里听小桃说的那些话都讲给了他听。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花瓶、牙齿甚至是手指,若只是想杀了他早就能得手,却要把事情做得如此复杂华丽,目的大概有两个。”
季凌纾闻言点了点头,认同道,
“一是为了折磨三皇子,二是想把金霞宗的人引过来……又用了梦空花的名字,果然还是那江湖邪盗的同党,要为他报仇吧。但梦空花和三皇子又有什么仇呢?”
“许是和长公主结了盟,又或者本身就是从像刚刚那个庄子里一样的地方出来的人。”
江御说完又补充了句,
“不过我不是在怀疑长公主,也可能是被打翻药罐的二公主,或者哪个被压迫不堪的宫人,毕竟三皇子作恶多……端!”
他话音未落,从巷尾忽然袭来了一阵极快的罡风。
来者速度极快,又毫无声息,快到连感官敏锐的江御都差点没能反应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街中在瞬间闪烁起了刀光剑影,两相对峙。
一边是拔了季凌纾的佩剑架在了当铺老板脖子上的江御,另一边是蒙着半张脸,一身夜行衣,手握短刀抵着季凌纾的黑衣男子。
“放了他。”
江御掐着当铺老板的肩膀,掐得他嗷嗷直叫。
对面那人个子不高,身形甚至可以用瘦小来形容,身手却敏捷异常,他只冷哼一声,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年轻清澈,甚至带有几分少年气:
“要杀便杀,与我何干?”
“你想干什么?”季凌纾咬牙,尝试挣脱却无果,这怎么可能?他可是被江御教养长大的,和能驾驭神雾熟通仙术的修士也能打个有来有往,这人身上毫无神雾的气息,居然能趁虚而入钳制住他!
“我要你,”
少年抬起下巴,指向江御,
“你和我走。”
他一抬头,露出了下颌,季凌纾也就看见了他颈间的刺青——一条盘桓的青蛇。
“你是……梦空花?”
季凌纾认出他来。
当年梦空花一事能惊动简遐州,金霞宗内自然也有卷宗记载,季凌纾读过,也对这刺青印象深刻。
不,不对,简遐州明明向宗主汇报过,已经将梦空花正法,他不可能活着……这人是谁冒充梦空花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还是说“梦空花”本就是一个许多人构成的组织……?
一时间季凌纾脑海中略过了许多种猜想,却唯独没去想过江御要说出来的那种。
只听江御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松开了当铺老板,了然地看向那少年:
“漱冰果然没有杀你。”
“看来我没认错,”少年嬉笑出声,“你就是江御吧?简遐州特别崇拜的那个兰时仙尊?”
“他和你无冤无仇,你若憎恶金霞宗带我走就行,和他无关!”季凌纾喊道。
梦空花却笑得更大声了,甚至也放开了季凌纾,将他一把推到了江御身边,
“我恨金霞宗?你们以为我来找你们是为了什么?”
少年忽而止住笑意,漆黑的瞳仁深处燃烧着乌黑的连天野火。
他深深吸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向江御,
“我只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让我想想该怎么说……唔,我该说你也被天道动过手脚,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