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玉原的皋月雷雨盛行,淙淙一夜把霾色洗尽,隔天又是日高烟敛。
江御服用过退烧药后又不安稳地睡了一觉,快到晌午时才动了动眼皮,被守在床头的江铁牛发觉,一嗓子给喊得清醒:
“爹爹,爹爹快来——!我哥他醒了!”
“小声点不行吗,你再喊两声全村人都该知道你哥病了。”
掀开帘子进屋的是季凌纾,他轻车熟路地将江铁牛给拎出了卧房。江御正扶着窗沿缓缓坐起身来,揉了揉右手指节。
软绵空荡,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水潮一样,在他睡着时顺着他指间的空隙流淌而去了。
“醒了就起来把药喝了,”季凌纾不客气道,同时舀了舀手里端来的一碗粥,“还有这莲子粥也一起喝了,下火的,挨过羡阳的鞭子后体内虚火肯定重得很。”
江御一口将江财煮的那盅黑乎乎的汤药饮尽,擦了擦唇角又接过季凌纾递来的陶碗,荷香融着莲心微苦的青润气息淌入鼻息,滋润喉咙。
他“唔”了一声,疑惑道,
“现在才午月中旬,哪里来的新鲜莲子?”
“村南那口水塘里采来的,”
季凌纾耸了耸肩,
“我还想问你呢,寻常的夏初我师尊花樽里的荷花才刚打苞,你们狗牙村倒是热得快,这么早就满塘绿叶不见一朵花了。”
“你说这里就是狗牙村?”
江御眨了眨眼,如梦初醒般环顾了一周。
是了,这破败简陋的柴屋和他的记忆渐渐重合,他看向躲在门边偷看着他们的男孩,缓慢地认出那是他的弟弟江铁牛。
回想的过程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陌生感,在来到狗牙村、见到真实存在的江铁牛之前,江御仿佛只是记得有这么一座村落、一个弟弟存在,但却怎么也无法回述出更加具体的细节。
比如他不知道江铁牛是胖是瘦,不知道江财有没有白发,更不知道狗牙村的南面有一片荷塘,那里的荷花在初夏就已谢落成莲蓬。
他对狗牙村的印象甚至不抵昨夜那场青黄不接的梦境深刻。
想到这里,江御缓缓褪下半肩的衣物,看向在梦里捱过一掌的心口。
见他突然脱衣服,季凌纾惊得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突然干什么!”
“看伤口恢复得如何。”江御淡淡道。
挂在他颈前的怡宵锁琅玕叮啷,顺着锁骨间的平坦坠下,银链被刻意为之地垂贴在小腹间——季凌纾僵硬地别过头去,不敢再往深处看。
面前的人一口咬定自己不是师尊,一颦一簇却又像极了他的师尊。
季凌纾就算做再血气方刚的槐梦,也不曾敢把那象征着卑淫放浪的怡宵锁锁在他师尊身上过。
江御并未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正认真低头查看自己的胸口处,那里白皙平整,没有任何伤痕印记。
他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转而又风轻云淡地将衣裳穿好。
“对了,我总算搞明白怡宵塔那狐狸给你喂的是什么药了。”
季凌纾干咳一声,
“那药能让人的官能变得更加敏感,你爹说没什么毒性,也无药可解。”
江御闻声怔愣了片刻。
哦,他爹江财,是个村医。
“怪不得我听人说话都觉得吵,碰水觉得冷,喝茶又觉得烫,连昨夜雷声都觉得格外刺耳。”
江御叹了口气,此前的种种“娇贵”都有迹可循。怡宵塔的药想也不用想,秽色铺陈,原意肯定是为了方便房中之欢。
“刺耳?你是害怕吧,”
季凌纾抱着手冷嗤道,
“一打雷你就发抖,还拽着我不让我走,害得我……我……”
“嗯?如何?”
江御想到昨夜那场梦,是因为电闪雷鸣时他也在梦中被人一掌击下了无边的深渊,所以才会对雷声格外忌惮敏感吗。
“害你怎么了?”
“害我……哎,懒得和你说,你知道自己有多磨人就行了。”
季凌纾提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昨晚雷雨不歇,江御又一直在做噩梦,三更半夜还扯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他无奈只能睁着眼守了一夜,谁料今天一大清早江财看见他在江御屋里留宿后就开始嚷嚷。
还尽是些粗鄙不堪的荒唐话!他是在照顾江御,又不是趁人病占人便宜的小人,更不是急不可耐到不顾人身体的禽兽!
说曹操曹操到,季凌纾话音未落,江财那破锣一样的大嗓门就又响了起来:
“儿婿啊,我的好儿婿!”
江财搓着手推门而入,身后竟然还跟着两三个村民,那天在村口集市认出江御、带他们来到江宅的老大哥也在其中。
季凌纾一听他这奉承谄媚的语气就知道没好事,把江御按回了被子里,挡在床前:
“你儿子病还没好,你带这么多人冲进门是急着给人送终吗?”
“哎,你这话说的,”
江财也不恼,殷切地拉住了季凌纾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我刚才听他们说,那天你们是御剑来村里的?你、你小子还修过仙啊?!”
“有事就说。”季凌纾不耐烦道。
“嗐,也不是什么大事,”江财笑呵呵道,“早说你还有这等本领啊!我们这偏僻山村的小妖怪对你来说肯定是小事一桩,手到擒来!”
“你说村里有妖怪?”
季凌纾皱起眉来,可他前日才在村中布置过探灵符,别说妖怪了,这村里连一丝一毫的神雾都没有。
“有啊,唉!那妖怪法力高强,我们请过许多道士和散仙,可他们根本就捉不住,也找不到那妖怪的踪迹……我听有位道长说那妖怪狡猾得很,连探灵符都可以瞒避而过。”
那日热情送他们来找江财的商贩老哥煞有其事地拉着季凌纾诉苦道,
“我女儿就是被那妖怪卷走的,它在我们村作祟多年,大伙儿根本没办法对付它啊!”
江财插嘴道,
“赵老兄你可有福了,我这儿婿可是会御剑之术啊,那可是琉璃海里的正统仙宗大族才会教的术法,是那些旁门左道的什么道士比不得的,这事儿啊交给我的好儿婿就行!”
季凌纾无言地瞥他一眼,果然看见江财腰上别着的钱袋子里鼓囊囊地装了不少碎银子,这死老头肯定是在外面吹牛,做主替他揽了活儿,还骗了这些村民不少钱。
“探灵符也算是中阶法器,寻常的妖怪不可能逃的过……既然此前那么多修士都没找到过妖怪,你们怎么能确定它真实存在?”
季凌纾这话并非夸大。探灵符是仙家寻妖猎魔的首要判断标准,他带来的符纸更是出自金霞宗,品质上等,不可能探不出妖。
就算真有能蔑视探灵符存在的妖物,早就属于凶煞级别了,被凶煞途经的村落怎么可能留的下活口?
见他有疑,被江财带来的另一个村民发着颤争论道:
“它在!它绝对在!我们村里的女人都快要被它吃光了,连从外村抓来的也都被卷走了……上一个来的道士说那妖物会让人感染疯病,染上的女人先会发疯,再过不了半个月就会失踪……她们都被月娘吞掉了!”
“月娘?”
季凌纾凝眉,眼神凌厉地看向说话的那人:
“你说这妖怪叫月娘?你见过它?”
“我、我没见过,但我媳妇儿就是被月娘卷走的……就半年前,她突然衣服也不洗饭也不烧,半夜站在院子中间开始摆袖舞曲儿,我亲眼见着的,那就是撞了邪!她还笑吟吟地和我说、说她要去见月娘了……”
“然后呢?”
“然、然后有天早上我醒来,就、就再也没见到我媳妇儿了,她凭空消失了……真的。”
“那月娘确实在我们村作恶已久,”江财接着向季凌纾解释道,“最开始那东西只卷那些陪葬婆娘的尸体,后来是新娘、年轻的姑娘,现在连人老珠黄的女人也不放过。”
商贩哭丧着脸,附和道,“江老哥家里都是儿子倒还好,可怜我那年纪轻轻的女儿……等女人吃完,就该轮到我们男人了罢!”
江财也作势掉了两滴眼泪:“唉,谁说我不操心。我们御儿姿色不凡,当初我就怕他也被月娘给吞了,才把他给送走的。”
听闻此言,被季凌纾挡在身后的江御悄声冷笑。
江财分明是看上了怡宵塔出的那笔银子。
拜江财这两滴眼泪所赐,村民们互相哀叹哭搡了起来,吵得江御头疼不已。
季凌纾敲了敲床头的木案,
“吵什么吵,要哭出去哭去。你们不把事情交代清楚我怎么帮你们找妖怪?”
“……”几人纷纷停住了抽噎,大气不敢喘地眼巴巴地望着他。
季凌纾烦躁地叹了口气,“你们刚刚说月娘一开始卷走的只是陪葬的人?给谁陪葬?它一开始只吃尸体?”
村民们面面相觑,江财上前回答道,
“那年村里染了疟疾,死了不少壮丁,都是娶过媳妇儿的,她们自然要给丈夫殉葬。至于月娘吃的是活人还是死人……说实话也不清楚,一抔土盖下去有的人死得快有的还能活一会儿,谁晓得月娘去的时候她们是死是活……”
“你说什么??”
季凌纾掐碎手里的茶杯,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群村民,
“你们居然让活人给你们陪葬?”
商贩看他动怒至此,不免疑惑道,
“仙家您莫要说笑了……老祖宗传下来的礼数规矩我们怎么能忘?再说夫妻二人伉俪情深,虽不能同生但可求同死,分明是感人至深,何来残忍一说?”
“呸!”
季凌纾艰难压下胸口里的厌恶,怪不得他在狗牙村的巷道上几乎没有看见过女子,恐怕就算没被月娘掳走,也被这些村民给逼去殉葬了!
“活该你们村招邪引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