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将江御侵袭包裹的血雾具有极强的腐蚀力,连皮肤都能被侵蚀到溃烂,最外头的衣纱就更不必说。
随着红雾变得稀薄,江御握剑的手也微不可见地放松了些,他问季凌纾道:
“你们是谁?或者说,你们从何而来?”
“这个说来话长,总之那怪物是要来杀我们的。”季凌纾也不确定身处过去之人妄言将来之事是否会招致天罚,一个於菟已经够难缠的了,他可不想再惊动此时还没被江御重创过的明宵星君。
他说着,又情不自禁地朝着江御靠近了些,隔着似有若无的距离轻轻揽住了此刻还不是他师尊的江御,
“但你放心,我就是专程来保护你的。”
江御闻言,似是极轻地嗤笑了声,他抬了抬手中的剑:“我还需要谁来保护?”
“……”
季凌纾闻声没忍住,破了非礼勿视的规矩,垂下眼去看向江御。
这时候的江御比起他所熟悉的样子要凌厉孤高许多,面容俊灵而气质清华,像孤独生长于遥远雪洞中的一株冰莲,清光孤照,也浩气回肠。
而自从季凌纾有记忆起,江御就不再是独来独往的一人,身边有了他这只狼,无论是要负责养还是因为有人陪了,江御因为他而收敛了太多杀伐孤傲之气。
不知为何,季凌纾不由自主地就想象出了早期愿与柴荣一次又一次对剑比试的江御,看起来总是孤身玉立,清澈灵动,玉剑一起手却又锋芒毕露,处处都现神力,赢了后看起来不骄不躁,但若是没得到称赞和叹服,肯定又会轻飘飘地拿那双玉般的眼去剜人。
就是这样的江御,一点点在柴荣的心里被打磨成了真神该有的模样,变成了圣神的执念和摆脱不掉的阴霾。
愈想愈是心浮气躁,季凌纾悄无声息地咬了咬下唇。
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看见江御裸露在外的肩头时他忽然一惊,仰起头别过脸去大声质问江御道:
“你、你干什么!不是让你好好穿衣服吗!”
“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现在这关头穿与不穿衣服还有那么重要么?”
江御白他一眼,原是把季凌纾刚刚塞给他的外衫又脱了下来包在了怀里的婴孩身上。季凌纾一说着凉的事可算是提醒了他,怀里的这小生命是他违逆生死天命救回来的,正是羸弱之时,可不能因为着凉染了风寒而夭折。
“当然重要!!”
季凌纾气得头顶要冒烟,死死咬紧牙关按捺住全身又沸腾起来的血液,炼滓洞中的种种伏淫之事又浮现于脑海之中,他的耳朵在瞬间变得涨红。
都怪该死的堕薮……他学了两百年的礼义廉耻克己守礼,全都被毁了!
嗜血的暴念蠢蠢欲动,季凌纾暗骂一声,下定决心要在於菟身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叽呱——!
半空中的某处传来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响动,是堕薮捕捉到了於菟的踪影。江御也在那瞬间忽然朝同样的方向投去目光,季凌纾按住他的肩膀,拔出腰间自己的佩剑直朝那处杀去。
他一剑二式,一明一暗,明影如虹贯日,将猎物逼至绝路,暗形则阴狠毒辣,在预料之中的落点处于无形中将猎物截杀。
“……哼!”
於菟闷哼一声发出古老怪物的咆哮,因中了剑而血色喷薄。
“不长眼的东西……我才是你的主人!”
它愤恨地撕扯掉已经被堕薮彻底缠上的那部分躯体,本是想将季凌纾当做温床以培育力量,这该死的狼种竟反过来把它的力量占为己有,正面争夺堕薮的操控权时,它甚至落了下风!
於菟气急攻心,偌大的一团淋漓血红径直朝季娅所在之处淋去,它动用那么大精力回到过去,总不能白来一趟!
这狼女也该死极了,竟敢对它不忠不敬,祭拜了它后竟又求了别的神佛!否则根本就不会招致江御,没有江御,季凌纾早就该堕落成魔,沦为它的一具躯壳了!
歘!
剑影如雪也如盖,坚不可摧地阻挡在季娅身前,破开了於菟卷起的腥风血雨。
伤它的那剑妖邪诡异,挡它的这剑仙尘缥缈,是邪道与正道的两极,却又出自同一春暖花开的源坞。
“江御……又是你!”
於菟咬牙切齿。
隔着厚重粘稠的血雨,它与江御四目相对。江御的目光很快落回到了怀中的婴孩身上,刚刚季凌纾一出手他便认得出,那剑法剑式是出自谁的调教。
同时在这一瞬,一股没来由的下坠感忽然将於菟浑身包围。
这凶恶的旧神终于感受到了一股无法逃离的困束感,名为因果,也名为宿命。
它骤然大怒,茅塞顿开:
“是你!你算计了我!!”
因今天这一面,江御才会千防万防,甚至对季凌纾严厉到让二人产生隔阂,以至于於菟复苏时,季凌纾才有能力保全自我,有能力从它手里夺走堕薮。
而也正是因为季凌纾成长至此,才逼得於菟不得不出此下策,动用能力回到两百年前的这一天。
血雾乱颤,於菟甚至开始怀疑,江御到底是担心他养大的徒儿被它的力量染指,还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算计要将它的力量抢过来给他的好徒儿用!
“哪里跑!”
季凌纾高呵一声,提剑追来,於菟意识到它一人已不敌季凌纾和江御,饶是心中怒火中烧,也只得舍弃此身回到现世。
扑通——
红雾四散,季凌纾不料它竟选择金蝉脱壳,一剑劈空。
“这狡猾的臭泥鳅。”
季凌纾暗骂一声,戾气重重,擦去脸畔溅上的污血。
而身后却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女声:
“你……你到底是…………”
被江御扶起的季娅颤颤巍巍地紧盯着季凌纾,近乎失神,好一会儿才又回望向江御怀里的婴儿,瞳孔不断颤抖着。
她不敢说,也不敢问。
因於菟到来而变得死赤一片的天空此刻也开始剧烈地震颤,虚空裂开的那道口子正在极速地缝合。
季凌纾回过头来,看着季娅也只是喉咙颤抖,几欲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的时间不多了,几乎要以秒来计算,在裂缝合闭前不回去的话,他就会永远被留在此时此刻。”
季凌纾感到鼻子发酸。
他不禁又想怪江御,怎么把他养得这么爱哭。
他甚至还想,其实留在这时也好,他……
“我的孩子…”
季娅忽然开口,江御和季凌纾皆是一怔,二人在那瞬间变得警惕,似是都在防备无处不在的“天道”。
然而季娅却不再抬眼去看季凌纾,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出生的孩子,
“他能好好长大的……对吗?”
她像在问江御,也像在问季凌纾。
江御点头,正欲开口,季凌纾抢先回答道:
“能,能的。”
他咬了咬唇,极力压制着喉咙中的酸涩,季娅不敢看他,他却一直在看季娅,看着他将再也见不到的母亲。
“他会被人当掌上明珠一样养大,也会变得很强,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身边的人……”
“那就好,”
季娅忽然展开眉心,轻松地笑了起来,
“变不变强的,没那么重要,他只要能开心,不怨我强迫他来到这世上,就好。”
裂缝越来越狭小,季凌纾的语气也愈发急促起来,“他只会感谢你,你是很好很好的母亲…”
在季娅身边的这短短一瞬间,季凌纾才恍然明白,这世界为什么会因为被母神遗落而变得扭曲溃烂……连被堕薮侵蚀到如此地步的他,在母亲身边时竟也能重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片刻安宁。
就好像回到了花坞,日头正高,树影柔和,静静地落在他脸上。
季娅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溢上喉头的却是一口滚烫的血,她不动声色地将污血咽了回去,清楚自己大限将至,她只能轻轻扯了扯身旁江御的袖子。
最终只能是江御做了这个坏人。
他朝季凌纾道:“你回去的路快要消失了。”
季凌纾闻言,神情立刻变得委屈,眼里的眷恋好像不止是对着季娅,也对着江御变得浓烈。
被他这样看着,江御不禁别开了眼,别说是季娅,他也像着魔了似的有了一瞬想帮面前的少年重新劈开那裂缝的冲动。
最后季娅轻轻朝他抬了抬手:
“快去吧,一定也有人等着你回去。”
“……嗯。”季凌纾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江御身上,滚烫坚定。
也终于愿意动身,向季娅告别。
“仙君,劳您送送他吧。”季娅咬住发白的嘴唇。
江御的眼睫动了动,知道她是到了极限,终是叹了口气,将怀中气息已经渐渐稳定的孩子递给了她:
“他会想你抱。我等下再来接他。”
“多谢仙君。”
季娅眼里已经泪光闪烁,她最后一次转过头去看向季凌纾,朝着季凌纾挥了挥手:
“你要……多晒晒太阳,多吹吹风。”
那是季娅最后朝他留下的话。
在苍狼一族的传说中,离去的故人会化作草原上呼啸的风,吹过子孙后代的面庞,吹起一波又一波无边无际的碧浪。
季凌纾喉咙发哽,还好有江御扯住他的胳膊,带着几分强硬地牵着他往归途走去。
离开母亲身边后,堕薮的反噬更加猛烈地开始反扑,惹得季凌纾头疼欲裂,戾气四起。
他怕伤了此时的江御,只能加快脚步,可就是匆匆望向江御的一眼,如一记重锤忽的砸在了他头上。
他看见江御的心口处干干净净。
并没有那让他介怀,揣测,甚至嫉妒多年的咬痕。
可从今天往后的每一天里,江御都和他时刻在一起……
狼族特有的尖齿被舌尖不由自主地摩挲,与他记忆中江御心口那痕迹的形状不谋而合。
在即将抵达那道缝隙时,江御忽闻季凌纾开口:
“师尊,我真是太笨了。”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季凌纾一眼,“就刚刚看来,你还挺聪明的…………唔!”
手腕忽然被人反手抓住,用力往怀中扯去。
“松、松开……!松口!”
“这下你知道穿好衣服有多重要了么!”
锋芒未敛的江御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肩头情不自禁地发起颤。
“哎呦…!”
江御将季凌纾一掌拍了回去,他驻足于那道裂缝跟前,直到天上的异象消失。
他的脸色仍旧发白,耳垂却泛着霞色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