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身后神雾迸裂漫天,利刃般锋利的罡风吹卷起江御的发丝,从他与面前愈发浓郁的红雾之间扶摇而散。
於菟哂笑一声:
“又来了一个,哈哈……你那丁点大的小徒弟可别被明宵打得哭着求饶啊。”
江御面色如常,手里的剑行云流水地一次又一次抵挡下於菟从每一个出其不意的角度甩刺来的雾鞭。
他连头都不曾回过,似乎对季凌纾和明宵星君那边的战况时刻了然于心:
“你送给了季凌纾那样一把‘好剑’,柴荣若不动真格,你觉得他能奈季凌纾如何?”
“好剑?哈哈哈哈哈——你瞧瞧你,我教他点本领能把你气成这样?”
於菟大笑起来,它曾经也端坐神位,受人朝拜,在位期间垂听过不知多少信徒的哀求和忏悔,它虽不是人,却比任何人都更能洞察人心。
所以哪怕此刻江御脸上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它也能敏锐地察觉到,这小剑圣似乎已经怒不可遏了,眼里淡漠的光就像是在说——
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哈哈哈!”
於菟的笑声嘎涩难听,又无比宏亮,像是千万只青蛙千万条蝮蛇千万头虎豹在齐鸣,它喜欢人类的仇恨,喜欢人类的贪婪,喜欢人类的痛苦,那是它信仰的根源。
“我给的剑也敢妄动,看来你手里也是无棋可用了啊?”
此话是在嘲弄,更多也是在试探。
江御防了於菟那么久,一百八十年来断绝了所有季凌纾能接触到它和堕薮的机会,若不是明宵星君忽然横插一脚让江御丢了记忆,於菟根本就无法在江御眼底下复苏。
於菟不信,江御恢复记忆后不仅没有祓除季凌纾继承到的堕薮,甚至还默许他用堕薮和明宵星君抗衡……
江御是真不清楚堕薮的反噬有多厉害,还是说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法?
於菟必须要弄清楚这一点。
毕竟它难得看上了这墨族苍狼的皮囊,若是有这样一副人类的模样,它借尸还魂后想必很快就能笼络到大量的信徒,重新归于圣神之位。
“季凌纾比你更适合当那把‘剑’的主人。”江御淡淡道。
看来於菟虽然能感知到玄星秘境里它那分魂彻底化作了灰烬,却无法探查出它到底是被谁,又是被如何杀死的。
“哦?”
於菟意味深长地叹笑一声,布满林间的红雾里忽然张开了成千上万只血红的眼。
“江御,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从它嘴里飘忽而出,立刻和簌簌风声混为了一谈。
突起的血色浓雾再次被击溃在江御的剑下,四散缭绕的烟雾像浑浊的锈气,沾染到的一草一木都在顷刻间枯萎腐烂。
江御不动声色地抚过右手上那本不属于他的指骨,在那短暂的一个瞬间里他和於菟都没有再贸然出手,而是都心照不宣地寻查着对方的破绽。
“没了堕薮的你就这点本事吗。”江御少有地主动出言嘲讽。
刚刚和於菟交手数次,他能感觉到有什么藏在於菟的攻击之下,那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三番五次地想要钻进他的眼睛或是耳朵,他的剑锋无法捕捉到,只能依靠经脉里敦厚的灵气将那些无孔不入的东西撼碎。
就算是他,也无法保证能始终保持灵气毫不停歇地运转流淌。
“这话我也奉还给你。”於菟冷哼一声。
此前的交锋是他们二人的相互试探,於菟看似狷狂轻浮,实则将江御的每一次动作都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可惜它的那些小虫子没能钻进江御身体里,呵……它好久没看见人类在眼前被瓦解的样子了,那可是像打铁花一样好看的奇景,红的血白的花,人的皮和肉像是含苞待放的花瓣,筋骨则犹如茎和叶,炸开来时鲜血喷薄,像一朵朵游曳的焰火,美景,实在是美景。
这才是堕薮该有的用法,哼……季凌纾那没品味的墨族只是在暴殄天物而已。
还有这蠢货江御,真以为它把堕薮都栽在了季凌纾身上吗?
“看明宵惧了你那么多年,还以为你能让我玩得开心呢,”
於菟冷嗤道,
“可惜啊,看来你被他摆了那道后也算是废了八成……”
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在神的棋盘上站住脚。
通过刚刚的交手於菟已经找到了杀死江御的方法。
它不得不称赞江御的剑术确实高明,出手也果决狠厉,若它的身躯变成稠雾,江御的剑便四两拨千斤,而当它坚不可摧时,江御的剑锋便又变得削铁如泥。
而破绽,就在极硬与极硬相撞的那一瞬间。
在江御的剑斩断它躯体的同时,那整把剑都会随之震颤刹那,只要於菟足够坚硬,江御的剑越是有力,反震便也越是波澜壮阔。
那把剑远远不够好。
江御为了保住那剑不在反震中支离破碎只能抽动自己的灵力护住剑脉,而在那间隙,江御即是剑,剑即是江御。
於菟要在那刹那瞄准那把不知名的剑。
它将江御和那剑一起瓦解。
“明宵啊,看在你让江御丢了冰玉剑的份上,我到时会给你个痛快的。”
於菟邪笑道。
致命的一击一触即发,它甩出一计牢不可拔的利尾,在半空中留下蛇尾般的残影,江御只听风声就知这次的硬度非同小可。
他改为双手握住剑柄,脚尖轻点于翠竹之上,身形如燕亦如弯月。
他的剑法越是精湛,於菟眼底的兴奋便越浓郁。
“咔…咔咔咔咔咔咔……轰——!”
如於菟所料,刚悍的蛇尾在江御的剑下碎成了满地的雾气,那无名之剑也如它所愿的在江御手中开始振动。
就是现在!
空中响起一声古怪的佞笑,於菟使出浑身解数催动它此刻能驾驭的所有堕薮,在它的眼中那就是千万条游丝般的蛇,摇着尾巴如黑潮在瞬间将江御吞没。
开花吧,江御!
於菟近乎疯狂地咧起唇角。
它甚至为自己拟好了成圣的第一笔功德——为人间驱除了那独占春天和花开的凶物。
“这就是你的全力一击?”
江御冷淡如风的声音缓缓在它耳畔响起。
何其淡漠,却如魇梦。
血红如黑的群雾在剑光下悉数散去。
原来江御在剑振的那瞬间便松开了手,转而旋身踢剑,借力打力,剑花百转,不靠灵力而是靠身法消去了那足以碎剑的反震。
“全力?”
於菟冷笑,它千年前可吃过了轻敌的亏。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重新回到江御手里的剑赫然被红雾腐蚀,消碎成了粉末。
“没的剑的剑圣还能有什么威胁呢?”
於菟快意起来。
这剑,江御离不离手都只有死路一条。
要么被於菟入侵炸成碎片,要么失去剑沦为鱼肉。
“……”
江御扔掉留在掌心里无用的剑柄。
“於菟,你刚刚太想杀我了。”他缓缓道。
“你死前只想说点这些吗?”於菟饶有兴致地考量着要如何将面前的人生吞活剥。
“我是说,多亏了你的杀意,我终于找到你了。”
“……什么?”
於菟忽然没来由地怔愣住。
濒死的感觉在它全身流淌起来……畅快,它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它会感到死到临头?
失去了剑再无反抗之力的,难道不是江御吗?
是因为它明白江御口中“找到它了”的意思吗?呵……它为了克制江御从未暴露过真身所在,对剑修来说找不到该斩断的目标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就算它刚刚为了催动堕薮暴露了所在,现在手里没剑的江御又能做什么……呢……?
呃……
风声中一声极小的断裂声如同刚刚泛起便马上破碎的泡沫。
那些凝固在半空中的眼球狰狞地倒映出江御手中近乎透明却寒光流转的一把剑。
不,那不是真正的剑。
那是灵气凝出的影子。
“咕……”
於菟的笑声戛然而止。周围的红雾,眼球,尾巴,都在那瞬间湮灭成灰。
这次轮到江御冷笑,
“於菟,你就这点本事吗。”
他轻轻摩挲着掌中的剑影,
“你也没让我尽兴。”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过了几个眨眼的瞬间,匍匐在远处被迫朝拜明宵星君的人群里忽然暴裂出一声惨叫,血色的花在祭坛下忽然绽放。
炸开成碎屑的是来自南部鱼族的一个鱼人。
一个曾在那被伪装成明宵星君的於菟像前跪拜过的鱼人。
於菟的笑声在那替死信徒的惨叫声中卷土重来。
它环绕在江御的耳畔,阴魂不散:
“江御啊,这可怎么办才好呢?只要有信仰在,我就能一直再生啊。”
江御的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
“三秒。”
“什么?”
“从我杀了你,到你重新出现,过去了三秒。”
“那又如何?”
於菟有恃无恐道。
江御扬起手中的剑:
“在这三秒里,我会把你剁得来不及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