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凌纾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咳…咳咳——!”
喉咙中咯出一口污血,血珠却朝上散开去,随着意识恢复几许,他终于意识到这是在水里。
怀里的江御静静地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平静,手里还帮他紧握着佩剑。
季凌纾接过剑,神思一刻也不敢放松地紧盯着前方,在视线的尽头,被黑暗笼罩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也在窥视着他们。
水底只有说不尽的古怪之处。
湖水的触感不像水也不像神雾,透不进光,却并非全然漆黑一片,粘稠又轻盈,托举着他们二人在半空中悬停。
轰轰轰轰轰——
有什么东西正声势浩大地朝他们席卷而来,季凌纾屏住呼吸,一手提着剑揽住江御的腰,另一手护住了他的脑袋。
歘——!
锋芒破水而至,季凌纾反应极快,举剑抵挡,剑芒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怪响,他和江御被掀翻了出去。
同时也看清了那凶兽的模样——居然是一只通体透明的蛟龙。
蛟龙驭泥穿行,剔透的鳞片藏在厚重的淤泥之下,此前召唤出泥沼、振山撼水的就是它。
季凌纾要去追,肩胛处的伤口却被撕裂,浸了污泥的湖水扑上裂口处,伤至筋骨,害他差点举不起剑来。
这里是那泥龙的地盘,得从水里逃出去才行!
季凌纾尝试在水中御剑,不出所料,果然如重千钧、动弹不得。
灵龙发觉了他肩上有伤,嗅到水中的血腥味后变得更加狂暴,像在虐杀猎物一般,开始不断朝着季凌纾的肩膀甩尾撞击。
为了护住怀中的江御,季凌纾不得已捱了它几尾,半边肩膀已经红肿溃烂。
然而江御却没有丝毫要转醒的征兆,季凌纾怕再耗下去他连江御都抱不住,只能咬牙接受骨肉撕裂的代价,朝着泥龙奋力掷出了长虹贯日的一剑。
凶兽受到击刺,嘶鸣声震动层层水波纹,这破釜沉舟的一击却只能拖住它几秒钟,季凌纾还未游出多远,便被它甩着尾追上。
锋利的龙爪凶狠地朝二人挥去,季凌纾勉强躲过利爪,却躲不过从天而降的龙尾,像挨了重重的一鞭子,硬生生被打落入湖底,眼看就要撞上湖底的巨石摔个头破血流。
“……!”
季凌纾只来得及紧紧揽住江御的后脑勺。
砰。
只听轻飘飘一声,在他们即将坠底时,横空出现的一只巨手将他二人牢牢接住。
水底的云翳缓缓散开,季凌纾的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湖底接住他们的,是一尊巨大的石像。
和他在神殿中见到过的威严神像不同,湖底的这尊磪砟硌,鲸牙鲲鬣,接住他们的是人类的手,盘错在周围的却有蛇尾和野兽的爪。
巨像高耸异常,一眼看不尽所有,目光随着那光洁的石手向上挪去,季凌纾愈发觉得毛骨悚然。
石像有蝾螈的躯体,戾虎的脸,周围环绕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竖石,定睛看去才能认出都是鱼类的形状,石如人立,怪奇万状。
水底变得出奇地安静,静到季凌纾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泥龙似乎也忌惮于这沉底的神像,虎视眈眈地藏在不远处的淤泥之中,正杀意凛然地盯着他们。
季凌纾架起江御,他没多余的时间思考,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诡异之地。
而就在此时,石像居然又翩然动了起来,巨大的躯体行动时并不想泥龙那般会发出震天动地的声响,反倒悄无声息,等季凌纾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螈尾卷至了半空。
像幻觉一样,季凌纾仿佛看到这长着老虎脑袋的怪像睁开眼看向了他——石像分明没有眼睛,但这视线却又如此真实,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的每个角落都打量得清清楚楚。
还留在人手掌心、陷入昏睡的江御却突然蹙了蹙眉,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好似要转醒。
但在他睁开眼睛之前,那巨手忽而合指,沉甸地将他握入了掌心。
“江御……!!”
季凌纾失声,缠绕住他的尾巴却让他动弹不得。
下一瞬间,他听见了石像开口说话。
声音自他脑海中响起,也仅仅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他听见那四不像的东西发出了古钟般遥远低沉的声音:
——小子,你师尊想夺走的东西,我来还给你。
“什么……唔……!”
胸口猛地一抽,季凌纾睁大眼睛,看着那贯穿了他身体的石手。
烫感朝着四肢蔓延开来,季凌纾再一眨眼,胸口处毫发无伤,徒留心腔里温热的饱和感是那样真实。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季凌纾想抓住什么,石像的一角或是漂浮在它周身的随石,可他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尊庞然大物在荡漾的水纹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御!”
他扶起依旧没有意识的江御,确认他并未受伤。
难道刚刚他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一场?水下若蓄积瘴气,形成幻境并无可能,可……
季凌纾摸向自己的心口。
可他能确定,那石像一定在他身体里留下了什么,不,应该是唤醒了什么。
“轰——!”
石像消失后,伺机在暗处的蛟龙再也按捺不住,如银鞭般辟水穿泥,朝着季凌纾他们凶猛而来。
季凌纾却没有要躲的意思。
他不知那是他的本能,还是因为有个声音忽然在他的耳边低语,蛊惑他说试一试。
——试一试,就用它为你的力量开刃。
咔嚓!
季凌纾徒手抓住了泥龙的龙须,胸口闪过一瞬滚烫,泥龙忽然开始震颤哀鸣,来不及做任何反抗,在季凌纾手中活生生碎裂开来。
透明龙骨如淙雨般彻暮而下,四分五裂。
灵血溅到季凌纾脸上,他并不忙着躲开,反倒是由着那被自己亲手毁掉的血骨带着不甘砸向他的身体,绵软无力,由引快意。
半晌,去捞江御上岸时,他才想起要拂去身上的尘血。
坠落时深不见底的深潭不知何时又变回了浅池,没游多久,季凌纾就拖着江御爬上了岸。
“咳……!”
空气灌入鼻腔,江御猛地咳嗽起来,终于恍惚地睁开了眼。
在水下时他就像被封印了一般,而一旦脱离湖水,意识便不再受禁锢。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江御抬起眼,看见季凌纾半个肩膀已经血肉模糊,不禁有一瞬的慌神:
“季凌纾……别乱动,我帮你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