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与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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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师尊,不对……刚刚我想的是、是……”

季凌纾长吸了一口气,整条脊骨蜷缩起来,针扎一样发冷。

他说到一半却再也说不出口,只茫然地看着自己因为用力握剑而被硌得通红的手掌。

就在刚刚,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将这剑贯穿于江御的胸口,而支使他这样做的不是杀意,而是不假思索的身体本能。

就好像他手里的剑本该就插在江御的身体中一样。

“不对啊师尊…不应该这样的,我突破玄星秘境后,你不是给我下过锁吗?”

季凌纾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隙灵光,随之泛上的更是无休止的隐忧,

“我明明不该能对你出手的,连面对成心要置我于死地的木林海时我都被你的锁给锁住了,可为什么刚刚……刚刚我竟然……”

回忆起刚刚在反噬作用下倒映于自己脑海中的景象,季凌纾只觉得满目森寒。每次视线被那些猩红诡谲的黏丝游神占据时,他所看见的一切都会变得或畸异或光怪陆离,唯独江御始终干净静明。

要么不会产生幻形,就算最严重时,也只是在季凌纾眼中变成一尊玉琢的神像。而季凌纾的怒意和杀心也从来都只向着那玉像身后拖泥带水的、仿佛想要将江御拉入某处深渊中去的一双又一双无根藕臂而去。

可刚刚他要击散的却是那玉像本尊。

这不应该。

就算他失控,发狂,疯狗一样地攻向江御,还有那落于他身上防止他伤人的锁可以将他禁锢才对。

但刚刚他却畅通无阻乃至势如劈竹地斩向了江御。

为什么?

难道江御不在那道“锁”的保护范围内?

“明明有‘锁’在,为什么我却还能伤你……?”季凌纾神色复杂地看向江御。

江御脸上的神情却没什么起伏,满不在乎地翻过手腕来给季凌纾看他刚刚被削去一角的衣袖:

“这也叫伤?”

季凌纾:“……”

季凌纾:“那是师尊你本领高强才没受伤的……之前木林海追着我打的时候我连手都还不了,稍稍一动念头就浑身泄力,怎么刚刚这锁却失灵了呢?”

“都说了我们只是在练剑,”

江御风轻云淡道,

“你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自然也像我一样痴剑,刚刚你是入迷了,才误以为是犯了反噬。”

“……真的?”季凌纾咬着唇,眼神晦暗不明。

“我有必要骗你?”

江御不客气地往他头顶敲了一指,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截被削断的袖襟,拿起来照着季凌纾比了一比。

为了配合商陆演戏好召来足够多的民众,季凌纾此刻已经换上了纹有金鸳玉环样式的服制,鸦川的风俗和别处不同,喜服并不爱用大红大紫的明色,衫袍由里到外都是香云纱所制,沉沉的玄色只有在阳光下才会透出流光溢金的苋红。

江御手中那截月白色的暗纹锦缎相较之下也显得寒酸了几分。

季凌纾不知江御在想些什么,还在心道坏了,他不会是把师尊最喜欢的衣裳给剌坏了吧?江御在穿着上素来讲究,随便不起眼的一身要么是丝线价值连城,要么是刺绣早已失传,弄坏了谁都赔不起。

耳边扑朔而过的晨风缓缓泛起暖意,季凌纾眨了眨眼,原是江御在掌心拢聚起了一缕轻薄的灵力。

在玄星秘境中他便见识过,和他认知中修仙者所炼化的神雾不同,江御所驭的灵力清澈莹淳,乃是真正的天地精气积淀所至。

袖绸经由那灵力浸染,像破颜而出的点点红梅,在江御手中变得淡蕊香红。

“给你。”

江御伸手,那段红纱便轻盈地罩在了季凌纾头顶。

纱绸上留有春天的余香,季凌纾闻了,始终惴惴不安的一颗心才被迫囫囵地镇静了下来。

江御轻轻在他后肩推了一把。

余春的气息馥郁缭绕,江御赠的“红盖头”在季凌纾的视线中翩翩飞扬,好似一只红尾的蝶。

……蝴蝶,和春天一起寂静地消失于在这世间了不知多少年,只有年少时在花坞里偶然见到过一两只。

季凌纾回忆过往时习惯性垂下眼睫,阴翳映入眼底的同时,视线边缘的那只红蝶忽而燃起了璨烂的火光。

——唰!

是高台之下的绽放于半空用以悦神的铁花。

肩膀又被人推了一把,不过这下很重,季凌纾这才回过神来,眼中含刀地剜了站在他身旁的商陆一眼:

“别碰我。”

商陆也没什么好耐心,近乎无声地冷嗤道:

“我可不想管一个只会发呆的累赘。”

台下金浪翻空,祝颂不歇。

季凌纾只是回忆了片刻花坞,敬灵仪式竟然已经开始。

他第一时间也没有理会商陆的冷嘲热讽,目光透过薄纱不安地在人群中寻找,直到看到那抹熟悉的月白。

祭典进行得十分顺利,同时也异常风平浪静。

眼看前来朝会的万千子民们纷纷朝立于万千璀璨铁花中央的星君神像奉送上了源源不断的香烛香火,於菟的气息却还迟迟没有显露。

商陆低声道:

“你们确定在鱼僧部族里看到的不是幻觉?我瞧他们今天也派了使者来拜过了明宵星君。”

“这世上还没有幻觉能骗过我师尊的眼睛,”

季凌纾切齿道,

“没想到那老妖怪这么能忍,你赶快按昨晚我们说好的把祭典叫停,鸦川这么大一茬信仰要是给明宵星君坐享其成可就麻烦了。”

叫停了他也就不用和商陆把这该死的结缘仪式给进行下去了。

“还用你提醒吗。”

商陆冷哼一声,朝着在不远处待命的雪煜等人下达了手势。

台下主使上贡的祭司是商陆可信任的手下,祭司不成礼,敬灵仪式中断,信仰便送不到神君手里。

看商陆的命令已经通过潜伏在四处的护卫传达出去,季凌纾正扯去脖子上重得要命的囍缘金锁时,一股沉重的异样感却缓缓爬上心口。

他低头瞥了眼台下浩浩荡荡的人群,

“商陆,你这混蛋怎么下的命令?他们怎么没停下来?!”

“……不可能。”

商陆也刚刚发觉异常,双手掌住高台边缘的围栏紧紧盯向那还在继续跳着敬灵之舞的灵猫祭司。

围栏忽而咔咔作响,数条裂缝在其上蜿蜒开来。

只见商陆显露了兽瞳,鎏火的金瞳之中作为鸦川之主的威压汹涌澎湃。

兽鸣低沉,这位百兽之王对台下的灵猫下达了不可忤逆的禁令。

然而那灵兽却不受这血脉的压制,依旧振振有词地朝着星君神像呼星召神。

季凌纾不耐道:“你怎么当的兽王!”

商陆从始至终都从容不迫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几分不可置信,他眉头紧蹙,压抑着颤抖喃喃道:

“有什么……远远凌驾于我的东西……”

“你这没用的废物,伤了你的人也别怪我了!”

季凌纾懒得听他沉吟,提起剑一脚蹬过围栏坠风而下,不偏不倚地降落在了那大祭司身后。

“喂。”

他抓住灵猫的肩膀,却被那灵猫重重甩开。

见此状,季凌纾也无法再手下留情,拔剑出鞘直朝他捧着圣杯的双手砍去——

哐——!

嗡鸣声震颤山河。

季凌纾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被弹开的剑锋。

那毫发无损的祭祀一走一颤,僵硬地,缓然地转过了脑袋。

装满他眼眶的早已不是人类的眼瞳,而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厚金,无比神圣的流彩,简直和金霞宗那座宏伟星君殿里,明宵星君神像上覆着的金光如出一辙。

糟了。

不知是谁道出了这两个字。

季凌纾,江御,亦或是修为勉强达到破境之界的商陆。

除了他们三人外,在场成千上万的人都没有发觉任何异样,包括雪煜他们在内,此刻都无比虔诚又无比痴迷地仰视着星君的神像。

只听虚空之中荡开来一句平和又如重千钧的轻叹:

“不是要朝拜于我吗?为何要停?”

於菟没有现身。

他们招来的,是真正的明宵星君!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之本章末尾各位的心理状态---

明宵星君视角:我这一年一茬的韭菜长得好好的突然就割不动的,你说这叫什么事!

商陆视角:以为即将通关游戏没想到最后竟然有隐藏副本tut

江御视角:boss是吧,露头就秒,别叫。

季凌纾视角:师尊送我盖头,嘿嘿,好香*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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