拗不过江御的坚持,季凌纾最终还是被“啪嗒”一声丢到了石窟外的青玉阶上,绣满金丝梵文的垂帘将石窟内的光景遮掩得严实。
江御没骗他,不过吹过了两三许穿堂风的功夫,沉坠的垂帘就被江御从里掀开。
刚从石窟中走出的江御眸色深冷,被压在眼底的情绪实在说不上轻松,但在目光触及到季凌纾时又悄无声息地变得清波流转。
季凌纾惴惴不安道:“师尊想问的,他们都招了吗?”
江御点了点头,朝他勾了勾手指:“进来说话。”
季凌纾有些意外,刚刚不是还不想让他看见……
以及人面鱼口中的借尸还魂一事,他其实早早就有了预感,於菟可不是什么无私博爱的神佛,若不是有所图谋,必不可能把堕薮的力量借予他使用。
思忖间他已经跟随江御重新迈入了石窟,视线适应了其内跃动闪烁的鬼灯烛火后,季凌纾不禁重重一怔。
窟内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鱼片遍地、血流千里。
甚至连最初那鱼头人流下的一小滩血泊都消失不见,相反,灰砖地上干干净净,断戟残肢全都消失不见,仿佛刚刚的那场腥风血雨只是大梦一场,在石窟中找不到任何鱼僧两兄弟曾经出现过的证明。
随着视线的上移,季凌纾又愕然发觉,不久前江御在他眼前砸烂的那座镀金神像竟也恢复如初,在窟内明明煜煜的香火照耀下显得愈发眉目慈悲,端重庄肃。
“师尊,这到底是……?”季凌纾问。
“明天是你的生辰,”江御顿了顿,“真正出生的生辰,也是我闯入鸦川将你掳走的日子。”
“什么诞生辰,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选一年里天气最明媚的日子给我过生辰……一百多年来都是这样过的,师尊为何现在忽然……”
“因为明天也是凉月十五,是鸦川之地的敬灵日。”
“敬灵日?那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季凌纾不明白。
鸦川的敬灵日和琉璃海的拜神祭都是参拜圣神、献上贡品的祭典日,按常理而言确实是每年最为盛大重要的节日,但江御对明宵星君并无祭拜敬仰之意,这日子对他们师徒二人而言自然也就毫无特别之处。
江御耐心提点道:“对你和我来说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对圣神而言,敬灵祭典是他们收割信仰,夺取贡品的重要日子。”
“收割信仰……”季凌纾眨了眨眼,这才恍然大悟:“师尊是怀疑於菟会趁此机会再次暗度陈仓,偷走明宵星君的信仰?”
江御点头:“而且它不得不这么做。你在玄星秘境里击杀了它的分生,必定会激得它按捺不住,想彻底除掉它,就要引出它的真身,敬灵祭正是一个好机会。”
“所以师尊才恢复了这石窟里的一切,想假装没有发现於菟的蛰伏,好引蛇出洞?”季凌纾说完思忖了片刻,忽然立起了双耳:“糟了,刚刚那个守庙人看到了被砸毁的神像,他肯定会在村里大肆宣扬……要不要我去把他抓回来?”
“无妨。他就算带着整个鱼人部落回到这里,看到的也只有一尊完好无损的星君像。没人敢为了求证而砸开神像,最后其他人也只会以为他是发了癔症而已。”
“噢……还是师尊想的周到。但……这和我的生辰有什么关系?”季凌纾又问。
“是刚刚从那鱼僧嘴里撬出来的消息,於菟最后一次以它的真名收贡,就是在你出生的那一天。”
江御没把话说的太明,但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师尊的意思是,向於菟上贡的是……我的生母?”季凌纾的嗓音里夹着微不可见的颤抖,“……师尊,我是要被献给於菟的贡品而已吗?”
“你不是贡品。”
江御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我想了很久都不得解,为什么我会在你出生时恰巧出现在鸦川,还是那机关重重的铜雀阁内,甚至能够接近正在分娩时的鸦川之主……”
江御语气缓淡地展开陈述,季凌纾便竖起耳朵认真听,他很少能听到江御给他讲他出生前的事情。
“刚刚通过那只人面鱼我才终于串连起一些记忆。你们墨族的繁殖能力很弱,苍狼一脉进行生孕更是一成不易,季娅在生你时无可避免地遭遇了寤生,她当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孩子十之八九会成一具死胎。”
“她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在绝望之际求拜了每一尊她能叫出名讳的神。”
季娅求过明宵星君,但星君显然分身乏术,并不会及时理会女人生子这样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寻常事”。
于是叫天天不应,求神神不灵,季娅不知念了多少句求明宵星君佑她孩儿康健,依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怀中那好不容易出生的婴孩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那时她便万念俱灰地在心里想着,请天道不要带走她的孩儿,只要能让她的孩子活下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强烈的欲掺杂着无奈的怨,许是被季娅愿意上贡一切的决心所吸引,淡散游离在鸦川某个角落中的於菟听到了她的祈求。
在鱼头神官的有意指引下,情急之中近乎疯狂的季娅别无选择地和於菟做了一项交易。
於菟收走了季凌纾的痛觉,同时在季凌纾的神识中埋下了一粒种子。
季娅本以为那种子能将垂死的季凌纾救活,然而当季凌纾倚在她怀里喀出了一口污血之时,她才心灰意冷地意识到,自己竟妄想那凶神能施以援手。
於菟当然不会理会季凌纾的生死,它正需挑选一个足够承载它的器皿,而活不出襁褓的孩子根本不配成为容器。
所以它只是在一旁冷冷地观望着。
从季凌纾口中涌出的血污淌落在季娅的身上,干沙一般死气沉沉,很快便冰得刺骨,她能感受到温度正在一点一点从自己的孩子掌心流失,她的心正和胸口溅上的血迹一样逐渐变得干涸。
也许自己的胸口再起伏三次,就该将这孩子放弃,送他入土魂归了。
季娅不舍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他脸色发白,紧闭着双眼,纤长的睫羽好似蝶翼,如果他能睁开眼睛的话,一定会非常讨人喜欢。
季娅苦笑起来。
可惜这世上的神明并不喜欢。
……
“你这混蛋,看看你招来了什么祸患!那可是上古凶神!你这死鱼就等着给小圣子陪葬吧!”蛇女厉声指责着那鱼头神官。
鱼头人装模作样地伏在季娅床前不住地磕着头,为了不惹人怀疑,他堂而皇之地又谏言道:
“季娅大人!小的刚刚突然想起,这世上还有尊专司生育子嗣的神!虽然已经败落许久无人参拜,但您心诚至此,也许能感化苍天呢!”
——……谁?
季娅精疲力尽地问道。
——叫什么注春玉神!
鱼头神官心怀鬼胎地回答道。
他想这反正是个根本没能兴起的野神,兴许早就化作尘埃归于虚无了,季娅就算是叫破嗓子也叫不显……
灵……
他忽而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耳畔好像有阵温和的春风渡窗而过。
江御不愿成圣。
季凌纾也不是贡品。
而是季娅给予他的礼物,是一个母亲留在世间的恩惠。
作者有话说:
明宵星君:家人们谁懂啊,江御只被迫上岗了那一天,就让他捡了个童养夫回去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