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假惺惺卖关子了,”季凌纾瞪他一眼,“我没功夫和你在这儿耽误。”
“小生这不是担心季兄你是个被你师尊惯坏了的草包点心,接受不了嘛。”
仝从鹤悠悠翻袖抬掌,
“能看清它们的本质后,小生每次用起,都觉得恶心又爽快。”
“你还真是畸形。”季凌纾不客气地评价道。
仝从鹤只是呵呵笑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罢了。小生看你才是被兰时仙尊养出来的异类。”
他边说边缓缓覆手,在季凌纾眼前凝聚出一团巴掌大的神雾。
季凌纾眨了眨眼睛,起初并未看出什么不同。
和他印象中的,或者说人们潜意识以及所有经书典籍传说碑文所记载的一样,沉如水,透如纱,星点可见灵妙之光。
只是仝从鹤手里的这团更浓稠了些罢了。
见季凌纾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仝从鹤猜想他大概是从小就被江御严厉从神雾隔绝,因而对这东西的感知并不敏锐。
“小生有时说羡慕季兄你,是发自内心的。”
仝从鹤轻叹了一口气,另一手立指摧咒,指尖一点雷光照亮季凌纾的瞳眸,借他之力让季凌纾将面前之物看了个清楚。
这下季凌纾才终于睁大了眼睛,怔然一瞬的迷茫之后,愕撼和憎厌接踵而至。
拨开神雾表层莹润如脂的灵光后,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捧肥厚黏腻的淤肉。
那肉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战栗两下后忽然在半中央睁开了一只深不见底的独眼。就和覆在仝从鹤眼眶前的那摊一样,乍一眼看过去目光幽深,细看却又觉得更像是木纹之类的死物。
只是这次季凌纾亲眼见证了它的张开。
不仅是一只。
在打通了这样的感官后,季凌纾才缓顿地意识到,整个琉璃海下都充斥着这来自异物的视线。
流淌在四周的神雾正漫不经心地眨着它的第无数只眼睛。
先是眼睛,然后还有更多有人类特征的器官涌现出来,让季凌纾想到他曾在反噬时看到的那些奔腾在江御身后的藕节般的玉手。
仝从鹤微微往前一送,让手心里的神雾拂着季凌纾的面庞而过,季凌纾不觉屏住了呼吸——敬玄仙尊用神雾为他医治过毒伤,那时他所感觉到的神雾如同水汽扑面,清澈温和。
而此时此刻,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无数只手摩挲过他的皮肤。
或粗糙或纤细,手连着眼,眼又接着牙,齿尖拂过后又带来了一串崎岖的脊骨。
不仅是触觉,季凌纾还能听见那神雾的声音。
四周无主的神雾还算安静,仝从鹤手中的那片却无比吵闹,含着在感知边缘蚕食摩擦的音韵,能听懂的只有其间的厉声尖叫,就像有人被压在铁锅中烹煮而发出的惨音,让人听了便生出焦躁不安。
季凌纾往后颤退了一步:
“神雾……是活物……?”
仝从鹤收回掌心中的雷光,听见季凌纾的问题后竟扑哧笑出了声来:
“季兄,你是不是没有亲手杀过人啊?”
季凌纾心里一沉,预感不好地蹙起了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喔,差点忘了季兄你和兰时仙尊一样是使剑的,剑起人头落,你们就算杀人也只夺了他性命就作罢,不会拆开人的血肉折磨研究,”
仝从鹤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也难怪你这样问,嗯…你才多少岁来着?两百岁还不到,完全是个一无所知的天真孩童嘛,恶哉恶哉,你师尊将你保护得这样好,将来不会记恨小生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唉,小生就当是和季兄你,哦不对,季小弟弟你传授经验吧,”
仝从鹤忽然咧嘴一笑,翘起十指勾起一缕晶莹明亮的神雾,
“这世上最好看的光亮并不是珠宝锦绣堆砌出来的华光,世上最净烁的东西啊,其实是人筋呢,你要是亲手挑出过人筋就知道了,那东西晃亮如银,和我们神雾淌出来的光一模一样。”
“你……”
季凌纾喉间一哽,
“你是说神雾是以人为炼料的……?”
“也不是所有人吧,”仝从鹤笑着抖了抖肩,“像兰时仙尊,还有你,唔,还有都皇城里遇到的那个用刀的小美人,肯定就当不成原料,因为你们不信圣神嘛。”
季凌纾顿觉毛骨悚然,每年拜神祭上万民匍匐共同拜祝星君的情景在那瞬然浮现于眼前,“……是信徒?圣神的神雾是用信徒炼化的……?”
“你也不算什么都不懂。”
仝从鹤勾了勾唇,一手搭在膝上,另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熟睡的白苑,
“小生破境后反倒释然了。原来信徒对圣神而言才不是什么肩上的重担,而只是可以肆意消耗的资材而已,怪不得小生之前在神龛前把膝盖跪烂也没能求得过圣神庇护呢。”
“不可能,我师尊带我读过所有和炼丹炼金有关的典籍,就算是明宵星君也根本不可能掌握有把活人炼制成神雾这种巧妙之物的技术,”季凌纾难以置信道,“人和神雾根本就不是一种东西。”
“小生也不懂,”仝从鹤摇了摇头,“小生在飞升之时曾见识了神雾的源头,但可惜的是,在小生放弃成圣的那一刻,关于那源头的一切小生就无法感知也无法理解、只剩下一片空白了。不过小生能肯定你师尊一定知晓其中的关窍。”
“你问过我师尊吗?”季凌纾咬了咬唇,“在都皇城时你曾把他掳走过,你们那时说了些什么?”
“小生问过。”
仝从鹤顿了顿,“小生发觉你师尊在碰到神雾时总是屏息或掩鼻,便作玩笑地问他,这神雾里不会有信徒被烹煮后挤出的尸烟吧……唉,小生也是多嘴偏要问这一句,你师尊原本是不会回答小生这些问题的,可他那次却点了头。”
“呕……”
被江御娇生惯养拉扯大的季凌纾没忍住犯起了干呕。
“当然尸烟尸油这些只是其中微不可见的一小部分而已,”
仝从鹤撑起脸,
“你也说了,神雾是非常巧妙之物,不是把人塞锅里煮了就能煮出来的,就像信徒们为星君上贡一样,并不是简单地上几柱香摆几盏油灯就能得星君显灵……被圣神收走的贡品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复杂得多。”
“什么贡品?神殿里不就只摆着那些香烛花灯?再多也只有手抄的颂文而已。”
“若是让人们知道自己被抢走了好东西,谁还会老老实实地尊奉圣神?”仝从鹤只笑,“偌大的平玉原里人们上贡的东西千奇百怪,血液肉体,智慧灵力,甚至情感和创造力……当然,以小生有限的修为能确定的一样已经被掠夺的贡品,叫做春天。”
“你前面说的还有理有据,现在怎么开始说疯话了,”季凌纾皱起眉来,“什么叫上贡春天?我可从来没……”
“不仅是春天,还有你脖子上的这刺青,”仝从鹤突然靠近到他跟前,扯住他的衣领露出他脖颈上的墨梅,“在见到你师尊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东西名为‘花’。”
“…………”
季凌纾的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记忆骤然被拉扯回那潮湿阴昏的狗牙村,那困囿他多时的十里风荷忽然有了答案。
那时於菟没有骗他。
花是真,叶也是真。
只有在江御身边时,花才能存在。
村里的人也没有戏耍他。
江御远离他们时,他们的生命中真的只剩下冬夏秋三季。
甚至都皇城里那没有花形的“桂花糕”也变得有迹可循——就像人们虽然制作月饼却从不曾触碰到过月亮,桂花对她们而言也只是存在于想象中的遥不可及之物。
记忆最后落回了在天沼山时江御的那句话。
——春生芽布地如针,夏生白花绒绒然。
他将这话念给江财还有狗牙村里的村民听时,他们明明已经将真相告诉给了他。
——什么“春”,什么“白花”,俺们从来没听过也没见过啊。
季凌纾曾经觉得他们不可理喻。
因为春天在季凌纾的世界里从未被抹去过。
江御在哪里,哪里便能到达春天。
“我师尊身边还有春天,也还有花。”季凌纾声音干涩,抬眼看向仝从鹤,想在他脸上寻证。
仝从鹤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我说要你自己去看你师尊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春天确实还在人间,但只拘泥在你师尊身边。”
“我们头顶上这座荒谬的圣神为了得到你师尊,好像势必要将这人世间一切好的东西都夺走献给他呢。”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各位大人,鸟又在阴间时间更新了tut 尾椎骨骨折后不能久坐,只能趴着打字速度奇慢无比otz因为趴一会儿胳膊肘就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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