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22 / 59 章 · 2,275

詹悦大概是生气了,自己跑去温泉享受生活,句话也没和黎昕说。

黎昕终于也得到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夜幕渐深,他只带着手机四处溜达,最后在人工湖边的座小屋旁停下。

这座小屋是黎昕在山庄里唯喜欢的部分,安静,人迹罕至,甚至都不会有服务员过来打扰。

黎昕和小黎自打有记忆开始,就在福利院里生活。

他们在的那间福利院没有名气,规模不大,很少有意图要领养的人来。志愿者是从来没有见过。偶尔有人来领养,也喜欢小的,不怎么记事的。福利院里来了陌生人,都知道是离开这里的机会,孩子们会拥而上,展示自己。黎昕和小黎也去试过几次,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领养人的青睐。

久而久之,他们便很少再做尝试。

在黎昕的记忆里,福利院的天空永远都蒙着层淡淡的灰色。

屋子十几二十个孩子,通常只有两个阿姨在照顾。黎昕记得他的同伴很大部分都有先天性疾病,万幸他虽然孤僻,至少是健康的。

阿姨喜欢“听话”的孩子,比如被绳子拴在房间里,天都不吵不闹的那种。黎昕和小黎自打记事,因阿姨告诉他们是兄弟,血浓于水,也向来比旁人亲密些。也因此,他们两个有自己的小算盘,是整个福利院里最不听阿姨话的。

在福利院,饭是从来吃不饱的。最常吃的是粥,稀得像水,里面飘着几篇菜叶子。没有合理分配,年龄大的,会抢的,吃到的就。偶尔有人捐些破旧的东西来,都要靠抢。黎昕有次抢到双合脚的,鞋底掉了三分之的旅游鞋,高兴了个月,那次他甚至还帮小黎抢到了件被圆珠笔画花了的,但完全能穿又暖和的棉袄。两个人高兴极了,约定好换着穿,晚上压在被子上盖着,温暖得像妈妈的怀抱。

黎昕至今都记得,自己有次发高烧。烧昏了头,阿姨只给他吃了几颗药片,就让他躺在大通铺上。小黎不在身边,整个屋子里空旷得可怕。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浑身疼,手软腿软,又饿又冷,喉咙干得发痛。他太绝望了,眼泪从眼眶里汹涌地溢出来,流进他的脖颈,耳廓,嘴里。他甚至哭不出声音,亦不知道该向谁求救。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他会永远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永远过着这样没有光,也没有爱的生活。

即使离开福利院院已经十几年之久,黎昕依然会尽力去回避这段经历。这些年在黎庄的庇护下,他的生活仿佛被镀上了层金箔,他拥有了小时候连想都不敢想的切。

可在他的心底深处,他知道自己依然是当年那个又瘦又小,吃不饱穿不暖,从福利院里走出来的孤儿。

他仅有的几次叛逆,换来的结果是黎庄威胁要将他再送回福利院去。这句威胁是他的死穴,将他打回原形的恐惧仿佛条毒蛇,沿着他的每寸皮肤耀武扬威地吐着信。于是他学会听话,学会逆来顺受,学会了永不忤逆父母。

这种卑微的顺从,缺失的归属感与安全感,就好像是埋进了他的血液与骨髓当中,它不会自愈,无法根治。

比起陈敢,他像是滩烂泥。他是破碎的,是脆弱的,甚至来自黎晓乐的神经质的血脉也像个跟着他的影子般,始终无法摆脱。

他也许最终会结婚,他会做个辈子都活在柜子里的胆小鬼,他悲观地预测着未来他和陈敢之间可能会发生的切,可是……

黎昕望着波澜不惊的湖面,坚定了他的想法。于是,他打开手机屏幕,拨通了陈敢的电话。

——他不能为了那些难以预料的未来,就盲目地放弃眼下这刻。

陈敢正在酒吧里轮班,黎昕打来的电话响了好几次他才听见,连忙接起。

“你在酒吧里?”黎昕已经了解他到知道他定是在酒吧工作,问:“方便说话吗?”

陈敢的轮班已经快要结束了,他将吧台托给朋友,走进脏兮兮的洗手间:“现在方便了。”

电话那端的黎昕深深吸了口气:“陈敢,你那天看到的女孩,是我母亲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我那天原本是要和你说的。然后,我的母亲,其实她也不是我亲生母亲,你不是想知道我那天在西郊墓园看的是谁吗?黎晓乐,那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是在福利院长大,小时候被领养到黎家的。我妈有躁郁症,这事儿只有我知道,最重要的是这病有遗传,所以我很可能也是下个精神病。还有,我不能出柜,是因为我害怕我的养父母。我还有个弟弟,那天在墓园里,李文爽就是来找我说这件事的。我……”黎昕顿了顿,结结巴巴地说

人间朝暮 作者:StunningKat(陆肆)

:“我,我差不说完了。”

陈敢半晌不答话,黎昕这段语无伦次又毫无逻辑的剖白,让他时难以消化。

“你怎么了?”良久,陈敢问。

黎昕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湖边的风吹过话筒,风声通过电流模糊地传来。

是啊,他怎么了呢?

“想象你在张赌桌上,我在你对面。”黎昕等了会儿,说:“现在我推出了我所有的筹码,all in。你打算怎么办?”

——莫名其妙的,陈敢竟很喜欢这个比喻。

“你赢了,黎昕。”陈敢说。

这个人只用了两分钟就将他几天来的郁闷与挫败扫而空,他曾觉得谈爱太过厚重,但当爱真的就这样砸到了他的头上,他居然甘之如饴。

陈敢在破旧的卫生间里端着电话,这里的信号时强时弱,但他希望这句话能够清晰的,字不差地传递给黎昕:“我很想你。”

黎昕说:“我也想你。”

可是没等到陈敢的回答,信号断了。再拨过去已变成暂时无法接通。

黎昕看了看时间,指针跨过了凌晨,已经是新的天。

从黎家山庄到建二,几乎是横跨了a城的三十公里。如果不堵车,开得快,也许两个小时就可以到。

想见陈敢的心盖过了切,这股冲动促使他狂奔向停车场,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发动汽车,踩下油门,毅然决然地开出了黎家山庄。

这可能是黎昕做过的最疯狂的事,可是爱不正是如此吗?

爱是时速百的三十公里,是有个人在凌晨两点说的想念,是突如其来的冲动,是带着害怕失去的坦诚,是几乎要烧毁切的欲望,是那样希望留住这刻,所以绝口不问明天的孤注掷。

甚至,

是你到了他的家门口,而他也在等待你的那种默契。

“陈敢!”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