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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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丘林对她非常坦白,似乎是不太习惯自己主动逐一解释,但只要她开口问,库丘林都会如实告诉她,有问必答。她问以前的地底现在怎么样了,红灯区又是怎么一回事,你和Caster在干什么,库丘林尽可能和她交代清楚。说这些事的时候通常都是晚上临睡前,她躺在库丘林怀里,听着听着架不住困意,眼一闭睡了过去。醒来发现两个人一整晚动都没动,也没被阿姨吵醒,库丘林还在睡着。她会看着库丘林缓缓张开眼,两个人侧躺着无言地看着彼此好一会,再一起起床。

日子和以前一样看不到头,却又无比安心且无忧无虑,像这样身边一直有个人陪着自己的感受还是第一次,并且她潜意识里非常相信他。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并且有着奇妙的满足感,会依赖上他人不知道是否算得上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但只要是库丘林就可以了。她喜欢那些和库丘林

呆在一起的时间,一开始她多少是别扭的,但她现在已经摆脱了以前的身份,也不会再用对待顾客的方式对待他,更应该说从最初的时候她对库丘林就很特殊,无论怎么掩饰他依旧是特别的那位。到现在她逐渐能把握两个人相处的距离,再亲昵些她也能接受。

她出门找了一份不太累人的兼职,一个星期按排班去两三天,工作很随机,也渐渐开始认识别的人,学着怎么去交朋友。她并不在意薪水,钱多得是,哪怕她不去取自己的存款,库丘林每个星期都会用现钞把家里的一整格抽屉塞满。工作的意义不过是想尽快融入地面的世界并且学习人际交往。她在旁人面前话不多,寥寥几句,她觉得这样刚好,平淡如水,她并不想在意太多东西。下班了便四处闲逛。自从库丘林带她看过海后,她频繁地去海边呆着,一看就是半天。库丘林从不管她做些什么,看到她不在家便会在家里等她回家,之后问她干了什么,她也会和库丘林说自己去了哪,又或者是库丘林整个人凑上来嗅,问她是不是又去海边了。

碰巧最近是淡季,生意冷清起来,她也不用经常去上班。这些天库丘林呆在家里的时间比以前多,偶尔会一整天都在家里,每次出门前都会和她说一声。平日里两个人就呆在一起做些有的没的,懒懒散散。库丘林喜欢抱着她,亲亲搂搂,她刚翻起书,库丘林就粘了过来,抱着抱着手就开始不老实,四处撩拨,书是看不成了,最后弄得两个人衣衫不整,面红耳赤喘着气。她睁着眼看着赖在她身上的人,觉得累,又没脾气再说什么,只好把他推开去洗澡换衣服。晚上睡觉也是,抱在一起黏糊黏糊着就变了个味,库丘林抱着她亲着亲着就开始给她脱衣服,又舔又咬,硬要把她弄得湿得滴出水才满意,之后再咬着她耳朵硬邦邦地顶进去。她觉得自己脾气太好,拗不过他,稍微板起脸来那人也不会看脸色。让她惊讶的是库丘林变得越来越温柔,除了做的时候特别野性以外,其他都滴水不漏地照顾周到,贴心地不像话,也因此不小心暴露出自己的敏感点,被她无意发现后她便起了恶作剧般玩弄的心思,库丘林忍不了多久就要整个人颤抖着射出来,倒是有扯平的意味。

最近她在研究起各种各样的电子设备,从电视收音机空调风扇到库丘林给她的手机都摆弄了一遍。库丘林教她怎么打电话打字上网,她学得很快,一下子就用得麻溜,自己又摸索了一下,于是乎在这之后库丘林在外头时经常给她短信。两个人的对话都很简略,库丘林发短信的频率特别高,准备回家前发一条,在路上发一条,到了家门也要发一条,不厌其烦地骚扰起来。她只好给他回复知道了,快回家,偶尔心情好跟着菜谱学了做新的菜式就加上一句我已经做好饭了。本来以为他是个严肃又不喜外露情感的人,到后来居然学会给她发黑猫的表情包,无非是动画的软萌形象和简单动作表情加上一两句话,她看着手机屏幕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回应,手忙脚乱下载起表情包回复起来。

她在库丘林身边缓慢地学习着怎么做一个正常人,觉得自己有些什么东西被缓缓磨去,整个人迟钝起来,或许是被眼下这样过分安稳的生活给惯坏了,导致自己似乎失去了某些敏锐的能力——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她拿不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因此又有些焦躁起来。复诊时Caster只是悠悠地说,有些感官是不会消失的,并且共存也不是坏事,没有必要排斥它的存在。

“就拿Alter那家伙来说吧,你看他杀起人来会留情面吗?兴奋上头了还不是六亲不认,但是这也并不影响他在你面前是个温柔又听话的野兽吧?问题在于,到底什么东西会让他‘兴奋’起来,的确随着环境和经历的改变,这个界限会波动,或者会变得迟钝。不过我觉得,这是本能的玩意,你现在不用太上心,接受就好了。”

“道理都懂的,可能是我以前在地底太敏感了,对一切都抱有恶意和防备,对库丘林也是,哪怕我早就知道他不会害我。”

“善良和对未知事物的防备是不冲突的。别想太多了,Alter的本意就想着让你过得开心,”他突然想到些什么,看了她一眼,“我说你啊,不是一向都很懂他的想法的吗?”

——不,其实她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理解他。她没有办法像Caster一样具体地有表述出Alter的想法,更多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的想法,而库丘林似乎也是这么来理解她的。仔细一想,其实两个人都不擅长外露情绪,只能隐晦地透过对方的一些小细节去揣测对方,只是刚好,迄今为止两个人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彼此的电台都能接收到对方的信号而已。

她看着窗外,“我觉得我要变成一个笨小孩了。”

“那你就当他一个人的笨小孩好了,这么简单的事,你的话不会不懂吧?”

“……”

“倒不如说,那小子反而被你驯服得服服帖帖啊,”Caster托着腮看着他,“别想太多了,吃了那么多苦头现在日子好不容易轻松点,

要开开心心才对啊,赶紧回去和我那个傻弟弟当笨蛋情侣去吧。”

夏天快过完了,外头已经染上了几分秋意。时间还早,这次复诊库丘林没陪着自己,打车回家时,她迟疑了一下,和司机说要去红灯区。她不知道确切的地址,导致司机用怀疑又不解的目光看了眼自己在后视镜里的样子。她看着计价器的价格越来越高,直到司机说车已经开到了红灯区,但不知道她具体要去哪,要不要在这停下。

她看了眼窗外,人行道上人不算多,更像是有些档次的别墅区,也没有牌匾或广告灯告诉别人说这里就是妓院。她有些无措,让司机在路上慢慢开,司机问她是不是第一次来红灯区,她尴尬地点点头。

“大家都知道刚刚过了那一排植被后这里就是红灯区,晚上才会更热闹些,要不我把你放到红灯区的中心喷泉那?这里是外围,里面更繁华些。”

“啊,好的,麻烦你了。”

景象稍微开始有了变化,逐渐和她看惯的地底的风景重合,只不过没有过分招摇和夸张。诚然,她看到了不少屋子门外或者窗外挂着一盏红灯。她下了车,毫无方向和目的地四处走起来——这样的气氛太熟悉不过,不过更加含蓄,她看到不少穿着华丽或暴露的女性三三俩俩聚在一起,抽着烟笑着说话,还有西装革履的男人,穿着嘻哈的年轻小伙,或者看上去朴素的上班族。有人看到红灯亮起便会敲门进屋,又或者是两位勾搭上后由女方领着进屋。她看着人来人往,又想起先前掌柜和她说过,他的门面在红灯区这边,正想着去一趟看看,结果在路上看到了相当眼熟的人。两个人视线相交的时候,对方似乎也把自己认了出来。

“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果然,自己没认错人,她是先前在地底弄酒宴时,陪着库丘林的花魁。对方一脸平静,反而是自己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对方轻笑一声,“来我这坐会吧,小姑娘。”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叫我兰就好了,这是我用来接客的名字,也是我真名的一部分。”

“好的,兰小姐……”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热茶,房间没有以前在地底的华丽,却又多了几分温馨,风格和面前的这位小姐的气质很相衬。她记得库丘林和她说过,因为上次的暴乱很多妓女逃到了地面上,他们也没去管,还有些自觉自己除了这一行以外干不成别的事养活自己的人选择了留下,但地底目前没办法重新开张营业,因此转移来到了库丘林管辖下的红灯区。

“这里比地底轻松很多,有客人来要先做详细的登记,并且对我们这一行的有严格的身体检查,确定我们没有性病,或者在做一行时染上了性病。因此客人来源很让人放心,总体会比地底的好,不用受太多委屈。当然了,钱肯定是没有地底挣得多,但是从地底出来的我们根本不愁钱花。这个地方我不算讨厌,做了半年了,开始陆陆续续有熟客定期来光顾我的生意。日子蛮舒心的,我觉得这样挺好。”

“为什么,会想着继续做这一行……?”

“没为什么,出来了一段时间无所事事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想着不如做回妓女吧,于是就去了。可能你听起来会觉得我很奇怪,但是我是个很喜欢听人讲故事的人,也讨厌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我觉得没有比这个更适合我的了,看着各种各样不同的人,也蛮有意思,何况我并不介意这些。”

“原来如此,那以前在地底……?”

“我自愿去的,我说过吧,我并不介意这些。我不是从小就呆在那里,也不是被人拐卖进去。我以前在没当妓女之前就经常去地底溜达,我这个人很奇怪吧?但我也不后悔,可能是运气好,至今为止也没吃过太多苦头,我接待过的客人,再怎么差似乎也没你们过得不好。你的话,被那个男的救了出来吧?我感觉你不像是会继续当妓女的人,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只是熟悉环境四处逛逛,而且有些事比较在意,下意识就来了这边,然后很碰巧地遇到了你……本来还以为是不是认错人了,没想到兰小姐居然记得我,反而觉得很意外。”

“啊,记得的,那天酒宴上我虽然和那个客人一直在一起,他一次都没对我笑过,也没怎么跟我说过话,偏偏对着那么远的你笑了,想要不记住也很难吧,”她给自己泡了杯咖啡,“而且,我是看着他把受伤的你抱起来的。”

“受伤?”

“嗯,地底暴乱的那天,我逃出来时看到了。挺吓人的,地上一大滩血,你就躺在那,那位客人表情可狰狞了,你只是没看到,再晚一点估计你就没命了吧。”

“……”

“是在害羞吗?”兰小姐笑吟吟地看着她,“这不是挺好的,爱和被爱都是值得高兴的事,还真是让人羡慕呢。”

“不……只是觉得怎么大家都知道一样……”

兰小

姐笑了一声,“我也只是碰巧知道而已。不过我也理解你的心思,估计还是有些不适应?红灯区这边还是比较熟悉的氛围,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回来的原因。”

“的确有些不习惯,但是我只想摆脱以前的生活,更可况,那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兰小姐点了根烟,只是笑了笑,又问她具体来红灯区是要干什么,具体介绍了一下这边的状况,掌柜在哪,红灯区的规矩,还有地底的状况。听闻是红灯区有一些改动,地底也有新的计划,不过她并不清楚。

“在我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前,我会一直呆在这里的,有空你可以过来找我,毕竟我也好久没有这么和别人聊过天了。”

“嗯,我会的,谢谢你,兰小姐,和你聊天我也很高兴,很难找到有共同语言的人呢。”

“立香,我知道我们的想法不一样,但是……我也会有些顾虑,你不会看不起,重新做回妓女的我吧?”

她愣了愣,连忙摇头,“不会,这是你自己的选择,这个选择是建立于你自愿的基础上,没有人逼迫你,你才是说了算的那个,我不会认为这有什么不妥。对我而言,自由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觉得,兰小姐是很勇敢的人。我觉得我以前的身份可悲,是因为我没得选择。”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她看到来电的是库丘林,手忙脚乱地接通了电话,库丘林一上来第一句话便问她在哪。

“在红灯区……嗯,我过来逛了逛……你在哪?这样吗……嗯,好,在哪……?我不知道地址……我这里附近有什么……?”

兰小姐报了个地址,她愣了一下,重新对着电话说了一遍,又应了几声,把电话挂了。兰小姐依旧笑着,“他要来接你吗?”

“嗯,他说打电话回家是阿姨接的,就给我打电话了。我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要怎么出去,刚好他也在这一头办事情,可以来接我。”

刚过了几分钟她们就听到了敲门声,门后是等着她的库丘林,她下意识地走到他面前朝他伸手,又意识到还没有和兰小姐告别,扭过头来和兰小姐说再见时,库丘林已经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了。

和兰小姐聊天很愉快,出乎意料,她觉得她们会很聊得来,并且会成为很要好的朋友。走出红灯区时她和库丘林牵着手,库丘林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摇摇头,朝他笑笑,说没事。

“只是突然有些感慨,人真的是害怕孤独的生物呢,兰小姐就是这样的人吧。”

其实她多多少少能理解兰小姐的心思,并且不觉得她是个很奇怪的人,这样直面内心的人反而让她惊讶。况且现在的她也对此深有体会,她也会害怕自己独身一人的时候。她看了眼身边的库丘林,库丘林也看着她,“怎么了?”

“你来红灯区是干嘛?”

“有些生意交接,Caster不方便来所以只好我来了。地底的设备挺好的,我们打算弄个别的玩意。”

“不会是过来找姑娘的吧?”

“不是……”库丘林立刻否决了,又觉得哪里不对,“你,是在吃醋吗?”

“……稍微有一点,一点而已。”

她当然相信库丘林没在外面找女人,只是突然借题发挥而已,她现在学会了任性,那么就要把任性用在对的地方。

“不会的。”

她故作怀疑地看着他,又移开了视线,没再继续询问。回到家后一切如常,准备睡觉时库丘林压了上来,像个八爪鱼似的把她抱住,“不会的。”

“嗯?”

“不会去找别的女人的。”

“……我逗你的,笨蛋。”

库丘林无言地躺在她身旁,她熄了灯,打了个哈欠,由着库丘林把她揽进怀里,库丘林的尾巴绕到她身侧,把她圈了起来,她摸着尾巴,慢慢地困了起来,将睡未睡时她呢喃着库丘林的名字,很幼稚地问道,“库丘林,你喜欢我吗?”

库丘林身子僵了僵,安静了一会,把脑袋凑到她耳朵上,“爱你。”

“……”

“我爱你。”

啊。

她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太过了,太多了,一下子来太快了,这都什么——果然自己被他宠坏了,本来她才不是会因为这种事而有所起伏的孩子气的人。但是,太高兴了,她头脑迷糊,所有的心情都一锅端了起来,觉得早知道不这么说了,又觉得真好啊,有些懊悔又十足的开心。她翻了个身对着库丘林,音节黏糊地说了句“我也是。”

实在是太困了,她说话都带上了几分厚厚的鼻音,但是她依旧满足而高兴,并且也想着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诉给库丘林。她喜欢他,爱他,并且希望他能一直陪着自己。她形单影

只太久了,如今有了依靠,却还要更贪心些——库丘林会不会听不到呢?要不要再说一次好呢?

“——嗯,知道了。”

他听到了。

“我也是,”她黏黏糊糊地又说了一遍,“我也爱你。”

“——知道了,”库丘林把她抱得更紧些,“我知道了。”

“……”

“所以,陪我活下去。”

——会的,她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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