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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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日的冷雨终在寅末之时渐渐停下,只是晨雾依旧层叠地环在不平静的水面与渡口的牌楼之上,山间路那些匆匆的脚步与步车的碾轮反复地将大小的浅洼溅得晶莹跃起

一阵江风随浪生,眼下刚过卯却已是炭炉火旺,热气弥漫的茶摊棚沿下,那盏挂高的油灯也被风玩弄得扑闪,将暖黄所及之处的影子拉得纤长

“高沫一碗,糖糕两块”这把粗亮的嗓音朝着土灶那已额前挂汗,领扣全开的男人喊道

另一男人赶忙高声应他,用左肩挂着的布巾揩了一把,这就一手套上了厚棉的手套拎起滚烫的大铜壶倒出一碗,片刻便是茶香飘开。

身后的女人手脚更快,这就已经从蒸笼之中拿出了粗陶盘子的两块切得整齐的方糕先给马扎那边的壮汉送去,渡口的路虽宽阔,但那是便于人走车行的,茶摊除了正午与夜里能摆出小桌,其余时候皆是长凳马扎的挤在棚下,那壮汉倒不嫌弃,这就谢过妇人,将烫手的糖糕在手里掂了两个来回,眺向江面一杆撑远,一杆停靠的往来蓬船小舫

雇叔靠到了个离着茶摊不远的沿边,这就高声向着摊主喊来四碗热茶,半屉糖糕,只是这会儿卸早船的力夫脚夫们也正好歇息,妇人只好穿上了丈夫的斗笠披蓑,提上沉甸的香盛给沿岸送来,来到雇叔这艘柚木小舫时,恰好瞧见了一双晶亮的眸子正从蓬里打量向岸,不由得朝着段沅一笑,是个粉面大眼,灵巧可人的女孩,她不禁回头多瞧一眼

她这一眼却也恰好落到了那伸手出蓬,伏着身子的男子身上,夫人不禁瞳仁收紧,心头一颤,他自以为在这渡口营生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南北客,但如此眉眼俊美的男子却从未过眼,只可惜丈夫的催促已有三声,她不得不扭头回去,朝着茶摊抱怨一声加快了步子

王玖镠伸手探着天上落下的细细银针,收回之时那股寒凉已穿透了掌心,他盯着湿透的右手愣了愣,这就往身旁的茅绪寿肩头揩去,果不其然惹来了一双怒目

“茶钱我付的!何况你这够破旧了,别计较,别计较”

王玖镠笑得奸邪,这就给茅绪寿端过一碗热茶,茅绪寿眼睛依旧没饶,只是伸出手将那碗高沫接过啜了一口,这才狠出一句

“没下回!”说罢挪了挪身子,坐到了船尾置物的木箱边上,只是他故意做大了动作,让船身也被牵连出了一阵动静

段沅手里刚接来的茶水忽起波澜,她赶忙不顾烫嘴地啜了一大口,这才没把对面两人脚下洒个正着,不由得也怨眼向了王玖镠

“你没块帕子吗?揩上那块烂布!”说罢这就躬着身子从王玖镠身旁的粗陶盘子里抢过两块糖糕

“你倒是难得替他说话”王玖镠笑道,但段沅与茅绪寿却没言语,只是恰好错开地瞥了对方一眼,雇叔则笑出了声,他一手持碗,一手将细烟斗往嘴里送了送,吐出一个两朵烟云

“你们在一起倒是一路热闹,上个月来这博罗县可算是我行过最累人的一段水路了!几个山匪模样的非要坐船不说,阿镠还引着个不会喘气的,这提心吊胆的,我才该说声‘没下回’的”

王玖镠不以为然,这就嚼着方糕往后一倚

“那五个怕是跟了我一船才保了他们多活几日吧,本身就是去做‘白匪’的,即便哪个侥幸逃脱了歹人,也是官不敢报家不敢回的,这行当与旁通不做三忌的赶脚相较,也就是心肠狠了些,可是在常人眼里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为了活命才染的晦气。”

段沅却不知这白匪是何,这就问向对面人,王玖镠茶碗一放,到也乐意解释

“那我问你,眼下这炮轰火炸的什么人最多?”

“当然是死人了!”王玖镠点头,雨势骤变,原本落地无声的牛毛细针这就发起了狠,千万落下,惹出水面层层,也让岸旁路边的枝叶被刺得簌簌响动,雇叔也只好进了舱里垂下帷帘

“白匪就是做死人买卖的,流离失所,由北逃难而饿死病死的、家中贫寒而抛尸荒野的、北洋割据四分五裂而生出的那些个大帅军座们自己手里战士的兵将也不是哪家都有能耐回归故里,若是溃败的一方,更加是活人都难保自身,哪还会顾及那些个已经成了一具空壳的!因此就有这么些人去战场或是难民堆置里搜寻,能找着祖籍何处的就设法将尸首运回,并跟其亲族讨要车马费,或是拣选其中女子,卖去有横死早夭,病死溺死的未娶妻男子之处,合葬冥婚。”

段沅听完后感到嘴里由甜发苦,这就将糖糕放下大口去吞碗里的茶水,茅绪寿却没瞧出对面的人犯了恶心,边撕着糖糕往嘴里送,便补充道

“也不只如此,而今的白匪之中更有胆大包天之人是去掘开一些入殓讲究的阴宅,他们开棺敛去其中财物陪葬,再寻到亡人家门口嚣张喊话,眼下民不聊生,能葬得体面的人家自然也是有些家底的,更何况尸身已经在了他人手里,只好任其蛮横,花钱消灾;因而越发多的大户高门不仅先人阴宅选择偏僻,还会请来术士做法摆阵,以防白匪”

段沅虽说腹中更加翻腾但也听出了些门道,如若遇上不予理会的人家,这些个白匪估摸着就在人家门口将尸身大卸八块或是就地焚烧,再将残余高抛过墙到院中,雇叔则将喝空了的茶碗狠狠一磕,嘲讽道

“白匪是恶,可我觉得那些个高鼻蓝绿眼睛的洋毛子才更该被叫上一声白匪!”

说罢这就又掀了帘子,收拾好吃净的碗盘要去还予茶摊,但茅绪寿忽地躬身而起,挤着王玖镠探出身子要去替,雇叔心疼那斗中白白燃着的烟丝,这就谢过,但他这还未享受几口,隔壁一艘相仿身量的客船满了客,这就用着博罗县的口音说起了城中大事

王玖镠见段沅脸色忽变阴沉,这就问道听到了些什么,段沅不断摇头,这就攒起了拳头

“他们说上月博罗县城中成日阴沉是有邪物作祟,月中的电闪雷鸣夜则是有修行之人招来法雷替天行道,才使得城中安定……”王玖镠挑眉,这就笑侃道

“那你的大名岂不是名扬故里了,我该说恭喜可是?”可这话一出他自己就意识到了古怪,那夜里他一路而向阴戾最浓处寻去,一路并无人在露面不说,就连敢开条窗缝的也不见有人,那么又是哪个能晓得是阴物作祟,又是谁看出了那并非邪祟而来的雷电,就如此确实是招来的法雷?!

黄美兰定然不会,先不说喜神客栈这么个行当里也有禁忌,更何况能得自己三叔信任又被在上月临走时被自己偷塞进了账房一张绿票

“他们说的法师是谁?”他着急问道,而段沅还在仔细听着前船嘈杂的谈论,反倒是一步登船回来的茅绪寿答道

“降星观的代观主葛元白。”段沅瞧了他一眼,茅绪寿则伸手向她

“趁着雨停进城吧,城中的传言怕是更有精彩。”段沅并未搭上他的手,而是挤着雇叔这就自行上岸,她抬头一望浓云滚滚的半边天,不由得跺脚抱怨一句

“他竟然是这等躲在暗处等着渔翁之利的小人!我当真该把那一书阁的秘法全偷了去才是。”

好在眼下趁着雨歇而忙碌的人不在少数,她的声音这就淹进了嘈杂之中,茅绪寿又走到她身后幽幽而道

“即便是一桌子山珍海味给了饿极的人也不能一餐食尽,更何况你招雷已经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不值,又何必置气”段沅怒火更大,这就回身仰头,朝着那很是高傲的下巴吼道

“你也说了,我是自损八百才捡回的命,是我偷师盗法在先我也可认下不求人人赞许,可是,眼下这等传闻而出定然是他也在暗处瞧见才能把招雷的经过传出的如此详尽!他既然在城中,为何不替这供养他修行之处的信众除晦解难,而是等着我这么个自身难保的去与那东西换个同归于尽!何况……何况……”

说道这处她已泪流满面,模糊得连眼前都墨散成了浑浊一片,只好用手背抹起了眼泪,也就在此时,一阵兰桂的香气随着一阵轻柔抚上了脸颊,王玖镠将自己的丝帕借着她那一脸涕泪往上一贴,段沅也顾不得道谢,这就接下擦去一脸狼狈

“我是觉得罢,即便从这一路暗算阴毒之下捡回了条命,也终究会被你这张嘴给气死一个,倒不如我哪日入一副哑药进你饮食,这样大家才能平和共处才是!”

王玖镠叫来了人乘拉运的车马,这就朝着茅绪寿冷冷呵道,茅绪寿似乎更有火气,这就提高了声响呵回

“我不晓得你们船上的听了哪些,茶摊那边所说葛观主在那夜之后回到罗浮山已是元气大伤,命悬一线,因此降星观一直闭观,前几日更是遭了不知哪方仇家报复而斗坛斗法了三天三夜,眼下降星观是大门敞开,其中弟子早已逃散纷纷,高功与各主事更是不知所踪……”

这话一出果然王玖镠与段沅那副就地舌战三百回的模样就转作了目瞪口呆,茅绪寿则转身往船那边返回,只是偏头留下一句

“进城打探一番才是,其实我早有猜想是何人把那个不知所踪如此多年的东西带到了城中,又为何你们那夜之后能相安无事地养伤,我与你们在一满楼那夜又遭了袭,这就证明那人完全有能耐寻到招雷人的”

王段二人互觑一眼,王玖镠无奈地叹了一声,朝着段沅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上车去,段沅也只好垂着脑袋在车上坐下,她还是混乱得很,这就呢喃一句

“他既然也是往了败西村的人,那为何对师父与我如此冷漠,当真只是因为师父自败西村回来之后就成了来者不拒,替人消灾的法师?”

说罢又自己摇了摇头,一路之上三人皆沉默得很,茅绪寿索性合眼不去理会这故意与他坐远的二人,雨天难行,这私埠本就离着城门更远,三人到达一满楼时已是正午,饥肠辘辘的段沅一下车更是失落,因为一满楼大门紧闭,好似一副冷面一般将三人挡在了檐下

她率先叩上三声,想起了上月之时黄美兰这个时辰应该与那厨娘和老堂倌敞开一门,一边吃着午食,一边照顾着门口摆出的八宝糯米甜饭与陈皮红豆沙的小买卖才是

段沅反复几次,终于等来了门后渐近的脚步,可门缝启开却让三人有所惊愕,那一月之前一双媚态横生的眼睛此时满是倦怠,门开钻进的风也将懒散的额发更添了乱,她瞧见来人是这么三个之后虽说流露了欣喜,可这么目光一聚,更让眼下的乌青惹来显眼,让人心生怜惜

她敞开了大门让三人好搬入行李,只是这日光直直投在了临门的四方桌与长凳之上,王玖镠将手中的提箱随意置上了一张,指腹抹那块磨出了滑腻的桌面,虽无积尘,但入门之前十分苛求居所洁净的他一触就知,这已四五日无暇顾及,不禁转眼急问

“姐姐这是怎的了?也不见两位叔婶,可是店中遭了夜里的祸?”

黄美兰却摇了摇头,仓促地给三人倒了厅中小炉煨着的热茶,许是真的无人可说,这就抹去了滚上面颊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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