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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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吴巽的嗓音,更加让人咋舌的是他的肚量,四人断续地开口问了几句,他没作答,只管扒空了这碗转向那盘,一盏茶的功夫便吃了两三人的分量,这才抬眼而向,接过婆子递来的茶盏

“我刚到你家医堂时便与来报信我那表兄一早就闹得个鸡飞狗跳的信,因此没敢耽搁就赶来,可进了你家大门,瞧见也就是个寻常早起的繁忙,也就晓得已经有哪位费心替我稳住了他……”

他一手揉上自己的后颈活动起了筋骨,随后又起身给自己呈上了一碗桂圆蜜糖的四宝粥

“这暗舱船客真折磨人,只好先向你家讨口吃的再道谢,还请王道友告知是家中哪位替我收拾了那个杂碎。”

王玖镠迫不及待地抬了抬胳膊,那暗花缎的褂袖上几处牙印清晰可见

“你说,他都动口了,我还能不动手吗,如若有伤着损着的待会儿就给你堂兄治好,只求你快些把人领走,顺带的你不住持,陈高功的丧事怕也指望不上那些个分炉的。”

吴巽嘴里含着的茶水从鼻中呛出,他那粗哑的笑声这就震上了顶梁,四人只觉得耳根发疼皆沉下了脸,好在他没多折磨人,这就揩去眼角笑出的泪水

“他就这毛病,从小的,但凡遇上了什么自己说服不得或是不能左右的就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咬上身边人,我姨母的臂上甚至被他咬出了愈不得的印,若不是我是睚眦必报的,估摸着也得吃他这亏。”说完这句他转眼而向段沅,满脸疑惑问道

“这位……定然不是王家的小姐罢。”王玖镠双臂抱胸靠上椅背

“怎的不是,这就是我家小妹。”吴巽却摇了头,转眼从布挎之中掏出了阴月白,就在符布揭开,刀刃亮出的那刻,段沅感到骨中霎时有遭雷反噬之时的那种透骨疼痛,这就一手抚上了胸口,咬上了唇

茅绪寿当即起诀招来一股风动,不偏不倚地朝着那散开的符布而去,吴巽瞧了瞧被那风动而掩上的阴月白,心里赞叹一声此人功法精湛,也不由得冒出一个疑问,但眼下其余三人正怒目齐齐在他身上,也就没问出口

“外人只知阴月白炼化需同符合死法的亡人随葬聚阴与开坛炼化,没人晓得在随葬的年月之中,那亡人所葬之地除去聚阴之余还得有死水小谭或是不通不泄的沟渠在葬地西南、东北两处,并且棺木四周不可有树荫而遮挡,否则需砍伐出一片空地。”

段沅被王玖铄喂下了一盏茶后缓和不少,瞥向茅绪寿一眼,这人却垂眼蹙眉并未向自己这边,片刻之后与王玖镠相觑,又转向吴巽

“这个布局,是南传法门炼尸起僵的其中一种,只是很多术士皆不知天雷恰好劈中棺木是极其困难的,因此会添置招雷的符箓在尸身之中,可大多数术士不知要在符中下多少力气,因此起尸也仅仅两成的功成。”

段沅似乎明白了,她起身走到吴巽身侧,瞧了瞧那掩上大半的阴月白

“你可是想说你的法器有所炁动,是因为察觉了这屋里有也被法雷劈过的人?”吴巽点头,一手托腮上桌,一手摆弄起符布将阴月白重新裹好

“你也是术士?如此年纪的小姑娘是倒了几辈子霉才被诓骗进门修行的,不过你竟然身中法雷却还能如此康健地活着,也是难得,定是高人的弟子罢。”

她本以为茅绪寿算得上是无礼之人,可这“破锣嗓子”更是一开口就有让人火冒三丈的本事

“师从罗浮山降星观高功段元寿,南传茅山旁通弟子。”吴巽惊愕一声,转头看了看茅绪寿,还欲开口感慨一番,却被仓促进门的家仆抢先

这与自己相仿年纪的小厮似乎很是惧怕,声中有些打颤地告诉王玖镠陈家公子醒了,但凡靠近的人都想张口去咬,吴巽听完一掌上桌,这就起身,推搡着那小厮替他领路去了中院

“你们领教了罢,这玄黄堂的弟子是何等‘妙人’!”

王玖镠缓缓起身嘲讽一句,这也往中院要去,其余三人紧随其后,刚到院门便瞧见吴巽踩着那榻在地上的门板进屋,只听那陈家公子连声谩骂,这就被吴巽拎起了后领拽出屋子,毫无分寸地将手中的人摔到了院中

“好久不见,你还是这副窝囊样!”吴巽往门框一倚,就这么朝着院中人喊道,那陈公子在地上一通哀嚎,并没有起身的意思,仅仅用手支起半个身子,满脸鄙夷不屑地打量了一番吴巽

“你也还是一副让人恶心的嘴脸。”吴巽并没有愤怒,只是点了点头

“若不是要替姨丈挂白尽孝,你又在人家家中不知好歹,我们的确没必要见面……”他垂眼冷笑,这就走下了矮阶向着陈公子而去,陈公子却似乎很是惧怕,这就腿脚灵活地一跃而起,退后三步

“你别听外人挑拨,若不是他刻板不懂变通,又怎的会落到家中亏空无己,我又怎会因为没了保障而弃了学业!”

这话让吴巽脚下顿住,随后一阵很是刺耳的笑声让中院之中的众人皆蹙起了眉,吴巽一阵大笑随后忽换冷脸,眼中寒光如剑地刺在陈公子身上

“没了保障?你怪姨丈是吗?自己快及而立没孝敬过一分一毫于父母养育恩情,竟还敢如此狂妄地说是因为自己父亲不跟着你一起卖祖败家,给不了你在那些洋毛子的地方风花雪月,陈敬肃,你的品性有哪点像个念过大书的学问人,又是哪点不像个六亲不认,刻薄自私的无赖!”

他步步逼近陈公子,最终猛地将自己堂兄的衣领拽起吼在脸上,这让段沅想起了那日陈公子被药市那四个管事羞辱之时自己还有所为其愤怒,可一路听着看着这人的所作所为,不禁觉得吴巽这话骂得精妙

“你又能如何?你那么虔诚你的神明,那么敬重你的姨丈,是打算把我祭了你们坛上那些鬼魂野鬼,还是把我大卸八块炼成点什么如同畜生那边供你们驱使!拿了我家里的钱还如此嚣张,心安理得还嚣张得如此,你敢说自己是个好东西!你确实比我更适合是他的儿子,迂腐、愚昧,只会对着那几间屋子的泥塑木雕假意虔诚,然后用着些下三滥的路子去所谓行法,少些你们这种人,中华民国未必与英法帝国相差甚远……”

他话还未完,吴巽已一计耳光将他掀翻在地,随后从裤袋之中掏出一沓黄纸蓝字的纸张,重重朝着陈敬肃的身上砸去,在纸张飘璇之间王玖镠看到,那是多张千两的官银票

“如若不是姨丈亲笔绝书让我多宽容于你,我这会儿可能真想让你明年的寿辰变了冥寿!这里是娄叔交予到我,说是在他往了小琉球去时姨丈委托,在你迫不得已之时才能交予的钱,因为他太清楚你的脾性,也因自己法门霸道而四处树敌给你与姨母所牵连到很是愧疚,这是陈家最后的家底,我一份不拿,但是你,拿了就给我滚!滚去你那洋毛子的地界别再回来!”

他吼得震耳,那陈公子看到了银票则眼中发亮,这就将这些官票一张张地拾起,仔细看了几眼后癫狂而笑,揩了一把面颊上的尘土,将已经脏乱一身的洋服理了理仪表

“如若不是你,不是你家的晦气,陈家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我也恨你一世。”

说罢他抬头挺胸,没向王家哪个道谢道别便大摇大摆地往院门而去,王玖镠向沿路家仆使去眼色表示无需阻拦,没一会儿功夫,那件破损带灰的洋服便消失在了王家院里,再转向吴巽,他依旧表情僵硬,不悲不喜地垂眼看着刚刚陈敬肃倒下的那地上,一块已碎裂得七零八落的西洋怀表

“这么些日子,倘若不是陈堂主在悬梁的那几张书信里写道陈公子姓名,我们甚至只晓得他姓陈,今日听着你直呼其名,倒觉得他不配如此两字。”

王玖镠走近吴巽,原本想让他移去花厅暖炉品茗,怎知吴巽没有动弹的意思,依旧眼里涣散,好似自言地还将眼睛落在那处

“闽地之人定不会不知明德‘墨贤斋’,墨贤斋第六任当家人在光绪三十年被西太后下旨以包藏光复会的逆匪,大肆宣扬反清廷之论被连坐于缉拿发落的逆贼同罪。因我母亲拿出了几乎全数的家当打点那些个狗关,让我被改了姓,寄养到了漳州姨母家里……”

说道这处,他蹲下,将那些残片一一拾起,置在掌中

“墨贤斋是闽地四处分号的书局,当年其当家人杜桓因谋逆之罪被押送北平斩首,你原本姓杜?”

王玖铄这就也蹲下,把远处的几片替他拾来,吴巽点头,叹了一声

“即便只斩首了我爹一人,分号之中各家管事也多不得好过,那原本答应将我送至漳州的府吏也没言而有信,他见我父母已上了囚车便翻脸不认,将我赶出了杜家院就没再理会,我去往几处与父亲交好的友人家门前叩不见答,而今想想,谁不怕这等牵连!在街头窝了三日墙角,一日午后忽有一辆东洋脚车停在面前,那坐车那戴着洋与帽西洋黑镜的人叫出了我的姓名,我应答了,他便领着我去酒楼吃饭,还将我送至了漳州……”

说道这儿,他先向王玖铄颔首致谢,随后转向王玖镠,又掏出两张新旧不一的管票,将墨色明艳的那张拍到了王玖镠胸口

“赔你家的门窗以及那‘京蜥’砸了的你家东西。”王玖镠这就将银票推回,可却被吴巽蛮横地塞进了裤袋,死死按住他那只要伸进裤袋的手

“娄叔他们上山匆忙也没人跟我说个明白,只是听说你们有打算去往岭南查查那凤山派的来路,梁歹狗的事发生在小琉球,你们舍命助我已是大恩,这就当了宝安堂所出的盘银。姨丈需人戴孝,我不会太快分身,眼下吴巽无依无靠,还望你与段道友看着昔日师辈出生入死的份上帮我一把,日后定十倍百倍相报。”

王玖镠有些哭笑不得,这人言行好不容易有那么句真诚不带刺的,却也有些如同鞋不合脚的别扭,茅绪寿也到了院中,但却对他刚刚的话很是疑惑

“你说忽然有人寻到你,知晓你姓名又送着你去了漳州,既然当时此事在闽地沸沸扬扬谈之色变,那么即便是个新派人,也不会无故摊了这趟浑水,你可在之前见过他?”吴巽苦笑

“随他去漳州,是我这辈子后悔至极的事情!”下人若是总让主人家费口舌,那也不会在一处待得长久,王家里的管事瞧见那被老爷带回的麻烦走了,这就张罗起小厮婆子们收拾起遍地狼藉,也给花厅添炭加火沏上新茶,这就亲自来请一众小辈进屋暖和

吴巽接连喝下两盏武夷玉桂,这才接着再说

“我与那个新派之人到了漳州,领路他至玄黄堂后姨丈见人面色有惊无喜,这就想差人送我去陈府,谁知那人出手阻拦,姨丈冲他破口大骂,说他是‘无耻无良之辈’随后两人竟起诀结印,这就斗起了坛,我被云叔艰难遮掩想护进暗书阁,怎知那人忽然朝向这边,一掌往我天灵盖打来,我再清醒时已到了陈府之中,只觉浑身痛麻,姨丈没让我多做修习,这就拉着我下床更衣,又回到玄黄堂内,三响叩拜,奉上师帖,我就是这么成了闾山弟子的。”

话毕,他将一手伸进布挎抚上阴月白的符布,这就陷入了陈带白来渡口送他去小琉球那日的不舍,本以为三年五载就能团圆,怎知这一归来,已是凉风残垣的破落门,辉煌落尘人入土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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