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元堂王家那位夭折于腹中的小姐是怎的回事,王玖镠自己也说不明白。王玖镠虽对神明虔诚,但他自小贪玩,又有记漏马虎的不小毛病,这些放在学堂之中倒不算事大,可医家却大忌尤甚,药用差之分毫便是人命关天!
他向来学得囫囵吞枣,学堂的书卷之中也总能被先生抓出私夹的话本小册,五年私塾之中,光是各类话本图册的,就“充公”堆了那先生书案快要平齐的高
“修行是哪等辛苦你可晓得,就你这副懒骨头,怕是没等着吃上出师行法的那口饭,先自己吃了金纸香烛了!”
他识字极快,在私塾里同为五六岁的孩子仅仅能写得自己的姓名,磕磕巴巴去念书卷之上的两三句他便已识字过百近千,王夫人瞧着虽说日日话本被“充公”但有着识字这门功劳,也就时常劝着王骞如不要苛刻他那一月一洋纸的书本钱,至于寻本门高功入祝由法门修行,则是百个不允
那些革新派之人总在嘴旁人命自定并非天选,可就有些蹊跷让人不能解释完满,最后只能感慨一句天意所以。
这句应在王玖镠身上便是,一心想入门学法又喜爱种种奇闻异事,却因家业繁忙恨不得让小儿一个长成早日分担,他也以为自己长大便与父辈兄弟那般学些祛病辟邪的小法,就过上了繁忙的一生。
可命运玄机就在于阴差阳错,在光绪二十九年家中迎来了一个人,初见此人之时便是熹元堂中,他被在一个梦着自己降妖除魔的午后急促唤醒,屋里的阿香妈急促地他打扮一番就塞进了自家的马车
他一路怨气地来到堂中,瞧见自己父亲小叔还有随学医理的堂兄皆围坐一陌生面孔,衣衫褪色的男子身旁,那是一个瘦削得如同烟瘾之徒的男子,那男子转眼向他,眼中雪亮,微微颔首
这人与那些烟馆里的不同,他并未腰背佝偻,眼中涣散,却也没能逃过那沾染了福寿膏后眼下有沟,面色暗黄泛黑的缺损,他毫无礼数地盯着这么个柔眉凤眸,鼻唇泛着阴柔气的男人看着,就在王骞如眼刀刚至时,忽地三两步走到此人身前,即便自己在私塾之中,同年人之间算是高挑个头的他,也刚过这坐着男子的膝盖,因而不得不抬眼而上
“先生你如此出尘样貌,不该学着那些吞云吐雾的恶俗!”
这话让全堂上下骤然静下,王骞如只觉脑袋嗡鸣,这就赶忙要出手将这出言不逊的逆子拉过,却在起手之时被身旁这位“出尘样貌”的生面孔截住,他嗓音之中透出烟蚀的干涩,笑得坦然清俊,微微俯身,一手托腮撑于自己膝上,王玖镠被这人如此凑近反倒有些窘堪,他身上没有烟土的焦糊甜腻,而是一股丁香冰片等药材散出的清香
“你对我如此赞许,我该是予你糖果的,可今日见你兄弟二人太是仓促,改天可得让着我大哥改日携你们出门,好生让我享享叔侄之亲呢。”
说罢这就转头而向王骞如,王骞如满嘴恭敬地谢过这男子的夸赞,随后这就转头而向
“快给三叔行礼!日后三叔就在丰州住下了!”王玖镠却没依着的意思,他瞧了瞧王骞如身旁一身洋装的王骞恒,王骞恒笑了,冲着他挤眉弄眼道
“是我让人回家把你叫来的,你老子嫌你近日惹事得很,没想着给你去今夜满庭轩的家宴,你说二叔我这么个两年未见的都想着你,你可得说你也想着我呀。”
王骞如简直头顶冒火,他还以为是王夫人去了明德娘家探兄嫂,王玖镠苦恼要见大人,谁知道是被自己二弟暗送了信自找上门
王玖镠这又转向了身旁的这个突如其来的“三叔”,撅起了嘴
“我可以不去你们外席,横竖今夜阿香妈应了和我去山岚戏院看傀儡戏!只是二叔今日回闽你没告诉我……”
王骞如确实露了歉色,可如此多人面前让他给自家小儿赔礼更是荒唐,这就将头偏过一侧,给了王骞恒一眼埋怨
“你二叔夜里就回家去睡,这一进门你不就见着了,何况连阿铄也不晓得。”王玖镠偏向王玖铄那边,王玖铄挤眉弄眼地点了点头,把眼珠子往那“三叔”身上使劲挪,王玖镠先是鞠躬而礼,还未开口,自己的手就被这“三叔”一把拉过,掌心被添入了一个冰凉沉甸之物撺拳塞回,王骞如满口“使不得”,王玖镠摊开掌心一瞧,仅是一块半两的碎银
“大哥可别劝我,你与二哥真当了我是自家兄弟,那这便是两个侄儿的改口钱,我不给,反倒是没了这做人三叔的礼数;你不让他们收,那便是没认下我这三弟!”
这人的口齿可比自己那能与街口泼妇骂街两个时辰,不带重复不露败相的二叔一般伶俐,何况这一句不带一个粗字就把自己爹给说得哑口无言,让他将银子揣进了裤袋,王玖镠这会儿已对“三叔”很是佩服
“我没大哥这么刻板,既然是了自家兄弟,那也不必拘谨,平日里本家总坛那些个认不得旁了多少边的来咱们这儿,不管是真是假,但凡说得上与咱们有八竿子关系的,还不得照样账房有出!大哥你可从没跟着我计较这些零头小钱罢,阿铄,跟你三叔要赏去!”
王骞恒说罢将自己身旁的王玖铄推前一把,王玖铄也乐呵呵地鞠躬而礼,得了半两碎银,其实他今日是在城郊方良村与堂中药库管事学辨药材的,也就比这王玖镠前后脚到,这会儿终于有了个能跟此人说话的契机,就先了王玖镠一步开口问去
“三叔您的口音可是刚从湘西总坛来闽的?可也于我们一般是旁通王家的人?”
男子摇头,将原本懒散的腰身坐正,从随身之中拿出了一只黑墨符箓裹布的东西,二人明了这是法器,并且黑墨书写多半是阴器,他是个法师,这让王玖镠很是兴奋
“您是祝由一科的法师,晚辈敢问高功姓名?”这人将那裹得严实的法器伸向二人示意接过,王玖铄怕王玖镠手下有漏,赶忙接下,这人只是幽幽一句
“我当然姓王,不然怎么是你们三叔不是!好些年月未回湘西了,我大多在皖地住着。”
二人将那法器捧到平日里王玖镠在堂中书写的矮桌,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符布摊开,露出了一只黑绿油亮,符箓精细的摇铃,王玖镠两指在铃上一弹,未得清脆之鸣,反倒一声长尖刺耳的声音犹如蛇蝎一般钻入二人耳中,难听得很
王玖铄赶忙捂了被这铃响玷污的耳朵,只是一旁的王玖镠的反应更让他奇怪,非但没有对这声响怨出一句,反是满脸震惊,眼睛瞪得浑圆如同见鬼,这会儿那触铃的手上竟泛出青紫的斑!他很是慌张,一手刚欲搭他肩头询问如何,却被王玖镠猛地回头扑了空
“音如鬼泣蛇星,喑哑且长,这是催命响?!您是王……败西村的那位?”王骞恒没能忍住这就笑出声来,指着王玖镠赞道
“你小子这两年多来几乎把那《败西传》看了不下百遍,我就晓得肯定进门不过半个时辰就能晓得今日家里喜事有多大,只可惜没跟你爹赌个彩头,否则这会儿更加喜上加喜!”
王骞如眼神古怪地瞥向王骞恒,满脸不悦地来了句“我不与你赌”
王玖镠这就抄起催命响搂在怀中仔细再瞧,王添金已至身后,他蹲下身子搭上兄弟二人肩头,和颜悦色道
“日后可得带着三叔去听那《败西传》呀,我都没听过一次完整呢。”
光绪二十九年初,那一日的所有王玖镠都记得毫无差池,凛冬之中难得的暖阳无风,日头和煦,家里来了一位容貌俊秀,名声震耳的“三叔”……
漫天的灰蓝被夜风搅得浑浊不堪,摩挲的枝叶借着檐廊下的冷得奄奄一息的灯火投下诡谲扭曲的影子,王利事手里提着一个彩画精巧的香盛从月洞门而入,恰巧被一阵刚起的风钻了脖子,惹出一个寒颤,他这就将香盛提稳,在檐廊上踏出一路急切的步子,刚欲敲门,房中之人已先一步启开门缝,让他行云流水地就钻入了暖融之中
“快吃罢三位,阿香妈特意做来的呢!”
段沅这就从铺了软垫的小榻上一跃而起,率先凑到香盛边上,利事从其中端出一个个精巧的盘子带出香气喷喷,红绿晶莹的千页糕,金黄圆润的咸米时,焦香的满煎糕以及三个巴掌小碗油亮的香甜的芋泥
“其实你也不比拿这个打幌子,这夜风吹得怕是也没谁出房走动了,再说了,不就是多吃两口东西,还跟扒别人家锅里似的。”
王玖镠这就拈起一块千叶糕撕出一片放到嘴里,利事没想到今夜的风如此厉害,这就搭手上了屋中的炉子,自小一同长大的总比其余下人要亲昵许多,这就对着王玖镠怨道
“其余的看见倒也没什么,就怕夫人身边的哪个瞧见了你们晚饭顾虑礼节没吃饱,这就又得一夜忧心了,还是谨慎着点罢,你手里这伤席间可险些露相了。”
王玖镠一想,不禁叹出一声,自己娘哪处都好,就是总把事情窥大几倍为自己平添忧愁,自己与茅绪寿经过一天一夜的苦战又是水上漂的自然饿昏了头,可一桌子长辈的寒暄又能多伸几筷子,这席吃得难免拘束,只好散席之后待着院中静下,才让利事拿着香盛去伙房,让阿香妈替着他们小灶蒸煮些点心,被哪个路上闻着味儿了,就还能说是自己小院神明换供食
“也怪了我,我娘自打出了我拜师三叔之后就更加忧心多虑。”
段沅赶忙将嘴里的满煎糕眼下,她有些掂不清该是先问王添金是如何贪上了烟枪,还是王玖镠入门哪个,这说起了万夫人,自然也就先了后者
“可不是,按着你这家业哪像是个需要抓了三缺的修行,更何况‘走脚’的与抬棺挖坟、二皮匠等晦气门道营生一般,哪个不是绝路之上求几个铜板糊口,随便让着你三叔教你点能给人化灾的本事,你现下也能自立门户,小院富贵了!”
王玖镠倒是笑得爽朗,但利事的脸上就泛出了苦涩
“你这话与我二叔当年给我的打算一模一样!别看我爹医理精湛,论那些得以法入药的他不如我二叔,加之我二叔贪玩爱跑,南北一通走,得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偏方小法,我本也以为这就是了我的一辈子,可命定于天,我在光绪三十一年时在三叔院里见着了一个人,险些丢了命,只好抓缺拜师,否则今日早就是游魂冤鬼咯。”
茅绪寿手下一顿,与段沅想瞥一眼,王玖镠则让利事去了小院神明厅续香火,这才缓缓再说
“三叔来闽之后不愿在王家养着,执意住去了城郊一处慌了许久,原本仓储药材的破落院,他干回了他的本行‘走脚’只是不再如同败西村之前那般遵循祖训忌讳,而是百无禁忌地做起了旁通的买卖,来者不拒,一趟半两金,那年刚过端午我一日在院中等他教我个召请游魂敲门推窗的把戏,怎知刚午觉从地宫睡醒便被他一把推回房里,说没他再进我不能出……”
这时夜风之中带过一阵碎裂哐当以及谩骂吼叫,三人皆知那是陈家公子的声音,段沅讥笑一声,学着老气横秋的模样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