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命响的铃声渐进,倒是柳萑先停下了手,虽说茅绪寿没有半分罢休的意思,可柳四爷嘶吼骤起显出法相一口吞了他打来的阴雷,葛元白借机上前扼住了他一双腕子,这才暂缓了局面
他看了看头上已经红肿起来的吴巽,那声道歉却被檐下那个一直漠然捧着一手香瓜子,这会儿正笑得直不起腰的艳丽妇人给压在了她的声响之下
这妇人的笑声虽说爽朗洪亮,可在这弯月时隐时现的阴森夜色里,还是惊出了老鸹飞散山兽有应,有些令人脊背发寒,像极了那些市井奇谈里误入了哪处破庙深山里索命倒霉人的怨魂女鬼
吴巽气急败坏地将那个巴掌大的香炉拾起砸回了茅绪寿手上,韩不悔张开双臂将他捆牢,王玖镠又掏了一包说是不出三五个时辰就能消肿缓伤的药粉他才勉强气消
“这种节骨眼你跟我撒泼发狂的做个什么!耗没了力气便宜了山上那些!”
柳萑强忍着笑摆出冷脸朝着茅绪寿责去,王玖镠领着那身后的炼僵各种绕过地上清理不了的狼藉进了一处堆放杂乱,满墙霉变的房间,哀叹了一声这就掏了个符箓铜莲的稳魂灯燃了
“哎哟,还要点灯的啊!刚刚看你小子这赶脚的功夫绕了这么多地上的还想着估摸着得了你那漂亮师父八九成的,这灯一点……怕是上到半山就得自求多福拉罢!”
那艳丽女人在破窗外又灵活着牙口磕起了她手里的瓜子,王玖镠回身瞧去,一张脂粉扑白胭脂不贴的长脸长眼正朝他笑得轻蔑,之所以这院中所有的人瞧她都觉艳丽不仅是这一脸的浓重,更是因为她那一身立领的七分宽袖褂子上绣样荣华得人眼花,刚刚院中那盏壁灯只是勉强辨得清谁是谁,可她这一身宫织的丝绸一沾了光,便更与这遍地的残破突兀至极
“可不是,所以上山之后还得仰仗冯姨您同柳公子的,今日让您看了笑话,我这没用的先给您赔个不是”
他这一笑可让这个刚刚没瞧清楚脸的冯常念心间一动,韩不悔口水都快干透了也没让她偏头一眼,这会儿却被王玖镠这一句有些没有礼数的话给说得眼中发亮起来
“看你小子生得好看,我这就不刁难你了!”说罢又转头向了茅绪寿与韩不悔,脸露惋惜
“段小子你要是有这王家的两分口舌和机灵,怕是在那‘秋山院’也就不被小萑埋汰得不让进门了”
说罢这就摇曳起了步子,经过柳萑身旁时狠狠地将人往那个摇摇欲坠的院门框子下面推了一把,葛元白似乎想留,却被冯常念看透了心思,抬起了一只金环三副,鸽血红石做了指环的手
“明日找个人跟我娘俩言语一声几时上山就是,你们那些什么鬼经神经的我们没心思听完,况且遇上秘术独门的不同法脉都得自觉回避,我们这些还不是南面的更加不合适留下了,还不如睡饱吃好,别在山上半路因为肚里空空起不了术来得实在!”这句完了之后她便压着那还满眼不服在茅绪寿身上的柳萑出了院子,没过多久一连串毫不客气的骂声便传回了院中
王玖镠瞥向茅绪寿,这人的眼睛却落在段沅身上,开了一把自己刚刚与柳萑斗得激烈而沾上了脸的地灰,没声好气地朝她斥了一句
“以后少和他说话,姑娘家总往那种男的房里去,也不怕遭人是非饶舌”段沅一听这话当即就恼了,瞪圆了眼睛上前朝他吼去
“你这脑子是留在了光绪还是宣统了么!满大街都在女子解放旧礼数的,我进他房里是脱了衣服还是睡过夜了!何况我一个偷师盗法挨一路骂下山的还怕这点是非的么!”
陶月逢赶忙将人拉远,这就朝茅绪寿一个眼刀示意他被再开口了,今夜身边的这些人实在乱得让吴巽的脑袋疼到了骨头里,好在葛元白还有些冷静地组织先各自进屋敷药换衣,这才没让院里再鸡飞狗跳了二回
“跟这村里赁了挨着的两处院子,可柳少爷同冯堂主住不惯,上村里一户之前中过举的人家去了”韩不悔听完葛元白这话当即冷哼一声
“一路走进来这村里但凡还能遮风避雨的该是都住进了人的,还能给咱们赁了这么两个,怎么的也得死了五六口人,夜夜有鬼哭才行罢”葛元白有些脸上发窘,在长凳上嚼着自己带来的麻饼的段沅却被逗得完全褪了原本脸上还残留的那点怒气
“还真让韩叔说中了!我们正午到了这两个破烂院子里的时候屋里院里霸了这处的十来个,都一个不是缺胳膊断腿死相不惨的,就你们这些铺盖桌椅的还是等咱们开坛净完了这村里才敢有人来送”
韩不悔摊开掌心向她讨了块糖麻饼,王玖镠这会儿也给吴巽敷完了药,终于能喘息一口坐个安稳
“你干嘛进那姓柳的屋子里,在句容那几天你不也没跟他说几句么?”段沅撇嘴也不知怎么答他,倒又是韩不悔磕灭了烟杆,嚼得满嘴酥脆地道出了缘由
“是因为那小子带的那一箱子洋货的玩物的罢?!也是你这么个年纪的小丫头不喜这些不稀奇。只是你那哥哥说的也不全错,别看这柳小子有些疯癫爱玩那些孩子的物件不像个二十岁的,我们刚到那盛京远郊,这柳四爷‘养堂’的秋山院外时候啊,可是恰好撞见了花楼里的妈妈带着龟公还有两家酒楼的来讨采花钱结月帐的,想必也是因为看着了这个段小子才能火大成这样的”
这一番话惹得吴巽惊呼出声,段沅的脸色也再度由晴转阴,王玖镠用那有缺口的粗瓷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很是不解地往韩不悔身旁凑了凑
“不是说这柳四爷的‘西月堂’香火比正派宫庙还要昌盛数倍的么,我三叔说要往败西村去的时候段师傅与陈堂主受邀往盛京去,随后有和其余几家说起过到西月堂那日恰逢坛上有兵将老爷过寿,四方十丈的大院子都跪满了人来贺!即便是从庐州回去之后四爷伤得不轻……可你看柳家那个身上随便拽下哪个不值了那倌人伺候十趟八趟的呢”
韩不悔又燃了一杆烟丝,这才意识到这些小辈对这西月堂柳家知道的可当真浅薄!
‘仙鬼不过江,五仙不过山海关’这便是修行之中不分南北皆有所知的一句老理,出马一脉起源于东北三省,且仙家们修行之道需定期回深山之中“养堂”精进的缘故才让这一法脉甚少远走东北以外,又因越往南面道门旁通的法门越发昌盛兴隆,便有了“南茅北马”这南北两处修阴练法,以鬼神精怪为主要兵将或是做其僮身的划分
如此一来,这败西村一事的确不该远在盛京的出马堂口插手其中,况且柳家做了这位四爷的马脚弟子的年月可与满人入关进了四九城称帝不相上下,柳家之中的后世子孙被柳四爷选了马脚的便服务在堂口之中,而其余兄弟姊妹的则拿着四爷显灵而来的法金香火做起了买卖,山货、皮货、木料以及典当行这西月堂之下有着十五处的铺子
但再富贵的高门也不能不受门外遍地炮轰火炸的,世道乱了,买卖受了影响不说,这柳萑的老爹也就是同为七圣的那位柳润生的亲兄弟又被东洋人设计了一番说其窝藏乱党而下了巡捕房的大牢,为了保住柳家大爷的命,家中上下让出去了两间铺子又给了十万的官银,加上因为此事受的打压柳家生意越发艰难,到了败西村那抚恤队有进无出的光绪二十二年时候,西月堂已经大不如当年
柳润生挣扎了两年之后也打起了败西村那笔大财与鬼经的主意,这就写信关切在南方有几面之缘的闾山玄黄堂,一来他希望南去一回从败西村里捞点黄白的实在货填补柳家亏损,而来,若是真有阴域鬼经在其中,哪怕只是记下一卷一科的术法默写下来,他不练,也总有人捧着黄金来找他求法!
“别看而今这新派的革命在南面立脚得挺稳,可往北才闹得凶狠,柳家不仅买卖受损,怕是堂口也多遭打压妖魔化罢”韩不悔点头,鼻中喷出两股愤愤不平
“这世上有神佛鬼怪可是打天地混元就起始了的,说着咱们这些诵经修行或是学法的是牛鬼蛇神,可他们自己不也捧着洋人的书本跪着念,何况那洋人不也有他们的天生圣母一类,都是规整魂灵劝人向善的,我就看不出个高低贵贱!”
说罢他将燃尽的烟杆磕灭,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喑哑的鸟鸣,王玖镠眉头簇起,这就推门往炼僵所在的那间望去,正要转身回头,只见那群嚣张的黑鸟在远处被一道青白的法光打得四分五裂,如同燃符烧尽的残屑一般飘摇下坠
“刚进村时冯堂主就嫌鸟叫得刺耳,今日她已经第三回上术打鸟了”葛元白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王玖镠瞥了瞥茅绪寿那屋,除了脏糊的窗里有灯火晃晃之外并不见人走动,自己想了片刻,还是作罢回了屋里坐下
段沅听到冯常念的名字脸上有了波澜,原本还吃得津津有味的麻饼这就被搁上了桌
“那冯姨也不知为何听到我是师父的弟子之后就没再睁眼瞧过我,我早上晚上的给她问好也当看不见我一样,真不知道是我招惹她了还是师父招惹过他什么,她对月姨虽说也不热络,但终归不是看我那样。”
韩不悔被她这句呛笑得险些就一口茶水上了吴巽的侧脸,吴巽当即挪了挪身下跑到了王玖镠后面去坐,嘴里还苦笑一句
“你说那位叫个姨的我还叫得出口,那陶谷主的事我可是到了现在还缓不过来!咱们道门那些正派修真问仙的可不就求那么个返璞归真,返老还童么,可除了吕先祖的传奇还当真没见哪个达到过,何况她还是个养虫子的……”可他话还没完就被那缓和过来的韩不悔截下了
“是你师父误了人家!就这么个女痴无情郎的故事倒还是王兄弟说予我的,冯堂主十八九的年纪,听说定亲的夫家连十担八箱都备齐全了,就是因为柳家也要往败西村去,你师父同陈堂主去了趟盛京,她又恰好下午串门去找柳夫人说话,就那一面,冯堂主便自作主张地退亲悔婚,受了家里二十鞭子往岭南来要与你师父做对鸳鸯了!”
话音一落,他那原本笑得两颊发酸的笑容也随之僵住,因为他瞧见这屋中骤然静如凝滞,一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好似被上了定身术一样,但就在自己端正了身子要开始做回叹客的时候,窗外被阴风鬼吼拍了门窗,推门一瞧,只见那阴戾绕腰的亢龙山里隐约有星星点点的幽光闪现,如同坟冢之上不得安息的残魂鬼火
终究那炼僵还是受了牵连,王玖镠抄起自己的布挎往了那去,其余人倒想帮手一把,但这炼尸养毛的术法各家皆是密卷才提的,就如冯常念说的若同行突变即便再没两寸地方其余的也得给起尸的避法,也就只好缩回了脑袋,揣着吃了独食一般的心情听韩不悔接着闲侃
“其实也就是女人陷了心动情爱,男子志不在此的俗套罢了,冯堂主来了南方跟段兄弟袒露心意,段兄弟便说自己已经有了妻儿,冯堂主苦跟了一阵,段兄弟却给了人家个不辞而别,当她追到你们罗浮山时候,恰好撞到了接你上山,这就心灰意冷地回了盛京,然后就承了祖业”
段沅对这个故事简直哭笑不得,在下山之前她本想着凭着段元寿的名声她该被不少门堂礼待或是一并称赞在散修路上多有方便。结果下山之后才晓得,除去降星观外极少人晓得段元寿有授箓弟子,这一路又被不化骨索命又被冯常念莫名冷脸相待,没有方便,甚至比谁也不认识她还难过了许多
一声敕令呵出带起了荒院之中几片落叶的颤动,几人料想王玖镠已经稳下了屋里的那位便齐齐出到晦暗的月华之下,连在屋中换衣洗脸的茅绪寿也站到了门旁,自打那日遵了毛诡遗嘱让他着洋装上孝坛之后他便也没再穿过那些千疮百孔的破烂,眼下换出了一身素净的绸褂,虽没有冯常念的珠光宝气,却也在这荒院里清俊显眼得无比突兀
王玖镠出到门外时候脸色黯沉碎发垂眼,他先是望了望身后暗流涌动的山影,见着还算太平才揩去已经悬在颌上的汗珠
“那山里飞出的鸟死了一些,想必山上的也知道咱们人是来齐了的,今夜不能睡死,得留人守夜,即便山里不动,屋里的也未必就能稳过一夜”
众人自然也是有所考虑,经了一番商量之后便由他起始,随后韩不悔依次点了茅绪寿与吴巽,这无可争议,但一说到睡房是两两凑合一间的时候吴巽却有些不乐意
“不是说足够房间的么,怎么变着两两一床了”那从隔壁院子的矮墙探头出来的陶月逢笑了,她手里也是一个油纸包的糕饼,正嚼得津津有味
“的确够了,就是两两一间所以够了。这破烂地方你还想住多宽敞,大丈夫能屈能伸,跟人挤一床又掉不了一块肉!”吴巽的确眼困得很,这就要走回身后那间准备睡觉,可韩不悔一把拽了他的腰带将人往茅绪寿那间拖去
“段小子,叔叔我看上你这间了,你尊老一回让了我罢,我和吴小子睡这间,你上隔壁去”
茅绪寿还没等反应过来这就被挤出了门框,韩不悔一手拉着吴巽,另一手将门重重一摔,甚至还下了栓,葛元白也是个机灵的,他将茅绪寿推了一把,这就拉着段沅要往隔壁那更小的破院回去
“葛观主,说好两两一间的,那您和谁啊?”葛元白脚下险些崴了,有些生硬地编了句瞎话
“隔壁院更窄,塌了一间只有两处,老道……老道我夜里鼾得厉害,就不祸害哪个了”吴巽似乎还有不满,但又被韩不悔捂住了嘴,拉远了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