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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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过半,每日那卯二就已经高悬得天光大亮的日光彻底没了春日里的温柔,这就已经洒下灼灼的热,惹得夏蝉躁动不安,街市里走几步即使口干舌燥,更何况徒步行山,到了句容南茅总坛那气派的大门前面时,吴巽甚至头晕眼花得一时没看清也同样在门下气喘吁吁的两人是谁

“当真是人老无用了,老道打从阿沅这个年纪入门之后就多回跟着师父来这南茅山,这六月该是赏山间百花最好的月份,可还没到半山就喘了气,腿脚受罪,还辜负了眼睛!”

葛元白朝着吴巽与王玖镠走去,这二人见到段沅之后欣喜若狂,但望向自己却是一脸亏欠拘谨的模样,就连那拱礼问候也生硬得不敢抬头,等着这观中副观主林元谨亲自来接引之后,他们这才晓得还能有人比着自己到得更早,因为韩不悔已经等得不耐烦地在观中四处乱逛,哈欠连天起来

段沅一路往里一路四处乱望,就在快要到了那待客的彩云间门下时,她脚下一顿,险些让身后的王玖镠踩了鞋后,朝着这小丫头两眼发亮的方向瞥去,只见一个束发整齐,俊朗笔挺的道家子弟快步而来,可在他与段沅眼神相撞之后,这人的脸上当即显露出了失落,淡淡地应了她问候的那声又古怪地瞥了眼王玖镠就转了脚下,走出些步子之后与身旁同样衲服的师兄弟抱怨一句

“你的嘴是赁了谁的么?!降星观葛观主领着女弟子来,也不说清楚哪个女弟子,害我差点跑掉了鞋!”这一句一字不差地落到了段沅的耳朵里,她进了客堂之后便垂下了头,就连来时嘴里一直挂念忧心的茅绪寿也没多问候,这就坐去了最靠里的那张椅子

耳旁嘈杂着其余三人欢喜的热络,王茅二人斜坐两侧,面色冷沉,你趁着端茶盏瞥他一眼,他借着答其余人问话看去片刻,互相掩着躲着,心中五味翻腾,王玖镠险些还被撞了个正着,好在他灵活地转向了那添茶加水的道童,蹙眉去问

“刚刚门外莫名其妙跑了过来又跑走的那个是你们大弟子?”那小道童点了头,没心没肺的吴巽并未注意到刚刚廊上有人,这就扯着嗓子去问段沅

“段丫头,他说的那人你看到了么?”当即就被王玖镠一拳上了前胸

“嘴长着不一定都是用着说话的,尤其是对着你这种不通人情的!”

横竖在这坐着自己总跟鬼迷心窍一样去偏眼睛,索性躲去了段沅那边,结果人还离了两三步就被推搡了一把要赶他走,王玖镠却没有停下,任由她继续又推又打,还一转脚下,霸了她原本坐的那张椅子

“你走那会儿我都快死了,这才刚保住了命,你打得也真是舍得哦”段沅杏目带火地瞪了他两眼,骂了句“无耻”这就坐去了另一处,茅绪寿抬眼往后恰好与咧嘴笑开的那人再撞了眼神,王玖镠僵了一会儿,才将段沅的茶盏给她挪了过去

“我无耻,比得过刚刚窜出来又跑走那个么?!也不算多难寻难见的姿色,他那么冷淡你,你不恼他,却恼我这个来安慰少女春心的,真是好心被当了驴肝肺哦。”

“你……你胡说什么……我没有……!没有!”

她这一番把那几个听着韩不悔讲王家在小琉球遭袭遇上了哪些的几人齐齐转头望来,其余的是满眼疑惑,茅绪寿眼底却有寒凉略过恰好被王玖镠瞥见,他心里那份本还犹豫要不要靠近些问候一声的想法这就被浇了凉水

“他看来是没想着再理我了,刚刚偷着看过来……怕是因为在这里不好脏了人家的宫庙罢”他这就起身打算把心中那口忽然堵上胸口的浊气吐去门外,怎知段沅将他袖口一把扯住,自己挤出了个笑谎编两人在说玩笑话,怎知吴巽摸着下巴喊着不对,装模作样出一副老道尊拂髯的模样朝他们挤眉弄眼地打量一番

“你们是说玩笑还是打情骂俏呢?!我头回到你家时候就说嘛……一路看来哪怕是咱们在那鬼都嫌挤的陈家里,你跟我还是段兄弟的话都没和沅丫头多,你这模样也不是个愁女人的,怕是不用去哄女人,也有上赶着来逗你乐的……”

他话还没完,身后便有茶盏摔桌的声音惊得他肩头一耸,转身回去,恰好撞了茅绪寿的眼刀,不免又回想起了自己醉酒胡话后两人险些在王家院里斗得个天翻地覆的那晚,有畏惧也有心酸,眼下王家门前那两个红字工整的黎家院供灯有多气派他也看过,这就也没了贫嘴耍乐的心思,唇里碾磨得含糊了一句赔礼的话,这就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也好在此时一行轻重匆匆的脚步声临了门前,才没使得屋中氛围凝滞不恰

南传茅山总坛的观主道名“元悟”随师姓陆,可谓是肉身在世的道门修行之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高功大能者,什么他本是释家少年悟法,能与前清国师弘觉禅师的闭门弟子对坐参禅,口齿十回才有败相,当时乃是咸丰三年,而元悟真人仅是十四五的年岁,名扬佛门!

可就在三年之后,这位国寺之中的高僧想接他去北平,亲授当年玄奘西取而回的密卷大经之时,却得知元悟真人拜别了师门净方寺化回了自己入门之前的那个无姓低贱的俗名下山去了,而他的理由更是让师门与国中释家修行人脸色难看,因为他说自己睡梦中被‘三茅真君’的三茅君驾鹤而来,点拨与解答了自己多年在佛经参悟之中无可解的困惑,自己也少年气盛,想探究一番道门之中那些术法的奥妙,因此决定先还俗红尘,一路虔诚进香道门宫庙往句容南传茅山拜师再修

而今一晃八十余年,当年那上山的少年已成了能隔空打法,符灵法显,人神鬼三路皆敬畏的真人高功,也因此成了南茅各派各门之中判决与裁定最信任的长老

韩不悔在小琉球护王家一众时候就曾伤了左脚,又因这半年里在九龙赌档里当了几回输光衣服逃命的烂赌鬼而遭过打手追赶一直不算痊愈,可他今日也收敛起了气焰,这就随着今日上山的一众人恭敬大礼而向一身锦绣衲服,道骨仙风的陆真人

陆真人慈眉善目地环了一圈屋中颇为满意,这就让身后随着的两个中年道人放下了手中同样纹饰朴素,符箓斑驳的两口妆奁大小的木匣,退出客堂时候其中一人还拱礼说道

“弟子会仔细候着,不让观中上下接近!”

段沅借着葛元白身形的遮挡偷偷打量一番这位快也就在自己刚入门不及一年时,随着段元寿来贺他九十整寿的陆真人,须眉皓然,目光炯炯丝毫没有一点年老之人的枯败与颓然,长髯与满头比起当年都已都变作了霜白,当真是神龛殿上那些神明尊像再临人家的模样!

这位陆真人亲自将两个上术法封的木匣启开,其中一个之内是一本毫无封皮,也无扉页注明的残卷,而另一个之内是一堆有些杂乱肮脏的物件,其中四粒老旧之上还有些黑褐半点的长钉,王段二人一瞧便知与茅绪寿在降星观里曾经掏过的那七星镇棺钉是同样的阴物

吴巽看看盒子又瞥瞥其余人,除去韩不悔只是一脸严肃之外其余的简直是各有扭曲,王玖镠更是唇上颤颤满眼惶恐地盯着那还带着些许霉点的残卷

“王家小友,你这些年该把你师父可能藏着的地方与可能托付的人都翻遍了罢?!”陆真人言语和蔼地从盒中拿出了那本残卷递到王玖镠面前,王玖镠却猛然跪地,浑身发颤

“此物不该存世!家师当年一时糊涂才将这鬼经残卷私下默出,陆真人既然得到,该是将它悄然毁去,不然走漏了风声,怕是南茅上下都不得安宁!弟子也深知阅览此物与炼僵养尸是天地不容的大错,前月上山便想听后发落,可陆真人不见,只好今日与七圣后人们同来听候各家先师遗嘱,再跟您磕头赔罪!”

“王小子,你这话的意思是……你那炼尸的法子是这上面看的?!那它就是……”正经没三刻,韩不悔这就被王玖镠的一番话给打回了原本言语轻浮散漫的腔调,刚意识到自己不妥,只见陆真人转了手下,这就将这本鬼经残卷的默卷转到了韩不悔跟前

“要不韩小友就领着几个没阅过的小弟子们瞧瞧?!说起我与你师父莫彩散人还是深交旧友,一晃他驾鹤已有十四年,是贫道这么个老友愧疚,如此多年也没替他寻到徒儿尸身下落,也没帮到韩小友你的忙,实在惭愧”

毕竟年岁虚了整百,陆真人的腿脚也经不起这长久的站立,他被葛元白与段沅搀扶坐在了主座的大榻之上,抚摸起那本多年快要五年没见天光的残卷

“当年多少南北同门,乃至与我同辈的老修行都在那败西村丢了性命,贫道身位总坛之主没能劝诫已是终身的懊悔,因此在听闻南茅几家的道门俊杰也往了江南去的时候,贫道曾经规劝过各家道友。但而今细想,怕也是天意难为,那阴山一脉本就也是旁通修行于各家并齐,却被打压二百余年,到底还是因果太长,终究报应”

陆真人重重地一声叹将房中人的脸色也拉沉了不少,小辈不敢开口来问,韩不悔便索性将自己口无遮拦发挥淋漓,这就凑近到榻旁瞥起了那残卷上的文字

“晚辈斗胆来问,听真人您刚刚的话似乎打从一开始便晓得王高功按着当年鬼经上的秘术炼尸一事,那为何不做劝诫,甚至还替他保管下了这本就不该再现世的烫手玩意,您虽说修为无上,可万一被阴山弟子乃至那南洋一代鬼王宗知晓此法在句容,难免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想必当年活命而出的几位高功还有云南与盛京两家常年不得安宁,多半也不是什么仇怨,而是因为不晓得鬼经的默誊到底在谁身上才遍地撒网的罢?”

陆真人点了点头,喝了半盏茶水才幽幽地问向韩不悔与其余众人

“那贫道且问韩小友一句,若是在你师门无变的当年进了那败西村的并非你师兄而是你,你会一眼不看,毫无兴趣的么?”韩不悔坦然道根本不能,葛元白简直险些两眼一翻昏厥倒后,这就结结巴巴地想替他辩解起来,却被陆真人截下,再问向吴巽

“阴山一脉本也就是南传茅山而出,只是阴山老祖与后世太多门中高功走火入魔,酿了滔天罪业才不被南茅所认,但论起道门正派,咱们这些再自身清洁也还是个通鬼修阴的,比起正一与上清两门,谁又敢与之相提并论!吴小友,若是现在贫道告诉你你看过这卷便可有替你师门报仇雪恨与重振威风的法子,你可乐意承受修习鬼经的因果?”

吴巽这个脑袋不灵光的自然连连点头,茅绪寿瞥见他甚至还流露出了些兴奋而向了陆真人手中

“真人若是都能叫出我们这些后生晚辈的姓名,那多少也知晓我入门抓缺抓了个什么罢!吴巽对家师的感激与敬重怕是得好几个轮回才能报答得完,若是能有替家师报仇雪恨与振兴玄黄堂之法,不说修阴山法,即便是割肉放血也在所不惜!”

陆真人很合适满意地朝他慈祥一笑,眼角那深重的沟壑直冲眼角穴,这该是他与俗世老人唯一全然相同的一处,他又将眼睛转向了那一个放的杂乱的盒子,掏出了一个光泽黯淡的黄玉珠,王玖镠耳中难免回想起祝由来人时候的闲话,说着王玖镠进败西村心思最是歹毒,不仅与七圣一样惦记鬼经与抚恤队的财宝,还故意在当年封尸分魂的几颗阴玉珠上动了手脚,想的就是弄死几个,从此腰缠万贯又揣着鬼经,量哪个也不敢再拦他与孙三康双宿双飞

“万物皆在阴阳之中,物极必反,王高功弥留之际将这默誊出的鬼经副卷交到了贫道手中,一则是想为日后败西村里忽然不知去向的那个飞僵再临留一条后路;二则希望若是希望七圣后人弟子能在某日危机时刻集结相认,共谋生路!世间终在因果中,他们之所以能大成于其他修行人便是曾经心境无挂,己身无求,可无论出世行者还是世间众生,没受过爱怨恨悔的磨难,又怎会悟出己道,通天感地呢?”

这话让众人皆是似懂非懂,陆真人饶有兴致地在众人脸上游走,忽然连打起了好几个哈欠

“贫道有些困倦了,怕是与你们说不得几句了”

说罢起身,将两个木匣很是随意地往着韩葛二人的手中各自一塞,全然没有刚刚一副端正笔挺,仙人之姿的模样,哈欠连天活动着筋骨这就往客堂大门走去,一个老神仙霎时间变作了个市井村口,粗鲁邋遢的老头嘴脸,就连出口的语调也懒散起来

“飞僵与七星镇棺钉都是阴极的,至阴生阳,因为若将七星镇棺钉结合鬼经里炼尸的功法打入飞僵身中便有化阴为阳的转机;人死乃是气尽而绝,死物诈起则反,是一口怨气郁结于喉而无法超脱解恨,阴阳至极必反是正派旁通入门里最是浅显的一课,也是万物本理!当年七圣一众能有生还而出,想必皆是返璞归真,比着那些法痴贪财的术士们想到了这浅显之理……”

他话还没完,忽然这就一手起诀,韩不悔手中的木匣这就起了焦糊的白烟,惹得他惊慌地将那残卷拿出猛烈扑打,身旁的葛元白与茅绪寿也齐齐帮忙,只是无论如何扑救拍打那火只有越来越旺,终于烧成了一摊焦黑,陆真人捧腹而笑,颇为得意地瞧向韩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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