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的急躁让屋里昏睡难醒的两人头疼欲裂,纠缠着茅绪寿的那个恶劣的梦被彻底敲碎,可他并没得到解脱,因为无论是天旋地转还是舌尖的苦味都不比梦里的种种让他好过,向来起身干脆的人今日也有了脾气地将怨怒发在了身上的后被上
可他也就仅仅迷糊了片刻,掀被惊坐而起,自己原本是睡在的长桌在倚墙的另一头,偏头一看,声旁竟有王玖镠被自己哄乱的头发掩了大半的脸,像极了那些被排开在城郊山脚下,毫无尊严待着坑埋乱葬的死人一样。更离谱的是,这人鼻息均匀,丝毫没被门外那声声不断给扰着半分
吴巽拍没了耐心,终于自己推开了房门,他本已经可以一连三十句不重复的抱怨却在脸转向内室时被掐在了喉中,与茅绪寿那张眼下微陷,苍白无血的憔悴模样四目相对了一刻,他才将眼珠子挪到了他身旁那只睡乱了亵衣,被子被身旁人掀了大半的“死人”
茅绪寿脚下轻飘地走过了那张铺着洗旧薄被的长桌,披上了自己那件颜色难辨的破袄之后一把将还愣在原地吴巽扯过后领,待得这人回过神来时,二人已经站到了廊上,那个拿着住客房炭盆去添炭的寡妇看到茅绪寿后莫名心虚,如同见鬼一样也不跟两人打招呼就跑下了通去后院的台阶
“你们……”吴巽这问话的语气很是小心,却被茅绪寿一眼翻白地回了句
“我天夜里又发了热,醒了就是你拍门的这会儿”吴巽的头点得勉强,他并非不信茅绪寿的话而是因为茶楼听了那两折故事和自己读了半本多的《清门不净》作祟起来,好似耳旁有个声音不断地重复着那些香艳词句,而且句句皆有眼前这人的名字
“是那当铺传信来让我们再去么?”茅绪寿揉着眼角穴问他,吴巽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从裤袋里掏了一张笔记陌生的笺子
“今早很怪,两个那当铺衣着的人先后送来的,头一封落的是毛散人的名让我们今日不必过去;可我刚回到房中又被敲了门,然后就得了这封,拿给了阿沅看,她也不认得谁的字,只好打扰你们好事来敲门了”茅绪寿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收拾这个嘴里狂妄的人,他眼睛在这工整的书信上游走几回,想起了自己救下那三个想卖‘万魂归’炼药之物的人
“可能不该我问,但玄黄堂里那‘鬼使脊骨’,当真是有的么?”吴巽点头,指了指自己那随手掩不过半的房门,而今世道那么乱,估计也就他敢这么半敞着门就出来的
“当年刚到小琉球我便从姨丈塞给的一个封了符术的匣子里开出了一截又臭又黑的玩意,要不是娄叔说这就是那万魂归里的,我指不定已经随手打发送人去了!我想着既然这宝泰隆能那么多年没被仇家找着,那么保管这东西也总比在自己手里安心,还想着今日去谈谈当价呢”今日无论换了哪个人来听吴巽这番话,绝对都会叹得一声这是他脑袋最有谋略的盘算
楼下有人进门,是段沅领着个替客提着食盒的伙计回来,她付了这人钱后瞧见这两人还在楼上没散,将那俩大盒吃食就扔在了一楼,自己快脚上来
“你们要去合肥的话我也要去!师父还在时时常说起当年凭着闻持诵在进村之前暂住时与葛老头他们切磋来看不该在那种时候被那些东西障眼蒙心的,我也要去听听他到底是哪样的人,日后回去谒师也好说说!”
那张陌生笔记上写着让几人有可能的话往着霍山太瀛观去一趟,不用问多,只问关于孙三康徒弟之前的来历,还说了只要去庐州城东城门去便可看到挂着宝泰隆旗子的车马,只要说了自家宫庙的名字便可坐上
“那也不是今日的事,你若闲着,就跟着我去趟药铺医堂,若是晚些还没事,就……”他话还没完,可段沅已经被那一脸冷淡的神情给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地转身就走,重重地摔上了房门前还留下了句“谁要跟你”
吴巽看看茅绪寿又瞧瞧身旁这个分明秀色可餐却也无比招人嫌的矛盾之人,又再次不知所措起来,茅绪寿闷叹一声拍了拍他肩头
“她向来不爱跟我说话的,你下楼去拿早饭与她一块吃罢,我去就是”说完就开门再次进屋,用着茶水壶中的热水简单梳洗之后瞧见自己亵衣的系带竟然错了上下,不由得朝着床上被自己刚刚随手盖回被子而“安详”许多的那人
他梦到了他上山之后段元寿曾经来过水元观看望的那回,他恨这人便从始至终将他关在门外,段元寿留下了一包小满与几张小银存票,再附了一句若是有难处又不想见他,便往着广州去,在恩宁路上有一户李公馆,当今的当家人李天澜是曾经段家的挚交,不会置他不理,段沅寿走出一段之后他忽然开门去追,可是那人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让他心里埋怨多年,也成了多年旧疾的梦魇其一
昨夜的梦里,他跑到了赤红滚滚的蓄阴山,看到段元寿在一处陌生的山坑边沿朝他慈笑招手,一声声地叫唤他的名字让他随自己回家,可就在自己靠近之时才发现是恶鬼邪魔化出的心相,而将他从这险境中救出的,便是床上这个疲累得无比安详的人!
福如巷西岔口处的药铺“百草生”是庐州城中最齐全的一处,茅绪寿虽然对药理不通多少,可他昨日听着葛元白与毛诡打趣时说起王添金曾经与他们说起自己的弟子是副学医的好脑袋不假,可毫无医德可言,随着自己脾气添一钱半厘的常有的事,因此除了祸害自家人也没谁敢提让他去坐堂问诊
“劳驾,家中有人高热,想拿几帖药”账台里那带着西洋眼镜的问了几句之后便给他药汤的料子与自家的丸药打点妥当,刚出了百草生的门,便看到一个身着鸦青大氅,洋装笔挺梳着油寸头的人正站在街中定睛而向自己,两人就这么站了片刻,才齐齐露了笑脸快步凑近
“师弟,还以为你要认不得我了”茅绪寿的确有些认不得,吴绪涎在水元观中向来是着装最为规整,这剪去了蓄发换了长褂衲服的,怕是换做自己亲娘都得多看上几眼
“师兄你怎的也下山了?你这模样……莫不是被我拖累的?!”吴绪涎在返庐州的路上各种编排遇上了茅绪寿如何向他说自己下山的缘由,最终还得是肖苇替他想来的那个——因为当日被观中上下看了丑,只得出世来护道门清净
“说来话长,我本就是打算再瞧瞧这个生长了多年的地方,没曾想师弟你也回来了,那我可不放你走了,匆匆一别,还以为自己心里的话就再没得去说了。”
茅绪寿只好转身回了百草生,掏了半块交代堂中把药送去东海巷的“山眉楼”,只是吴绪涎领着他走的路很是古怪,他没落脚在旅店小馆一类的,而是得走过大半春花巷这等下娼破鞋站门招客的乌烟瘴气,虽说这岔口里面是处清净的小楼雅间,却也让茅绪寿浑身拘谨起来,并没在屋中坐下,而是背窗站在了临门的地方
这屋子早就做好了有客到来的准备,炭盆烘暖,茶炉飘香,吴绪涎褪了大氅与那窄袖的洋装外衣,倒满一杯清茶朝他而去
“从未和你说起过,我下山并全然是那日的事,这是我已远亲的房子,你走后不久我这表姑就去信上山说自己病不见好想见见我,怎知照料了几日人就去了,赶巧师父为了避咱们那日的嫌把山门关了,我也就只好暂时住下”
茅绪寿没有半分怀疑地在屋中坐下了,反倒还对自己拖累吴绪涎而内疚得很,一连好几声道歉,屋里有道门中人一闻便知的荡秽香焚过的气味,他也觉得吴绪涎住下后洒净用的,屋中那个术法封坛在了床底,怨戾极重的阴魂就连一点气味都传不到来人的鼻间旁,只能在暗处微微颤着
吴绪涎把自己在来路时编排得滴水不漏的在他下山之后水元观如何遭到各堂口宫庙以及城中信众的恶言相向给说得有板有眼,茅绪寿起先想告知他刘濑吟在宝泰隆一事,却发觉此人怎的也不给他插嘴的契机,再听下去便觉得有些头脑昏沉,掌心烧灼起来,即便坐直了身子硬撑,也没过得一会儿就因为气息不顺地前额砸上了桌面
“师弟,师弟你怎么了?!”吴绪涎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他嘴角微颤,肖苇说过这人喝下了掺了“一晌欢”的茶酒之后约莫半刻就会宛如醉酒地蒸了绯色上脸,待得侧脖处也染了桃花色,便就是真的药已攻心,为所欲为之时
“我……我这几日受凉了,许是药没吃够,这就又发了病”吴绪涎极力压着心中的狂喜将人扶正,随后一脸眉头骤起的焦急在他手心一番揉搓,又抚上前额,床下传来了一个细微的挪动声响,他赶忙背手起诀,心中默出一咒给了坛中阴魂一个教训,茅绪寿这就被他问都没问地搀上了一臂,脚下摇晃地往那张床帐素净的床铺而去
“我这简陋了些,你既然是染寒的高热,那该是没过多久就得身上发凉了,床近炭盆,你躺一躺,总比坐着暖和好受些”
茅绪寿本想拒绝,可一开口便如同喉上被浇油点火一般的难受,待得那声模糊的“不用”出口时,自己已经被拉扯到了床沿边上,他顺势扶上床梁,喉中虽有缓和,那一旁炭盆的火却好似让本在胸膛的火得了助力,这就碰撞往下,烧上了周身,他松下了领口的扣,虽然依旧喘息吃力,但总算能让吴绪涎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劳烦师兄替我跑一趟东海巷的山眉楼,就问药送到了吗,然后该是会有人来问你我在哪处的”这话有些缺这少那,可到底吴绪涎听得出他要找的是谁,这就想起了等闲倾那夜与过往他暗中看到的种种,一手撺拳指往着自己掌心的皮肉戳去
“好,你等等我”他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茅绪寿这松了领口算是帮了他个大忙,可这人已经坐下好一会儿了还没等来脖上绽出桃花的红粉,他不禁有些着急,索性将掺了“一晌欢”的茶水再倒一杯,说着好话灌着茅绪寿喝下后便下了楼
他在楼门前站了片刻,便见着几个领口松散,提着裤腰的窄袖立领人从那春花巷来路快步而来,吴绪涎瞧了瞧那几个比自己小些年纪的,面色潮红眼中发亮,向来是头回尝到这身为男子的甜头
“东海巷的山眉楼”他一句寥寥之后便转身上楼,而由三个领着的几人则继续朝前去,从这一街荒了五六处的半旧小楼前的窄路绕进了大路,在地的人都晓得,自打半年前里挨着春花巷一侧数过第四门的楼上死了个被人放血掏心,浑身赤条的兔爷之后这巷子便是夜夜听到鬼哭敲门,但凡过了正午,就没一个敢再抄近路进去往城东去的!
茅绪寿感到那奔涌在全身的热流已经将自己的骨头融去了大半,腿脚发软的他已经倒在了那血迹未全部洗净的铺盖之上,他一通乱摸地去抓那原本支撑的床梁,却越来越使力不上,恍惚之中一道火光划过了瞳仁,他面露惊讶地大口喘气,自己竟然回到了前些日子荒唐的梦,养阴山遍地狼藉的赤焰猖獗,恶鬼嘶喊之中一个眼神空洞,面色冷淡的人朝着自己僵直而来“你……你想如何?”眼前这个“王玖镠”与那日一样没回他半句,茅绪寿感到自己耳旁擂鼓更快,本该恼怒至极的他并没有破口大骂,而是咬得自己下唇见了血色,极力想让自己不知为何忽起的那个可耻的念想清醒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