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玖镠不明缘由地露了笑,换了个恐惧鬼神的,那他这副惨白在夜色之下就足以渗得人脚下发软。茅绪寿还奇怪向他时,王玖镠则掏了符纸持诀念念,最后在喜神眉心一个敕令,先一步带着自己那个偏了几步
“下坡功夫可是赶脚里三大难其一,我是没个所谓,就看段兄你拖不拖我脚下了”
茅绪寿懒得与他拌嘴,这就也结印上诀,燃符让喜神再次动起,身后三人这也换了脚步打算跟进灌丛,可要打头的魏元宝刚一脚踏进,一阵乱响便极速靠来,这山间回声太杂,竟让几人都辨不得到底来自哪向,只觉就是临近自己
“回来!”魏通宝一声大吼试图去拉魏元宝,可走马灯的昏黄里已经浮出一张眼凸如牛,面宽颈短的灰麻兽面,二人当即就被此物冲撞在地
段沅想去施救,在摇晃的黑灰中这头从未见过的肥硕矮兽扑向自己,她在魏通宝带着痛楚的一声“放低身”当即软了膝下,才侥幸让这兽畜的蹄子擦着自己的后背扑了个空
这动静让前方两人早已各自掏出了与两具喜神背靠而立,喜神乃是招魂用术催起的,这受了二人法器上手后散出的强劲阴戾开始颤颤而抖,王玖镠听到后方一片混乱有些焦急,咬唇思索片刻后朝茅绪寿快嘴一句
“大不了放倒了再来,我去!”
说完这就打算撇下自己身后的喜神去帮手段沅三人,他甚至抬高了手臂准备将自己师刀掷向这乱冲乱撞的畜兽身后,可就在发力那一刻反倒被这兽畜的惨叫给乱了手脚,差点前倾摔地,只见魏通宝将一三股叉的响片法刀高举摇出一阵哐当
“神武大帝在护吾身,身归庙,鬼还坟,山精野怪走山林,急急如律令,走!”
他这声赶邪咒念得如同那两具受惊的喜神一般颤得厉害,但却还是起了作用,这畜兽忌惮他手里的“魂不知”不敢在冲撞得贸然,却还是虎视眈眈地朝着三人发出似狼如熊的低吼,敕令一出魏通宝便握起叉柄将此利器投向那粗气大喘的花灰矮兽,矮兽甩尾就逃,这三股叉直直打进了他原本站立的前蹄印上
王玖镠握紧师刀已在另一手揣上了一把香灰,他本打算等着这兽畜扑向自己时散它个两样一黑,却没能如愿,这兽畜从他身旁一掠而过,仅仅朝着他这紧张至极的人吼叫一声,也未冲向茅绪寿与两句喜神,而是一头往了那树枝荆棘拦住之处毫不犹豫地一头撞上,一阵响动倒塌扬起烟尘,后方三人赶忙互相扶持站起跑到王玖镠身旁,只见这矮兽竟然凭着自己的身子在这些拦路的布置之上撞出了一个窟窿,就这么没再回头地跑向下山路
王玖镠甚至没能问三人一句伤势这就赶忙跑回喜神身侧,茅绪寿掏了拘魂链将其捆住脚下,他这就把原本要撒向那兽畜的香灰抹上了两人的唇上,茅绪寿艰难地单手持链又与他锣铃配合一阵,这才再度让已经大摇大摆的二人停下晃颤
“那是什么山兽?!为何他们更加受惊”王玖镠此时耳旁如擂急鼓,掏出随身的小壶润喉一口茶水瞥他一眼并未答,而是转向那三个刚刚把灯火稳住的
“你刚刚掏的那个是你师父的‘魂不知’罢?”
魏通宝提灯与脸平齐点头回他,王玖镠示意茅绪寿把拘魂链收起,只见同样夜里出众的肤色之上多出一道已由红转紫的粗痕,二人不敢耽误这就铃锣接着引路,这两具喜神虽没至于魂散,却也因受惊行出了二十来步才回到了一路的稳重之上,茅绪寿这才敢舒了口气
“看的不清,但该是‘棺材兽’!”茅绪寿思索片刻后微微点头,恰好十步敲锣一声,也不知是说给王玖镠听还是独自呢喃
“头大马面,身如羚羊,灰白毛色,背有黑鬃……该是了,只是怎么在岭南?”王玖镠待着自己铃响弱下之后冷哼一声
“怎的没可能,虽说这畜生的传闻老巢是湘西聚阴山中的,可你也晓得,这打从乾隆起就有不少旁通门派自己开堂兴宗的,炼尸修阴的更是多,曾经听三叔说起光绪二十七年左右就有不少赚了些家底的阴术士在湘西各地与猎户或是梅山这等猎户堂口付去重金去买这畜生的种种。有些能力的更是弄去活物回到自己的养尸地豢养起来,反正不管是这畜生死了还是它弄死了炼出的毛僵,都是好事!”
炼尸需在阴山之中的低地,不可照进日光,还要有西南流向的水流与满足奇门六甲诸多考究的方位才有成事的可能,而当起了尸的毛僵身上毛长半寸之上由白变绿之时便可撕咬家禽野鸡,而这‘棺材兽’则是所有炼尸人梦寐以求的好饲料,因为其本就是上古灵畜,被其撕咬的恶犬野猴死后皆会尸身不腐,得了时机便会成为畜僵让其所在之处生灵遭殃
若是尸首走僵被其撕咬,则前者更易炼尸有成,后者则可剩下不少功夫让毛僵拥有铜皮铁骨的身躯,湘西之中即便是祝由总坛之下也时常有本领卓越的弟子因做着替人活捉棺材兽,若是小些能耐的也因为那些孔方蓝绿票子而恻隐大起,买来这灵畜的肉块油脂加以法术炼化,再翻出三倍卖给执着炼尸的不正之士
想到此处,王玖镠不得不在心中暗叹一声“可惜”,若非有这身前的喜神他定然已经去追这棺材兽了,转眼间瞧见茅绪寿正瞥向自己,他不知对方是否看透了自己的心思,赶忙打了个机灵,反而冷哼一声向他
“其实这畜生能多几处地方的人长见识还得多亏了你师父啊!若不是他打败西村回来之后沉寂大修炼尸之法得了三员大将斗坛赢下了好些精修此科的术士大把钱财,也不至于多了这么多不自量力的疯子!好在你们破衣教无坛无门,眼下到处民不聊生的破衣烂鞋满街走的也多,否则但凡有个能找人的,还不得挤到房倒屋塌去!”
茅绪寿又没做声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偏头瞥去一眼,这人的眼睛全神贯注在前方那破斗笠之上,他故意放纵了自己的玩心,学起他刚刚那呢喃的语调
“你说,毛师傅得了‘六足将军’与‘七圣’的名号之后怎的还时而有他赶脚去往哪里被人拦路要求斗坛的故事不少,单单等在一处让这些不自量力的送着银元票子上门不就是了!何况他一个抓了‘贫’的身不能携大票,腰里不放响片的,他也得有个人打理不是吗?……”
他还故作思索地摇了摇头想惹来茅绪寿注意,但身旁的人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冷脸没让他如愿,他只好省下力气也不在多言,几人再无阻碍地瞧见了山下,只是谁也没留意到也正是在此处,那棺材兽的痕迹戛然而止就在此间脚下
魏宝淋在一阵盗汗混沌的梦中醒来,洞室极暗,因为那一盏留夜的壁灯已经短了灯芯扑扑闪闪,他好一通咳嗽将一夜在胸口的浊气缓和,胡乱摸索到了自己的袄褂披上肩就要下床,怎知那扇钉得参差的木门推开,黄宝洪放下了手中那苦味阵阵的汤药,这就替他拿着花剪拨出了一些光亮
“何必这就起来呢”揩去了额前的汗,在老旧斑驳的四方桌前给自己灌下杯煨在小炉的清水,这才接过了黄宝洪手中的那碗烫热
“睡不安稳,路过时听到了你这里面的动静,索性就去了伙房等这碗药”
魏宝淋分着三口将碗中喝尽,抚上胸膛片刻之后感到了些舒缓,忽然一笑,给黄宝洪的温水之中添了小撮骨瓷罐子里的香片
“是因为那两个不成气候的下山去了?还是因为来人是段家和王家的弟子?”黄宝洪也笑了,只是没有魏宝淋脸上的豁达,反倒将眉眼里的心事挤出更多
“你也是两头都忧,何必还再问我!可能我会更多一样,就是对着自己的恨,恨自己没用,看到那王段两家的小子丫头,就难免想起当年玄黄堂那副狂妄的嘴脸,终究是只能悔怨到自己身上!”
魏宝淋依旧在笑,他想起身去拿自己的烟丝,却晓得身旁人看到定会阻拦训斥,只好再忍下这多日难耐的瘾
“技不如人,何况都如此多年了,你还能因为瞧见点人事就无心睡眠的,可不该是这个岁数该有的胸襟!焉知非福,如果没有与陈带白那回,兴许我已经是那败西村里一具白骨了,你又不上手堂中的事,怕这会儿已经没有什么清远等闲倾了”
黄宝洪嘴下吃了亏,这就垂下头去喝了自己那杯浮着香片碎屑的茶水,被二三细碎的夹了牙缝,很是嘴里难受,不由得想为自己多说两句
“师兄也别嫌我太多,你一番盘算后同意了咱们家的小子和那王段两家的一齐下山,定然是猜到了以他们肯定会去等闲倾不自量力一番!那三人修得如何,学了多少咱们毕竟没轻眼看,可葛观主那日说起段家的丫头能起法九动天雷还有命到现在,八成也就是撞了大运遇上了那王家的药帖,不然这会儿早就埋过了满七才是!我只是没估到你也有我这等心思,借着王段两家的力气去把现在堂里那些烫手的伤了咱们再下山省些力气”
魏宝淋知道自己的心思定然藏不住,这也就认下了,分明嘴里汤药的苦涩还没散尽,他却再提起了那煨着清心茶的炉子,用另一苦涩将其冲去
“我不知是否猜错你在山后养了些能从身上摇下不少声响的东西,可咱们不该分心堂口之外,否则日后做不动坛打不起蘸了,交予他们也够忧心到死的……”
“师兄,咱们可是那些破旧立新的人眼里头号的眼中钉啊!别看现在等闲倾没被他们闯门打砸的,难保以后不会,那么些遭了难的只能寄心于堂上显灵与人各自的报应,我是看着这些年逃难的同修同源越来越多,不得不多为咱们多想条后路啊!再者说,若徒子徒孙皆有这胜了山鬼的大成与契机,那还何须咱们留下宅子票子”
也许是魏宝淋这番实在伤得有所后怕,他竟然对着黄宝洪这些有些不通顺的道理点了头,再没顾及,这就去取来自己的烟丝与玳瑁烟嘴的短枪,以台上灯火燃出一股浓醇的味道,吐出一缕轻缈
“儿孙自有儿孙福,也许你是对的。”
黄宝洪太是清楚他此刻心里的苦楚,也就没忍心拦下这一杆烟丝,只是多了想法,待会儿定要找齐了那王小子写下的方子,看看这旁通魁首的王添金能教出怎样的徒弟
“死于安乐你我皆是,自打那天他来了之后我便觉得以后我这个做师兄的再没资格训你了!我之所以拿着自家那两个的姓名与这王段两家捆绑一处,一来是想给他们个痛些的历练,否则今后穿上了法袍也是个草包!再来就是,若这王段两家的小子真有本事与现在等闲倾里的那些手里活命,那么他们,也就从此有了几个过命的朋友,真有了难,也就还能找到个撑腰的”
这下换到了黄宝洪大笑而起,他很是佩服地指着魏宝淋揩去眼角的那点潮湿
“我最服气的,就是师兄你的心思,好久没瞧见这么精彩的了!”魏宝淋也淡淡地和悦了脸色,可随后又无奈一叹,摇起了头
“可惜那两个,是长不出心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