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路没什么特别多的行李,收拾了一只行李箱,把笔电塞进去,拉杆箱一拉就可以走。室友们都知道他今天和唐昀州打了一架,两个人再在同一屋檐下也不会和睦,所以对他说要去亲戚家住的说法,并不感到奇怪。倒是唐昀州打球回来打开门,正碰上梁路拉着行李箱要走,他瞪起眼睛:“怎么回事?”
梁路看都没看他。
唐昀州挡住他的去路:“都握过手了,你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你打我更狠啊,难道要我低头跟你道歉?”
“我住外面跟你没关系。”梁路冷然地回答,“可以让开吗?”
“你去他那儿住?”唐昀州的语气简直不像两个刚打过架的人之间该有的,这让其他两个室友奇怪地看了他们两眼。
“你以为能住一辈子吗?真逗,等灰溜溜卷着铺盖回来的时候,我就在这儿看你笑话!”
梁路只回了极其平静的四个字:“关你屁事。”
“你!”你什么呢,唐昀州说不出来,梁路要住外面去,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何况不用看到这个让他厌恶的人,他应该高兴都来不及。
“小梁。”一个有些厚重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梁路往外一看,居然是周嘉的司机钱伯。他戴着长期开车的手套,仪态周全,站在门口微微笑。
“少爷交待,你东西多的话,让我上来帮你拿点。”
梁路愣了愣:“周嘉……他来了吗?”
“少爷在家里等你呢。”
周嘉在等他。其实梁路如果再年长几岁,有过了缠绵悱恻的恋爱和痛彻心扉的挫败,也许他不会接受周嘉的这个同居邀请。但他还这么年轻,一颗新鲜的心脏还是完好的,他抵抗不了这贪心的诱惑,所以梁路推了唐昀州一把,绕开了他,毫不犹豫地跟着钱伯走了出去。
康宁路的别墅,梁路前不久还刚刚住过,比之第一次来时的陌生拘谨,这一次他表现得没那么无措,可还是小心。管家替他拎走了行李,二楼收拾了一间属于他的客房,没有周嘉的卧室那么大,却足以抵得过他老家的客厅。
梁路像个规矩的来客,休整之后,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安静地立在原地。
管家道:“少爷在花园喝酒。”
夜里周宅的花园,在暗淡的光线里显露着诡异的美。被精心设计过的园林完美呈现着仿若不经意的慵懒与雅致,做旧的斑驳雕塑被花团锦簇着,一台生锈的缝纫机,攀满着茂盛的植物茎蔓,有种颓废又随意的浪漫。安静的空气里响动着未知的虫鸣声,周嘉靠在花园一角的铁艺躺椅上,手里拿着酒杯,一盏风灯垂挂着在上方照亮着光线,显得他像件被展览着的艺术品,与花园的精致融为一体。
梁路走到他的身边,坐到他边上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你来了。”周嘉喝了一口酒。
“嗯。”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有没有什么朋友。”
梁路没有朋友,他也没有特别亲近的人,周嘉是他平淡无味的人际网里,最为纠葛的一个结。
“没有。”
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周嘉轻笑了一下:“没有也好,那你就不会爱上你的朋友。”
梁路顿了顿,就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近在咫尺地可以打开。
“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周嘉温柔地弯着眼睛,好像醉了,又好像没醉。
“是一个傻子,他啊,喜欢自己的好朋友八年,自己却不知道,你说他蠢不蠢?”
梁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个人,是你吗。”
“……不是我。”周嘉闭上眼睛,“我是比他还蠢的傻子。”
如果说梁路的情绪在收到手机信息的那一刻是浮游在天上的,那么现在他已经寂静地沉没在深海里。他陪伴着周嘉,陪他在这旖旎曼妙的花园里喝着一杯又一杯的酒,他知道,周嘉需要的也是这个。
“有没有想过不要再做傻子了?”
“做得到吗?”周嘉像是在问自己。
“你想,就做得到。没做到,是因为你还舍不得。”
“你个小孩,懂什么啊。”他的笑容被酒意熏染过之后,像诱人的浆果,“正经恋爱都没有谈过……等你眼泪流多了就懂了。”
周嘉也会哭吗。梁路望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也许已经风干了许久。
梁路说:“想不哭,我就闭上眼睛。”
晚上他没有去睡自己的那间客房,周嘉枕在他的腿上睡着了。梁路冷淡的黑眼睛俯视着这个俊美的男人,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夜晚真漫长啊,他动也不能动,睡也睡不着,像一个服帖的枕头,忠实地承托着主人失意的重量。
过了两周,梁路的伤退下去了,身上的纱布不用再贴,只要擦点药就好。所以周嘉晚上让他给他热牛奶进来时,梁路拿着杯子走近他,不多话地把身上的浴袍带子解开。住在一起很方便,他常常会在别墅的某个地方破碎地重复着周嘉的名字,然后被堵在浓密的吻里,吞咽着对方嘴里炙热的呼吸。
晚上无节制地消磨了精力,白天上课困得集中不了精神,课间休息的时候梁路懒懒地趴在桌子上写着卷子,行测的数量关系题让他的脑子像打了很多死结的毛线球,在草稿纸上费力划拉着也出不了答案。
眼前落下一团阴影,梁路愣了愣,抬头一看,是唐昀州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他靠窗照进来的光线。
“有事?”梁路皱眉问道。
唐昀州不客气地坐到了他右手边的座位上,长腿随意伸直就露出到座位外,他打开书:“这种学霸位,偶尔我也该坐一坐,毕竟我绩点也不低。”
梁路知道他又在讽刺之前那件事,冷冷一笑:“柳盼盼呢,我位子让她?”
“分了,太烦。”
那天梁路一走,唐昀州就气得踢他椅子,好像又无形中把梁路揍了一顿似的。每次寝室镜子里瞅见自己那张被打的脸,再出来看到梁路的空床位,他都窒闷得没处撒气。昨晚柳盼盼娇滴滴地约他出来吃夜宵,唐昀州正一肚子邪火呢,这次吃完就直接去小旅馆了。可没想到的是,两个青春年少的男女共处一屋,唐昀州的情绪却怎么都点不起来,只觉得身下这个人皮肤不够白,头发不够黑,眼神不够倔,亲半天都不行。柳盼盼后来沉默了片刻,哀怨地说了句你是不是还想着你前女友,然后哭哭啼啼地跑了。唐昀州都不记得自己前女友是英语系还是艺术系的了,他在床上懊恼地跟自己较了半天劲,最后烦躁地给柳盼盼发了分手信息。
梁路朝后面看了看,果然以前的老位子上柳盼盼红肿着眼睛,也没有化妆,一脸的憔悴,身边的闺蜜安慰地哄着她,看口型似乎说了好几个“渣男”。
为了逃避分手后的麻烦,唐昀州避难都避到第一排来了。梁路回过头:“渣男。”
唐昀州把笔在手上打了两个圈,厚脸皮地说道:“我是好学。”
上课铃响,任课老师点完名,就开始打开大屏幕讲解上节课留下的习题。梁路上课的时候很认真,他摊开的笔记本上记着工整的笔记,握笔的食指沾了黑色水笔的墨迹,修长又白皙。唐昀州坐在他右手边,老师上课时的走动,牵动着梁路投射追随的目光,导致余光里,唐昀州老错觉梁路在看自己。不知不觉,脸颊上微微有点发烫,心跳也有丝快,第一排好像空气比后面要稀薄,憋得他有点透不过气。
“喂,班长。”他低低地咳了一声,“为什么选a啊,我没懂。”
梁路被唐昀州的高个子挡住了视线,不快地回道:“刚才老师不是讲了吗。”
“听不懂嘛,我做出来是c啊。”
台上的老师放下粉笔:“这题比较难,大家消化一下。懂了就做接下来的三道题,给十分钟时间。”
梁路预习得很充分,剩下三题也提笔做好了,唐昀州还在磨他:“快给我讲讲啊,要来不及做了。”
梁路被烦得头涨,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坐,现在边上多了个唐昀州,让他本来混沌的思绪更难集中。梁路不耐道:“我只讲一遍。”
他扯出空白的草稿纸开始低声讲解,清冷又带着丝沙哑的声线像某种乐器的音律,听得唐昀州软软的。视线里,梁路垂下的眼睫偶尔眨动,他连睫毛都这么黑,覆盖着漆色的眼珠,像深邃的漩涡。
“懂了没?”梁路把笔放下,抬起眼睫看了眼唐昀州。
近距离下,唐昀州觉得梁路的呼吸拂过了他的皮肤,那淡漠的眼睛里有一层光晕,他的心在这个瞬间猛得跃动了一记。
“没懂?”见他发怔,梁路总结了,“你之前的绩点,应该也是作弊的。”
刚才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唐昀州耍赖地凑近他:“那你再给我讲讲呗。”
“不想浪费时间。”
梁路把写着解题过程的草稿纸扔给他,自己重新看手里的书页了。唐昀州装作认真地把草稿纸夹进书里,嘴角勾着笑,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轻盈地转着笔。
其实这题难不倒他,但是给他讲题的梁路,没那么冷,还有点好看,让唐昀州愿意装成一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