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对于重开工作室十分上心,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从选址装修到团队组建,他都亲自把关。梁路周末来到周宅,见那个人趴睡在桌案上,手边的咖啡杯已经见底,他轻轻把椅背上搭着的披肩取下来,正想盖到周嘉的身上,对方颤了下眼睫,迷蒙醒转了过来。
“你来了啊……”周嘉睡得脖子酸痛,“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梁路目前还住在新租的房子里,毕竟交了半年的房租,来康宁路的途中买了个手抓饼解决了早餐。
“我洗个澡,你陪我下去吃点。”周嘉站起身,穿了一晚的衣服有了褶皱,不规矩地贴在身上,他的头发乱乱的,嗓音有丝沙哑,整个人散发着懒懒的倦意。
梁路嗯了一声,视线多停留了几秒钟,周嘉判断了下他的眼神,评价道:“小色鬼。”
“哪有。”他试图狡辩。
“还是撒谎精。”
“……”脑子里的东西游荡一下又不犯法。
周嘉抓了把头发,坏笑着越过了梁路。
对自身吸引力颇具自知的家伙,有时候真挺讨人厌的,梁路这么想着。
早餐时的某人已经收拾停当,清爽干净地切着面前的那盘班尼迪克蛋。梁路要了杯果汁喝,耳边听到周嘉说:“我明天要飞巴黎了,你今晚住这里吧。”
为了给工作室造势,周嘉计划与风头正劲的国外新锐画家合作一个公益展,前期已经沟通得很深入了,这次特意飞一趟过去是打算正式敲定合作。
“明天要上班呢,这边过去远。”梁路吸了口果汁,眼睛盯着手机看。
周嘉气乐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记仇呢。”
刚才笑话了这小孩,结果报复来得这么快,现在人家要故意饿着他了。
梁路从手机里抬起头,眨眨眼睛:“岩哥会送我的。”
“我——也会送你的。”周嘉拖长了声音,伸手弹了下梁路的额头,“真是个混蛋。”
对面人笑起来,可爱的笑漩让人根本装不了严厉。
“什么时候回来啊?”
“十来天吧,我尽量早点。”周嘉想了想,“不许乱跑。”
“知道啦。”
这个晚上,两个人没完没了地一直闹到凌晨。第二天要上班的梁路连连告饶,困到眼皮都要打架了,像是掉进了盘丝洞,被美丽的蜘蛛精榨到心如止水。周嘉搂着他亲了又亲,先是脸,再是手,然后是鼻尖,最后将吻落到那因入眠而沉阖的眼睑上。
“……还没走呢,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他笑着,对着安睡的人轻诉。
驶往巴黎的飞机缓缓嵌入云霄,梁路的魂灵也跟着一起飘拽走了。他一天到晚地守着手机,无论正在做什么事情,只要消息声音一响,就着急忙慌地去打开界面,连烧个水,也是拿起水壶发一条,接水的时候发一条,盖上盖子发一条,然后,守在水壶旁对着屏幕傻笑。钟岩简直没眼看,忍不住提醒道,小路你好歹把电源插上行不行。恋爱中的人都是傻瓜,梁路是,周嘉也是,钟岩感叹,唯有自己才是人间清醒。
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日历成为微信之后被打开次数第二多的app,第三多是天气软件,巴黎那边晴天还是雨天,温度几度,梁路比当地人都还要烂熟于心。
“要下雨呢。”想提醒他别忘了带伞。
“已经下了,nick说送我们回住处。”nick正是那位新锐画家,名字应当是nicolas。
简称总是听起来亲密些。梁路说:“这么容易就一见如故了?”
周嘉不打算告诉电话另一头的醋精,nick在第一天就向他表达了热切的好感,他也大方相告自己已经有了恋人,对方遗憾地一笑,称赞道,那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不放心啊,我给你订机票,你飞过来盯紧我。”
“我才没有,你又不一定符合外国人的审美。”
“听听,有个人现在是越来越嚣张了。”
反正隔着一万多公里呢,周嘉又捏不到他的脸。
梁路贴着手机,说道:“……想你啦。”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在雨中,听上去潮湿而温柔。
“我也想你,小路。”
心泡在水里,被饱满的液体浸透,盈满沉甸甸的满足,和湿漉漉的思念。
就这样盼了好多天,周嘉归来的航班终于定了,就在后天晚上。梁路午休时间也没去睡觉休息,只顾着确认着航班信息,落地那天是休息日,他可以早早过去机场等着。正默默计算,手机震动着传来微信通话的请求。
他的心思都在别处,想也没想就接到耳边:“喂,你好?”
“梁路,是我……张梦婷。”
意外于这个来电对象,他们虽然是加过微信,但根本不聊天,更别提通话了。梁路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声音十分艰难,“……你能不能下来下。”
“下来?”梁路愣了愣,“你在华强楼下吗?”
“嗯……”
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都需要找到他公司楼下了,梁路忍不住再询问:“具体是什么事情?”
“是关于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我也没别人可以帮忙了……”
虽然梁路不想与张梦婷有过多牵扯,但是事关唐昀州的孩子,他就算再狐疑,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之前有听周嘉提起过唐林凡在处理这件事情,那位唐家大哥行事颇有手腕,张梦婷也许真的遇上了难以抵抗的压力。
“那……你等我下,我马上下来。”
本想同钟岩说一声,但人不知道去哪里午休了,没找到他。反正就在公司楼下,青天白日的,对方又是个女孩子,总不至于发生什么危险的事情,梁路还是下了楼。
“你在哪儿啊?”他发送了语音过去。
「白色宝马车,车牌是6a20。」
那边回过来文字消息以及一个定位。
620是唐昀州的生日,看来这辆车的确不是其他什么可疑的人的。梁路终于在一处较远的地方找到了车子,车膜贴得很黑,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而张梦婷也没有下车来的意思。
“有什么事情,要不还是下车说吧。”梁路试着敲了两下车窗。
一件冰凉的硬器抵上了后腰,记忆里甜腻得恶心的声音在耳后响起:“还是去车上说吧,小猫。”
这个称呼让梁路如被毒蛇蜇到般汗毛直立,随之吐出来的气息像无形的蛇信子,在他的颈后危险地梭巡。不会错,是那个被戏称为“丽丽”的男人,他曾经作为秦大的帮凶,不遗余力地一道折辱过梁路。梁路攥紧了拳头,试图回头,腰上的硬器朝前不容置疑地捅刺了一记。
“别乱动!开门进车里。”
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如果没有猜错,这抵着的东西竟然是一把枪。
肩膀被手臂搭住,覆上来的身体正好遮挡了武器,从背影看好像他们是熟人般亲近。梁路被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背脊刚贴上椅背,就有一柄尖刀从后排伸到了他的脖颈旁。梁路僵硬着身体,微微抬头瞥了眼后视镜,后排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仅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与他在镜中对视后,森然一笑——是秦大。
“呜呜……唔!”
后排还有另一个人,张梦婷戴着口罩,身上盖着件毯子,从那别扭的姿势可以看出,毯子下的双手多半正被反剪绑着,而口罩下的嘴,一定已经被胶条封住了,让她现在只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显而易见,秦大利用张梦婷把梁路骗出来,难为他逃亡在外还这么费尽心思。另一边,丽丽坐进驾驶位,快速把车落上了锁。
“拿出手机,给周嘉打电话。”秦大指示道,“编一个合适的理由,让他一个人出来,别想耍花招,否则你和这个女人就都没命了。”
周嘉的身边向来都有钱伯保护,就像梁路的身边也有钟岩一样,秦大一直无从下手。好在因为开南匿名信事件,他提前掌握了张梦婷这个诱饵,这个小角色无人在意,果然毫不费力地就被捏来挂上鱼钩,顺利钓到了梁路这条小鱼。现下秦大想故技重施,让小鱼去钓更大的鱼,把周嘉捉来放上砧板,好让他尝尝刀俎间任人宰割的奇妙滋味。
“快打电话!”秦大的刀锋又逼近几分。
梁路滚动了两下喉咙,拿出手机拨去了周嘉的号码,电话过了一会儿才接通,不等对方开口,梁路先喊了声:“周嘉!”
刀尖警告地抵上了梁路的皮肤,亟待着刺穿屏障,尝一尝血珠子的味道。
“怎么了,这个点给我打电话?”对面的人语带笑意,还好他有晨跑的习惯,不然这通电话实在扰人清梦。
梁路调整了下呼吸的节奏,克制着自己发颤的嗓音:“今天……和同事闹了点不愉快,你空的话,能不能来华强这边接我啊,好歹你是前任老大,来给我撑撑场面。”
那边停顿了片刻,一瞬间静下来的时空里,可以清晰听到各自交织的呼吸声。数秒后,周嘉慷慨地答允:“好啊,敢欺负我的人,那是得让他们长长记性。你现在在办公室还是哪里?”
“被气出来了,在公司楼下呢,等你到了我们一起上去吧。”
“那你别乱走,等我过来,知道吗?”
“嗯……对了,你别让钱伯知道了,我这么狐假虎威,怪不好意思的。”
“好,听你的。现在发个定位给我,我马上来找你。”
“好。”
梁路颤抖着手指挂完电话,打开与周嘉的对话框,好在他们都是语音聊天,乍一眼看不出什么。他快速把定位发了出去,动作自然地按灭屏幕,手机马上就被丽丽收走了。
只要打开任意一条语音,就能知道周嘉根本不在国内。梁路刻意抖着声线问道:“你们……会怎么对他,会……杀了他吗?”
他恐惧死亡的懦弱吸引了他们一部分注意力,秦大冷笑了一声:“只是杀了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梁路还想继续引他们说话,被秦大用刀子划了记脸颊:“老实点!”
尖锐的疼痛马上刺辣辣地爬满半张脸,应激的眼泪被逼了出来,他只能暂时咬紧牙关不作声响。
丽丽说道:“大少,我要不要再去外面等着,万一周嘉不上车。”
“嗯,你先把这小子绑起来。”
很快地,梁路的手脚都被绳子牢牢绑缚,本就不大的副驾驶位显得更加逼仄。秦大看了眼张梦婷,用眼神示意了下丽丽,对方马上心领神会,正要推门下去,梁路忍不住出声喊道:“别杀她!”
张梦婷愣了一下,醒悟过来后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呜呜得更加厉害,眼神中写满了哀求和对生存的强烈渴望。
“你很聪明。”秦大端详了梁路一眼。没错,这辆车的空间很局促,除了梁路还具备引诱周嘉前来的利用价值以外,另一个张梦婷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不适合再占用有限的空间,更不值得他们耗费心神继续劫持她。他们是亡命之徒,想要没有后顾之忧地处理掉人质,最好的办法就是送她去见阎王。同样的,梁路的结局也是如此,等到周嘉来了,梁路的死期也近在眼前。
秦大忽然说道:“丽丽,你看下他的手机,他和周嘉的信息你放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