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 赵黎和周赫明被家里人安排结婚后没多久就怀了孕,周赫明是部队机关单位的领导,平日里本就忙的脚不沾地, 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一次人影。
更别说赵黎自己也是在法院工作,未必就比他轻松。
两个人对待婚后不久的这次怀孕嘴上不说, 实际上都是觉得一言难尽, 并不欢喜。
只是那个时候观念守旧且传统,他们虽然不欢迎孩子的到来,但也绝不会去堕胎之类的, 还是硬着头皮生了下来。
结果更让赵黎和周赫明崩溃的是,生下来的是双胞胎。
一个孩子他们几乎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照顾,更何况两个?
那几年,周赫明的工作本身就是需要到处出差不着家的。
本身就没那能力加上政策收紧的缘故,他们几乎不可能带两个孩子在身边养。
在周衾和周琼两姐妹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
或许是因为周琼晚出生几秒钟成了妹妹,做姐姐的就总是得让着妹妹, 家长也始终会疼爱更小的那个。
总之从小到大,周衾的记忆里就没有‘父母’这个概念。
她跟着退休的爷爷奶奶摸爬滚打着长大, 等懂事了,记忆更深刻的一个词就是‘偏心’。
周衾为数不多的,被周赫明接到京北同他们小住的几次都在年节时分, 她感触最深的就是自己的父母是有多偏心。
她和周琼里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甚至长相都大差不差, 但父母就是很明显的更喜欢周琼。
也许是因为一个陌生,一个是从小在他们身边被宠到大的。
但周衾在十二岁的时候领悟到这一点后, 就根本不会去圣母的站在他们的角度上去理解他们了。
怎么, 还要去犯贱的倒贴和宽容抛弃你的人么?
周衾性格又硬又倔, 几次下来和周赫明的矛盾迸发开闹大了,积怨也是越来越深。
至于赵黎,她本身也就不亲周衾,自然是和周赫明站在同一个角度的——觉得女孩儿不贴心不懂事,比常伴在身边的周琼差远了。
周老爷子去世后,周赫明和赵黎曾经提出过要把周衾接回去京北读书,但那个时候被女孩儿拒绝了。
而他们也习惯了孩子越少越能投入事业当中的轻松省事儿,也没有强硬的要求,几乎算是顺水推舟的就把她送到江镇……直到这个时候,赵黎才开始有些后悔。
一直不把孩子放在身边养是真的不行,周衾的成长过程他们一无所知,竟然都不知道已经有如此可怕的校园暴力了。
但是现在想管的话,未免也太晚了些。
听见赵黎的话,周衾只是弯起唇角笑了笑,一句话没说。
可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唇角的弧度是□□裸的讽刺。
“小…小衾。”赵黎愣了一下,忍着难堪继续问:“你有什么想法么?”
“有,太吵了。”周衾眨了眨眼睛:“我想休息。”
“你,”赵黎被她的话弄的几乎噎住,她下意识的想发火,但看着女孩儿伤痕累累的样子又有火发不出,只能忍气吞声的说:“我不是开玩笑的,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且不说京北的教育资源要比江镇好得多,光是校园环境都强太多了,起码不会有这样明晃晃的校园暴力。”
“妈妈,我在江镇的前两年也没有校园暴力啊。”周衾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睁开本来闭着的双眼转头看她:“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么?”
“真要说起来,还是拜爸爸所赐呢。”
在周衾轻描淡写的微笑中,赵黎彻底愣住。
晚上八点钟,快连轴转睡了一天一夜的周衾彻底睡不着了,等赵黎走后偷偷的下床溜了出去。
其实浑身连骨带肉都有些疼,但她已经在病房里呆不下去了。
小姑娘踩着拖鞋的脚丫光着,在恒温的室内一点都不冷,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在无人的医院长廊里一个人走着,有种孤独的纤弱感。
尤其是小巧的鹌鹑脑袋还被一圈白色的绷带包着,更显得可怜了。
周衾走到电梯前摁了十八层,直奔之前去过的骨科病房。
她百分之百确定是宋昀川把自己送过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之后他就消失了。
比起在手机上发信息询问,她更愿意当面过来问一下。
也是巧,周衾走出电梯刚蹭到病房前,就正好碰到宋昀川拎着一个垃圾袋从里面出来。
算是面对面的碰到,男人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后就皱起眉。
“你怎么下来了?”宋昀川上下看了看她:“身体好些了?”
周衾答非所问,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你怎么不去看我?”
她没有问那些‘是不是你把我送来’的废话,因为心知肚明,所以直奔主题。
“咳,你妈妈不是在呢么。”宋昀川轻咳一声,解释完了又有些别扭的揉了揉她的头毛:“小孩儿,别记仇啊。”
“不要。”周衾鼓了鼓脸:“生气着呢。”
宋昀川:“乖,等你好了给你买冰淇淋吃。”
“买的多没诚意。”周衾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抬头看他:“得你自己做才行。”
“嘿,说你胖还喘上了。”宋昀川挑眉:“跟我提条件呢?”
“我现在是病人,可怜兮兮的病人。”周衾长睫毛眨了眨,佯装成无比失落的模样:“你就答应我呗。”
……
宋昀川觉得小姑娘得亏一张脸实在长的太讨巧,虽然说出来的话和‘可怜’这两个字八杆子打不着,但一张又纯又小的脸蛋,的确是看着楚楚可怜。
尤其是,他还记得自己发现她的时候,小姑娘抓着自己的衣服缩在角落里,脏兮兮的,身上都是伤,头上流血。
这么想想就更可怜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宋昀川大手按了按周衾的脑袋示意她好好坐着,然后自己去洗手间扔垃圾袋。
等返回来时,就看见周衾又不老实的站了起来,跑到医院走廊尽头的那扇窗子下面抬头张望着。
“你都这样了还不能好好坐着。”宋昀川走过去,有些无语的教训她:“乱跑什么啊?”
周衾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想看星星。”
“这么小个窗户能看到什么?”
“但就是很想看啊。”周衾微微叹了口气,意有所指地说:“想念国庆节那天山顶的星星了。”
宋昀川微怔。
“哥哥。”周衾却转移了话题,像同他唠嗑似的说:“我妈妈今天来了。”
“嗯。”宋昀川应了声:“看见了。”
周衾歪了歪头:“你是怎么看见的呀?你去偷看我了?”
“什么叫偷看。”宋昀川哭笑不得的抬头,本来想弹一下她的脑门儿,看到了少女额头上的绷带又收回了手,只说:“去看你还不行了?”
他把女孩儿送到医院后警察就到了,随后通知了周衾在这边的监护人,他自觉在这儿不方便,就先避开。
等一早又去看了一眼周衾,就看见了一张眉宇之间和周衾有几分相似的陌生中年女人。至于她的身份,猜也能猜到是女孩儿的妈妈了。
“那我刚才问你不说…”周衾小声嘀咕,沉默片刻,说:“我妈妈让我和她回京北读书。”
宋昀川捏着水瓶子的手指不自觉的紧了紧,随后‘嗯’了声:“那你怎么想的?要回去么?”
“不要,我拒绝了。”周衾趴在窗台上,窗外的皎洁的月光洒在女孩儿的脸上,让她白皙幼嫩的脸颊仿佛镀了一层光。
精致中带着一点不可靠近真空层,又幼又冷。
“我又不是他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女孩儿声音平静的说着:“凭什么他们想不养我的时候就不养,想把我带回去就带回去。”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对于别人家的家事,宋昀川不能盲目的点评什么。
虽然从种种迹象都能看出来周衾和家里人的关系都已经差到极致了,但这次……
“是不是因为担心你在这边受欺负?”他问:“才想让你在眼皮子底下,好照顾?”
“算了吧,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那我会更憋屈。”周衾嗤笑了一声:“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方琼雨么?”
“嗯?”宋昀川虽不明所以,但也配合的问:“为什么?”
“之前丁时漾问我,我告诉她,我连方琼雨的名字都讨厌…”周衾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妹妹叫周琼。”
宋昀川没有那种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也很难想象双胞胎之间会彼此讨厌到这个份上。
之前周衾说她讨厌自己的那个妹妹,他还没有什么太立体的感觉,而她今天这么一说,简单的一句话,让他瞬间就有具体认知了。
讨厌到会因为一个名字而迁怒别人,这真不是一般的讨厌。
宋昀川沉吟片刻,问了句:“为什么?”
他其实并不好奇,但还是问了,因为他觉得小姑娘在这个月色安静的夜晚,大概想和他倾诉些什么。
“我不常被我爸妈接回家的,但每次回家,都能感觉到周琼对我的敌意。”周衾下巴枕在手背上,轻声说:“明明是她从小跟在爸妈身边,却好像担心我会分走他们的爱似的,你说可不可笑?”
而小孩子,尤其是幼小的女孩子,对情绪感知总是很敏感。
尤其是‘讨厌’的这种情绪,哪怕周琼其实很能装。
“我记得我十三岁的时候,放暑假被接回京北,那是我第一次放暑假被他们接回去,那年他们工作没那么忙。”
“小两个月时间,想着沟通一下感情,但回去没几天就发生了一次意外。”
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难受的回忆,周衾秀气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她咬了咬唇,继续说给宋昀川听。
“我们家后院有一个游泳池,小孩嘛,都爱到处玩儿,周琼就带我去了。”
“结果她自己掉了进去,不会水,扑腾了好久差点淹死,我吓坏了,就去找管家把她救了上来。”
“结果她在医院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说我不是故意把她推下去的……”
三言两语,不堪回首。
虽然周衾现在可以用平平淡淡的口气说出来,但当时小小的少女遭受了被扣上这样一口黑锅,她会是什么心情?
周琼白莲花的形象跃然于纸上,宋昀川承认他的确是有点听火了。
强忍着骂人的冲动,他问:“然后呢?”
周衾:“然后?然后我就被送回爷爷那里了,之后的寒暑假,也没有去过京北。”
“我爸妈都不信我,我爸还打我一巴掌呢,因为我跟他犟嘴,还骂了周琼不要脸陷害我。”
周衾从来就不是吃闷亏的性子,不管别人信不信,她有什么说什么。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脸,似乎想起了当年的场景,但她笑得很无所谓。
“其实周琼真的是个狠人,她用自己差点被淹死的代价换了我之后寒暑假不能回家,如她所愿。”小姑娘耸了耸肩:“可我根本不想回去啊。”
周琼把父母看的比天还大,赵黎和周赫明的每一句话对她而言都犹如圣旨,每天都要费心费力的扮演着所有人眼里的大家闺秀,完美女儿。
在周衾看来,真的是又累又可悲。
但无论现在有多想的开多轻松,在成长过程中一直没有父母的参与,还有明晃晃的偏心在其中作祟,多少也是会觉得难过的吧?
宋昀川就着月光静静看着周衾小巧的脸,这个问题不自觉的浮上脑海。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嗯,不回京北挺好的。”宋昀川安慰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是难得的温柔:“就跟这儿呆着吧,再熬半年就解脱了。”
周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发现宋昀川安慰别人的话,真的是相当的‘朴实无华’,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的。
“其实我如果回京北,难受的是周琼,她生怕我住在家里和爸妈朝夕相对,她都有点神经病的偏执了。”
周衾耸了耸肩:“我要是想让她难受就回去了,但是…我没那么闲。”
自己的生活更重要,比起就为了‘让周琼难受’这么个单调目标而回去,简直是害人害己。
“我想留在江镇。”周衾轻声说,嘟嘟囔囔翁嘤翁嘤的:“我感觉这里比较好。”
“你都被打了还好啊?”宋昀川失笑:“哪里好了?”
周衾琥珀色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过头:“你比较好。”
她这已经不是暗示了,几乎算是明示。
只是说完后没有得到宋昀川的回答,氛围一时沉默了下来。周衾胆子也就大了一瞬间就有些后悔和怕,简直想把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收回来。
“呃。”她不敢侧头看他是什么表情,只能靠在墙上转移话题:“我头疼。”
“嗯?”宋昀川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连忙问:“疼的厉害么?用不用找医生?”
“也没有…就是一阵一阵的。”周衾含糊的找着说辞:“身上也疼,聂斌打我,踹了我肚子好几脚。”
说着,手指可怜巴巴的指着自己的肚子。
“那你还不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非得下地乱跑。”宋昀川也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见到周衾声音软软的说这儿也疼,那儿也疼,心里还真有股酸涩的感觉。
就……像是心疼。
真是见鬼了。
“得。”宋昀川逐渐有些烦躁,也不想多想了:“我送你回病房。”
“你把我背回去好不好?”蹬鼻子上脸是人类本质,尤其是在可以‘借题发挥’的时候,周衾声音委委屈屈的,势必要把可怜装到底:“我身上好难受,感觉走不动了?”
“背你,疯了吧?那不硌么?”
就姑娘现在这快被拆了的小身板,他要是背着,背后的骨头容易把这娇嫩的身子弄散架了。
宋昀川没有多想,单纯以为周衾是真的难受到不行,便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这对于周衾而言,可真是实打实的意外之喜。
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想着撒娇装乖让宋昀川背她就好,没想到他这么‘大方’,直接把自己抱起来了。
一时间,周衾大气都没喘,在极其安静的环境里,享受着他的拥抱。
嘿,昨天晚上没好好感受到的公主抱,今天算是补回来了。
“哥哥。”周衾不自觉的嘀咕了句:“你真够意思。”
“嗯?”宋昀川正在摁电梯,没太听清:“什么?”
周衾微微仰头看着他修长脖颈上滚动的喉结,呆呆地重复:“哥哥你真够意思。”
‘真够意思’这个形容词,还挺有趣的。
宋昀川有点想笑,微微垂眸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就…”周衾搂着他的脖子,一脸认真的无厘头:“我觉得你很像我的坐骑哎。”
“……”
靠,感情这小破孩儿把他当牲口?
作者有话说:
川哥:靠,白心疼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