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踱上前去,听父皇口中念念有辞,正自拜祝道:“大悲大慈,至尊至上释迦牟尼佛。弟子李煜,一心向佛,无力治国,至使江北宋国屡次相侵,生灵涂炭。今宋国在荆襄造船数千余艘,不日将下江南。拜求我佛施展无上法力,令宋军自退,江南得安。”
李珏听了,心中一喜:“我何不趁此机会寻个借口,到江北走上一遭?”主意拿定,遂轻轻咳了一声,笑道:“父皇,这泥塑的佛胎,拜他何用?”
李煜吓了一跳,转身见是李珏,怒道:“珏儿,你怎可说出这等不敬佛法之言?”
李珏跪在父皇身侧,说道:“父皇,倘若宋帝赵老儿也拜佛,请佛爷令南唐自灭,你说佛爷向着哪一边?”
李煜和周后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李珏笑道:“天算不如人算。皇帝爹爹,你还是下旨令孩儿和你儿媳出宫,去襄阳把狗日的宋船烧光了完蛋!”
李煜斥道:“胡说!战船军需,宋国防范紧密,怎能如此儿戏?潘卿屡次奏请出兵烧船,朕且犹豫,前时王能带人渡江烧船,因事不秘,被宋军中一个叫什么三手神叉庄雄的杀死,全军覆没。何况你们夫fu孤身犯险?”
周后一把将李珏拉住:“万马军中,岂能说去便去?那神笔王能是咱们大唐国第一武功高手,还被宋将杀了,我儿休来吓唬为娘。”
李珏嘻嘻一笑,身子一动,忽然无影无踪。片刻之间,他已托着金銮殿顶的鸱吻转回,向父母眼前一晃,笑道:“父皇,母后,你们看孩儿去得去不得?”
李煜斜眼望着高达数丈的殿顶,骇然道:“你……你是怎样把它取下来的?”
李珏把父亲拉出佛殿,笑道:“父皇,你来看!”将身轻轻一纵,一道白影,已稳稳立在殿顶。
是时东南风刮的正紧。李珏在滑不留手的琉璃瓦上单足而立,摇摇晃晃,看起来惊险万状,令人提心吊胆。众侍卫和宫娥见太子爷衣袂当风,飘飘若仙,不由齐都既惊且骇,疑为天神。
忽听一声娇叱,一道红云冲天而起,冉冉落于殿顶,和李珏并肩而立。众人看时,却是太子妃娘娘。宫中侍卫高手不少,也不知她何时来到,竟无一人发觉。周皇后大喜,急忙叫道:“皇儿贤媳,快些下来。仔细让风吹着,可不是玩的。”
李珏哈哈大笑,轻轻装上鸱吻,和惜惜双腿一飘,已轻轻落在父皇和母后面前。李煜大喜过望,再不迟疑,问道:“皇儿,你要带多少军马前去襄阳?”
唐惜惜抿嘴一笑,接口道:“父皇,行此机密大事,人马多了反而累赘。荆襄一带,有我们一些朋友,武功和我夫妻都差不多。而且杀人放火,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李煜听了,迟疑半晌,终于道:“好,便派你们前去便了。不管事成与否,都要回来!”
马蹄得得,春光正好。
翩翩王孙,美貌佳人,相驰于途。
李珏和惜惜一路向北,直趋襄阳。二人重入江湖,精神大振,心中惬意至极。
惜惜见路旁人烟稀少,土地荒芜,侧首对李珏道:“李珏哥哥,听说你老爷爷建国的时候,把南唐治理的物阜民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看看现在这个样子,你爹爹可真不是个当皇帝的料。”
李珏皱眉道:“当皇帝辛苦的紧,没有什么好玩。咱父皇当皇帝不成,吟风咏月倒是个行家。昨日在父皇寝宫,我得了他几首词,却看不太懂。你倒瞧瞧看。”掏出那三张词笺,递了过去。
惜惜一张张仔细看了,噗嗤一笑,说道:“你爹爹倒是个情种,我看这词中的美人,写的倒像你的母后。”
李珏斥道:“胡说八道!”心中却也将信将疑。
过了长江,二人转而向西,这一日来到湖北境内。李珏一路留心江湖人物,多日来却不见一个,心下甚为疑惑。此日过午,翻过鸡公山,前面将近平靖关。李珏说道:“过了此关,再行半日,便可到达襄阳,咱们放开脚力,跑上一阵如何?”
惜惜笑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凡事依你便是。”李珏哈哈笑道:“好哇,你敢骂我是鸡狗?”探出马鞭,在惜惜坐骑后臀上抽了一记。那匹马吃痛,翻蹄亮掌,向前疾奔。惜惜惊叫一声,叫道:“坏蛋!”
李珏加鞭赶上,却忽听身后蹄声如雨,眨眼间两匹大青马已掠过身侧,远在数丈之外。那马上骑者身手矫健,武功均都不低。
那两名骑者衣衫破烂,浑身灰尘,也不知赶了多长路程。经过李珏身侧时,两人并没在意。但看到前面唐惜惜坐下马神骏非凡,奔驰如飞,却不由对视一眼,心中大喜。
左首骑者紧加两鞭,冲惜惜叫道:“喂,前面那位姑娘,你丢东西啦!”惜惜听到呼喊,吃了一惊,急忙勒住缰绳,回过头来。那两个骑者并力上前,各出一手,两条长鞭左右夹击,同时卷向唐惜惜腰肋。
唐惜惜不动声色,待双鞭临近,娇躯微仰,倏地伸出纤纤细指,捏住鞭梢,已把两条长鞭系了个死扣。这手功夫耍得利落至极,犹如电火石火,两名骑者竟然丝毫未觉。
二骑者陡觉手中一紧,还道得手,一齐发力后扯,要把这俊俏娘儿拽下马来。惜惜“咭”地一笑,俯于马背,用两根手指将双鞭一勾。便听后面齐喊“啊哟”,两名骑者同时从马背内侧摔了下来。
这时李珏驰近,见状骂道:“□□nǎinǎi的蛋,晴天白日地,敢打劫良民!”刷地一声,由腰间扯出软鞭。
那两位骑者不待身躯落地,早已各探手臂,扳住雕鞍,轻飘飘坐回马背。李珏喝彩道:“好小子,轻功不坏!”银丝鞭倏地长出,扫向右首骑者头顶。那骑者见白影一闪,鞭梢已至,不由吓了一跳,赶忙俯身躲过。银丝鞭突地一弹,又到左首骑者面门。左首骑者终生使鞭,也未见过如此奇怪鞭法,惊叫一声缩颈藏头。便听“啪”地一声,头上花帽被击得粉碎,束发皮条也断成两截,一头乱发披散下来。
二骑者互望一眼,右首骑者道:“点子扎手,扯!”二人斜刺里绕过唐惜惜,向西便奔。
李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冲惜惜道:“哪里来的两个吃生米的家伙?咱们追他娘的,老子非问问他们不可!”夫fu二人打马扬鞭,随后而追。
前面两个骑者使出吃nǎinǎi的气力,奔驰如飞。唐李二人不疾不徐,尾随其后,想瞧瞧他们到底是何许样人。
这样奔了两个时辰,看看日之将夕,斜阳晚照。李珏见前面已到襄阳,心中一动,暗自忖道:“不知这二人是宋军的探马,还是和丐帮有关?”
将近城门,前面扑嗵连声,那两匹大青马跑得脱力,先后倒地不起。那两名骑者跳下马背,却不进城,顺着城墙向西南狂奔。
李、唐随后赶来,见那两人闪了几闪,钻进一大片密林。李珏暗道:“怎地此处景物如此熟悉?”侧首见南边几十步外,一条大溪汤汤流过,不由恍然大悟,叫道:“惜惜,前面林中,便是丐帮总舵所在地,水镜山庄!”
原来这条大溪,正是著名的檀溪。
惜惜笑问:“到你辛大哥家门口啦,咱们进去吗?”
李珏道:“岂有不进去之理?刚才那二人衣衫褴褛,定是丐帮弟子。好家伙,敢打劫老子的婆娘,咱们非得问问辛大哥,此事怎生处置!”说着话,早已策马入林。
唐惜惜啐了一口,脸红道:“在皇宫里住了这些天,见你斯斯文文的,本以为你近朱赤啦,不想还是这么粗俗,呸,什么叫那个婆……呸!”
李珏哈哈大笑,说道:“这叫原形那个毕露!”
笑音未绝,眼前青影一闪,忽觉双足陡紧,身体已离开马鞍,凌空而行。一个破锣似的声音自足下响起:“什么人如此大胆,敢擅闯水镜山庄?”另一个声音立时接道:“看他白白净净地,倒像我的儿子!”
李珏陡闻此音,又喜又气,双足左右分踢,身形忽然冲天而起,在空中叫道:“混蛋儿子们,睁开眼睛瞧瞧,我是你老子!”见脚下两人青衣丑怪,正是汉中双鬼。
汉中双鬼抬头见是李珏,叫了一声,返身便逃。李珏大奇,施开‘云龙三现’,眨眼间已拦在双鬼之前,笑骂道:“见了老子,不下跪请安,却避之如虎,是何道理?”
鬼无常最是胆小,见李珏拦住去路,妈呀一声,返身又逃。却被唐惜惜丝带一卷,又带了回来,笑道:“风一阵鬼无常,干么要逃?”鬼无常看清眼前是唐惜惜,更加慌悚,竟吓得说不出话来。
无常鬼伸手在自己腮帮上狠命一揿,痛得跳了起来,问道:“你……是人是鬼?”
李珏哈哈大笑:“你nǎinǎi的,睛天白日的,你见过这么漂亮的鬼么?你才是无常鬼呢。”
无常鬼半信半疑,伸手在李珏脸上摸了一把,再伸到鼻端嗅了两下,跳起来道:“你没死,妙极妙极!”那边鬼无常也道:“唐大小姐,你没死么?妙极,妙极!”
这时林外一人宏声道:“汉中双仙,怎地还不把jiān细擒来见我?”
李珏拔步往外便跑,口里叫道:“大哥,小弟李珏在此!”
林外站立二人,一个身材高大,一个面目黎黑,却正是丐帮帮主辛无疾,和江南武林盟主岳峻峰。
辛、岳二人见是三弟来到,欣喜若狂。三侠劫后重逢,心中自是乐不可言。辛无疾在水镜山庄摆开宴席,为三弟接风。还未开饮,辛无疾先捧出一个小小包裹来,双手递与唐惜惜:“唐姑娘,多亏你这件至宝,救了俺辛某两次xing命,现在物还原主,完璧归赵!”唐惜惜笑眯眯地接过,说道:“此物有幸能救得堂堂丐帮帮主两次命,也是它造化非浅啦。”将包裹打开,正是白云仙子梅琼珊所赠的“绿虹”宝剑。
李珏得意洋洋,抢着说道:“弟妹救大伯,那是理所当然,大哥又何必跟一家人客气?”
辛无疾一怔,仔细一看惜惜发饰,宛然作少fu妆束,不由哈哈大笑,拍了一下脑袋道:“你瞧,做哥哥的真是高兴糊涂了。连你们已经成婚,也没瞧出来。我叫化子头儿没有表礼可赠,今日薄肴寡酒,权为道贺!”
唐惜惜俊脸绯红,揿了李珏一把,悄声道:“偏你臭美口快,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声音虽然极轻,但辛无疾何等内功?早已听了一清二楚,又是一阵大笑。
岳峻峰也极代三弟高兴,拉住李珏的手道:“三弟,恭喜,恭喜!”却再无他言。
鬼无常离开座位,悄悄蹭到唐惜惜身边,歪着头问李珏:“小白脸,你娶的新媳fu,准不准闹房?”唐惜惜陡然见到他一张马脸凑近,吓了一跳,赶忙逃开,叫道:“不准!”这时无常鬼却挡住去路,张开手臂道:“为什么不准?我偏要闹,你没听说么?娶媳fu不闹房,生个孩子活不长。”
唐惜惜前有阻截后有追兵,空有一身绝高武功,却又不能发作,只好红了俏脸,瞧着李珏。
李珏颇知双鬼皆是好色之徒,怕他们借机上下其手,沾了便宜去,赶忙闪身护在惜惜面前,摇手道:“不准闹,不准闹!”汉中双鬼同声道:“护媳fu么?不是好汉!”李珏一本正经地道:“你nǎinǎi的,谁不是好汉!老子不准你们闹,原因有二。其一,我们成亲已经半年多啦,惜惜不再是新媳fu。其二,我是你们的老子,惜惜便是你们的娘了。你们说,可有儿子闹母亲新房的道理么?”
汉中双鬼面面相觑,无言可答,只得怏怏归座。辛无疾、岳峻峰互望一眼,哈哈大笑。
正在这时,门帘一挑,走进两个衣衫褴褛的大汉。李珏见来者正是半道上打劫惜惜的骑者,不由会心一笑:“这两人果然是大哥的属下。”忙把头低下,以免二人尴尬,偷眼看妻子,她也正笑着背过身去。
那二人走向辛无疾和岳峻峰,为首一个躬身道:“禀告帮主,盟主,洞庭一带重现血杀令。本帮湘西分舵舵主,联合楚地各帮派首领,于五日前接令入湖,一去不归!”
辛无疾听罢,“嗯”了一声,面现异色。岳峻峰问道:“什么是血杀令?”那为首乞丐道:“这个小的也不深知。只是听本帮前辈说过,此令六十年前曾出现于川东。接令者不是富商大贾,便是武林豪富。血杀令往往夜间入宅,无人知道从何而来。得令者若不依照令中所书地点前往,第二天必死,全家老幼,一个不剩。人死光了,家里的珠宝金银,也便不翼而飞。”
岳峻峰还要再问,却被辛无疾挥手阻住,令那两个乞丐退出,笑道:“咱们与三弟久别重逢,别被这事阻了兴头,今日只管饮酒,明天再论此事不迟。”
李珏道:“这事听了一半,还有一半憋在肚里,怎饮得下酒去?大哥快把那人叫来,听他说完再喝酒不迟。”
辛无疾淡淡一笑:“你要问的话,我却也知道。凡接血杀令者,敢依令前往的,必是自恃武功高强之辈,他这一去,便入了陷坑,血杀令主再派人去他家取金银,岂不易如反掌?”
李珏急道:“楚地英豪已接令前往,危在旦夕,怎地你还不派人增援,却要喝酒?”
辛无疾摇头道:“血杀令已经六十年不出江湖,此次忽出,我觉得是有人借尸还魂。况且洞庭是金蛇门的旧巢,血杀令现于此处,岂不是冲着咱哥几个来的?血杀令主这样大搞,其用意便是bi迫你两个哥哥出面。群雄xing命决计无碍,三弟放心。”
李珏听到“六十年,川东”等字眼,心中隐觉感到有什么不对,却不想不出不对在何处。沉吟片刻,向岳峻峰问道:“二哥,金蛇门跟你又有什么干系了?”
辛无疾笑道:“怎地会跟他没有干系?他是江南武林总盟主,把金蛇门打了个稀哩哗啦。江南武林败类,提起岳大盟主的名字都怕。三弟,这回咱们兄弟三人聚齐,明日同去洞庭,把金蛇门余孽一举扫平如何?”
李珏、岳峻峰精神勃发,齐都说好。惜惜一直静听不语,此时微笑道:“先去洞庭湖,回来再烧战船!”辛无疾一怔,问道:“烧什么战船?”
李珏一拍脑袋,恍然道:“该死,差点忘了大事,父皇派我来烧宋国战船的,没想见到哥哥一高兴,竟抛之脑后啦。嘿嘿,若非惜惜提醒……”
辛无疾、岳峻峰同声问道:“什么父皇?”
汉中双鬼跑得比兔子还快。
昨日宴上,未能趁机摸上惜惜一把,双鬼一直怏怏不乐。今日听说去洞庭湖打架,不由大喜过望,也等不及辛疾等人,牵了两匹健马,出了水镜山庄往南便奔。
跑出□□十里,双鬼嫌马匹太慢,跳下马背,施展轻功而行。那两匹空马随后疾驰,竟赶不上双鬼身影。又走了百余里,双鬼力竭,等两马赶上,跃上马匹再跑。这样骑驰百里,徒步百里,jiāo互奔行,到达岳阳县城时,天色刚刚向晚。
汉中双鬼拣一家最大的客栈,讨了面水洗脸洗脚。稍时小二送上酒菜来,无常鬼见盘里无鱼,瞪眼道:“混蛋,这等芹菜豆腐,只好喂猪,怎能喂人?”
店小二陪笑道:“两位爷若是早来半个月,也尽有鱼吃。只是近来洞庭湖内出了大王,不准人进湖捕鱼,所以这个……嘿嘿,这个……”
汉中双鬼不等他说完,早就大喜,叫道:“今日不吃鱼虾,专吃大王!”跳起身来,往门口一闪,已失去踪影。
店小二妈呀一声,咕哝道:“湖里出杀人的大王,如今陆地又出了两个吃人的妖怪。阿弥陀佛,天下大乱了。”
汉中双鬼知道,店小二口中所说的“大王”,必是血杀令主无疑,于是兴致勃勃,乘着月色,沿湖去找。寻了半夜,不见半个人影。双鬼正自垂头丧气,忽听前面有人说话。无常鬼眼尖,顺声看见十余丈外,水上黑魁魁一物飘来,似是一条木船。
那木船上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公主,咱们回去罢,奴婢看那湖岸上似乎有人。”声音宛转柔和,带着江南口音,极是动听。又听一个更为好听的女子声音道:“这时侯哪里会有人?是树桩子。”
汉中双鬼听到这般甜美的声音,如闻仙乐,浑身都要酥了,便立住不动,恨不能张口叫道:“我们不是人,是木桩子。”
先前那声音道:“公主,湖岸边无有树桩子,咱们回去好勿好?”
那公主笑道:“不是树桩子,便是石头,反正勿是人。我不回去,我要下湖洗澡!”
那丫头急道:“湖里有鱼虾,有鳖蟹,咬你脚丫丫,勿要来找我。”早听那公主咯咯娇笑,“扑通”一声跳下水中,溅起一团水花。一边划水近岸,一边笑道:“鬼丫头,我倒要看看,岸上这两个东西,是木桩子还是人?”
离得湖岸近了,那公主立起娇躯,向岸上拢目观看。如水的月色洒在她luo露的脸上,臂上,腿上,闪着晶莹洁白的光芒,看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鬼无常举起右手,擦去嘴角的口水。
那公主见状尖叫一声,回身便逃。刚逃出两步,听得身后水花响处,自己双足一紧,身体已转向湖岸,凌空而行。
船上听到叫声,立时亮起火把。船头现出好几个女子,都做宫装打扮,先前劝阻公主下水的女子叫道:“何处狂徒?快放下公主,饶你不死!”语音纯正,已换了官话。数声水响,已有几名宫女跳入湖中,身手竟都不弱。
汉中双鬼哈哈一笑,展开“移形百变”,她们又哪里追得上?
辛无疾、岳峻峰、李珏夫fu到达岳阳,已是半夜。城门已关,他们越墙而入,找了一家店房住了。辛无疾等二弟睡熟,悄悄踅至李珏门外,轻叩两下道:“三弟,三弟!”等了片刻,屋门一开,李珏和唐惜惜探出头来。辛无疾轻道:“随我来!”转身跃出了店墙。
李、唐相视一眼,满腹狐疑,跃墙跟出。唐惜惜暗道:“这位大伯子真是古怪,怎好半夜里敲弟媳fu的房门?也不知他在屋外站了多久,听到些什么。”
辛无疾拐过一个街角立定,看着李珏靠近前来,轻声问道:“三弟,日间守着二弟峻峰,不好相问。你实话跟大哥讲,我妹子惟芳,她现在怎样?”昨日李珏谈及到峨眉山搬请义父之事时,吞吞吐吐,辛无疾便猜测里面有事。但知道二弟对妹妹钟情很深,守着他不便细究,是以今夜约出三弟李珏,有此一问。
李珏呆了一呆。便将和惟芳如何相识,直至师伯身死,惟芳继任峨眉掌门,以至为自己白发之事,一古恼地说了出来。最后道:“大哥,芳妹对我一往情深,可我……可我……实在对她不住。”
辛无疾长叹一口气。唐惜惜早已泪流满腮。
过了半晌,辛无疾道:“世人相处,皆为缘法。贤弟不必内疚了。咱们回店罢。”
三人刚要寻原路回店,却见两道人影一阵风般掠过身边,向西飞驰。李珏惊道:“汉中双鬼!”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随后便追。见双鬼脚步踉跄,似是受了内伤。听得后面有人追赶,更不回头,直翻过西城墙去了。
岳峻峰在辛无疾打开房门之时,便醒了过来。
他以为大哥出去小解,便不在意。正打算入睡,却听得隔壁咕咚一声,又听“嗤嗤”两声,似是撕扯布帛的声音,接下来听出是无常鬼的声音道:“唷,这妞儿比唐惜惜还美。”又听鬼无常道:“妙极,妙极!咱们两个谁先来?”无常鬼道:“我是哥哥,当然我先!”鬼无常道:“不行,什么事都是你先,这回非我占先不可。”无常鬼让步道:“猜拳,谁赢了谁先来!”
岳峻峰听了这半天,不得要领。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救——”一字甫出,便没了声息,似被双鬼捂住了嘴巴。
岳峻峰怒不可遏,出房来至隔壁,“嘭”地推开屋门,喝道:“汉中双鬼,你们敢伤天害理?”随手划着千里火,点燃室内蜡烛。
只见木床上躺着一个绝色少女,玉体横陈,身上只余内衣衬裤,脸上泪水横流,面色急得通红。汉中双鬼挥拳捋袖,正争执不休。那少女见烛光亮起,更是羞怒难当,想拉过被单遮身,双手却动弹不得。
汉中双鬼本来处于正邪之间,xing情不定,此时□□焚身,不由邪xing大发,凶相毕露。无常鬼睁着一双怪眼道:“黑小子,关你什么事?滚出去!”
鬼无常却转了面孔,笑嘻嘻地道:“岳盟主,你不如在外面替兄弟望风,待会儿也让你尝尝鲜!”
岳峻峰一双眼珠都红了,低喝道:“你们这两个败类,再不滚开,岳某却要对不住了!汉中双鬼,你们便没有姐姐妹妹么?”
汉中双鬼互望一眼,满脸诧异之色。无常鬼道:“你干么要问这个?早知道你喜欢我的姐姐妹妹,我也该告诉我娘,让她提前生一个。”鬼无常却一本正经地道:“岳盟主,咱们真的没有姐妹,实在对不住!”
话音未落,双鬼陡然齐施“移形百变”,上前捉拿岳峻峰双足。岳峻峰武功已大非昔日可比,脚下一飘,闪开数尺,双掌齐发,分击双鬼背心。此招拳法系五台山了因大师所授,疾如闪电,神妙无比。双鬼突袭失手,一错愕间,背上已各中了重重一掌。
岳峻峰顾念旧情,不肯再下杀手,冷冷道:“汉中双鬼,你们想怎样?”
汉中双鬼各自吐出一口鲜血,也不答言,返身便逃。岳峻峰觉的此事应该由大哥处理才好,便待拔脚出门,追回双鬼。
正在这时,那床上少女突然“嘤”地一声,叫道:“相公,救命!”岳峻峰“啊”地回头,见那少女一双眼眸清澈如水,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那少女解了xué道,含羞穿好衣服,向岳峻峰拜谢救命之恩。她自称名叫柯黎花,家住洞庭湖君山岛,今晚见月白风清,带侍女下湖洗澡,不料碰上双鬼,这才被他们劫掠而来。叙完身世,柯黎花请求道:“恩公既然救了小女子xing命,家父自有重谢。不知恩公可愿意护送小女子过湖么?”
岳峻峰心中一喜,暗道:“这姑娘求我送她进湖,正好趁机打探血杀令令主巢xué,并相机救出本盟被困群豪。”悄悄出门转了一圈,却发现不但大哥无影无踪,连三弟和弟妹唐惜惜也不去向。
柯黎花看着他进进出出,心下忐忑不安,只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岳峻峰,等他回答。
岳峻峰久等辛无疾和李珏不至,转身又见柯黎花这等眼神,不由心头一dàng,轻道:“柯小姐,我送你回家便了。”柯黎花涩然点头,腮边飞起一抹红霞。
君山岛,历朝都是强盗响马啸聚之处。此岛筑有石城,位于八百里水泊之中,易守难攻。
岳峻峰和柯黎花回到岸边,寻着手下的几名婢女。那些婢女找不到宫主不敢回岛,正在混乱之间,见公主无恙归来,自是欣喜异常。当他们一行乘舟到达君山时,东方水天相接之处,正现出黎明前的第一抹淡红。
木舟将近岸边,忽听岸上石后一阵锣响,旌旗四起。舟上婢女问道:“地字门弟兄值哨么快去禀告大王,公主回来啦!”石后一阵欢呼,立时有几人飞跑上山。
岳峻峰吃了一惊,暗道:“什么大王,公主?”回头看了柯黎花一眼,柯黎花展颜一笑,拉住岳峻峰手掌,捏了一捏。
过了一盏热茶时分,山上鼓乐喧天,下来一队人马。柯黎花笑道:“霍相公,我父王接咱们来啦。”
这时跑过来几个大汉,搭上跳板。婢女要扶公主上板,被她挥手赶开,却拉着岳峻峰并肩上岸。岳峻峰掌心握着她一只柔胰小手,脸红得如同涂血,心儿怦怦跳个不住,却又不好当众甩开。
鼓乐响处,山上那只人马已经奔至岸边,一齐施礼道:“奉大王令谕,臣等恭迎公主回山!”岳峻峰细看这般人奔跑身法,显然均都各怀武功。但却何以对黎花称臣,心下实在莫明其妙。
黎花嘟起小嘴,不悦道:“父王干么没来接我?”
为首的一个汉子说道:“大王正在早朝,接受新降百官朝贺。请公主上轿,和大王银安殿相见。”那汉子头戴钢盔,身上做文官打扮,腰中却又悬着一柄长剑,显得不lun不类。
黎花见只有一顶轿子,但赌气不坐,拉着岳峻峰径直上山。众人见公主对这一陌生男子如此亲热,无不惊讶。
岳峻峰留心柯黎花脚下步法,见她轻身功夫竟自不弱。上得山顶,走进一座高大石城。隐然可见远处平地耸立一座大殿,巍峨辉煌,气势雄伟。到了殿前,众军汉和宫女们停足。殿门前站立一对执戟卫士,高声喊道:“公主殿下到!”声如巨雷。岳峻峰不料他喊声如此宏亮,吓了一跳,听得殿内一层接一层地递喊进去:“公主殿下到……!”
柯黎花回眸一笑,说道:“咱们进去罢?”拉了岳峻峰便行。岳峻峰抬步进殿,见那大殿极深,殿廊两侧每隔数步便站立一个卫士,气态俨然,目不斜视。二人穿过殿庭,到了正殿,见殿中硕大jiāo椅上坐定一个老者,细目长眉,白须拖垂小腹之下,也看不出有多大年纪。座下文东武西,肃立两班臣子,大气也不出一口。
岳峻峰暗道:“这草头王是不是血杀令主?怎地如此气派?”心下惊疑不定。
黎花一进大殿,扯一把岳峻峰衣襟,跪下磕头道:“臣儿参见父王!”岳峻峰见这阵势非小,又碍于黎花之面,也只得在她身侧跪下。
那jiāo椅上老者愠怒道:“皇儿,你昨日彻夜不归,到哪里去了?这下跪少年又是何人?”
柯黎花俏目流转,嘤嘤地哭了起来,说道:“父王,昨夜孩儿和宫女乘船游湖,行近岳阳楼下,被两个歹人擒去。若非这位岳相公相救,儿臣再也见不到父王啦。父王,儿臣被歹人撕破衣衫,露了清白之躯,我……我是不能活的了……”
岳峻峰听她如此说,不由吓了一跳,暗道:“这位公主看模样如此俊俏,却傻得可以,这种事瞒之犹恐不及,又怎能当众说了出来?”不由向站在两侧的文武百官脸上看去。
哪知这些官员却神色木讷,形似雕塑,对公主的话竟似听而不闻。岳峻峰大感纳罕,再向一名武官脸上仔细望去,这一下更是惊诧不已。见那人赫然便是丐帮湘西分舵舵主,“鬼刀神丐”包士雄!
再向包士雄身边看去,一个个面孔俱都相识,却正是前日奉血杀令进湖的各派群雄。其中一人身材矮小,钩鼻深目,却戴了一顶官帽儿。不是衡山派掌门秃雕郭至城,又是何人?
岳峻峰正自惊诧不已,那座上的老者却呵呵笑道:“黎花皇儿,你的心思为父的还不知么?这姓岳的少年救了你xing命,又看了你身体,那可怎么得了?说不得,只好把他杀了灭口,保我皇儿清白啦。”
柯黎花吃了一吓,急道:“父皇,你知道孩儿不是这个意思,却故意来吓人家。”
老者哈哈大笑,又瞪了岳峻峰一眼,很有些瞧不起似地道:“这一少年,你可愿做孤家的驸马么?”
岳峻峰一见到包士雄等人,便知身入虎口。正寻思解救群雄之策,忽被座上老者的笑声惊醒,“啊”了一声,抬起头来。柯黎花又羞又喜,捏一捏岳峻峰掌心,悄声道:“相公,快……快谢恩啊!”
岳峻峰忽地站起身来,开口问道:“前辈,你可是血杀令令主么?”
那老者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森然道:“我既是血杀令主,又是堂堂江南王。普天之下,谁敢和我作对?你是赵匡胤么?你是李煜么?放马过来好啦,我都不怕!”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一双目光渐渐透出颠狂的神色。
呼啦一声,两侧百官忽然跪倒一片,齐声喊道:“江南圣皇,德披四方,一统天下,万寿无疆!”
岳峻峰不由骇然,暗道:“此老恐怕有狂症。”
忽听殿门外执戟卫士叫道:“血杀令东方左使,尚右使到!”喊声递次而进,层层传至大殿。
江南王脸色一霁,平静下来,又坐回jiāo椅。听着脚步杂踏,走进一男一女,冲江南王躬身施礼,神情甚是居傲。那男子手中提着一个大包,往殿中一掷,朗声道:“属下给沅江钱老大送去血杀令,他不肯依令来附。属下便杀了他全帮三百人,夺得金银珠宝复命。”
那女子接口道:“钱老大狐朋狗友不少,赶去沅江援手,也都被属下杀啦。”
江南王哈哈大笑,说道:“二位令使做得好!来,你们见过孤家新招的附马!”
那两个令使微显惊诧,同时转向岳峻峰。岳峻峰淡淡一笑:“东方笑、尚云凤。恭喜你们另投主子。咱们又见面啦。”那二人正是闽西双煞。
闽西双煞看见岳峻峰,脸色大变,叫道:“令主,此人是江南武林盟主,岳峻峰!”各出兵刃,左右围上。岳峻峰面带冷笑,“呛啷”一声,也拨出腰间长剑。
柯黎花大急,往岳峻峰身前一站,斥喝道:“两位令使,你们敢动驸马,要造反么?”
东方笑一呆,侧目瞧向江南王。江南王走下宝座,喝道:“黎花,你敢勾引jiān细进岛?快些闪开!”黎花瞧了一眼岳峻峰,眼中含泪,身子却一动不动。
正在这时,却听内殿环佩叮当,由宝座后屏风内转出一个华衣老fu来。那老fu瞧着江南王道:“老爷,你今天又要害人么?”江南王大怒,恶声道:“臭婆娘,你再胡言顶撞孤王,连你和你女儿,一块儿杀了!”
老fu缓缓点头,说道:“好,好。你自大成狂,整日害人,咱们母子原是你的眼中钉。”走近黎花,说道:“女儿,咱们走罢!”
黎花含泪道:“娘,我父王要杀他。”眼睛瞧向岳峻峰。
江南王叫道:“两位令使,连同皇后公主,一块杀了!”
东方笑不料他会下此命令,有些迟疑。华衣老fu呵呵笑了两声,手中突然寒光一闪,一柄匕首已深深刺入东方笑右肋。东方笑毫无防备,觉得肋下剧痛,回手一掌,把老fu打得吐血倒地。
尚云风惊道:“相公,怎样?” 赶忙伸手去扶。岳峻峰见机不可失,挥手一剑,已将尚云凤斩为两截。
柯黎花被这接连剧变吓得呆了,扑向母亲,哭道:“娘啊,你别死,这究竟是怎么啦?”
老fu口中鲜血狂涌,指着江南王骂道:“你……你算什么江南王了?当初我们母女逃出皇宫,被你收留,我还道……还道你是个好人。不想你沽名钓誉……咳咳,在成都呆不住,又跑到这里称王称霸,只想着害人。你一百多……岁,还看不透虚名,真是……是白活了。”
说完这些,老fu支撑不住,已是奄奄一息。柯黎花哭道:“娘,娘!”老fu吃力地由怀中取出一物,放于黎花掌心:“孩子,你……你爹不是这人,而是……而是南唐皇帝李煜。娘……娘是皇宫里的侍……侍卫宫女,后来有了你,被皇后嫉妒……赶出宫外。拿上这个,去金陵找……找你父皇……”一句话没有说完,转眼盯住岳峻峰,终于断气。
岳峻峰听了这些,又惊又奇,暗道:“这样说来,黎花应是三弟的同父异母妹子了。我无论如何也要救她出去!”
柯黎花痛哭,张开手掌,见是一枚晶莹剔透的蝴蝶扇坠。她指着江南王,哭叫道:“我娘只是劝你别再害人,你……你便下令杀她。你还有人xing么?”
江南王手舞足蹈,狂xing大发,叫道:“我是江南王,我是武林霸主!哈哈,谁反对我,谁死。你们这些东西,还不给我杀?杀!”说着撮唇长啸,声如厉鬼。
那些官员听到啸声,蓦地跳起身来,一齐向岳、柯二人扑至。岳峻峰拉起黎花,左躲右闪,顺手推开秃雕郭至诚袭开来的单刀,叫道:“郭掌门,是我呀。你不认得了么?”郭至诚一呆,听得背后尖啸声再起,不由自主地抬起单刀,冲岳峻峰再次劈下。
岳峻峰身处重围,却又不能还手,不敢恋战,对黎花道:“妹子,咱们走!”伸手一提,二人同时升高,冲向房顶。黎花正自悲苦,听岳公子如此称呼自己,心内一阵甜蜜,又一阵哀伤。
将近房顶,岳峻峰探出右掌,高举头顶之上,叫一口丹田之气,向屋瓦奋力击出。便听“轰”地一声大响,泥瓦纷落,房顶被击穿一个大洞。岳峻峰、柯黎花二人破洞而出,落在殿顶,随既双腿轻飘,跃落平地。
殿内百官失去进攻目标,乱成一团。江南王哼了一声,身子斜斜穿出殿顶破洞,不在殿顶停留,直接落地,拦住二人去路。
岳峻峰见他身法如电,料不能敌,拉了黎花往斜刺里便逃。逃出十余丈,不见对方追来,稍松一口气,陡然黄影一闪,江南王已拦在面前。岳峻峰大吃一惊道:“云龙三现?”身子已凉了半截。
江南王哈哈大笑,森然道:“老子天下武功第一,黑小子你不知道么?”
话音刚落,肩上被人轻轻一拍,背后一个声音轻笑道:“何问天,你吹什么牛皮?”
江南王陡闻“何问天”三字,脸色剧变,蓦地转过身来。却见面前站立两人,左首一个身材魁伟高大,手提一根竹棒,右首却是一个标致少年,犹如玉树临风。江南王退后半步,惊道:“你们是谁?怎地知道老朽名字?”
来者正是辛无疾和李珏。唐惜惜在岸边看守船只,没有上山。李珏笑道:“何问天,去年在邛崃山,难道便忘了么?老子乃云龙大侠马啸天前辈之徒,新任本门第二代掌门李珏是也。老家伙,你害死了我师父,现在报应到啦。”
那江南王便是被左柱天bi出成都,化名柯百能的云龙门叛徒何问天了。他虽然年已过百,但野心勃勃,只想称霸武林,几至成狂。当年卧牛谷一战,美梦成幻,此时洞庭称王,又被李珏所bi。此恨绵绵,如何肯消?当下长笑一声,叫道:“黄口孺子,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说着双手张开,成龙爪之形,一张一合,全力罩向李珏。
李珏哈哈一笑,也是双手张开,使出同样招数,以快打快,力抢上风。何问天内力不如李珏,见不能取胜,将身一摇,使出‘云龙三现’,绕着李珏乱飞,寻隙而攻。李珏笑道:“□□nǎinǎi的,班门弄斧!”也将身法施开,比之对方更快了一倍。辛无疾和岳峻峰、柯黎花二人远远退开,只见一团白光和一道黄影互缠互绕,几乎分不清哪一个是李珏,哪一个是何问天。
过了一柱香时分,场中二人同声大叫,一道黄影腾空而起,“啪”地摔在三丈之外,就此不动。柯黎花叫一声“爹”,跑近看时,见何问天胸口印着一双掌印,肌肉陷进去一个大坑,眼见得是不能活了。
李珏拍了拍手,指着柯黎花问岳峻峰:“二哥,这女子是何老儿的女儿么?”
岳峻峰未曾回答,忽听远处怪石后一人笑道:“她虽不是江南王的女儿,却是个真正的公主,她的亲生父亲,便是南唐国主李煜。”
众人一齐转首。见石后走出一个大汉,肩上扛着双qiāng,qiāng上挑着一个包裹,却是金蛇门的玄武堂堂主,双qiāng谢铁雄。
岳峻峰笑道:“谢兄,今日在你的老巢相见,可还要与小弟大战三百合?”在他心中,一直对谢铁雄深自佩服,认为他是一条好汉。谢铁雄双手一摇,说道:“谢某误jiāo匪类,造恶不浅,岂能一误再误!”用铁qiāng在地下创了一个大坑,把包裹安放坑内,仔细埋了,垒个土丘。三弟兄看着他的动作,俱各不解。
谢铁雄对着土丘拜了几拜,自语道:“萧门主,你虽然作恶多端,但对谢某却有知遇知恩,谢某永不能忘。今日我送你尸骸返回故地安葬,你也该安息长眠啦。愿你早日投胎,来生休再为恶。”
三弟兄这才恍然,包裹内原来是萧无du的尸骨。辛无疾曾亲见渡劫神针王玉石将他埋在博望坡,也不知谢铁雄怎生寻了出来,又迁至此处。
谢铁雄拜罢,起身冲三人拱手,说道:“辛帮主,岳盟主、李掌门,咱们又见面啦。谢某以前鲁莽,多有冒犯之处,尚望各位海涵。”
三人一齐回礼:“好说,好说。”
谢铁雄道:“谢某从襄阳来,昨日见江边大火连天,把宋国几千艘新造战船付之一炬。现在宋国大将曹彬已封锁江岸,说是严查南唐国jiān细,见到南唐人,立时格杀勿论,诸位若回襄阳,路上须多加小心。”
三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觑,俱各惊奇。谢铁雄略一拱手,挑起双qiāng,扬长而去。
君山上诸多喽罗大都是金蛇门旧部,见江南王和闽西双煞已死,谢堂主又扬长而去,也都哄地一声,纷纷作鸟兽散了。
黎花止痛收泪,站起身来。岳峻峰引她与李珏兄妹相见,说明黎花的身世。二人既惊且奇,又觉亲热无比。李珏道:“妹子,我陪你去金陵见父皇罢?”黎花摇头道:“父皇把我母女bi出宫来,我回去干么?我……我是注定要浪迹江湖,四海为家的了。”说着话,眼角却瞟向岳峻峰,脸上突然一片绯红。
辛无疾和李珏都已瞧出其中关窍,相视而笑。
李珏正在想用个什么办法撮合妹子和二哥,忽听山下湖面上传来一声长啸。那长啸好似霹雳行空,亮亢激烈,多时不歇,显见作啸之人内功出奇,世所罕见。
辛无疾听那啸声渐行渐近,已到了山下岸边,不由惊道:“莫非是来了敌人?此人如此了得,内功只怕不在三弟之下。”
只听一阵人声喧嚷,见一大群人奔上山来。来者约有三五百人之众,都是衣衫褴褛破鞋烂袜,细看之下,竟是荆襄丐帮总舵弟子。前面领头的是两个老者,却是金针渡劫王玉石和丐帮九袋长老白不舍。
李珏一见之下,大喜若狂,跃起来扑进王玉石怀中,叫道:“爹爹,你怎地来到这里?可想死珏儿了!”黎花见哥哥喊这个老头做“爹爹”,不由仰起小脸,一派迷茫之色。
岳峻峰看出她的心思,悄声笑道:“这位渡劫神针王老前辈,是三弟的养父”。
王玉石笑道:“为父在江南游dàng半年,前些时听说你去了襄阳,便跟踪前往。不想见到老友酒中仙白老哥,便和他带了丐帮朋友,一举烧了宋国战船,也免了你一椿心事。”
铁拐神丐白不舍也向帮主禀道:“咱们派了些会水的弟兄,从江心里爬上岸去,在船场里放了一把大火。好家伙,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曹彬老小子派兵大举搜捕,见到南方人或者武林同道,举刀便杀,毫不留情。咱们在荆襄立不住脚,便来这里找你。”
辛无疾道:“好得紧,咱们便把这八百里洞庭,做了本帮的总舵罢!”又回头向岳峻峰道:“二弟,你把你的江南武林盟主总舵,也安在这里可好?”
岳峻峰笑道:“能和大哥朝夕相处,自然是好。只不过兄弟盟下的群雄都中了江南王迷yào,都不认我这个盟主啦。”
王玉石听得奇怪,问道:“什么江南王?”李珏一指何问天的尸体,说道:“此人原来在成都有家财万贯,却自大成狂,跑到这里来做江南王,用迷yào役使天下英雄。怪他不走运,遇上孩儿,被孩儿治死啦。”
王玉石见是柯百能,点头道:“老朽倒也和他有一面之识。不想他寿享百岁,却仍旧看不透名利之关。”
李珏忽然想起一事:“爹爹,和曹彬一起守护战船的,有一个三手神叉庄雄,你们没有和他jiāo手么?”
王玉石道:“为父也听说过他武功不坏,是个人物,不过当时没有在曹彬营内。听说赵光义在河东吃了败仗,将他调去对付杨家将了。”
李珏关心杨家兄弟安危,忙问道:“杨家将和宋国打得怎么样了?”
王玉石道:“杨业号称杨无敌,宋国军中虽然猛将不少,可元帅潘仁美不善带兵,几仗下来,奈何不得杨家七郎八虎。这三手神叉庄雄到了河东,在战阵上擒杀了契丹国南京大王耶律沙,为宋国立下大功,迫使契丹国兵马败退回东北。但对付杨家将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杨七郎出战庄雄,挑了他的肩胛,身受重伤。现已送回汴京养伤去了。”
李珏听说杨家将又打了胜仗,心中大喜,但庄雄不死,毕竟恨恨不已。
王玉石转向岳峻峰道:“柯百能的这点迷yào,还难不倒我金针渡劫,咱们这就去把那些受制的各路群雄解救过来罢。”
从此,丐帮总舵便和江南武林总盟合并,共居于洞庭湖君山。王玉石、李珏、黎花、唐惜惜等人心想宋国经此一场大火,一时再也无力攻唐,也便住在君山,共享太平之乐。兄弟们每日打渔shè猎,谈论qiāng棒,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极为相得。柯黎花葬了养父生母,要改名李花,恢复本姓。王玉石认为花字太过俗气,建议她以“晓画”为名,取其“晓镜描妆、眉目如画”之意。黎花很是高兴,就以李晓画为名。
晓画那日游湖,自被岳峻峰客栈相救,便一见钟情,在岛上整日相见,已如鱼近水,分拆不开。岳峻峰虽然还对辛惟芳念念不忘,但曾听三弟背地里说过她出家为道、就任峨眉派掌门之事,知道她已心如止水,黯然神伤之余,也就将一腔痴情转移到晓画身上去了。
想想自己所爱的两个女子,一个是大哥的妹子,一个是三弟的妹子,不得不相信造化弄人,可见缘份之说,不是子虚乌有之事。
春去夏来,夏去冬至,转眼又是半年过去了。王玉石耐不住整日喧闹,趁着一个艳阳丽日,栓束包裹,驾一叶扁舟,出湖云游去了。他这一去便是大半年,再无一丝消息传来。好在他武功已入化境,众弟兄倒也不十分担心。
这一日,唐惜惜见辛无疾、岳峻峰、李珏谈论义父王玉石一去半年不回,忽然想起师父白云仙子来。她对李珏道:“李珏哥哥,当初师父命我寻找郗师哥夫fu,清理门户。郗成已被你杀死两年了,她老人家还毫不知情。咱们抽空去川东一趟,也让她瞧瞧徒儿女婿,你看好不好?”
李珏在岛上呆的烦闷,当即说好。次日,夫妻二人辞别众人,带了些金银盘费,渡过湖去,买马登程,一路向东。
书说简短。这一日二人到了川东,寻到当年的那座无名大山。故地重游,景物如昨,二人心中同时升起一股温馨之感。两人弃马入谷,七扭八拐地探路而行,到日中时分,才寻到那面绝高悬崖。唐惜惜摸着崖上的剑痕,笑道:“当年我寻不到你,挥剑乱砍山崖出气,却震断了手中长剑。我急得没有法子可想,就只好坐在草丛里,哇哇大哭。”
李珏看了一眼娇妻,望着高耸入云的悬崖道:“你师父便住在这上面么?”
惜惜笑道:“是呀,要不怎么叫作白云仙子?咱们上去罢。”说着抽出绿虹宝剑,在岸壁上挖了个洞,伸足踩上,身子上升,在更高处又挖一洞。那柄短剑切铁如泥,锋利无比,唐惜惜又是内力极高,挖岩成洞殊非难事。一顿饭的功夫,二人已上了崖上平台。
只听洞内一个甜美的声音问道:“惜惜,是你来看我么?为师天天在这里等你。”
惜惜一闻此声,再也止不住眼泪,哭着向洞内便跑,一边叫道:“师父,是惜惜,是惜惜看你来啦。惜惜不孝,惜惜该打,不能早一天来看您老人家。”
还没跑到洞口,眼前忽然白影一闪,白云仙子已经站在平台上,笑道:“好哇,把女婿也带了来,干么不给我引见引见?”
惜惜陡见师父走着出来,不由又惊又喜。又见师父一头长发宛如流瀑,身上也换了一尘不染的洁白衣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迭声道:“师父,你好啦。师父,你好啦!”高兴地又流下泪来。
白云仙子见徒儿真情流露,心里也颇为感动。她向站在崖边的李珏招了招手,笑道:“你叫李珏,是不是?过来让师父看看。”
李珏奇道:“你怎知道我叫李珏?”
白云仙子梅琼珊笑了起来,说道:“我这宝贝徒儿当年为了你寻死觅活,才跑到我这儿来。你要不是李珏,那倒奇了。”又转向惜惜道:“这小子杀了我的大徒儿郗成,你说为师能不能饶他?”
惜惜把脸埋在师父怀里,撒娇道:“师父是神仙,什么都知道了。可你知道了不阻止,便是默许,又怎能不饶他?”梅琼珊笑道:“人家都说女生外向,那是一点不假。”
李珏望着白云仙子绝丽的面容,暗自叹道:“我只道世上除了惜惜和大师伯颜如玉,女子便无法再美了,不想惜惜这位师父更是美得出奇。她们两个站在一起,倒和姐妹俩一般。”
白云仙子的洞府,收拾得金碧辉煌,已是比从前宛如两个世界。她把洞府隔开,留一室给徒儿和李珏居住,不想这一留便是两年,再不放二人下山。第二年春天,惜惜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给这白云仙洞又添许多欢乐,白云仙子便更不让她夫妻走了。
到了第三年夏天,看看儿子已经一岁有余,李珏再也呆不住,非要下山回金陵,看望父母。白云仙子见再也拦挡不住,摇头叹道:“痴人。金陵已破,父母被掳,你还有什么可以眷恋的?”
李珏听得大奇,似懂非懂。梅琼珊叹了一口气,续道:“你道我为甚么羁留你们在此三年?我是怕你们在金陵宫中,徒逞一时之勇抵抗宋兵,逆天行事,遭到我师父的惩罚。”
唐惜惜忍不住道:“保家卫国,人之大义,师祖又怎能惩罚咱们?”
梅琼珊道:“我师父陈传老祖早在六十年前,便算定宋□□降世,一统华夏,必于今年灭唐。你们的父王李煜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只是误投帝王之胎,却并无治国□□之策。宋朝立国,天意如此,又怎可违背?你二人虽然武功盖世,但若陷于金陵,也只能枉增杀戮,连累你父母之身而已。哎,天意!”
李珏这才听明白,南唐金陵已破,故国已灭。他急不可耐,忙问道:“师父,你是神仙,定有无上神通。我父母现在被掳,做儿子的心下怎么能安?咱们这就下山,把我父母救出来,在深山养老,再不参与俗世之争,可好?”
梅琼珊叹道:“你父王不是脱尘之人,他至情至xing,又怎能舍却花天酒地,到深山修道?罢,罢。不带你去看看,你终究不能死心。”说着喝令李珏“闭眼”!李珏闭紧双眼,便闻耳畔呼呼风声,身子飘飘忽忽,如在云端。
须臾,风雨停歇,二人驻足。李珏睁眼一看,却见是站在一所大院子里,看见大厅内一人伏几而卧,瞧背影正是父王李煜。
李珏惊道:“这里是金陵皇宫么?”
梅琼珊道:“这里是宋都东京汴梁,违命侯府宅。你父王降宋,被赵□□封为违命侯,赐给此宅居住。”
这时见李煜一翻身,醒了过来,满口酒气冲天。他大声唤道:“王妃,宫娥,快快排摆酒宴,丝竹歌舞伺候!”小周后从内室仓惶奔出,伸手捂住李煜的嘴道:“侯爷,这里不是南唐故国,你说话可要小心些!”李煜抬头看见周后素服葛衣,不复是往日凤冠霞披打扮,从醉梦中醒了过来,夫妻们不由相拥而泣,唏嘘不已。
李珏在门外看了,鼻端发酸,喉头发涩,奔进厅堂,扑地跪下道:“爹,娘!不孝儿子来迟,致使父母受苦!”活未落音,泪已满腮。
李煜夫fu猛吃了一惊,睁眼见是儿子仲宣,不由喜从天降,疑在梦中。
李珏道:“父王母后,待孩儿保你们杀出汴京,咱们去河东,投我杨家几位哥哥兄弟,重整旧日山河,你们看怎样?”
李煜摇头苦笑:“祖宗传下的成业尚不能守,又何谈创业?河东杨家将已于今春举家投宋,你尚不知么?”
周后也道:“儿呀,快些把儿媳接来,咱们还是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罢。做臣虏的景况虽然艰难,也总比流浪江湖强些。”
李珏眼见父母已经精神颓废,安于现状。又闻杨家投宋,不由长叹一声,默然不语。
这时婢女奴仆陆续摆上酒肴,备好丝竹,厅堂内一时酒香扑鼻。李煜闻到酒香,精神大振,长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孩儿,这是赵光义赐给我的御酒呀,咱们且痛饮尽欢!”
李珏刚要说话,忽听空中传来白云仙子的声音道:“李珏,事到如今,你还有何依恋?”
李珏泪如涌泉,冲父母拜了八拜,泣道:“爹,娘,孩儿去了。就像四年前一样,你们只当孩儿死了罢。”说罢,双眼一闭,身子冉冉升空。
李煜惺眼朦胧,哈哈大笑,声如鬼哭。周后则是仰首望天,已然泪流满面。
李珏在半空之中,听得违命侯府中丝竹响起,父亲李煜击节吟唱道: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恰相反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珏和白云仙子一路向南,渐行渐远,听着那凄侧的歌声也愈加愈轻,终至丝毫不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