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之第九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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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暴乱之事,千里飞度入长安。

许鹤山匆匆从内阁抽身到东宫,眼见一大群臣子跪在光天殿前,那阵仗将他弄得一愣。一个宾客迎面过来,见了他便拜,道:“许大人,殿下不在东宫,正在陛下身侧。”

“好。”许鹤山定了定神,“这些老东西,是在作甚?”

“他们么,做做样子。”宾客轻描淡写道,“求长平殿下退储君之位,让位于端王——李庶人的男嗣......堂上明君,殿中悍臣,许大人莫怪莫怪。”

这群人精,正是看准了李鉴被云中祸事所困、无暇抽手,到东宫面前来弄下马威。

“那就让他们多跪会儿。”许鹤山冷笑道,“反正天也回暖了,就当强身健体。”

他转身朝两仪殿奔去。

李鉴将手落在群青发顶。

身侧还有许多人,他平日里鲜少当着他们的面流露出那不该存留于帝王身上的、带着人情味的温存。

“储君监国。”他叹道,“长平,亲贤臣,远小人,从良言,成你所求之业。”

李群青眼里的喜色已被猝然冲淡了。她不敢信李鉴再前一句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颤声道:“皇叔,你说什么?亲征?”

“是,亲征云中。”李鉴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我意已决,不必再问。”

他话音落,殿中的云中旧部接连跪下。

“陛下,末将请同往!”

“末将愿往!”

李鉴将手抽了回来。

他看向那些将士——能够想见,他们当初跟随孟扶桑时也是少年,渴望为国为家征战,愿戍守边关、不作望乡之词。今日再称“云中”二字,有人鬓星星,有人身已死。

“多谢诸位。”他淡淡道,“烦请诸位招旧部、放军书。若有人不愿再为国赴死,那也无妨——这是寡人的决定,无需他人不情不愿地为此丧命。”

“我麾下三千人,皆是云中旧部。”一人高声道,“他们已请愿于末将,誓死追随陛下、为云中一战!”

“善。”李鉴垂眼莞尔,“已足够了。”

待那些将领出去,他站起身,衣袍被跪坐在地的李群青一把扯住。李鉴眸光闪烁,轻叹一声,低下身来,认真地望着大豫的下一代帝王道:“群青,你难道不想问政吗?”

“我想。”李群青紧攥着李鉴的袍子,“可皇叔究竟为何亲征?鼓舞士气确有必要,可为何非要以身犯险!”

“你也觉得,我此番不太明智?”

李鉴笑了。他眉眼弯弯,抬手将李群青额前乱发拂到耳后,神色柔和,真如同一个好长辈。李群青愣了,大着胆子握住他的手,道:“群青只是担忧陛下......”

“李翰如!”

李鉴抬头,望见许鹤山闯入殿中。

他走得很急,进殿时差点被绊一跤。李鉴坐直了身子,轻拍李群青的肩头,让她先离开,转目看向许鹤山。

他眼底的疲惫又泛上来。

“你究竟想干什么?”许鹤山到他近前,“你又不是不知道‘亲征’二字意味着什么,何至于是!几千人,几千人能顶什么用?你——这不是拿自己开玩笑吗?你李翰如是大豫天子,合该安坐此间、运天下于掌中,去河西吃沙又有何用!”

这是他头一回冲李鉴毫不掩饰地发火。

“储君监国,东宫问政,群青有大志与全才,你许子觅也将成大豫三百年间最年轻的太傅了。”李鉴面上无喜怒,道,“子觅,你与长平都有抱负,可以同舟,可以续盛世。此番,我成全你们,也成全我自己。”

许鹤山噎住,半晌,他道:“陛下这是何意?你打算去和李正德搏命不成?何至于此!我大豫金戈铁马,杀他易如反掌......”

“子觅看得浅了。”

李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的根,比我所想深得多。先前我查他的私库,见他已把钱款全部卷去,用于打点上下......还有私募兵马、储存粮草。”

“即便如此,不能再见招拆招吗?”许鹤山将手一挥,“亲征实乃下下策,你这是怎么了,以往不都是求万全法吗——”

“子觅,我其实不在乎。”李鉴道。

他停在许鹤山身侧,瞥向故友。

“我本是不打算做个好皇帝的,这一年忙于恩怨,却无意中做了一点有益于民的小事,也有过要担天责的想法。为此,违背心意,留端王子嗣、放孟汀出河西。”

他说至此,尾音带着颤。

“但亲征,全然是我李鉴与云中旧部的选择,不代表大豫,更不代表朝廷与你。”

因此,李鉴不调动禁军厢军,不合虎符,越过朝廷与内阁,准允诸将移愿行之兵。

“那些云中出身的战将,他们的军功与官职全拜云中所赐,为之死亦无不可。”李鉴说着,迈步向殿门走去,背向许鹤山,“我也要,亲自去渡我的江。”

“那日在退园,陛下所言‘我辈之功’,难道只是说给我一人听的吗?难道——”

“我说了我不在乎!”李鉴没回头,大笑起来,“天下如何,功名如何,短命如我,皆匆匆过!我只是在道明你之所想罢了——若我真不测,你的云天不就开阔了吗?别怕啊,先做权臣,后匡社稷,此岂非君之大欲耶?”

“陛下!”

“难道你要被你父兄的死和对那个烂人的恨困一辈子吗?”李鉴带着点狠劲道,“别忘了少年时你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是要做商君介甫,开天辟地,任人评说。你如今,眼里乾坤如米小,埋没一身云和月!”

许鹤山攥紧了手中筇竹杖。他本就生得肤白,气一上脸,颧面酡红,仿佛饮酒了一般。

“可我怕你真死了。”他道,“那世上,便再无人共我对弈。”

月光自天顶洒落,落到李鉴的黄袍之上。他眉间仍落红如血,眼中却已是毫不收敛的决绝与寒意,与在江陵时温润出尘的避世情态更无半点相似。

许鹤山望着他,想到上一个元夕。那时李鉴披着一身月色践祚,取半虎符,为豫天子。现在看来,这凡人一辈子望尘莫及的九重天,竟被李鉴当作了过河的楫棹。

“伏连疾杀不了我,九重天吞不了我。”李鉴笑道,“活我者我,杀我者,也只能是我。”

他踏出两仪殿,决然走入月白之中。

李群青自侧门入东宫,见林霁华已在殿门侧等着自己。

今日李鉴点兵,林霁华也在侧——她请官复原职、愿自贬三级,望随李鉴赴云中一战。李鉴没有犹豫太久,答应下来。

她看到林霁华手中,抱着那个小殿下。

“郡主。”她犹豫片刻,喊了一声,跑了几步过去。林霁华含笑望过来,向她行礼,道:“此番来仓促了,还请殿下莫怪。”

“我怎会怪郡主。”李群青勉强一笑,“过几日便要送郡主出征,群青万般不舍也无奈何。请郡主,多多保重。”

林霁华未作回应,低头看向怀中幼子。

“再过几日,他就满三月,可以取名了。”她忍着悲,道,“我同陛下商量过,他与殿下是一辈,不若也作双名。我思来想去,还是叫‘昭昭’。”

九歌中有句云,烂昭昭兮未央。

“昭昭。”李群青一叹,“昭者,明也,昭昭之宇,明明如月——好名字!”

“烦请殿下到时为小儿行礼。”

“郡主请放心——”

“也求殿下不计前嫌,庇护此子。若我能归来,必以余生为殿下效力。”

林霁华屈膝要下跪。

“还请殿下受霁华一拜......”

李群青抬手将她一把截住。

“此乃我之责,”李群青道,“阿弟一定会好好等你回来,郡主莫言谢。”

小安乐郎在母亲的怀抱中睡得很熟。李群青将他接过来,垂眼看向那孩子的眉目——还没长开,却能看出来这双眼也是吊梢眼。那一刻她心绪万千,仿佛是从烈火与厄运中捞出一轮小月亮,这月亮映照着李鉴与她破碎的运命。而这一回,月亮在手中,完整如初。

光天殿前,那些来求她退储君位的臣子还没走。眼看着时辰到了,样子做足,其中几人拍着膝头的灰想站起来,就见自殿中走出两个侍者,其后是林霁华。

她冷冷望了他们一眼,按着赋权剑离开。

他们正惊得哑口无言,只见李群青一身红袍紧随其后,将长平剑刷地出鞘,提着那三尺青锋杀出来了,寒光刺得众人俯首。她一手握剑,另一手抱着一个襁褓——不用看就知道其中是那个男嗣。

“明日起,我来监国,东宫问政。”她抬剑扫向面前每一个人,“有何疑议吗?”

无人敢出一声,全埋着头不看她。

群青见他们都不动,只得回想李鉴平日里对付他们的神态,冷声道:“滚。”

很快面前空无一人,只余殿前冷月光。

她叹了口气,抱着李昭昭在石阶上颓然坐下来。她的这位小堂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不哭闹,睁着一双尚未染尘的眼睛看她,不知为何笑得很欢。

“一切劫波都会渡尽罢。”

李群青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如果以后写《赐金吾》的同系列古耽,零昌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小杂种和被两个小李捞起来的小月亮可能是主角,,,写这一本的时候太仓促了,反而写着写着出现一个更成熟的想法,但很后悔这一本写不出来了……

酝酿两年再写吧(感觉像是挂科重修

抓住胡汉一家这个概念和冲突,,,被家人爱大的小殿下和被揍大的将军养子(我流阳光快乐小狗和阴暗批!!!

咳咳但下一本还是《不仁》求预收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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