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第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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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巫女走脱了。”

“走脱了?”卢寺卿抬手把卷宗拍在了案上,“他们办这么点事就漏洞百出了?早知道就当放在我们自己手里......”

“还好没落在我们手里。”何昶在后头道,“在我们手里也是跑,还弄得一身腥。”

怎么跑的,能跑到何处去。

他向左侧高椅上一坐,不动声色地闭目苦思冥想起来。卢寺卿看着他,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莫非果有穿墙术?”

“绝不可能。”何昶出声否定,“所谓幻术皆是障目法,影响人神志,并不落实处。”

他只信,事在人为。

柳钟仪一进通政使司的衙署,就见自己的同僚全在檐头下会茶。一见他来了,众人急忙拱手,又皆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

他心头起了个疙瘩,面上作毫不在意,径自进了自己的览书房。那一块原先是何昶的地方,是由储物间辟出来的一个小隔层,被生生地改成了一个容身阅书地。他往里一坐,便能不闻世上万种声,专心地看一会公文。

可此时,柳钟仪心绪很乱。

今早上朝时,他碰见了几个故交,那些人见了他也是讳莫如深的样子。柳钟仪是个心直口快的,见到异常就开口问。

那几人见他这般坦率,也不好意思再避着,讷讷地问:“听说圣人果真要清算端王了,端王已在终南别业禁足,听说柳大人也是......朝中上下,恐怕是要翻覆一遍了。牵连之人,必然不少。”

礼部的柳衷,他的老父,是端王党人。

“就因为这个,要避着我?”柳钟仪大笑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和那老东西早就分家了,我凭自己的功名走到如今。他干出的脏事,如何牵扯到我!”

“当今陛下,眼里又是容不得沙子的。”一人小声嘀咕,“再说,南冠你忘了,你先前还上那折子......劝陛下罪己。”

“这......”

“余下的我们也不好多说。”那几个故交道,“南冠,好自为之罢。”

好自为之。

他转头来细细品他们的话,竟然觉出些合理来,抓着臣民奏章的手掌心汗湿。

李鉴是不可测之人,但由他看来,也不是什么心胸狭隘之辈。柳钟仪自知不过一介书生,不值得李鉴假意斟酌,若是真的触怒龙颜,估计早已人头落地。当时他没因为上奏被罚,此时也大概不会。

可端王党之事,实在是变数。

今日早朝,李鉴对此事不着一字,整个京城却在匍匐着听候发落。

柳衷是生他的爹,这一点没法子改。他就是爹娘养的,若非要查九族,他是第一个要被绑在令牌下的。

可他长了腿,能跑。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要来真的,风声是一定能听到的,人也是能走脱的。柳钟仪平生任侠使气,广交朋友,要弄到一匹快马、一柄长剑和一卷度牒,还是轻易的。大不了,走武关道,然后南下,纵身入荆楚,一辈子都叫朝廷鞭长莫及。

可在那柳家家宅中还有老母,尚且康健。

他和柳衷有诸多不对付,可还是每月都照例回柳家,给母亲请安。上一次回去,便又和柳衷大吵一架。母亲在一旁劝,他的心才软了,不再和老头子多说。

若真要逃,母亲怎么办?

不行,不可如此。

他撑着额头,咬牙想了一会。外头檐下渐渐热闹起来,他下定了决心,起身自一堆书卷里爬起来,差点被淹没其中的书案绊倒。他故作镇定,走出了斗室,向衙署的后院去。

四下无人,柳钟仪惊弓之鸟般观望着,犹豫许久,迅速推开了被废已久的偏门。那内廷层叠的屋宇映入眼中,他凭着记忆向东面宫门去。几个相识的擦身而过,他假作在急着送奏本,连招呼都不打就过去了。

柳宅被封是真,但柳钟仪回家从不走正门。他从自己住的小宅底下挖了一条地道,直接通到母亲的居所旁。

此事几乎没有柳家之外的人知晓。

他提着灯,一路过地道,直入内宅。平日里院中的侍者全不见了,他自暗处爬出来,光天白日下提着灯扬了一圈,才将心放下些,回头就往内宅中去。

“母亲!”他压低嗓门,有些急促地道,“钟仪来接你了......”

空无一人。

惊惧尚未压下来,他先想起柳衷还有个密室。来不及细想,他扔了灯,攀着楼梯上重楼,直接向阁楼上去。

有人声,有响动。

他听到了。

到了三层,柳钟仪看着那暗阁下的密户,踩着一个凭几爬上去,将那琉璃片轻拨开。

两道人影落在地上。于缝隙间,他隐约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站在密室灯火暗处,面朝着墙壁,看不清面容。他身后,跪着一个白衣散发的女子,似乎很年轻,脊背不住地颤。

“柳大人!”

柳钟仪一震,差点摔下去。

“柳大人,你欠我一个赏赐。”那女子切齿说着,一字一顿,声音几乎要沥出血来,“我如今无处可去,柳大人一定要收留我!”

“我怎么收留你?”柳衷盛怒地回道,柳钟仪却能从其中听出明明白白的心虚,“你现在是朝廷通缉的罪犯,我是等候发落的异党,都得死,都得死!”

“你就把我放在这密室里,绝不会有人觉察。”那女子爬过去,抓住他的袍子,“柳大人你忘了,是我为柳公子改的运命,命中那么多劫波都渡尽,这次柳大人真的劫数也不过如此!大人信我,留我此命,必然......”

“卑弥呼。”柳衷叹道,“你是个好幕僚。可假话说久了,你该不会信假为真了罢。”

“大人......”

“哪有什么改命的道法。”柳衷自嘲地笑道,“不过是你我二人,这十年一步步谋划。先帝岁暮,天下逐鹿,你让我跟从端王,换得仕途顺遂,能把犬子安排在洛阳,又调入长安。至此,不过是大势已去。我也读过万卷史书,不是不明了。”

“大人难道真的甘心?一夕之间,一无所有,前功尽弃!我还有办法,还有时间——”

“对了。”柳衷淡声道,“我是要感激你。十年前犬子那场病,确是你治好的。你......救过我们柳家独嫡的命。”

卑弥呼抬眼望着他,渐渐松开了手。

身侧一声响动,二人一齐回头。柳衷心中恐惧,一把扶住墙头,借着灯火,只见一人自那琉璃户里爬了上来。他推开卑弥呼,要去一旁拿落灰的大刀,就听那人在身后带着哭腔高声骂道:“柳衷!你再说一遍,什么改命,什么狗屁的谋划!”

柳衷一愣,抓着素刀柄的手一松,那老刀当啷落地。他猛地回身,对上柳钟仪的眼。

那眼里,尽是无措、震怒与绝望。

他还未动作,柳钟仪一身尘灰地冲过来,抓住他的衣领,用力地扯着。他眼底赤红,俯身拿过那地上的刀,踩着刀鞘将那铁刃拽出,往父亲的颈侧一靠,手止不住地抖。

“我饱读诗书!”他近乎哀绝地叫道,“我八岁能赋文,十一中秀才,十七面天子,孑然一身履冰至此,得登高堂。平生,最恨那群蝇营狗苟、勾结共利之辈,最看不惯门荫庇护。你却、却......你毁我!你毁我!”

“南冠!”柳衷脖子一挺,直往他刀上去,“你恨我罢,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才二十三,若非如此,就只能在地方做通判长史,一点点往上爬。垂垂老矣,才能勉强有个好归处。父亲是为了早日实现你的抱负。”

“我的抱负?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给端王添一枚棋子!你这命,改的真是妙极!”

“不是为他,我是为你!”

“我不要这样的烂命!”柳钟仪将刀向墙头一撞,那刀刃霎时入墙五六寸,“我要我自己的命!”

他松开柳衷,回身看到跪坐着的卑弥呼。他心中默念君子不得迁怒,望向那张脸——顿时就滞住了。

他见过。

不止一次地见过。

并非只是十二岁时在病榻侧,那时他只记得一个剪影。之后十年,他在无数瞬间见过卑弥呼,那女子容貌不改,常常一身红衣,笑颜明艳,或在他书案头乍现,问起近况,或在他奔赴洛阳的雨途中送了一程路途。

他至今记得,当年科举放榜,他快马游长安,直雁塔提名时,抬眼望见她高坐檐头。抬手翻覆间,花雨漫天。

他曾以为这女子是自己的臆想,也看过许多志怪,说世中有影鬼,常伴于人身。可他向来豪侠,少有畏惧,便也不以为奇。

可谁知,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

他踉跄着走过去,鬼使神差地将卑弥呼拉起来,去擦她脸上的灰痕。那女子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仿佛是画师在端详一幅花费十年终成的长卷。

“甚好。”她开口,“我给你至好的运命,你也穿得像个宰相了。”

柳钟仪的手顿住,悬在空中。

“罢了。”卑弥呼轻声一笑。她望了一眼柳衷,深深施礼,转过身去。

“柳公子,送我回昭狱。”

【作者有话说】

看一节看似和主线没关系但我一定要写!!!柳钟仪也是不信命的可怜人,但没有李鉴身段柔软,骄傲又孤直,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一切都被打碎了...本章的三个人都是朝野斗争的牺牲品...

写到柳钟仪重见卑弥呼的时候在听《玄鸟》的竹笛版,副歌那一声出来我直接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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