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第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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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夜,天降大雨。

前一夜放在街头的明灯都被浇灭,人们支起遮雨棚,又点了新的灯盏。在倾城的雨雾与夜色间,那些引魂灯明明灭灭,连作一线,散遍朱雀长街,直至相辉楼下。

楼下已聚千百人,披蓑衣或执纸伞,仰面向那灯火最盛处。楼顶燃遍花灯,却空无一人,只放置着一个石更漏,那滴水不住地落入一个琉璃净瓶中,瓶里清水已过半腰。

许鹤山戴着一张狐面,打伞立于人群中,暗自四处观瞧。这群百姓中,夹着数十名归涯司司吏,个个带刀佩剑。一旦有异动,便要及时出手,免得有不堪言之后果。

据所得信报,那端王李正德就在相辉楼左侧的高阁中。另一侧的阁中,本是惯例之中的君位,但今日李鉴不能露面,听闻有其他贵胄于君席下暂代。

放眼大豫,能暂代者,不过一人。

“殿下,请往这边。”侍者抬手挑了门上珠帘,道,“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李群青抓着长平剑柄,正要进门,偏过身时以余光望见身后有一人站立。她定了定神,回过眼去,望见李正德。

两侧高阁间隔着一道不过二丈长的天廊。

雨丝落入廊中,群青鬓发皆沾湿,却觉得是火花溅落于身。此人的影子早已模糊了,却与此刻那面覆金箔者乍然相合,叫她移不开眼,灵台间哗然,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怖惧。

她曾对李鉴说,自己并无仇恨。

而面前这个人,身上与她一样流着李家不得善终的血,却狠心打散她原本的运命,催着她遍历苦难,直至手能提长平、肩可托成命。

嘉王府至相辉楼,不过五载,李群青却真真切切地立于此。

“见过殿下。”她抬眼道,“群青拜谢殿下,不杀之恩。”

李正德看着她,眼中惊诧难掩。她却回身过了阁门,珠帘一落,玲琅有声。

那琉璃净瓶中的水将漫溢了。

许鹤山在人群中仰望,见那天廊上现出一人,戴着赤黄鬼面,一身散人袍,黑白相杂的发随风雨散于身后。

“万世爷出来了!”

“那是老万世,那小万世何在?”

“你没听说吗?前些日子,那大理寺......”

一声长啸震耳,众人仰面看去,只见一条水龙自云中腾起,携风云奔下,至逼相辉楼。于一众惊叫中,那老万世身形安然,抬手拿过净瓶,泼洒尽其中清水,将其朝虚空中抛去。

那水龙飞游而下,向那净瓶冲去,直灌入瓶中。那净瓶悬停于空,其间不过半瓶清水。

“出神入化,出神入化!”

那叫好声压过雨脚,自相辉楼下炸开。

许鹤山垂下眼,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几个司吏,向那净瓶侧一指。

从那一侧可见,那瓶口系着一线银丝。

“诸位,此夜十四,天河开通,人鬼相杂。”老万世开口,朗声道,“而今日你我在此,不问死生,共赴极乐!”

那净瓶再落入他手中,他似是掐诀念诵着什么,将瓶身倾倒下来,金银若流水般自空中泼洒而下。众人弃了伞,全都蜂拥而上,近乎贪婪地去接那碎金碎银。

许鹤山执伞,站在人群之后。

有些金块落到他身前,他俯身捡拾起来,再看掌心时,那金块已成湿泥。

有人被推倒,扑在泥水里,起来时额头已挂了几道红。幼童在道边哭叫,那声音很快被急促的鼙鼓与弦乐掩盖。恍然间,一声尺八吹彻,夜雨骤止,金银满囊的人们随之而舞,那相辉楼霎时成了金玉堆成的天上宫阙,有人红裳飞带高舞于顶,四处仿佛诸天神明拈花垂眼,纷纷而来下。

他缓缓穿过人潮,侧目见到边早已绿叶成阴的梅树在片刻间枝叶凋零殆尽,再点点花开,枝叶疯长,入了一轮回。

这便是,极乐吗。

“万世爷!”有人高声喊道,“今日可有长生酒?可有长生酒!”

听到那“长生酒”三字,狂舞的众人渐停下来,一齐朝那相辉楼之上望去。

“求万世爷赐长生酒!”

“求殿下赐长生酒!”

长生酒,就是那小万世的血。

“抱歉,诸位,今日不便。”老万世于飞廊上抱拳道,“这长生酒,皆已奉给圣人了。”

许鹤山一顿,猛回身望去。

“怪不得!”他身侧一人高叫道,“难怪有人说金吾卫闯了鬼市,原来是拿了小万世,献给那天子做长生酒!”

“传言道天子得了叫魂病......”

“什么不信神佛,到了绝处,还不是要求这长生酒!这便是天谴,报应!”

“都被他喝了,我们喝什么?”

“天子要长生不老,我们这帮草民就不配了吗!什么众生平等,狗屁不如!”

“我有长安原百里地。”一个大腹便便的鬼面人跳出来,喊道,“我将那地全给幻师楼,能否给我弄一碗长生酒?”

“把长生酒交出来!”

李群青在高阁之上望着楼下众生乱象,脊背不由地发凉。

世人拜神,倚重这些术士,不过是因有所求、有所惧而已。

她提剑要出门,却被那侍者伸手挡住。

“你做什么?”

生灭间,那人撕下面皮,露出一张满是东瀛纹面的脸,衔着一把短刀向她逼来。她拔剑出鞘,接下数招,那阁顶藏着的归涯司暗卫也跟着现身,与冲入阁中的术士铁刃相向。

许鹤山在楼下,望见高阁窗上映出刀剑相交的残影,向左右使了眼色。藏在人群中的众司吏正要行事,忽见那左侧高阁珠帘被掀开,老万世引出了一个人。

“是端王殿下。”

“拜见殿下!”

李正德持着长剑,缓步而出。

“诸位。”他声音不高,却将那先前的狂呼都压了下去,“死生亦大矣。今日于此,超度亡魂为先,莫要多生是非。”

许鹤山将手一按,众司吏又归复原处。

“长生,要的是虔诚与自苦。”李正德道,“诸君且为大豫祈,多添香火,神女自然会将诸位的祈愿传于诸天。”

他抬手一指立于塔顶的红衣女,众人立即匍匐着拜倒在地,不少家奴前去将银票贡上。许鹤山循着那方向望去,几乎倒退一步。

那是卑弥呼。

孟汀不是说此人已离开长安了吗?

那小万世,究竟何在!

“若是不敬于身,自然有苦厄、病痛相因,上天入地,无处可留,怨憎同生。”李正德将剑向腰间一收,掀衣跪下,“皇天在上,族弟李鉴,当今为君,年少狂妄,亵渎神明,乱我国祚,恶诅萦身。正德愿代其受过,望皇天世人共鉴!”

“共鉴!”

“诚敬天道!香奉皇天!”

远处钟声长鸣,不绝于耳,许鹤山忽而一阵眩晕。他听不清李正德究竟说了什么,那一声声“殿下千岁”也不甚分明。

刹那间,那右侧高阁的窗被人一脚踹裂,珠玉飞溅。许鹤山顿时神思清明,见李群青自其中飞身跃下,落地时水花飞溅。她华服裙裾一被斩断,自手持长平剑,高声喊道:“本宫尚未开口,谁人许你妄议陛下!”

“你......”

“长平剑在此,国祚即在此,未曾毁伤半分。”许鹤山疾步上前,向李群青一跪。身后人群顿时不敢作声,许久才窃窃私语起来。

“这李鉴死后,究竟谁即位?”

“今日,竟是新君之争!”

李群青有些站不住了。她的背上被砍了一刀,痛得几乎麻木,手也快托不住那长剑。就在那刻,跪在身前的许鹤山抬手捧住剑身,指肚顿时被划出鲜红。

再撑一会。他望着她,张口道。

忽而一阵马蹄鸾铃声来,众人抬眼,越过那相辉楼间,竟见太极门已大开。一青年身骑白马,头戴金冠,衣带翩翩,纵马奔来,直至相辉楼才勒止。其后仪仗款款而来,华盖下有步辇,步辇上空空无人。

“李鉴在此。”他回转坐骑,朗声道,“何人要代寡人受罚,寡人先行谢过。”

“陛下。”人群中的司吏皆起身以军中礼见。方才议论的众人惊诧不已,只继续俯身低头,不再敢言一字。

李鉴笑起来,仰身看向飞廊之上。

“苦厄病痛相因。”他轻缓地念着,陡然抬高声色,“那又如何!”

一夜之间,他面色如常,毫无病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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