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第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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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鉴将手中长信放下。抬眼时,钱穆已立在门槛之外,将手抱在腹前,垂眼静立。

“陛下。”

“先生无须多礼。”李鉴抬手制止,绕过桌案,搀着他跨过那扇门,“你若是还向我提什么乞骸骨的事,我就要生气了。”

钱穆低低地笑,在他书房堂侧坐下,道:“只是要把那杆披红的笔,彻底还给你。”

李鉴转过去,背对着他,没想好要说什么,却听他在身后道:

“为什么。”

“......什么?”

“老夫早就想问,在你自江陵归来、来我府上找我那一夜。”钱穆道,“你回来,立天下之正位,究竟是为了什么。”

李鉴将那长信叠起,沉默不语。

“报那寒毒之仇吗,还是为了保命?你是老夫的学生,抱负没有你父亲一半远大,却也绝非庸常之流。”钱穆道,“老夫看不出你眼里有什么开疆拓土的野心,所以不知你熬尽心血要立于此,究竟为什么。”

“先生,你不是头一个问我的。”李鉴对他温声道,“若孟观火问我,我便说李正德杀人总要偿命;若群青问我,我说我有要回护的人。若是先生问我,学生倒也不必说冠冕堂皇的空话。”

他摊开自己的手,先看窄细的指节,目光落在指根,再看掌心里纵横密织的纹路。

“我喜欢,自己抓着自己的命数,叫任何人都没法左右我。”他道,“我时常觉得,自己在渡一条宽阔无比的江,江那一边迷雾濛濛。我也难言到底为何渡江,却仍努力自持,不使舟楫翻覆浪中。”

应当是自由的,如长风。

“那我把披红的笔全然给你,”钱穆道,“你为何不接?”

李鉴回过头,踱到钱穆身前。他退后一步,将黄袍前摆掀起,倾身跪下,俯身一拜,恭行弟子礼,将左右郎官都吓了一大跳。

钱穆望着他,眼中平和而无波。

“还未结束,还不能放先生走。”李鉴抬起身子,“况且先生所望,实在难寻。如今大豫,波诡云谲,何来先生要归隐的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与东山歌酒。”

待他年。

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好。”钱穆道。

李鉴将嘴角一扬,站起身来,给他的夫子奉了茶。旁人看来,这九重天上的师徒实在不失为一段佳话。但李鉴看向钱穆时,见他眼中映出一张脸,却分明并非自己。

钱穆仿佛是,要在他身上了却什么经久而难言的憾事。

“如此,有两件事,陛下要听老夫一言。”

“先生但说无妨。”

“其一,你要给嘉王家的小殿下一个册封。我大豫,少一个镇国公主。”

“学生也有此意。”李鉴一笑。

“其二,假若边疆战事吃紧,一定不可放一关一隘,尽出我大豫良将,万里赴戎机。”

“我明白......”

“将军的生气,全然在马上,锁在宫城之中,便只会枯死。”钱穆道,“若真到必要大战之时,你要放孟汀西出长安、再镇云中。”

打更之后,孟汀回到由金吾卫所改的禁军司,将一身铠甲都卸下了。他换了常服,同胡伯雎打了招呼,道:“我先回了,辛苦胡兄。”

“无妨。”胡伯雎一面吃泡馍一面道,“我早上睡饱了才......”

一个郎将从外边跑进来,慌张不已,差点撞在孟汀身上。

“怎么了?”

胡伯雎放下筷子。

“不惊扰二位,我来取些空卷宗,送到万年县。”那郎将抱拳道,“方才一岗巡查,发现了些异状,已交给万年县那边接办了。”

“看你这样子,所见并非小事啊。”孟汀将腰封束起,提刀挂上,“我跟你去一趟吧,反正闲着也闲着。”

“你不去宫里?”胡伯雎在后边问。

孟汀剐了他一眼,跨出门槛,衣摆瞬间被风灌满。他朝前走着,招呼手下牵来自己的青骓,飞身上马,回眼拿马鞭指着胡伯雎笑道:“那就你吧,替我进宫去陪陛下吃饭。”

“我可不敢要这福气。”胡伯雎嘟囔道。

且说孟汀跟着那郎将,一路打马往万年县去。到了县衙门口,那县尉已等在门口。见了孟汀,他颇有些惊异,上前行礼道:“竟然惊动大将军至此。”

郎将在孟汀身后低声问:“放在听副统领讲,您要进宫去见圣人?若耽误了时辰,岂不是......不太好。”

“没有,随口一提。”孟汀道,“陛下劳累,哪有夜夜虚前席的道理。”

李鉴中午时给他写了字条,说有密奏,提及万年县将有事变,遣他空身去看一眼。他要孟汀既不留什么痕迹、不能显出太极宫的关切,又要拿其金吾卫大将军的身份,将此事背后干系之人点一点。

“那二位请进吧。”县尉道。

县衙正厅前有一个颇大的庭院,两侧站满衙役,其中有一颗高大的枇杷树。枇杷树下,停了一张长方台,方台之上,陈着一具死尸。

孟汀见尸首见得多了,刚进门时未注意,目光最后才落到那死人身上。那是个高大的男人,面目被泡得有些模糊,但周身的衣物十分完整。他瞧了那尸身上的腰带与头顶的簪子,确认此人为一无官身的国人,不禁有些怀疑于李鉴所言的“事变”二字。

“这是从井里打起来的。”郎将对他道。

“是自己坠井的?”

“不确知。”那县尉,名刘三省的,走到尸身一侧,“只是,那口井已经半干,人跳下去根本不可能溺死。因此,下官更倾向于认为此人乃为他人所杀。”

“他人。”孟汀道,“他有仇家?”

“此人是个书生,为赶考在此处租住,不过三月有余。这书生性子豪爽,好交游,同游不少。但结仇之类,从未听说。”刘三省道,“他前几日至城中,再未归来。房主人奇怪,向县衙报官。今日我们方在万年县西的一处井里找到了尸首,还未再做探查。”

“既如此,还请县尉尽心,查明此事。”孟汀瞥了那尸首一眼,“马上京中有盛会,鱼龙混杂,万事都多提防。”

“大将军辛苦。”刘三省抬手,却没有送孟汀走的意思。

他一挥手,衙役都自门中鱼贯而出。孟汀见了,便也回身颔首,那郎将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刘三省上前一步,压低嗓音道:“侯爷,我要你看这个。”

孟汀蹩眉,看着刘三省利落地戴了布手套,将那尸体吃力的翻了过去。

他拿手一指,指向那尸首的袍裾后摆。

那里有一块规整的缺口。

“这里,一定是人割下来的。”

孟汀快步入了太极宫内,脚步有些匆忙。两侧俯首的宫娥与灼然灯火一一掠过,他三步并两步地过了侧门,绕进甘露殿时,才将步子放轻放缓了。

里边没有一点火。他刚没入那阒寂,一人便从后边悄没声地抱过来,面颊贴在他颈侧,气息很温热,手也缠得很紧。

孟汀一怔,回过头去。

“你喝酒了?”

“嗯。”李鉴闭着眼说。

孟汀觉得有些好笑。他转过来,抓着李鉴的手,将他拉到榻边坐下,自己转身去点灯。李鉴坐在那里,挺认真地瞧着他,身上有些出汗,不知道是沐浴时蒸的还是饮酒饮的。

“我从万年县那里,带了些你想听的。”孟汀在他面前跪坐下来,故意逗他,“你这样子,我说什么,你也记不住啊。”

“嗯。”李鉴又说,好像有点不高兴。

“本以为你能早点来。”他说,“本来还给你留了点你爱吃的。”

“那你先睡,我陪着你,如何?”孟汀和醉鬼打商量,“明日一早,我再陪你用早膳,顺便说事。”

李鉴是个好哄的,垂眼看着他,沉沉地点了两下头,轻轻地答应了一声。

孟汀松了口气,放下他的手,打算先把他哄睡了,自己再去更衣。于是,他凑过去,托着醉鬼的后脑,将人嘴里的酒意尝了个遍,一面将他按到枕席间。李鉴有些接不上气,他便从善如流地停了,在李鉴额前亲了一下,起身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拽住。

李鉴是习武之人,力气不小。

他有些迟疑地回身,只听李鉴有些含糊地道:“孟观火,你不要走。”

“我不走。”孟汀笑道,“陛下在这里,我走到哪里去?”

李鉴不肯松手,声音渐低下去。

“我不要你……去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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