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梦第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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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何处来?”

“我自东瀛来。”

那人声色飘忽,却字字分明。

“当日你扮作先帝之貌,于安王府绘阴符,是何人授意?”

“是天道。”

一个从金吾狱跟来的讯官在大理寺卿耳旁道:“先前陛下亲自问过了,这妖道说的也是这句话。”

“用刑。”寺卿轻咳一声,向左右看去。

何昶突然出声道;“那你先前那张脸呢,也是天道给你的?”

那方士被两边人拽起身,瞧着他笑了。

“这只是易容之术,用不着天道差遣我。”他道,“大人想要吗?我可以教你。”

何昶额角沁出几丝汗,看着他被拖下去。

“不用同他废话了。”寺卿道,“自从大豫与东瀛交,诡事四起。二十一年前,有目盲之疫病,我朝遂东闭国门;数年前,又为求不老术而重交东瀛,至今未绝。东瀛异术,妖异不可测,造出什么业来都是不足为奇的。”

何昶默然颔首,跟着他向堂下去。忽而一声惊雷滚来,何昶回眼,便见卷帘骤翻,黑云聚拢,大雨瓢泼而下。

已然是盛夏了。

李鉴自梦中挣出,猛坐起来时,所覆的薄绸自肩头滑落,露出周身的红痕与汗湿。

“怎么了,又起来做什么。”孟汀翻过身来,伸手去拉他,“方才你累得睡了,那时已替你清洗过,别不放心。”

窗外,风雷声动,雨音纷繁。

“不是此事。”李鉴轻声说着,躺了回去,枕在他肩上。

“你还能怕打雷不成。”孟汀吻了他的鼻尖,孩子气地勾他的发尾,笑着说,“你怕什么?你什么都不必怕。打雷又如何,你的师长、至交、亲人,都站在你这一边。”

“是么。”李鉴说,有些走神。

若真是大敌当前,他宁可是孤身一人。

李鉴身上还带着潮热,指尖却已经冷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孟汀的喉头,耳际听到那人轻声嘶了一下。他挑了眉,也没停下的意思,直到孟汀威胁道:“你再弄?”

“我就弄。”李鉴瞥了他一眼,“我还要告诉你,方才我做了个梦,噩梦。我梦见那日,于安王府前,那东瀛方士用着我父皇的脸,夺过我手中铁刃,对我当心一剑。”

他停下了手,低声道:“还不抱抱我。”

孟汀失笑,将他圈在怀里,下颚抵着他发顶,弯着唇道:“那,你做梦也不梦见我。”

“侯爷何出此言啊?”

“我若在,那一剑肯定是能夺下的,再不济也是我来受。”孟汀话里带了点自得与狠劲,“怎么轮得到你。”

李鉴一怔,说不出话来。

“你从来想不到我似的,本侯很不高兴。”孟汀松开他,撑起上身对他道,“从空印案之前,我便觉你避我,为着叫旁人猜你我间有隙,以为你势单力薄,不可能一人成此事。你谋划如此,丝丝入扣,我是佩服的。”

李鉴一时赧然,又端起一张脸,道:“侯爷究竟要说什么?”

“陛下以臣为镇局之棋,又不愿臣涉险,臣明白。”孟汀正色道,“可我孟汀不愿在你棋局之中,同旁人一起,只当一枚走卒。”

“孟汀,我真的不曾......”

“而我的野心,便是想要同你一起端坐局外,共解连环。”孟汀一笑,“你既不肯再让我跪你,就让我同你并肩,如何?”

并肩。

李鉴只觉得话哽在喉头,许久,道:“我不曾有......将你当作棋子的意思。”

“避而不谈算什么本事。”孟汀不放过他,“你担忧我会误会,会以为你看中我手中禁军,会以为你要夺我的权。于是你拼了命要靠自己举大计,将我踢到一边。结果呢,我吃的苦,可是半分没少啊。”

“对不起。”李鉴低下眉眼,“我没想到......你雨中跪我的那一夜,钱夫子不放我去见你。他......他这么做,有道理。”

“就算你真就是看中我这个权臣,那又如何,你要这点东西还算多?”孟汀抚过他眉心,“我告诉你,我比你贪多了,只有你吃亏的份儿。”

“你贪什么?”

“我贪你。”

孟汀翻到李鉴身上,抵他的前额。

他眼里印着点光,其间有些灼人的期许,李鉴看出来了,便不由自主地移开眼。

“怎么着,几个时辰前还能讲得很。”他垂眼瞧着李鉴,“哑巴了?”

“我,我有什么可贪的。”

李鉴不看他,侧过身去。

他的后颈与耳尖又全红了,红得发烫。方才卷在情潮里,不清醒却安全,因他知道自己是有求有取的那一个,所得之物只多不少。而现在孟汀却说自己是有贪求于他,他不敢吝啬,又实在不知有什么能捧给他。

“你想听我说什么。”孟汀按着他的蝴蝶骨,干脆将他向下压,掌根顺着他脊背摸下来,“你是我大豫的帝王,聪颖,利落,无所不能,又有好皮相。别人的榻上,哪能有你这样的。”

“你要不加最后一句话,我还有些高兴。”李鉴被他碰得有些痒,气息又不稳了,“敢情你说想要我,就是要我在这被你......”

他尾音一扬,忽地停住,随后断续地喟叹,拼命压着喉头的声儿,抓住孟汀撑在一侧的手腕,指尖深压下去。

“这话也就是在这儿才说。”身后人的手已经摸了下去,“我说得错了么?”

“孟观火!”

“答我话,我说得错了吗?”

“没错。”李鉴低下声,“但是,你将我讲得太好了些......”

孟汀捏着他的下巴,凑上来吻他。

李鉴被他亲得上不来气,手脚又软下来。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来一次了,可他哪里推得动孟汀,嘴里又急又怒喊的“孟观火”到后头都成了意义不明的音节。

他整个人被拉着转过来,坐在孟汀怀里。他死死抱住孟汀的脖颈,孟汀却不动了,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额角全是汗湿。

“翰如。”

李鉴不上不下,难过得要命,主动凑上去吮他的唇,低声道:“求求你,好哥哥,别作弄我了。”

“我哪有作弄你。”

孟汀向后仰了仰,不让他亲,掐他腰的手紧了紧,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翰如,我是真喜欢你。”

外头雨影纷杂,滴滴点点滴滴,砸落于屋檐上。夏日的雨一向如此,濯枝荡川,酣畅淋漓,盛大得像是宴请山河草木的筵席。直到最末一声雷响过,雨声渐碎,散为薄雾,而万物归于寂静。

一霎银河水,洗得世间清。

而李鉴沉在梦中,没再梦见那些鬼魅般的影子。他梦见那一日,崇国公反,火烧长安,孟汀踏着暗处的机括与明明火光,走到他面前。而后,他的人生,才变得宽广辽阔。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或许他们从来,便是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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