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德将宾客都送走后,回身看向楼上紧闭的那一扇门。
他不得不信林伯祯。再怎么说,林伯祯执掌户部近十年,能坐稳这个位置确实要倚仗于作为端王的李正德,但在细枝末节之上,李正德在他面前也确实是个门外后生。
林伯祯此时留孟汀,这已经远远超出他对这一宴的预想。在李正德看来,孟汀仅仅是退了半步,而其余试探尚未作出。他担心,林伯祯会在李鉴号令天下巡盐的重压之下向还未俯首的孟汀透出不该交的底细。
身后门吱呀一声,他猛地回头,看见店家战战兢兢地立在门侧。
人都走了,他右颊上的金箔面已经取下,那道陈疤痕在昏昏烛火下有些骇人。那店家也不敢看他,哆嗦着不知说什么好,二人之间一片沉寂,只有隐约自二楼传来的谈话声。
“二郎!”
林霁华自重楼下来,于楼梯侧遥遥喊了他一声。她换下剑袍,更了广袖,一身红潋滟,李正德望她时目光滞了一瞬。
上边阁门也打开,孟汀与林伯祯先后出来了。林伯祯向李正德虚抬了手,回身对孟汀道;“今日耽误侯爷时辰,老朽先赔个不是。于此先送侯爷,老朽与小女、殿下尚有几句未毕的话。”
“林尚书请便。”
孟汀将外袍披上,越过李正德时,瞥了他的伤疤一眼。李正德心中不快,正欲说什么,只听孟汀在他耳侧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笑道:
“二郎?”
李正德凛然,手掌一把按住惊风剑。那孟汀不再望他,抬腿跨过门槛,挥袍翻身上马。
此时已近宵禁之时,他迎面遇上今夜领巡的一位中郎将。二人相互行礼,错马之时,那青年塞入他掌中一片帛纸,其上是胡伯雎的笔迹。
就在方才,李鉴已凭疗养之名出城,车驾往终南山。
这是李鉴第二次去往归涯司。
归涯司楼阁成群,同岚雾一起,从山谷漫到山脊与崖巅。所谓终南别业就是这山谷中的一处二进小院落,庭中有梨树,屋后有田亩,前后檐角常年浸在飞白中。
“李正德竟不要此处。”李鉴将腐烂半截的门闩取下,把木扉推开,“这可不是便宜寡人了?在江陵住的就是这样的院子,若是不生病,能将后面的田也照料得不比田舍郎差。”
可惜许鹤山不在。刚刚上山时去了归涯司正堂见三彻,他见先前与许鹤山对的半掌残局仍摆在那里。日日俗务,难怪正使大人也无心妙手解连环。
话说回来,李鉴来此,算是替他守门。
将归涯司的司吏与长官都外派,这并非小事,细究缘由,无非是李鉴不放心王御史,更不放心李群青。年前李群青随手留下的剑珌已使人起疑,但好在未落人口实;假若此时李正德若有心查起,顺藤摸瓜,破绽便露得更多。
在扳倒林伯祯前,大豫不需要王女,不需要储君。
现下李鉴往这里一住,归涯司余下的死士理所当然地将这片名为白石峪的所在围得水泄不通。李正德头脑灵活,犯不着来此触霉头。
他独身进了门,将随行的郎官留在外边,回身道:“你回去吧。”
郎官一愣:“陛下要我回去,是......是回皇城中吗?”
“你要回家也无妨。”李鉴道,“明日就是休沐之日了。”
“不敢,微臣职责所在......”
“你回去吧。”李鉴将他摆在门口的两个箱奁挑了起来,向郎官道,“下山时若是碰到孟观火,给他指一条至此处的路。”
郎官不解其意,替他闭门后离开了。
李鉴将不多的衣物与用具摆放齐整,天光已经大亮。他在庭前梨树下坐了半晌,又起身去焚香,随手将堆在墙边的柴薪劈成小块,塞到炉下煮药酒。天气已渐渐回暖,他听那医官的话,依旧穿得挺厚,忙了一圈便浑身捂出汗了,他也不歇息,侧耳听着门声,心下期盼着有人来。
手上的伤已结痂,将近脱落。医官说若是不注意,大概要留疤,给他又制了敷料,这回也带在身侧。他不大在乎,总是忘记,李无伤先前提醒几次后也作罢了。
一只白头翁落在枝桠上啄未开尽的梨花。
酒缓缓沸了。
日头挪到天中,有些刺目。
门前被叩响三声。
李鉴蓦地起身,提着衣摆跑到门侧,凑到门缝间去看,左掌下意识地覆住短匕的手柄环。直到瞧清楚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门,将门外一身终南风烟的孟汀让进来,仔细地闩上门,再回身,雀跃似地扑进来人怀里。
他襟前,杜衡、迦南与麝香。
孟汀定了片刻,伸手将他揽了个全。他不想动,仅仅是觉察着李鉴将自己往他怀里揉,便像是饮药汤后又补了些饴糖。
“你往这里搬,离我又远了许多。”他低声笑道,“我以后不来见你了。陛下要召臣,就回太极宫。”
最好回退园,他心里想。
“等许鹤山五月回来。”李鉴就着他的玩笑,推了他一把,抽身去看火炉,“怎么,我还喊不动你了?吃了趟喜酒,不会真把自己搭进去了罢。”
“这倒不至于。”孟汀替他将炉火压了,先斟了一杯尝温寒,“林伯祯果真同我见面了。你猜如何?他虽不交什么底,却竟然想将霁华安危交付于我。”
“什么!”
“哟。”孟汀看了他一眼,“陛下莫不是醋了?”
“不是,不是。”李鉴定了定神,替自己倒了一杯,“郡主已入端王府,交付谁也轮不到交付侯爷你啊。莫非有什么渊源,是李某不知晓的?”
“确实。”孟汀道,“我十七岁前都随父镇守云中,与胡伯雎、林霁华少时相识,沙场浴血,棋柝联句。那林伯祯,同先考也算故交,能说上一二句话。”
“那便说得通了。”李鉴点头。
李正德给林伯祯如此位高权重,实则是同登巍巍高楼,不知哪一刻便倾覆。林霁华虽同登此楼,毕竟牵涉不如其父深,若要苦海回身,也是有法可想的。
“林伯祯这个老狐狸,看出你此刻决不会笃定地站到端王那边。”李鉴饮了酒,道。
这样也好,戏还是一步步做才显得真。
他靠着火炉烤了烤手脚,回身去将一个小木箱抱了出来。那里边是三月中与许鹤山及巡演王御史往来的奏折、信件,每一件上都有李鉴用朱笔做的标记。
“他们马上就要到三吴之地了。”李鉴将箱子打开,抽出前几日的奏疏,“江宁、延陵、姑苏、湖州,乃天下第一税源。而何平明查账目后,也称是此地延陵萧氏、江宁谢氏最生疑窦。”
“这事怎么查?我等在明处,恐怕人家早有防备。”
“王大人是王大人,子觅自要另辟蹊径。你若想要了解其中细故,我一会带你去一处地方。”李鉴执着酒盏,碰了一下孟汀手中杯,“话说回来,那私宴之中可还有什么事?”
“这倒没有......”孟汀顿了一下,微皱了眉,“不过我有一事不解,霁华为何私下称端王为二郎?”
“皇叔有两子,李正德排行第二。七王之乱时,等我父皇赶到洛阳上阳宫,只剩一地焦土、一个幼子和一把长平剑,皇叔头颅已悬于应天门上。那长子不知所踪,大抵是......”李鉴抬眼,“化为飞灰了。”
世事亦如此,不袒帝王家。
“走吧。”他拍了拍衣衫,站起身来,不想衣袖被人拽了一把。李鉴只是一呆,便被人捧着脸颊讨要了个药酒味儿的吻。
他脸热了,嘴上不饶人:“喝这么点就醉?”
孟汀不搭他的话,替他将薄纱斗笠带好,动作轻缓地捉过他覆着薄疤的那只手,笑道:“要带我去什么地方?现在就走吧。”
李鉴说着要自己带路,却也在颇恼人的雾里时时驻足。他也没来过终南山白石峪几趟,偏偏有副指点江山的气度,踩着乱石与芳草到处撞,且信心十足地对孟汀说,很快就到了。
孟汀倒希望李鉴走得略微慢一些。
无需赶路般去赴那东瀛人口中不得善终的命数,只是在仲春,走过万山横素。
如此,他也算,占得人间半春光。
【作者有话说】
一编:不知道为什么,写木头和霁华私宴相见的时候感觉木头是她前任;写木头对着小二犯贱的时候,他们俩又有一腿(百搭木头属于是)
二编:希望大家珍惜为数不多的正常xql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