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第二十四

26 / 108 章 · 3,023

直到听闻李群青等过了秦岭,李鉴高悬的心才放下。他信得过许鹤山,却隐隐担忧,怕再有什么意外。

宫中医官数次来看他,开了渐次调养的方子。冬季本是最难熬的,上一场冬天里发的恶疾还没好透,此时又添新伤,更难调理。那宫医却也实诚,点出李鉴交病已久,气不足而百疾将生,应当趁春和景明时出宫调养。

李鉴笑着不置可否,故意问他:“老博士,您看寡人还剩多少年月?”

他本预备着此人跪地不言,没想到那医官搭着他的手腕,问道:“陛下从今算起,还有多少事要做?”

远处钟声一瞬。

“寡人欲,除奸佞,定储君,改弊政,平六合。”李鉴垂眼看向老者斑白的鬓发,“而后,携我同心,共归山林。”

医官思量片刻,俯首道:“要做前四者,定然是够了。”

李鉴轻声道:“您难道不帮寡人?”

“愚必竭所能。”医官再拜道,“只是,医者之上,天命难违。”

李鉴一怔,随即笑起来。他知道是眼前人在李长卿与太祖的卧榻之侧守到最后一刻,经三代帝王,惯看生死,早知祸福。如此波澜不惊属实难得,却也是种无奈。

待医官走后,内监李无伤进了门,将暖炉呈上了。李鉴叫他将先前没看完的书摆到榻侧,还没开口,李无伤先道:“陛下,端王成亲的日子已经定了。”

“这随他去。”李鉴道,“按礼数要寡人观礼成吗?”

“不必,只需一纸诏书册封王妃即可。”李无伤托了个盘子上来,道,“这些是霁华郡主交还到兵部的牌符,其督军、左将军之职已交卸,内阁上了份建言,里头有些人选,还是陛下......与钱阁老定。”

“有劳。”李鉴颔首,“公公出去,替我将那等召的带进来。”

李无伤点头称是,风似地走了。他将李鉴与医官的谈话听了个全,在心中盘了一遍,快步到宫门前,高声道:“宣雍昌侯入见!”

孟汀就一身黑衣地站在门侧行礼,身上没什么配饰,只有一把昆吾刀。

李无伤从小瞧着孟汀从先帝身侧长起来,与他没什么交集,听闻李鉴对他有所猜忌时,却也隐隐有些身为长辈的唏嘘。他提灯引着孟汀,在前头快走着,直视着前方问:“侯爷若有事要奏,还请长话短说。陛下元气未复,听不了长篇,今夜也是强撑着见侯爷的。”

孟汀一愣,随即道:“多谢李公公提点。”

“可需咱家一会儿在旁侍奉?”

“都听陛下的。”

到了门口,李无伤先叩门,李鉴在里边应允了,他再替孟汀推户。屋里灯火也昏暗,李鉴正在一侧添灯,眼不朝门这边看,只道:“李公公,再替我向司礼监跑一趟。”

李无伤应声离开,孟汀随即进了屋中,将门一阖,自窗棂纸向外看。直到那一点灯没入暗处,他才离了门口,到李鉴榻边去拉他的手,问:“可真好些了?”

“好好好。”李鉴将他的手扒拉开,将掌心朝他一伸,“先将东西给我,其他事慢慢谈。”

孟汀自袖中拿出两卷书信,先给他薄的那一份,道:“这是王大人等的密件,讲河南江北行省的盐务,本是钱首辅要拿来的,交由我传一手。看首辅的意思,没什么特别之处。”

“自然,他们早就知道这次巡盐,肯定是做了功夫的。”

“这一份是归涯司那边来的,许正史手书。”孟汀将另一卷展开,“他当你还病着,本是要我看,转述给你听。”

李鉴接过来扫了一眼,道:“他与那边接上了头,这是好事。不久五月了,大豫各地都会向户部进交税费账目与收支细表,而商户大族会单独交其文书。我想,猫腻就在其中。”

“你能这样放心便好。”孟汀说着,半跪下来,替他将书卷与文告摆整齐,把那两卷书信收进床下木盒中。他想起李无伤的话,一面理一面道:“那我就不叨扰了,且歇下吧。”

真是生分,还“叨扰”。

李鉴伸手,捻住他的袖子,半劝半诱地道:“后边备了热水,你留下来陪我。”

孟汀将木盒抽屉撞上,抬手扼住他右腕。

“李无伤......夜里不守着吗?”

“有侯爷守,哪里还用得着旁人。”李鉴将小臂往上抬,把孟汀拽到自己身前,“我已遣人着与你同样的装束出宫了,你再出去,岂不是穿帮?”

他话讲完,后颈已经冒出涔涔的汗,怕孟汀察觉自己的反常。孟汀却没再多言什么,松开他的手腕,径自向后边去了。他听着后边的响动,翻了几页书,灵台间却静不下来。刚饮下的药酒还在喉头,与之一同泛上的是那医官的话。

他觉鼻尖有些酸涩,将书卷一抛,先拥衾和衣睡下了。

孟汀洗好了出来,绕过屏风,见铜盆旁还放着李鉴换下的带血的绷带。李鉴的伤口好得慢,与体弱也相关,他知道这事急不来,默然将那布条收起,替人在盆侧摆了干净的绷带。

李鉴在这便殿住了这么些天,从不允许宫里人常伴在侧,只有李无伤能进出。大小事情,还是陛下自理的,少有人一直照顾到。

孟汀也想过再将他带回退园,可这样一来,先前谋划的不睦之象便是徒劳。况且他知晓李鉴的决意,退无可退之时,李鉴在前执剑,他唯有站在其身后,不动摇、不退缩。

“孟观火!”李鉴喊,“这么慢?”

孟汀将思绪放下,披上外袍便到寝房去。

到了榻侧,他还未将外袍揭下,李鉴先拨开衾被,直起身去吻他。他身量高,李鉴不太够得着,他便在李鉴腰上托了一把,顺便按下了李鉴欲抓他袍袖的那只伤手。

孟汀知晓李鉴在情事里不算内敛,可今日他有些急躁。

不多见的、乏于理智的急躁。

他啄了李鉴的脸颊,将人按回榻上,低声道:“你伤病未愈,今日不行,好吗?”

李鉴挑眉,意有所指道:“不行?”

孟汀垂眼望他,拂去他额前的乱发,唤了一声:“翰如。”

那两字连在一起,像半句喟叹,气息落到李鉴颊上,将他烫出一片红。他用手背掩住眼睛,另一边缓缓松了手,道:“那你不要走。”

“我自然不走。”

“那——那我要你抱着。”

手被人拨开,李鉴借着火瞧孟汀,勉强地就着他的肩膀坐起来,膝头不自觉地朝前顶了一下,便听到身前人一声闷哼。他有些心虚,移开目光,低声问:“要不要......”

孟汀只将他后脑揉了一把,下了床榻,拿了卷书看。

李鉴只觉得自己好像淋了场雨,不过是沾衣杏花雨,将整个人裹住,亦化了终南经年雪。他其实不擅陈情,许多话难以启齿,又常常将章句与良夜都白白放过。

可他或许没多少时间去蹉跎了。

“孟汀。”他叫了一声,催那人回身。孟汀执着书卷,抬眼瞧见李鉴自枕下摸出个物件——仔细一看,是那日飞奴带走的容臭,那容臭里似是塞满了,凑近闻却又无香。

“这锦囊与我那只是一对儿,佩了便是我的人,你接还是不接?”李鉴凑过去,鼻尖抵着孟汀的,“侯爷若是不应,我便要明抢了。”

孟汀将书卷撤下,挑眉看他,失笑道:“那明抢吧。”

山川要征伐,人心要收拢,轻裘肥马要千斤重。

孟汀连一个锦囊都不要。

就如此,寡言敛笑地等了他三五年。

“我不与你开玩笑。”李鉴将苦意按下,正色道,“侯爷打开,看看里边是什么。”

孟汀一怔,抽开丝绳,只见其中都是卷好的小笺。随意展开一份,里边皆是他的笔迹。

他的江陵书信。

“陛下不是说都烧了吗?”

“这些舍不得,我私自留下来了。”李鉴笑道,“侯爷千钧之重,李某愧受,可惜捉笔不成文,难以回书。这些小笺上写的,大多是今后之期许,侯爷若有兴致了,便时常翻看。信中所提的春水煎茶、塔上观灯之事,侯爷只管挑,我一件件补回来。”

这锦囊作容臭用,盛不下多少香,却偏偏能盛下他们间万壑之缺。

李鉴将那容臭放到孟汀手中,几近虔敬地吻了他眉心。恍惚间李鉴能看到江陵当时风雪,刚平水患的孟汀骑上青骓,在马上对他拱手道:“殿下珍重。”

在不甚幸运的旧闻里,那便是再会无期。

他开始后怕,直到灯火都烧尽了。在一片暗沉里,他于锦衾之下,枕靠在孟汀肩侧,忽觉得有些释然。那滴在雨夜太极宫前未落下的泪灼过眼角,没入身旁人的衣衫。

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容臭是李鉴来长安第一天就买了的。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