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伯雎正在备着第二次夜巡,忽听帐外一阵响动。他还未起身,孟汀掀起帘帐进来了。
“胡兄,把你的人带进朱雀门。”他道。
“莫慌莫急,怎么个事?”胡伯雎脑筋一时没转过来,过了一阵子才发觉孟汀穿着朝服。他立即传了令,同孟汀二人骑马出了营门,见一架马车已陈在道侧。
“是圣人吗?”胡伯雎低声问。
还未等孟汀答复,车中李鉴将帘子挑开来,朝这边微微颔首。胡伯雎慌忙行军礼,低眼不敢再看他,心中觉得那张面孔有些脸熟。
刹那间,他回想起文安驿,秦镜如身侧的那位李先生。
如此皆是有迹可循。
夜半已过,万籁俱寂,唯余铁甲轻响与马蹄阵阵。他们从朱雀门入,正面皇城。
胡伯雎跟在孟汀马后,一路上思绪颇多,一不留神差点骑马入了高墙之内。他悻悻地滚鞍下马,便见孟汀已然将那青骓交予旁人,绕到了马车前。李鉴将手给他,却不借力,只纵身一跃。他身着朱湛衫袍,戴卷云冠,从后边看,身量略有些薄。
他低声问孟汀:“还要走多久?”
“不用走,我扶陛下上马。”
李鉴弯着眼一笑,径自一脚蹬上踏子。他眼中映着明火,透着些不多见的明亮而真诚:“何必,我自己会骑马。”
恰如当年。
不过此时,没什么可夜奔的了。李鉴安稳地坐在青骓起伏的脊骨上,垂眼看孟汀在前牵马。他身上有胡人的血,生得挺拔,肩宽腰窄,从身后尤能瞧出一把将军骨。抓握缰绳的手因为使劲而寸骨分明,一如其持昆吾刀,或在榻上捏李鉴的脚踝。
火影交叠间,两侧高墙直入天上,马蹄与脚步的回声隆隆入耳。
这是李鉴此生第一次自朱雀门入皇城。
按大豫礼法,天子所封的非平辈同姓王,琦婚丧嫁娶一切仪式都需禀明天子,求召应允。但凡是通律法的人都能辨出,李正德是先帝亲封的端王,其婚事由父辈而不由君王。简而言之,李正德于礼法而言并不需要向李鉴求赐婚,而应去宣陵祭李长卿,最好问卜上一卦凶吉。
可想而知,今日一面必是鸿门。
步上高堂时他闭了闭眼,那些恨或绝望的情绪在胸中并不清晰了,留下关于古刹中冷寂童年的一些浮光掠影。可藏在腰间的短剑却驱策着他,郑重其事地叩击红颜下的白骨,低语此番必是成王败寇的争斗。
他深知即使在天涯也避不开,不如逆行归来,至少求得生机。
宫外钟鼓低吟,长夜未褪,红紫衣冠已候于高门之外。不知何处有人吹清角,寒声彻遍长空。
李正德负手立于朱雀门外。
他早已卸下所有实职,只保留一个爵位,使今昔门客继续在朝里朝外做耳目手足。早朝他不必去,此时只需等待。
急躁向来与他无关。但欲念深重了,自然会变成枷锁,扰缚灵台。
必须等。必须等。
抓住破绽,抓住时机。
“早朝已罢了。”一个内监走过来,朝李正德施礼。此人名为李无伤,本是一弃婴,作为都知监侍奉两代帝王而得国姓。光阴脱兔,他的面孔上也早已满是沟壑。
“陛下可好?”
“不算好。”李无伤凑近他耳边道,“孟侯也在侧。殿下说话,莫要惹圣人动气才是。”
“怎么,”李正德冷笑一声,“李公公这么快便要表忠心,替陛下点本王了?”
“咱家进宫,做都知监,五十有一年。”李无伤笑道,“职责简单,无非是为帝王......导引清道而已。”
李正德猛地回身看他,他只将拂尘一扫,径自离去了。
“什么东西。”李正德身后的随从低声道。
“阉人目力短浅,却也实在有趣。”李正德道,“虽说一仆不事二主,李无伤这老东西说他只事帝王,倒也算明哲保身, 进退自如。”
不多时,便有人过来传话,说李鉴要在便殿见他。
他已然四年未见李鉴了。
没想到这病猫能活这么久。念及此处,他不由笑出声。大抵大相国寺香火间与那江陵襟喉地,还算是养人的地方,将一身淬着毒的骨肉炼化成了个圣人。
随着前头引路的使者,他向掖庭旁侧去。
此处修竹繁茂,历经三冬而长青。北风一过,竹叶沙沙声响作碎琼瑶。那处便殿门面极小,墙头爬满三角风。天未大亮,李正德遣退了使者,自己提灯盏,将古旧木门拉开一线。
庭中竹叶纷飞。
一少年红衣湛湛,额点朱砂,自顾自舞剑。石阶左右尚有积水,那剑招于其间划过,招招凌厉,犹如要横斩破镜,使难重圆。
李正德不禁怔住。
红衣、剑、幼子、帝王。
说是万分相似,却是处处不肖。
似是察觉到了灯火,李鉴收剑回身,面上莞尔,握剑持鞘的手却没松。
“大哥。”他轻声道,“别来无恙。”
李正德将灯盏一放,负手走了进来。他按了按覆半脸的金箔面具,垂眼望着李鉴,正斟酌字句,李鉴抢先抽剑指向他:“既然今日大哥来了,不如同寡人比试一二,看这几年长进如何。”
他将剑锋划向李正德腰间。李正德出入宫禁皆佩剑,无人敢阻拦,今日亦不例外。
“陛下莫伤龙体。”李正德持鞘出剑,将剑鞘抛在一侧,“既然陛下有求,本王自当奉陪!”
孟汀在殿中,见二人有来有往地相斗起来。他隔着青纱,瞧李鉴的剑法套路,一手早已按在了刀柄上。
“大哥怎么突然打算成婚了?”
李鉴一剑扫过,李正德仰身避开,劈剑斩来,为李鉴向后一跃所化解。
“六宫无主,陛下也应多上心才是。”
“不劳大哥费心。”李鉴再挥剑迎上去,“大哥是有主见的人,嫁娶之仪,寡人不再过问了。”
“陛下过问之事确实少。”
“如若这个帝王,让大哥来当......”李鉴抬眉道,“此时该当如何啊?”
李正德心头凛然,前驱时微露出些破绽。只衣袂翩飞间,对面李鉴甩出一枚银镖,其如电奔般疾驰,将李正德手中剑击得脱开手去。
当啷一声似玉碎。
李正德刹那间定了神,将要去接剑,身侧闪出一人,侧腰将那把剑猛染一踢,旋身跃起,将那剑稳稳抓在手中。
他抬眼,望见雍昌侯孟汀将一侧剑鞘拾起。寒光一闪,孟汀推剑回鞘,淡声道:“殿下,舞剑虽精,若不能应战,则与胡旋无异。”
李正德心中一阵恶寒,强装镇定地从他手中拽走佩剑,喝道:“我李家家事,怎容得下外人在侧!”
“大哥既如此说了,以前种种,寡人都当作大哥代先帝试炼新君。”李鉴抬了抬手,向他逼了一步,“大哥既然已卸下尘杂、要与郡主成正果,终南别业是小事,寡人愿将扬州一道封给大哥,从此烟花三月,尽有余年。”
他说罢,微阖了眼,不出预料地听李正德在他耳侧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李鉴,你痴心妄想。”
“那好。”李鉴道,“你走吧。”
门外使者拉开了门。
满庭竹叶依旧纷纷,落在他与李正德间。天际已有青绿色,半轮月剩下个空壳。
他自然知道李正德不可能停手。
李正德背过身,将要出去,却驻足开口道:“那日皇城大火,是你放的?”
“是又如何!”李鉴将剑收了,大笑道,“那都是我李鉴自己的东西,不过一堆木柴罢了,烧了又如何!长安可没有太极宫,不可有你李正德!”
李正德扼着腰带怒目回身。他的脸侧伤疤隐隐地刺痛起来,刺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半晌,他才低低地道:“四年养了个疯子。”
话音落下,他转身夺门而出。
这世上少有人记得,李正德是先帝李长卿从多年前政变的一场皇城大火中救出来的,脸上也是那时留下了疤痕。
李正德聪慧,知道李鉴在暗喻什么。
“那火果真是你放的?”
李正德刚走,孟汀自后边快步走到李鉴身侧,低首去看帝王的眼。他心中所思得到了应验。或许那日大殿之中,自己护下了玉玺,而李鉴就在身后看着。
如此,他竟还在钱府夜雨里责问孟汀,“为何不来见我”。
“若那日你不遇我,这刀山火海,你也打算一人以身犯险是吗?”
李鉴在庭中望了片刻的晓月,没有应答他。待长风一过,竹叶飞似万蝶,一只飞奴穿过其间,落在他肩头。他将飞奴指爪上的布帛解下,看了一眼,轻声说:“老师来消息了。”
“......怎样?”
“明日夜里。”李鉴将那布帛一裂,“三更过了,便去户部查账。”
【作者有话说】
提示:李正德是李鉴他爹大哥的儿子(之前写到过),但一直以皇长子自居,因此李鉴喊他大哥。
衣服颜色的变化某种程度上算是李鉴境遇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