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方向都响起窸窣的唦唦声, 像蛇类在草地上蜿蜒爬行,又?像妖精躲在黑影里窃窃私语。萧长引拔出剑警惕四周的动静,原地转圈, 密切注视四条路上的黑影。
唦唦唦......
响声?越来越近,从四条路逼近的黑影越来越清晰。四个黑影的外形看上去像十二三岁大?的孩童,披着黑色的布匹, 头?戴面具, 前后左右分别是红色的怒脸、蓝色的哭脸、绿色的苦脸、黑色的无?脸。
咔哒一声?细响, 四个面具小人停在她的身前, 红色面具机械地张开嘴,它的口部?呈方形向下拉开, 咔哒哒耷拉到胸前的黑布上。萧长引后退一步, 左手?抓出明?火符,右手?举起常羲剑对准面具。
萧长引与面具对视半分,低沉道:“你是人?是魅?”
咔哒哒......红色面具的方嘴抽动两下, 咕噜一声?好像人?在清嗓子,突然发出声?音:“啊哈哈!是她!那个杂种!低贱的杂种!”
萧长引瞳孔陡然收缩,是萧雨齐的声?音。
红色面具发出咯咯哼哼的笑声?,喊道:“明?明?只是个贱人?的杂种, 却装模作样地到极意楼宗府参加试炼, 真是不要脸!”
萧长引胸膛收紧, 逼问面具:“你到底是谁!说!你是不是极意楼的人??我已经离开萧家了,你们还想怎样!”
咔哒哒......萧长引身?后的蓝色面具皱着弯弯的眉毛, 咔哒一声?落下口部?的机关,细声?细语:“看她, 她就是那个外戚生的杂种,怀仑家主可怜她收她做了义女。她爹娘都死了, 听说她娘怀孕前失踪过一段时间,回家和她爹狠狠吵了一架,谁知道她到底是谁的种呢?”
萧长引呼吸一窒,挥剑斩向身?后,厉声?喝道:“我不许你们胡说!不许你们污蔑我娘亲!”
咔哒哒......咯哈哈......
蓝色面具迅速转到右侧,旁边的绿脸立刻往右转动,其他面具依次右转。
绿色面具讥讽地咧开嘴角,它的口部?开的很大?,嘴角几乎要弯到耳朵下面。绿色面具开口说话,竟然是管潇璇的声?音:“修仙者千千万,最终修得仙位者屈指可数,小娘子,你那护花使?者永无?出头?之日,而我有权有势富可敌国。”
萧长引冲绿色面具怒声?大?吼:“你有财势又?如何!凭什么说我修不成仙!红绫是自由的,不是商品,你没有资格评判她的选择!”
萧长引的心中如有一口大?钟,轰然呜鸣,她意识到这些面具不对劲,管潇璇绝不可能在这里,红脸和蓝脸也不可能是萧家派来追她的暗卫。
萧长引提剑攻击面具人?,四张面具腾空飘起,从下向上望去,漆黑的布匹里竟然空空荡荡,真正活动的只有那四张面具。
“放肆的鬼魅!”萧长引怒气上涌,抛出明?火符掷向面具,面具快速旋转躲避火符,毫无?畏惧地咯咯奸笑,萧长引握剑跳上衣架,脚下一蹬跳上半空,在空中回转削斩面具,红、蓝、绿三张面具怪笑着退后,萧长引一剑砍在最后黑色的无?脸面具上,黑布飘摇着坠落,面具喀啦啦裂出细缝,咔哒一声?碎开,掉了一地。
面具下竟然露出一张脸。温柔的女人?微微蹙眉,忧虑又?心疼地望着萧长引,萧长引看到她浑身?僵硬,张着嘴说不出话。女人?的眼睛里流出深深的柔情,她轻轻呼唤萧长引的名字,伸出手?慢慢靠近她。
女人?慢慢接近她,两只惨白的手?悬在她的脸庞边,柔声?道:“长引,你受苦了。”
萧长引一瞬不瞬地凝视女人?,热泪盈眶,恨不得马上扑进她的怀里。萧长引痴痴望着她,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她拼命告诉自己眼前的景象不对劲,可她始终无?法挣脱埋藏心底的强烈渴望。
女人?柔软的手?温柔地抚摸萧长引的脸庞,缓缓抚过她的眼窝,声?音无?比心疼:“长引,你长大?了,长高了,瘦了。你一个人?有没有好好吃饭?家主有没有好好照顾你?石哥儿齐哥儿有没有欺负你?谁欺负你了,你跟娘亲说,娘保护你。”
萧长引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人?是假的,这个人?不是你的母亲,可是萧长引看着母亲的面容,听着母亲的声?音,感受着母亲的触碰和关爱,这一切只能在梦里体?会到的短暂温柔现在是那么真实,那么奢侈,奢侈到萧长引哪怕知道这是妖邪鬼魅的障眼法也不愿从幻觉里清醒。
她实在是太想念母亲了。
女人?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她的后背,像哄她小时候睡觉那样哼着小曲,萧长引在她怀里低声?抽噎,想起母亲陪伴她的夜晚,想母亲给她讲的晚睡故事,想母亲给她蒸的桂花糕......
萧长引小声?呼唤她:“娘,是你吗,娘......你和爹在地府还好吗,是不是已经轮回转世了?”
女人?轻声?哼着小曲,抱着萧长引摇一摇,抚摸她的长发,说:“傻孩子,被赤月蛟吃掉的人?怎么会有灵魂呢?”
萧长引蓦地睁大?眼。
女人?说:“长引,我们的死都是因为你啊,你难道还不知道吗?我们被妖兽吃掉,连魂魄也被它一并吞下去,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莲王山城死的千万百姓,他们也是永不超生。长引,我的孩子,大?家都是因你而死啊,你是一个灾星。”
萧长引挣开她,泪眼模糊,大?声?嘶吼:“赤月蛟的封印跟我没有关系!大?家的死跟我没有关系!我不是灾星!我不是!”
女人?握住她的手?,把柔弱的身?体?送向常羲剑,眉目柔情:“长引,我的孩子,你是一个多么绝情的人?啊,现在你就亲手?把娘亲对你最后的思念摧毁吧!”
锋利的剑尖刺穿女人?的胸膛,猩红的鲜血渐染地面,萧长引失神?地看着满地触目惊心,哐当一声?丢下常羲,嘴里啊啊着抱住头?颅,痛苦地呻-吟。
黑色面具的碎片重新聚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萧长引身?前,其他三色面具在虚空旋转跳跃,叽叽喳喳地私语。
红色面具又?开始说话:“明?明?就是个下等?贱种,还妄图与瑾少爷争夺祭司宝座,真是土狗虫想吞天狗月!”
蓝色面具在她身?后凄凄切切:“哎哟,真是个可怜的杂种,娘在外面失踪好几个月,回来就怀孕了,不知道是跟丈夫的还是在外面被搞大?了肚子。啧啧,又?是在荒野里,谁也说不清她是个什么,没准是什么妖兽的杂交怪物呢?”
绿色面具嘲讽地讥笑:“身?世卑微,无?权无?势,只有一腔热血和奴颜婢膝,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出息?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配拥有感情。对了,就是一条狗,还是丧家之犬。放弃吧,离开吧,回到你属于你的下贱窝去。”
萧长引头?痛欲裂,扶着衣架站起身?,眼前昏花,用?手?去抓头?顶旋转的面具。面具飞快地转动,不断吐出让她痛苦悲愤的话语,勾起她内心残酷的回忆和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是的,八年前父母去世是她心底最深的阴影,很多时候她在想,如果那时候她和父母一起死了就好了。而她母亲怀上她之前的失踪是她在怀仑分家广受非议的源头?,她从小就被家族排挤,尤其在父母去世之后更加严重,萧育仁虽然收她做义女,但这样只让心里不平衡的人?更加恶劣。萧长引一直坚信,只要不放弃一定能出人?头?地,直到修习祭司考核那天,萧家对萧瑾的包庇让萧长引彻底感受到了绝望,被裁判打倒在地的那一刻,萧长引甚至觉得这辈子再无?希望......
若不是遇见红绫,可能她就会慢慢放弃成仙的希望吧。
红绫?红绫......
萧长引昏乱的视线里仿佛看到顾红绫看着傩戏台鼓掌欢笑的神?情,红绫的发髻还插着她送的石榴花簪......不行,这里危险,她必须马上回到红绫身?边。她还在等?她。
红绫......
红——
噗嗤!萧长引腰腹剧烈疼痛,猛地低头?,看到两只覆着稀疏鳞片的小手?死死握着常羲剑,剑身?正贯穿在萧长引的腹腔里。
“嘶——哈啊!”萧长引面失血色,死力扣住瘦弱的鱼鳞小手?,嚎叫着把剑抽出来,鲜血噗嗤渐红两旁的戏服,“你算......什么东西!”萧长引暴怒,回手?一个下劈,鱼鳞小手?躲闪不及,被利剑斩成两半,帐篷里顿时响起凄厉的女婴尖叫。
萧长引用?嘴咬开瓷瓶的塞子,倒出一颗紫元丹,捏碎,撕开背心衫,把丹泥敷在伤口,叼住长剑,一手?握黄纸摆法阵,一手?蘸血画符箓,奔跑着追击飞散的面具:“这点伤比起我八年来独自在深山修行受的痛算什么!”
面具被明?火符燃烧,发出呜哇呜哇的惨叫,帐篷壁上的面具全部?飞了过来,蜂拥而至,把萧长引围得水泄不通。每一个面具都在不停说话,用?恶劣的话语刺痛她,萧长引挥舞常羲把数圈火符阵送向帐篷四面,穿梭跳跃在衣架间,把开合口部?的面具一一斩碎。
“你是个贱种!”
“生命生而可贵,我珍惜我的性命,我的朋友爱护我的性命,足矣!”
“你的娘亲怀孕不清不楚!”
“怀胎十月诞子,父母生我养我,爹娘就是爹娘!”
“你凭什么妄想你的神?明?!”
“我——问心无?愧——”
“你害死了你的爹娘,害死了莲王山万千百姓!”
萧长引挥剑暴起:“你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我与赤月蛟封印有关,为什么说是我害了莲王山城,你是谁,你究竟知道什么!”
空中的面具烧尽,簌簌落下灰烬,前面陡然没了路。
萧长引用?剑挑起挡在身?前的厚重黑布,迎面扑来浓厚的潮气,黑布后是一个阴暗的小棚,最里面有一只大?木桶,桶里坐着一个瘦小的女人?,头?上盘着双螺髻,两个发髻都盘旋缠绕着幽蓝色的串珠,那些串珠在黑暗里幽幽发光。
萧长引皱紧眉头?,握着常羲剑警惕地走向前,女人?慢慢回头?,搅动木桶里的水流,发出叮铃的响声?,水中蓝光莹莹的延药睡莲缓缓绽放。
萧长引问:“你是谁。”低头?,她看到木桶边滴落的黑血和一小截断裂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