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罗杰·特伦卡韦尔子爵站在政务大厅的台子上。他看见基岚很晚才从后面溜进来,但他等的是佩尔蒂埃。
从特伦卡韦尔的穿着来看,他是要去出使,而不是去打仗。他的红色长袖罩袍长及膝部,领口、袖口处镶着金边。蓝色披风领口处有一个大而圆的金扣子。太阳光从大厅南墙顶部的窗户照s进来,照得金扣子闪闪发光。在他头顶上,有一块特伦卡韦尔家族的巨型盾徽,盾徽后面摆着两条呈十字交叉的长矛。同样的图案还印在旗帜、重要仪式用服以及盔甲上。此外,纳勃奈兹门护城河的吊桥上也悬挂着这样的盾徽,既是迎接朋友,又是提醒人们特伦卡韦尔家族及其臣民的历史渊源。盾徽的左侧是一块绣有独角兽的挂毯。这块挂毯在这墙上也挂了很多年了。
大厅台子的另一边深深地凹进墙内,墙上有一个小门通向子爵在瞭望塔的私人生活区,这是伯爵城堡最古老的部分。小门上挂着蓝色长帘子,帘子上绣了三道特伦卡韦尔盾徽上的那种黑点白毛貂皮。严冬季节,长帘子可以挡住大厅里呼呼作响的穿堂风。今天,帘子用一根粗的金丝绳撩开了。
远远看,特伦卡韦尔显得很沉着。他的棕色长发很随意地披在肩上,双手背在身后。但他的眼睛不停地向大门口张望着。
佩尔蒂埃满头大汗地赶来了,身上的衣服僵硬而不伏贴,汗湿的衣服粘在后背,他感到自己真是老了,对担当的工作力不从心了。西蒙的影子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仍可以感觉到在河中翻动尸体那一刻的恐惧和紧张。当他看到一张被水泡得肿胀的陌生面孔后,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地。
大厅里很热,挤了一百多号男人,有教会的,也有政府部门的。房间里不透气,弥漫着一股汗臭、葡萄酒和焦虑的混合气息。一直有人在窃窃私语,到处充满着躁动和不安。
当佩尔蒂埃出现在大厅门口时,离门最近的仆人向他鞠了个躬,并跑过去为他拿葡萄酒。在大厅对面已摆好一排抛光的乌木高背椅子,与圣…纳泽尔大教堂唱诗班的椅子相似。椅子上坐着法国南方的贵族,他们是来自密尔波瓦、凡夭、库尔桑和帖曼涅、阿尔比、玛莎梅的领主们。他们本是被邀请来卡尔卡松出席庆祝圣…纳泽尔纪念日的,可现在被召集来参加政务会议。佩尔蒂埃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他们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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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六章(2)
他有选择地从人堆中,从卡尔卡松的议员中,以及来自圣维桑和圣·迈克郊区市场的主要市民代表中走过,不显山不露水,老练地用眼睛扫视并掌握了房间四处的情况。教会的人和几个僧侣站在靠北墙的y影中,脸用长袍子半掩着,双手叉在黑色僧袍宽大的袖子里。
卡尔卡松的骑士们,包括基岚·杜马在内,站立在巨大的石头壁炉前。壁炉很高,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大厅的天花板。特伦卡韦尔的书记员、佩尔蒂埃的大女婿让·康戈斯坐在大厅前面的高椅上。
佩尔蒂埃来到主席台前鞠了个躬。特伦卡韦尔子爵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的表情。
〃请原谅,陛下。〃
〃没什么,贝特朗,〃他说道,示意佩尔蒂埃与他坐到一起。〃你现在到这儿来。〃
他们凑在一起轻声地说了几句话,然后,佩尔蒂埃走到了前面。
〃各位诸侯,〃他大声地说,〃各位诸侯,请安静。下面请雷蒙德…罗杰·特伦卡韦尔子爵讲话。〃
特伦卡韦尔走到亮处,双手挥动着向所有的人打招呼。大厅随后安静下来。
〃各位诸侯,朋友们,〃他说,〃欢迎大家。〃他的声音像钟声一样洪亮、沉稳,听上去不像是他这个年纪人的声音。〃卡尔卡松的各位诸侯,谢谢你们的光临和耐心,对此我深为感激。〃
佩尔蒂埃用眼睛朝台下人群扫视着,想把握人们的情绪。他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表情,好奇的、兴奋的、自我陶醉的以及胆怯的。所有的表情他都读懂了。等他们知道了为何被召集到这里,尤其是知道了特伦卡韦尔要他们做什么时,恐怕所有的人都会手足无措的。
〃我热切地希望,〃特伦卡韦尔接着说,〃锦标赛和圣…纳泽尔节能够按计划在本月底举行。然而,我们今天得到一个重要而且影响深远的消息,我觉得应该告诉大家。因为它和我们所有人都有关。〃
〃考虑到有些人没有参加我们上一次的政务会,我再讲一遍我们目前所处的形势。一年前的复活节,由于罗马教廷的使节和牧师没能成功地说服我们这块土地上的自由人皈依罗马教廷,罗马教皇诺森三世恼羞成怒,认为被他称为〃异教肿瘤〃的基督教派在沛斯多克地区的蔓延已失去控制,于是鼓动并组织了一支十字军来进行剿杀。〃
〃教皇声称,那些被称为异教徒的人,即纯净教派的人,比真正的萨拉森人还要坏。尽管他的话充满了煽情和诡辩,但没有人愿意听。法国国王也不为所动,迟迟没有表示支持。〃
〃他攻击的目标就是我的叔父雷蒙德六世……图卢兹伯爵。的确,因为我叔父手下的人鲁莽,参与谋杀了罗马教廷使节……彼得·德·卡斯泰尔诺,教皇才首先将目光盯向沛斯多克地区。他们指控我叔父在其领地上容忍异教蔓延,同时暗示我们这片土地上也有类似情况。〃特伦卡韦尔迟疑了片刻,又对刚才的话做了修正,〃不,不是容忍异教,而是放纵、鼓动纯净教派在他的地盘上扎根。〃
一个一看便知是个苦行僧的人靠前站着,他举起手,要求发言。
〃这位教友,〃特伦卡韦尔赶忙说道,〃你能不能再等一会儿。等我把话说完了,大家都有机会发言,大家再进行辩论。〃
那人紧皱眉头,很不高兴地垂下了手。
〃各位朋友,这容忍和鼓动之间的界限可是很细微的。〃他继续轻声说道。佩尔蒂埃不由地点点头,暗自赞许他阐述问题的精妙之处。〃所以,我坦率地承认,我尊敬的叔父的虔诚可能名不副实……〃特伦卡韦尔顿了一下,引导在场的人对此进行批评。〃同时,我也承认,他的行为也并不是无可指摘,但这件事的对与错不应该由我们来判断。〃他笑道,〃让牧师们来辩论神学,让我们来平静地过我们的生活吧。〃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了一块y影,现在,他的话没那么轻松了。
〃这已不是我们这片土地的独立和主权第一次受到北方侵略者的威胁。我不认为侵略会取得什么结果。我也不相信,在天主教会的保佑下,基督徒的血会洒在基督徒生活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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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六章(3)
〃我叔父图卢兹却没有我这么乐观。从一开始,他就确信侵略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的。为了保护他的土地和主权完整,他愿意与我们结成联盟。我告诉他,你必须记住:我们这些沛斯多克人,愿意与我们的邻居和平相处,不管他们是纯净教派的人、犹太人,还是萨拉森人,只要遵守我们的法律,尊重我们的生活方式和传统,那就是我们的朋友。我当时就是这样回复他的。〃他顿了顿,〃现在这依然是我的回复。〃
佩尔蒂埃点点头,对子爵的话表示赞许。他看着大厅里掀起一片赞同的声浪,甚至主教和牧师都受到了感染。只有刚才那个孤独的僧侣纹丝不动。从衣着颜色来看,他属于多明我会教派。〃我们对于容忍有不同的解释。〃他带着浓重的西班牙语口音咕哝着。
在大厅后面稍远点的地方,另一个声音叫喊着:〃对不起,陛下,可这些我们都知道。这都是旧闻了。现在有什么新情况?为什么召集我们参加政务会呀?〃
佩尔蒂埃听出那个傲慢、慢条斯理的声音是布朗热·德·马萨布拉克五个儿子中那个最爱惹是非的儿子。他本想站出来制止他,但感觉子爵将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也就没吭声。
〃蒂埃里·德·马萨布拉克;〃特伦卡韦尔说,话里话外柔中带刚。〃非常感谢你提的问题。但是,我们这里有些人不像你对复杂的外交那么了解。〃
一些人笑出了声,蒂埃里的脸唰地红了。
〃但你提问的是对的。我今天把你们召集到这里来,就因为形势发生了变化。〃
尽管没有人说话,大厅里的气氛马上变了。佩尔蒂埃很高兴地注意到,如果子爵意识到大厅里紧张气氛加剧,他会不露声色,而是继续以一种轻松、自信和权威的语气说话。
〃今天早上我们得到消息,北方军队入侵的威胁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更紧急。这支邪恶的军队自称十字军,他们在约翰浸礼教会教徒节这一天在里昂聚集。我们估计大约有两万骑士,此外,还有成千上万的工兵、神甫、马夫、木匠、牧师、蹄铁匠随行呢。这支军队由西多修道院院长、有白狼之称阿诺德…阿马尔里克率领,他们已经从里昂出发了。〃他停顿了一下,环视大厅四周。〃我知道这个名字会像铁块一样重捶你们多数人的心脏。〃佩尔蒂埃发现年长一点的政治家们都点着头。〃和他在一起的,有里姆斯、森斯和卢昂的天主教大主教,还有奥敦、克勒蒙、内维斯、拜约、沙尔特及利索的主教;非教会方面,尽管法国国王菲利普没有响应号召提供武器,也没有允许他儿子代替他去,但是北方很多贵族和小公国都这样做了。康戈斯,你来说说吧。〃
听到叫他的名字,书记员康戈斯动作夸张地放下手中的鹅毛笔,柔软的头发披下来遮住了脸。由于长期呆在室内,他白而松软的皮肤看上去几乎是半透明的。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到自己的大皮包,从里面掏出一卷羊皮纸,汗津津的手中好像攥着一条性命。
〃念给大家听听。〃佩尔蒂埃急促地嘟哝着。
康戈斯吐了口气,清了好几下嗓子,才开始念起来。
〃布岗蒂公爵厄德;内维斯伯爵埃文;圣波伯爵;奥文尼伯爵;皮耶·德·沛斯多克瑟;埃文德·日内瓦;纪·德艾弗诺;戈歇·德夏特维;赛门·德·蒙弗……〃
康戈斯的声音尖利而没有表情,可他念的每一个名字像石头落入干枯的井中一样,在大厅里回荡着。这些都是北方和东方有影响的贵族,他们有可以支配的资源、钱财和人力,都是强大、可怕的敌人,不可轻视。
渐渐地,那支组建起来威胁南方的侵略军的规模和性质开始明朗了。连亲自看过这份名单的佩尔蒂埃都感到后脊梁开始发冷。
这时,大厅里的人开始低声议论,有惊奇的,有不相信的,也有表示愤怒的。佩尔蒂埃找到卡尔卡松卡塔尔主教。他正在专心地听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旁边还站着几个卡塔尔教主要的牧师。接着,他锐利的眼睛又找到了愁眉苦脸、戴着兜帽的卡尔卡松天主教主教贝朗热·德·罗什福尔。他抱着双臂站在大厅的另一边,两侧站着圣…纳泽尔大教堂的牧师以及从圣塞尔农来的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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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六章(4)
佩尔蒂埃能确信,德·罗什福尔至少暂时会维持对特伦卡韦尔子爵的效忠,而不是效忠教皇。可这能持续多久呢?一个多头效忠的人是不值得信赖的。他终究有一天会改变立场,就像太阳总会从东边出西边落一样。佩尔蒂埃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应该将这些教士从大厅里打发走,免得他们听到什么后向他们的主子报告。
这时,大厅后面有人喊:〃不管有多少敌人,我们都能抵挡得了。〃〃卡尔卡松是牢不可破的!〃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拉斯图也牢不可破!〃很快,大厅里每一个角落都传来慷慨激昂的声音,像惊雷在努瓦尔山的山谷里回荡。〃让他们来吧,〃另一个声音高喊道,〃我们要让他们瞧瞧什么是战争!〃
特伦卡韦尔举起手,微笑着对人们的支持表示感谢。
〃各位诸侯,朋友们,〃他近乎大声地喊起来,〃感谢你们有这么大的勇气,也感谢你们的赤胆忠诚。〃他停顿了一下,等着大厅里静下来。〃那些北方人不必对我们忠心,我们同样也不必对他们忠诚,但世上的人都统一在上帝的旗帜下。然而,我不希望看到受义务和家庭关系约束以及有责任保卫我们这片土地和人民的人背叛。我是说我的叔父和王侯图卢兹伯爵雷蒙德。〃
大厅里突然寂静无声了。
〃几个星期前,我接到报告,说我叔父接受了一个羞辱的仪式,连我都感到害臊,不好意思说出来。我对有关传言进行了核实,发现事实的确如此。图卢兹伯爵在教皇使节的见证下,在圣吉尔大教堂重新回到天主教的怀抱。他腰以上的衣服被剥光了,脖子上戴着忏悔者的带子,在牧师的鞭笞下跪在地上请求宽恕。〃
特伦卡韦尔停顿了一下,以便让人们消化他说的话。
〃他通过这种卑贱的手段,重新回到了罗马教廷的怀抱。〃这时,议会厅里传来一阵嗤之以鼻的自言自语声。〃不过,还有,朋友们,我不怀疑他采取这样的可耻行动,是为了显示他坚定的信仰和对异教徒的反对。即使这样,似乎也不足以阻止他预料中的灾难降临。他已经将领地的控制权交给了罗马教皇的使节。我今天又获悉……〃他停了一下。〃今天,我获悉,图卢兹伯爵雷蒙德带着几百人已到瓦朗斯,离这儿还有不到一周的路程。他现在只等着命令,率领北方侵略军从勃凯尔过河,进入我们的领土。〃他又顿了一下。〃各位诸侯,他已经扛起了十字军的十字旗,准备向我们进军了!〃
大厅里终于爆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安静!〃佩尔蒂埃将嗓子都快喊哑了,想维持大厅的秩序,可大厅里一片混乱。
子爵跨步向前,走到台子边,站在家族盾徽的正下方。他的脸颊通红,但眼中闪动着战斗的光芒,脸上表现出不屈不挠和大无畏的气概。他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大厅和大厅里所有的人。这一手势让在大厅里的人都平静了下来。
〃所以,朋友们,盟友们,本着世代以来荣辱与共的精神和兄弟间的赤诚,我把你们召集到这里听取你们的意见。我们法国南部人现在只剩下两条道可走,现在的问题是:为了卡尔卡松,为了法国南部的土地,〃我们要投降,还是要战斗?〃〃
当特伦卡韦尔感到实在讲累了并坐回椅子时,大厅里回荡起一片喧嚣声。
佩尔蒂埃禁不住弯腰将手放在年轻的子爵肩膀上。
〃说得真好,陛下。〃他平静地说,〃非常得体,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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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