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不坏

32 / 121 章 · 8,196

原来两年前曾有u艺的女生为情困想轻生, 选择了交往对象所在的u体小行政楼顶楼。

当时惊动了所有在校师生,乌压压的黑影围拢在楼下各种出谋划策。有说该从她身后扑倒制服,有说先到五楼再从窗边翻跃, 有说把罪魁祸首搞来让他去劝, 也有说等专业人士到场让人家决定。七嘴八舌沸沸扬扬, 没见过风浪的象牙塔少年空有气力心里着急,却怕贸然出手反而坏事,没人敢真正上前。这可比路遇不平抓小偷逮劫匪还难。因为救命最难,救想要自己命的人难上加难。于是纷纷踌躇犹豫, 连老师也只敢远远站在楼顶相劝,怕对当事人有所刺激。

可女生的半只脚已出了顶楼边缘, 随时都有坠落危险。就在局面僵持间, 冒出个不怕死也不怕担责的猛人。

只见一矫健人影一下窜出人群,踩着一楼的窗台便往上去,没走楼梯, 而是沿着行政楼的外墙一路攀爬,手脚并用,动作行云流水风驰电掣,在大家还未反应时已窜至四楼。

“看,翼哥走这条线有其道理, 他早看好了路,每爬一楼都有准备。”蒙辉从手机里开了当时的视频给祝微星看。

那现场之惊险和震撼非言语所能形容, 只有亲眼所见才可体会一二。蒙辉说姜翼做了准备祝微星起初没懂,直到看见轻生女孩忽然从楼上猛地跳下时祝微星才明白何意。

那一刻, 姜翼已到七楼, 他尽量让自己攀爬的位置处于女生下坠的动线上,所以当女孩真从九楼一跃而下时, 在一片撕心裂肺的惊呼声中,她的手被挂在墙外的姜翼硬生生抓住了!

虽是九楼到七楼的距离,但那一下的冲击力依旧非同小可,最坏的结果是带着姜翼一起坠楼,好一点的或许也会废他一只手。但姜翼撑住了,就靠那一条胳膊,他抓回了两个人的命。

姜翼从一开始就做了半空捞人的疯狂打算,真捞住的那一刻,楼下爆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但很快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那女孩还在挣扎,不知是仍未放弃求死还本能的应激反应,她想甩脱姜翼的手。

“老姜本可以带着她从七楼阳台钻进去,但因为拖拽,他无法侧身进屋。”

祝微星看到姜翼尝试过原路返回,但攀了几步就难以继续,女孩在扭动,带着他的手一起,那里本就承载着巨力,如此一来更难坚持维系,那胳膊扭转得幅度,祝微星在屏幕外都觉疼痛不已。

可土匪头子就是土匪头子,没放弃也不坐以待毙。注意到楼下已有消防员出现开始铺设气垫,姜翼评估形势后,毫不犹豫的拉着人从六楼果断跳下!

当两人落地时,尖叫声几乎响彻u体。

“我没在现场,阿赖他们在,都说见过的没有不叫一声牛逼。消防员都问他是不是部队里练过,身法过于专业。”蒙辉满脸的与有荣焉。姜翼所行看似冲动热血,实则不光要勇气,冷静机敏行动力缺一不可,且只有一次机会,赌得是命。

“我有时都不知道说姜翼是猛还是疯,之后任别人如何把这一天吹得天花乱坠,姜翼自己却再没提过。电台采访不接受,学校表彰不在乎,连市里发好人卡都不参加,仿佛这事从没发生过般不以为意,做过就忘。偏他越是如此大家伙儿越是来劲,时隔两年都津津乐道。还因为这一跳给他起了个新外号。”

祝微星虽面上不显,其实也受到视频冲击。想起曾经听弄里看车棚的梁爷爷提过姜翼以前为救同学还上过新闻,大概就是这事。

“胳膊没事吗?”祝微星问。

蒙辉摇头:“挫伤了点万幸无碍,但有什么用,他能出手这一次,就会出手第二次,我都算不清他不要命的帮过多少人。最要不得的就属两年前,听闻在家附近为救一不值当的人,被十几个放贷的混混给堵得……”

蒙辉语气猛地低落,注意到祝微星不明目光,又呲牙笑开了,笑容略夸张,反而显得苦涩:“活得真是有今天没明天。”

祝微星有点想问两年前怎么了,但见蒙辉不愿多提的神色,贴心的收了探究。

转首看向窗外骑车的身影,不知为何红灯过后他没驶离,一直不远不近缀在面包车边,不时出现在眼前,绚蓝色的车身酷炫又扎眼。

“他……人不坏。”祝微星斟酌须臾,给出评价。

引来蒙辉一声谑笑:“哈哈哈,你这样觉得?”

祝微星以为对方不满,蒙辉显然对姜翼很有好感,未必是恋慕喜欢,或许有过,但目前是崇拜欣赏居多,会不赞同自己看法也是自然。

谁知蒙辉却问:“你是不是觉得姜翼看着暴躁凶厉,其实面狠心善助贫扶弱有情有义?”

祝微星想反驳倒也不全如此,但却未说出口。明明初识被姜翼扼住脖颈的暴力对待仍清晰印在脑海,知道小土匪不是一个好相与的对象,但不知何时起,心内的确潜移默化的把姜翼归类为,并非十全十美大好人,却是一个关键时刻很靠得住的人。

蒙辉仿佛看破祝微星心思,勿需他回答就哂笑摇头:“十个人里九个半都是这么看上他的。大恶惹人厌,小坏存善却魅力无边。姜翼身上的欺骗性尤其能迷惑人心。”

祝微星没说话。

蒙辉把脑袋靠在车窗上看外头时隐时现的身影,笑嘻嘻道:“不是说姜翼主动欺骗别人,而是他的真实性格隐藏得太深了。”

“真实性格?”

行走的火药桶还不够真实吗?

蒙辉点头:“我和他是高中同学,认识也有五六年了,但直到近两年才感觉之前都把他看错了。有的人外表像团火,能把人烧融了,但其实……本性凉薄,你会发现他救人还是伤人全凭一时喜好,事后随你感激也好憎恶也好,他都已忘到脑后。这不是随性,这是无情。这男生能随随便便把别人焐热,别人想焐热他却难如登天。你在那儿真情实感,他早就抽身远离,一点余温都吝啬留下。且姜翼行事偏执不计后果,想做的就一定要做,哪怕危及性命也不轻易退缩。厌恶他,你没好下场,喜欢他,一样没好下场,这样的人,多可怕……”

蒙辉口气认真,眼睛却带着笑,让祝微星一时难分辨其是信口玩笑还是真诚剖析,直到听见对方又气哼哼的补了句“不然为什么我高中追了他三年他没一点动摇,那么多人追着他很多年他也都无动于衷。除了冷血无情还能是什么,”祝微星才反应过来这姑娘大概在瞎说。

“喂,你别不信,”蒙辉下车前见祝微星没搭腔,又板起脸叮嘱,“多少人飞蛾扑火栽他身上!”

祝微星看她走远,才觉莫名,这番告诫不该对那些有意姜翼的迷妹说吗?对自己谆谆申饬是为何?

正想着,在路口又和某人对上了。

这回是面包车的司机师傅叫住了姜翼。

车到弄堂口。司机降下车窗跟外头的男生聊天:“小翼啊,你明天有空吗?”

姜翼:“嗯?”

司机:“我明天休息,禄子和小荣要看两家店,谁开车送货?”

姜翼把头盔镜推起来,看了眼司机,又去瞟后座的人。

祝微星明白了,司机不在岗,其他人也忙,自己这个要送的“货”便无人接手,好吧,勉强算上蒙辉。

祝微星不好意思地插话:“师傅,我明天自己上下学就好,不用送。”

师傅冲他摆手:“和你没关系。”

说是没关系,但仍认真和小土匪讨论,让祝微星进退维谷。

最后也不知两人怎么商议的,小土匪给了祝微星一个“麻烦精”的眼神,合上头盔先他一步飚走了。

那事这两天许是能了结,就快不用搭荣记顺风车了,祝微星心里说。下了车和师傅道谢上了七号楼。

没回家,去了焦家,因为昨晚听龙龙哭了半宿,似乎是作业没做好,被他妈给削的。奶奶问了两句,祝微星便要去关心下。

被焦家人热情迎进门,祝微星发现屋内有客人在。是熟人,宋阿姨。

原来宋阿姨八十岁的老娘不慎肩膀骨折,还是双肩,要搬来她家暂住照顾。宋阿姨便来向照顾病人很有经验的龙龙妈妈和焦婶咨询。

祝微星让大人在外间聊,自己带着龙龙去了卧室。

小朋友瞧着还挺好的,不像是哭了大半夜的样子,可见就是嗓门大。

“你怎么回事?”祝微星问,“功课哪里不懂?”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大喇叭就委屈:“我没有不懂,我只是想看完电视再做作业!”

“为什么要看完电视做?”

“因为做完作业okk的节目就没了,我跟顾佳佳约好要一起看的。”

“什么节目?”

“okk啊,”焦龙龙对于哥哥的孤陋寡闻表示震惊,“okk现在可红了,是凯恺和欧鸥一起的组合,一个男生一个女生,顾佳佳喜欢凯恺,我喜欢欧鸥!”

祝微星无语,大喇叭一小学生还追起星来了。

“那你看完电视做好作业了吗?顾佳佳又做好了吗?她也被妈妈骂了?”

焦龙龙答不上来,显然他没完成任务,但顾佳佳表现良好。

面对心虚的小孩,祝微星没有责备,只从一旁塑料罐子里取了几颗奶糖,形象的开始给他做起了演示。

“电视先,作业后。你看到偶像,遵守和同学约定,很好,完成两个任务,送你两颗糖。”

“但你没完成学习,被妈妈骂了,又输给顾佳佳,损失三方面,倒扣三颗糖,你欠一颗糖。”

“换一下顺序,作业先,电视后,姑且当你没及时看到偶像,也没遵守约定,扣掉你两颗糖,但你没有被妈妈骂,你完成了作业,你和顾佳佳打了平手,送你两颗半糖,去掉前面欠的两颗,你得到半颗糖。”

“才半颗!”龙龙不以为然。

“这是最坏的结果,现在网络发达,你不可能完全看不到偶像,你能看录播,应该也算半颗。”祝微星特别严谨,“如果你还是不满意,想想玩游戏的时候,任务奖励不够,你最该干什么?我看别人玩,这时候就该打造装备,加强自身实力。如果你写作业速度够快,完成度够高,你完全赶得上看电视,甚至能拿到所有奖励,这才是高端玩家该做的吧而不是又不认输,又不装备升级,还哭闹生气。”

大嘴巴呆愕,似受到灵魂冲击。

祝微星默默等小孩全数消化,才把他作业摊开:“现在打造装备也来得及,来看这道游泳池方程,边放水边漏水,求池子里最终还有多少水,你可以用我刚才演示的边扣分边得分的奶糖例子来思考……”

二十分钟后,焦婶进门给他俩送水果,见到的就是精神饱满目光炯然要把作业盯出一个洞的孙子。

祝微星跟她聊了两句,发现外头宋阿姨还在。没有同伴也一个人八卦得精彩。祝微星隐约还听到了姜翼的名字。

宋阿姨口沫横飞:“……这疗养院前前后后找了三天,才好不容易把小孟他妈给找回去。人竟然就躲在弄里四号楼那个垃圾桶后面,一直没被人发现,你说吓不吓人!她癫了,心里却还惦记死了的儿子,怎么都要回来,想想也是可怜。然后疗养院的人来抓她,她却硬是不肯走,先是叫孟济的名字,然后就叫姜翼。”

“叫姜翼做什么?”何阿姨好奇了一句。

“大家都奇怪呀,陪护问她是想让姜翼一起陪着去疗养院吗?结果你猜徐丹琴怎么说?她竟然说是想让姜翼赔她个儿子!”宋阿姨拍大腿,“以前弄堂里总有人传姜翼和小孟出事有关联,我是真不信啊,但现在你说说你说说……会不会有问题?有内情?”

“听说小孟是从楼上摔下来的,和姜翼没什么关系吧,警察不也查了吗。”何阿姨道,“小孟妈妈脑子糊涂,说的不好当真的。”

“就是糊涂成这样还念念不忘才更不对。那天徐丹琴在弄堂里闹,小土匪正巧回来,明明看到小孟妈妈了,却跟没看到似的,一句关心都没有,眼也不斜的从她面前走了,任凭小孟妈妈在后面哭叫,头也不回。莫不是还因徐丹琴两句疯话上心生气了?能被上心,这还是疯话吗?别不是实话才对吧!”

龙龙妈妈未接口。

靠在软凳上的焦勇国道:“没亲眼所见就不瞎猜了,瞎猜能猜出来那还要人民警察有什么用。”这点他和祝爷爷站一个立场。“孟家都是可怜人,没事不要非议了。”

“可怜可怜,”宋阿姨忙转了口风,“一样是从楼上摔下来,这小孟就没祝家小孩那样的福气……”

意识到祝家小孩就在隔壁间,焦家夫妻看过来的目光多了不满,宋阿姨才觉说错,打了两个哈哈起身告辞。走前不顾何阿姨推脱,硬是留了很多营养品,任龙龙妈妈怎么拒绝都无用,说给老娘买多了,当劳烦焦家的谢礼,等把老娘养好了,还要再来谢一次。

“良心不坏,但嘴巴是碎,”焦婶把人送出门后叹了一句,这弄堂里的大姨大婶多是如此。

“我刚刚就想问,她那老母亲是每回来我们弄都指着姜翼说他命硬撞了阎罗王,总要让宋阿姨在羚甲里大门口吊八卦镜辟邪的那位吗?”焦勇国问。

龙龙妈妈哭笑不得:“不是撞了阎罗,是撞了冥官。”

焦勇国:“没区别,尽搞些封建迷信。”

“我活着哈哈哈哈, 我活着!”马庆尖利的笑,状若疯癫。

祝微星拔高语调:“付威……付威不是出国了吗?”

马庆的眼球已经收回,整张脸都笑得皱了起来, 欢快, 由内而外的欢快:“付威都变成鬼啦, 怎么可能出国呢?”

祝微星惊愕:“付威死了?!!”

马庆点头:“对啊,三个月前就死啦,你忘记了吗,哦, 对,你真忘了。不要紧, 我记得。我和你一起被警察叫去问过话, 警察还允许我们认尸呢。不过你害怕不敢去,但我勇敢……我的医生说得对,我最勇敢了, 所以我去了。他死得可真惨啊,头破血流,面目全非,脖子都断了……”

祝微星捏着伞柄,说不出话。

“你不信?你不信我说的是不是?”比起生气, 马庆更显着急,他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塞到祝微星面前,“我给你看, 我有照片, 我拍了付威的死相,我有照片!给你看!”

祝微星猝不及防被那昏暗的图片贴到眼前!

不幸中的万幸, 并未有什么血肉模糊的场景,可比起那种直观的残忍,眼前却是另一种冲击恐怖。

一条幽深的长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的长台上……隐约有一长状物被白布所覆,像人。

照片像素低而糊,分辨不清,但在此刻氛围内,无论真假,足以骇人。

不等祝微星反应,天际猛然掠过一道响雷,炸得马庆一声惊叫,手机都险些脱离。

“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付威的!”马庆抱住自己的头,思维混乱,神情惊惧,“是付威自己做贼心虚,他是自杀的,警察也说,他是自杀的!”

“和你一样!”马庆忽然指向祝微星,目眦欲裂,“虽然他们逼我爬楼的那天你不在,但你为什么会像付威那样从楼上掉下去?这是不是证明你在这件事情上也有份,对不对,你做贼心虚,所以你自杀,跳楼自杀!”

祝微星心一沉,莫非自己坠楼真与这事有关?下一刻,祝微星又赶紧让自己冷静清醒,马庆言行荒唐逻辑混乱,照片也不知真伪,自己暂不能随着他的思维失了分寸。

“你还是在不断的说‘你们’?付威欺负你的时候如果我都不在,那和付威一起的又是谁?”祝微星努力从他的疯话里汲取可用消息,尝试分析。

雨势渐大,哗啦而下,映着昏黄的路灯,仿佛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将眼前的画面人物切割得支离破碎。祝微星把伞往前举了举,想给马庆挡一挡风雨。

马庆却一把挥开了他认为假惺惺的行为,整个人像只被架在炉上煮着的蟹,焦躁又难以自控的摆动钳爪企图逃亡。

“和他在一起的,都是欺负过我的人……这些人都会有报应,都会有报应。我跟着你,也是想看你有报应……你会有报应的……”马庆却说不出那是谁了,反反复复鬼打墙一样的念叨着这两句话。

疑惑很多,但天气实在恶劣,马庆的状态也不适合将对话进行下去。祝微星想等对方情绪稳定,再找一个平静的场所和他交谈。马同学明显需要帮助,他该联系对方家人,将他妥善安置。

马庆却充耳不闻祝微星的建议,双手抱头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五官扭曲念念有词,出口的话却被沸腾又吵闹的雷声全部掩埋,像是很遥远,又像近在眼前,听不真切。

天气、真相、眼前人,一切都是那么混乱,祝微星不得不上前一步想让马庆正视自己,结果不等动作,马庆却自己静了下来,反手先抓住了祝微星的腕子,怔怔看着他。

看了半晌后,轻道:“你知不知道……付威来找我了。”

响雷在这个当口奇异地停了,风声雨声都像被某种玻璃器皿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周围只剩死寂。

祝微星清楚的听见了这句话。

他背脊一寒,刚要细问,又闻马庆大喘气道:“就在付威死前那一天。”

祝微星却不觉轻快。

“付威来的时候精神很差,人也瘦了很多。我奇怪,明明一周前我才见过他,他当时正常,为什么一下子就脱了形?我一直想,一直想,他死后很久,我想通了。原来那时候的他是被吓瘦的,”马庆的眼神呆滞,嘴角却扬了起来,“当一个人面临极度恐惧的时候,他的身体机能会不受控的越来越差。而你猜,他是被谁吓的?”

祝微星无法开口,他只觉马庆捏着他的手心像冰。

“他啊……”马庆也不需回复,笑容越裂越大,声音越来越轻,人则越贴越近的自问自答,无私地与祝微星分享着自己快乐的小秘密,“是被鬼吓的。”

这话……阿薛也说过,他说付威告诉过他,遇见了一只缠着不放的鬼。

沉默近一分钟,祝微星终于找回自己的嗓音,用比想象中还克制的语气问:“鬼是谁?叫什么名字?”

马庆歪头想了想,竟还真说了两个字,让祝微星不敢相信的两个字。

马庆说:“孟、济。”

“什么?!”祝微星记不清这是今夜受到的第几次冲击,精神都绷至极限。

他哑着喉咙问:“孟济?你认识孟济?付威也认识孟济?!”

马庆乖乖点头:“当然,我们三个是同一所高中,我当然认识孟济。孟济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两人各方面都像,一样只想独处,一样讨厌集体主义,讨厌学校那些人明明嫌弃我们穷,还硬摆出关心的虚情假意,讨厌活在世界上每天每天的逢场作戏。我们抵制那些伪善,我们不屑和那些人为伍,所以那些人怒了,他们排挤我们,嘲笑我们,折磨我们。其中,付威是最凶恶可恨的。我早知道,有一天,孟济会被他和那些人折磨死,然后便要轮到我了。就像我知道,孟济摔死之后,也会轮到其他人摔死,轮到付威,轮到那些人,最后……”

他没发出声音,但祝微星看懂了马庆的口型

马庆说:轮到你。

这三个字仿佛在祝微星面前撕开一道裂口。近观,锋利卷边,漆黑深渊;远望,吊翘嘴角,鬼魅笑靥。他不可自控的呼吸停滞,眼前泛起层叠的熟悉黑雾,模糊了祝微星视线,也告诉他,那种僵化他行动的诡异症状又来了。

又是那什么的瘫痪症状?怎么偏偏在这时……

马庆犹在兴奋的道:“孟济他知道自己早晚要死,所以给我留了一封遗书。你知道遗书里说了什么吗?你知道吗?”

“他说,他会回来的,他不甘心,不甘心被利用,被驱使,不甘心被控制,他死得不甘,变作鬼也总有一天会回来,找你们!!一个一个,你们一个都别想逃,哈哈哈哈哈,别想逃!”

马庆再一次欺近,一开一合的嘴像黑洞洞的渊,嗫嚅着吸附祝微星的神魂。

他说:“而现在,我知道,他回来了……”

挡下了一波波精神侵袭的祝微星终于生出彷徨无助。不管是后遗症还是幻觉,在这样恶劣雨夜在这样神志不清的人面前谈到这样敏感的话题时,头晕目眩失去身体自主权,让祝微星深觉不安。

他要保持清醒,他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倒下……他对自己说,再撑一下,再坚持一下,祝……祝……他叫祝什么?他叫祝微……对对对,他叫祝微星。祝微星,再等一等祝微星,就快能回家了,他想回家……想家……想回到祝微星的家。

一遍一遍,催眠一般,祝微星在心里重复着这句,仿佛一晃神就要把他自己遗忘到天边去。祝微星双拳紧握,指甲都嵌进肉里,挣扎得浑身发抖。

前一刻还是马庆疯癫,这一刻形势已迅疾逆转,成了祝微星意识恍惚。他手脚僵硬,皮肤冰冷,五感都像流失的空气渐渐稀薄,有什么从他毛孔钻入血管,从肌肉浸没骨骼,从躯壳渗透灵魂,拼命挤压拉扯。

就在祝微星以为灵魂被挤出身体,浮向虚空,远方蓦然传来一声巨响!像一枚炸弹引爆,瞬间击碎这方死寂,轰塌冻结的空间与时间。

一声后,巨响仍断续绵延,仿佛打破某种阻断,仿佛牵引召唤,从荒芜里夺回祝微星出离神思。

听觉依稀复原,声音便越发入耳,紧跟着,视觉、触觉、嗅觉也慢慢回笼,使祝微星瞬间挣脱无形桎梏,重新感知到了周围的鲜活世界。

手脚恢复了些气力,他溺水重生般重重喘气,依稀辨出那响声原来是一下下的车喇叭。

咳喘着向声音来处望去,就见瓢泼雨幕里,大街小巷的店铺早关了门,只对面一家微弱灯色的汽修店前,停了一辆五菱宏光。驾驶座车窗半降,隐有人影从后透出,那么模糊,都盖不住周身的熟悉气场。

“——一个人在那儿磨叽什么?上不上车?!!”

伴着聒噪喇叭,姜翼不耐地吼道,因嗓音过于爆裂,竟直接压过周遭一切风雨呼啸,毫无阻碍得收进祝微星耳中。

如此狂妄无礼,眼下却只觉安心亲近,姜翼带给他的安心。

再一转头,刚还贴着自己的马庆已不知行踪?!

人呢?

不见了?

什么时候走的?

还是从一开始……就根本没人来过?

一个不可控的念头浮于祝微星脑海。

方才那些生理反应皆是幻觉所致?那马庆所言所行是否也是幻觉……甚至他这个人前来赴约……也只是自己的幻觉?

隐约又要魇住,便听姜翼适时骂声:“喂!杵在那里是聋了?!”

喊声足以震动长街,可见怒意之大。

祝微星终被彻底唤醒。捡起掉在地上的粉伞,迈开虚软双腿,他一步一步穿过马路,走到面包车边。

手指冷得几次都打不开后车门。副驾的门被啪一声推开,姜翼不爽:“坐前面!”

祝微星没半点和他对着干的心思,姜翼说什么是什么,听话地坐到前座。

坐上后却没了动作,直到小土匪不耐地凑过来从他屁股下扯出安全带扣上。

“谢、谢谢……”这时候竟还不忘礼貌。

姜翼看他一眼,又冷冷扫了圈车窗外,一踩油门,带着人穿风破雨,消失在诡谲的夜里,往家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害怕,姜翼在呢,人间钟馗(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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