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o省到u市的飞机飞了三个小时, 这一路祝微星都静静看着窗外很少言语。姜翼大概以为他是累到了,挑衅了几句没得到太多搭理,也算配合的安分下来, 只自顾打游戏。
直到又坐了车回到弄堂里, 见祝微星直接要往七号楼去, 姜翼才不高兴了。
姜翼阴阳怪气道:“你看不看电视?”
祝微星:“?”
姜翼:“电视剧里的反派做过的一种狼心狗肺过河拆桥的坏事,到九十九集大结局前都能让他过不上好日子,你猜是什么坏事?”
祝微星瞟他,想也知道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 但其答案仍让祝微星震惊。
姜翼说:“睡完主角就跑!”
他嗓门还特别大,把祝微星吓一跳。自己这浑身都还散着架, 尤其一路波折更是难受, 到底是谁狼心狗肺过河拆桥?
姜翼仍一副恶人先告状的样子,仗着已近傍晚,楼前没路灯没行人, 慢慢朝身前对象越挨越近,手刚要搂上他腰,想着把人往家里拖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唤。
“微星……你回来啦?”
祝微星连忙转身,顺便轻轻拍落扶上自己身侧那没安好心的狼爪。
站在那里的是焦婶, 她正从楼上下来,好在楼前略黑, 她似没觉出这头两人间暧昧,只与微星打招呼。
祝微星见她提着餐盒, 礼貌关心一句她要往哪里去, 却见焦婶表情犹豫。
“有人病了?”祝微星敏感的问。
心里以为多半又是焦叔叔,谁知却听焦婶说:“唉, 原想再瞒上你两天,但你回家了也一样会知道,焦婶就直说了。是你奶奶……她住院了。”
祝微星一惊,连嗓门都高了两分:“奶奶怎么了?”
焦婶忙说:“不要急不要急,老人家前几天血压不太稳,忽高忽低的,头也跟着晕,我硬是把他领去了医院。检查过后医生说没有大碍,但要留院观察观察,毕竟年纪大了。这两天已经好多了,有我照顾着呢,你放心。”
焦婶的意思是知道他累,让祝微星休息休息明天再去,但祝微星哪里不清楚奶奶的脾气,如果不是病得厉害,就她那要强的个性怎么会愿意在医院住这些天,说什么都不可能放心。
于是他急急将行李放下,又确认家里的哥哥吃喝无碍后便立时接了焦婶送饭的活计,自己往医院跑。却发现姜翼竟一直随在自己身边。
祝微星想让他回去,得到的却是一个“你他妈敢开口赶我试试”的凶狠眼神,祝微星只能闭了嘴。
匆匆去到中心医院的病房,大概正值春夏交替又是梅雨季前夕,天气多变,病房里挤得不行,全是犯了心血管疾病的老人家。祝微星找了一圈才在角落的加床上找到面色不济的祝奶奶。
祝奶奶见到祝微星出现微微意外,目光再落到他身边的姜翼,反倒又淡然下来,只埋怨他今天刚下飞机,这么晚到家还跑来。
祝微星想问奶奶病了为什么不给自己去个电话,但一想老人一定是顾忌自己在比赛,怕打扰到他才事事硬抗,心里难过得厉害。
又关心奶奶病情,却听老人家只轻描淡写一句好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回去,祝微星越发自责。
奶奶吃了焦婶做的饭后就又要赶祝微星回去,祝微星却说什么都不愿意,也不顾奶奶反对,只在一边的小躺椅上一坐,决定今晚在这里陪床。
又偷偷看向身后的姜翼。姜翼和他对视一眼,起身出去了。
等到祝奶奶睡着,祝微星竟见姜翼又回来了,手里还提了两盒餐食。
两人只在中午用了一点飞机餐,晚上到现在还肚子空空。祝微星捧着那冒着腾腾热气的碗,心里也跟着一暖。
只是……他用眼神疑惑,为什么姜翼的是饭,自己的却是粥。他都已经喝了两天的粥了。
姜翼的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一脸“还用我说”的表情,赧得本想跟他争一争说自己已经好了的祝微星别过头去。
吃了晚餐,祝微星想劝姜翼尽早回家休息,谁知那人却比他动作更快,早在身后一只小木凳上坐下了,低头拿出手机打游戏,那模样倚着墙像是落地生根一样,雷打不动。
祝微星顾忌奶奶睡了,怕两人过分推拉反惹得她醒来注意,犹豫着闭了嘴。
他到底还是累,偎在小躺椅上没多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黎明前的夤夜。正值深眠之际,病房里大多陪床的家属都睡了,只床头的一些跟踪仪器还滴滴的响着音效,反而更衬出一种压抑的宁静。
祝微星摸着身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条毛毯,又去看靠在墙角的男生。发现他仍蜷在小木凳上维持着老姿势,那么大那么高个人,缩在那里竟显得十分落魄可怜,让他心疼。
祝微星盯着他的侧颜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泛出鱼肚白,他才小心翼翼的起身,把身上的毛毯盖回到小木凳上的人身上,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姜翼睁开眼,就见祝微星端着一杯水还坐在那里,静静的注视着自己。
姜翼一怔,低头看了眼回到身上的毛毯,转了转略微酸痛的脖颈问:“大早上的就盯着我,发什么花痴病?”
祝微星轻轻白他一眼,说:“我怕你摔下来。”
姜翼勾了下嘴角,又压下:“哼。”
天已大亮,快近九点,焦婶早来了,推着祝奶奶去做检查。祝微星本也想跟去看看,却听小护士来告知说,同楼有病人退房,你们这床可以顺势换过去。
祝微星疑惑追问:“我们?”
护士颔首:“加床的患者优先,你们还是年纪大的老人家。”
祝微星扫了眼病房里的一群老人,还是点了点头:“谢谢。”
换去的病房条件很不错,三人间,朝南靠窗,避着走廊,楼下就是大花园,十分幽静。
祝微星把奶奶的东西搬过去后,焦婶回来了,要换他和姜翼的班,让他们去休息。
祝微星本不想走,但他考虑到自己不走姜翼肯定也不走,他一晚上没睡好,不能在让他再辛苦,见奶奶精神不错,也坚持要自己回去,他便同意了。
回了羚甲里,不出所料的,昨夜发生过的情景在六七号楼前再度重演。
亏得两栋楼间有一条小巷,勉强算是个视角盲区,不然这一回两回的,早就被上下左右七邻八舍围观个够呛了。
姜翼状若好哥们似的环着祝微星的脖子,和他并排而立,但当祝微星要挣脱时,他却不松劲。
祝微星知道他想干嘛,无非就是要自己跟他上楼。没想到两人有过亲密行为后,姜翼对他的占有欲似乎不减反增,时时刻刻把他看得更紧了。祝微星心内复杂,面上无奈,实话道:“你房间……床太小了。”两个人大男生实在是挤得慌。
姜翼一句把祝微星堵了回去:“在大床上也没见睡出新花样啊?”不都是叠叠乐吗?
祝微星垂下眼:“但我现在腰酸……”那姿势要再过一晚上他骨架能散一圈。
姜翼看他那样子,一下气短,收紧手臂,把人拖到怀里,磨着牙说:“行,老子明天就去换新床。”
祝微星讶异,就他那小房间:“怎么换?”
姜翼生气:“你管我。”
祝微星怕他会把房间拆了,所有东西都丢出去,只摆一张大床,这种事要是这人完全能做出来,无奈道:“也不是嫌小,但这几天不行,要养好精神,照顾奶奶到出院。”
这话正经的即便是姜翼当下也不好反驳,只能恨恨地瞪着对方。
就当祝微星以为他要放过自己时,这人忽然问:“你早上去哪儿了?”
祝微星一顿:“什么?”
姜翼看着他:“天刚亮的时候。”
想也知道,多看他两眼,姜翼都能敏锐到像后脑长了双复眼,祝微星从他面前离开,对方不可能不知道。
祝微星说:“我不放心,去找值班医生,想问问奶奶的病情。”
姜翼问:“找到了吗?”
祝微星摇头:“没有。”
姜翼说:“早上怎么不等在查房的时候问?”
轮到祝微星看着他,眼神专注:“因为我……有些矛盾,有些事我究竟是否真要了解的那么透彻,如果是,是该我自己去查,还是等他来告诉我比较好。而万一,他不想让我知道呢。”
姜翼笑了下,漫不经心的,不觉祝微星这是什么值得烦恼的问题,他只问他:“为什么老是要事事考虑别人?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想不想知道呢?”
梁永富摇头。
祝微星再猜:“进千山集团接触到繆斓他们以后?”
梁永富仍摇头。
祝微星努力回忆,他从与梁永富有交集时开始想起,终于有了些印象:“你最早去fo面试那次。”
梁永富笑:“我没有骗你,我的确是冲着想在fo电器工作才去面试的,结果轻松拿到职业不算,没几天陪个饭局,还在台风天被大老板亲自用宾利送回弄堂里,换做你,我一个小小实习生,如果抛去私下苟且,你信不信有那么好的事?”
祝微星记起是有个雨夜,他被姜翼送回来时正巧撞见到梁永富也被繆斓用豪车送回,原来他从那时起就对繆斓开始了怀疑,比祝微星早得多,也真是个聪明人。至于最终将目标确实指向自己,应该就是祝微星在fo电器晕倒那次,张申和繆斓对他表示出的过度关心。
梁永富的确很机敏,在挑破自己的目的后他也懒得再掩藏功利心,直接对祝微星摊牌说:“你不用试探我,我早说了,为你做什么我能办到的都会愿意,你想知道我了解多少嘛……”
他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们格外关心你,在你周围布满了眼线,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他们去,把你的有些消息告诉繆斓,我就能得到重视,我何乐而不为。而且你放心,我的好奇心没那么重,能知道的我会想知道,不该知道的,我决不多问,我有自保的警觉心。”
他说得无辜,但祝微星可不傻,能让他用此要挟繆斓交换留在千山的条件,必然不止是鬼王重视自己这一件事,或许是……那天姜翼抱着他离开医院,梁永富之后看了监控,帮祝微星善后时也看到了他有问题的心电图脑电图报告,因此让他知道了祝微星……根本不是原来的祝靓靓?
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把柄被梁永富所察觉?
但梁永富对此不想挑破,祝微星也不戳穿,便让他维持着这份警觉,给人留了一线。
到此,他才去翻手里的文件,一看之下果然全是问题。
无论是孟济,还是孟妈妈,那账目中显示的除了最初一笔赔偿费是来自于红光地产外,母子俩在医院和疗养院的后续治疗费用全来自同一个对象资助,对方甚至连隐藏都不屑,汇款栏光明正大的写着一个名字:张申。
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人。
祝微星看向梁永富。
梁永富懂他的困惑:“我本来也以为里面该有姜翼的名字,他就算没转个一千两千,一百两百总该有吧。不然对外,这几年羚甲里可是传遍了他供养孟济两母子的好人好事的。他再霸道不讲理,也不至于做冒名顶替的事?”
他虽言语存疑,但表情十分淡定,似对此并不意外。
祝微星的手微微颤了颤,问:“我听过一个传言,孟济当年虽然被诊断为脑死亡,可他有段时间似乎康复了,竟然还出过院,在外面被人亲眼目睹过。你知道这件事吗?”这话自然是祝微星把孔强在红光小城撞到孟济的事美化过后的说辞。
梁永富这次的惊讶是真,他皱起眉,摇头,眼珠转了圈后对祝微星坦白道:“这怪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间怪事,你要不要听一听。”
祝微星直了直酸痛的腰,问:“什么?”
梁永富小声说:“红光小城偏僻,孟济又是被霸凌才出了事,他坠楼后,是过了很久才被人发现的。我问过目击者,好几个人都说,送上救护车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断了气了。”
祝微星一惊。
“孟妈妈之前也说过,她儿子早就死了,所以,你猜她到底为什么疯了?”梁永富忽然盯向祝微星,笑容诡异,“而让姜翼在医院照顾了两年的东西,又是什么?”
对上他目光的刹那,祝微星觉出一层背寒,他也像终于确认,能让梁永富和繆斓谈条件的究竟是何种筹码。
无法自欺欺人的祝微星一刹那收紧五指,任文件在手心皱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