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鱼被一口袋兜进去时呆若木鸡,没等他缓过神来挣扎就又被人从袋子里抱了出来。
亱阑笑眯眯地捋了两把猫脑袋:“偷完了,你是我们亱家的了,以后就叫亱小鱼了。”
亱阑五十九,六十岁都没有。在早些年间被季家那老太太磋磨时光,过得一板一眼,都快让陈一曲忘记了,她年轻时是个多么爱闹的小姑娘。
现在看见她带着猫玩,恍然觉得那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小丫头又回来了。
他从西装的胸袋中抽出手帕,擦擦眼角:“那你们现在就走吗?”
亱阑嗯了一声,兜着小黑猫的屁股将他给抱好,又去喊燕飞浪:“飞浪,快去把万老爷子给请出来,有人等着呢。”她与蒋风花年纪差得不是太大,还能喊人一声风花姐姐,可对着比自己大了二十来岁不止的万千里,即便是平辈,那是如何也不能喊哥哥的。
江小鱼听见爷爷的名字有点着急,爪子扒拉了两下亱阑的胳膊,脚爪往上翻就想跳下去。
“别急别急,我放你下来。”亱阑摸摸他脖子间的玉牌笑着说。
江小鱼跑回猫屋,万千里今日的精神看着还不错,没缩在猫窝里,而是下了地,将头搭在江小鱼胡乱摆放的书本上。
“爷爷,你能出门吗?”卷毛小猫用头顶顶他的胸口,被万千里抱住舔了下脸颊。
老猫的意识时好时坏,有时认人有时不认人,但好在他认猫,盯着江小鱼就知道这是自己的乖孙。
“爷爷陪你。”他开口的声音老哑,但讲话清楚了不少,起身走到门口。
江小鱼怕他的身体吃不消,又担心他总缩在猫屋里会被闷坏,便没阻止燕飞浪小心翼翼将猫抱起的动作。
燕飞浪看着五大三粗,实则是个心细的,知道江小鱼担心,说:“放心吧,我就是死了都不能让老将军摔着。”
江小鱼昂着脑袋跟在燕飞浪身后,一脚踏出猫门就被守在门口的亱阑当场抓到:“太阳大,带个帽子。”
于是江小鱼顶着个鹅黄色的花边软帽,被亱阑带上了后座。
燕飞浪将万千里仔仔细细扣在安全椅里,这才与亱阑打了声招呼下了车。
剩下江小鱼与亱阑两个人了,他局促地往座位旁边挪了挪,还没挪两步就又被亱阑摁住,小老太太身上带着好闻的脂粉味,将江小鱼抱起放在腿上:“软乎乎的,怪不得莲哥儿喜欢摸。”
她这话说得江小鱼又有点不好意思,嘟囔着喵了一声,看向一旁眯着眼的万千里。
“没事儿,到了地方有人照顾爷爷的。”亱阑摸摸江小鱼的脑袋:“这么好的天,阑姨带你出去买些东西。”
等到了商场,江小鱼才知道亱阑口中的“有人等着”指的是谁。
蒋风花带着阿翠站在那里,阿翠为她撑着一把轻薄绸伞,两人的气场与旁人明显不同,跨越时空般隔开一道迥然。
看见人来了,蒋风花眼中荡出一抹笑,忙伸手过来:“今天太阳大,这帽子戴着好看。”
江小鱼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有些慌地扭过头两只爪子搭在亱阑的盘扣上。
这是一个明显的拒绝姿势了,蒋风花虽然失落但并未勉强,侧身看向车里:“千里,我带你出来走走可好?”
万千里睁开眼睛唔了一声,她便弯腰去解安全绳。卷毛老猫虽然体型不小,但实在瘦,没得多重,蒋风花不高的个头抱着倒也不算吃力。
岁月从不败美人,两位大家里成长出来的女性,年迈气佳,一人抱着一只卷毛黑猫,身后还跟着三两保镖,回头率可想而知。
好在江小鱼渐渐习惯了被人注目,此时又是猫形,便安心趴在亱阑肩头,怕女人累,还不时换上一边。
“贴心的小宝贝。”亱阑摸摸他垂在自己肩头的小爪,只觉这小家伙乖得不得了,怪不得亱莲喜欢。
蒋风花看得眼热,摸摸怀中毛发有些干枯的老猫:“去哪里做美容?”
亱阑笑:“就在前面,他家的宠物毛发美护技术很好。”
亱阑说的店,就是之前季妄安带着江小鱼来的那个。他趴在美容案台上,看美容师围着他绕了好几圈。
“呀,是我们的大网红!”美容师是个年纪不大的小青年,讲话有点粉气但对待动物很耐心。
他认出了江小鱼,毕竟这只猫最近太火。他们店是不能随意拍照的,他看了眼周围没有其他店员,拿起手机有些跃跃欲试,挣扎良久还是放下了手机:“职业操守,职业操守。”他嘀咕两句,捏起江小鱼粉嫩嫩的猫爪垫:“小脚毛毛还算整齐,但有点干燥,待会给你擦擦美容油。”
叶青徐是会给江小鱼洗澡梳毛的,但美容之类的他一窍不通,也没想过带小孩出来做美容,所以当修剪完后圆溜溜香喷喷的小猫出现在几个长辈面前时,几名女性眼中的喜意都要溢出眼眶了。
“真可爱。”亱阑笑眯眯地掏出手机,对着桌上的江小鱼咔咔几张,随后眯着眼给亱莲发:你猫在我手上,限你两日内速回,否则我就要亲死他。
蒋风花怀里抱着已经修剪完了显得精神了不少的老猫,看见小猫水灵灵地站着桌上,喜欢得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她将老猫也放到江小鱼身边,学着亱阑的样子对着爷孙俩一顿狂拍。
江小鱼有点拘束,老猫半眯着眼低头蹭蹭他。
亱阑带着麻袋大老远地跑去偷猫,目的好像就是为了带猫出来美美容买买衣服。
小黑猫穿着一套连脚的小裤裙,这样即使在地上跑也不用担心刚刚擦完美容油的爪垫被弄脏。
他慢悠悠地跟在长辈身后,看着她们的小高跟皮鞋,心里惊叹女性真是强大的生物,竟然能穿着这种鞋子走上这么远的路。
“季夫人!”有人与亱阑打招呼,几人停了脚步。
江小鱼抬头一看,是个矮瘦的中年男人,看着五六十岁的样子,被个个头很高的女郎挽着手臂。
“您好,您是?”亱阑看着像不太认识这人。
“丁志满,松市实验犬培育基地的所长。我们在一个拍卖会上遇见过,您和您的儿子亱莲先生在一起,亱先生拍下了我收藏的一块祖母绿原石。”
江小鱼本跟在几人身后,离了有几步的距离,听见实验犬培育基地几个字,猫儿瞳收紧慢慢靠了过去。
亱阑想起来了,挽着鬓角的发丝笑得客套:“丁所长,你好啊。”
丁志满态度殷勤热切,他身旁的女伴有些不满,暗自拧了下男人的胳膊。丁志满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又转身弯着腰对亱阑说:“那块原石您有设想了吗?若还未想好,我认识一个很出名的雕刻师可以为您引荐。”
“不必麻烦。”亱阑弯腰将腿边的江小鱼抱了起来,纤细的指尖挑起莲花玉牌,“已经做好了。”
丁志满是个人精,见风使舵:“哎呀,这可真是鬼斧神工,我涉猎艺术品收藏许久,这还是第一次见莲花状的玉牌。”他有心继续攀谈:“只是我记着那块原石要大许多,这吊坠似乎太小了些?”
亱阑摸摸江小鱼的脑袋:“剩下的被拿去刻玉球和旁的小玩意,反正也是给小猫玩的。”
丁志满暗暗咂舌想:不愧是槐城首屈一指的大家,上亿的翡翠,只是拿来给猫做玩具用的。他目光转至一旁气质不俗且身后跟着保镖的蒋风花,恭谨道:“这位老太太是?”
蒋风花母家财力雄厚,夫家得权得人心,为人甚是自傲,对待家人尚不能软下来脾气,更何况个无关轻重的路人。
她淡淡睥了丁志满一眼,摸着怀中的老猫不说话。
可对方的这种倨傲态度反而是让丁志满更兴奋,知道这定是和亱阑不相上下的大家背景。耐不住想要结交的心,他眼珠子一转,发现两人都带着猫,心思百转千回,刚想将话题引向动物,就听那贵气老妇身旁相对简朴些的老太说:“我东家乃桐城蒋家人。”
丁志满心里一醒,忙笑着说:“怪不得怪不得,我见您仪态万方,该是蒋家那种大家族里才能出来的。”
亱阑稍稍离远两步,一手抱着江小鱼,一手还能举着手绢挡住唇边,对盯着丁志满看的江小鱼低声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身边那个女的,铁定是他外遇。”
江小鱼被她说得愣了几秒,缓过神了定睛看过去,那高个女郎听着丁志满吹捧别的女人心里好似不满,但知道这些人自己惹不起也没法,便看着路边一家奢侈品店,颇有些等不及了跃跃欲进的意味。
江小鱼咪了一声,想问的倒是这男人的身份。
松市实验犬培育基地,那是不是就是黄白块出来的那个地方?只可惜亱阑与蒋风花都听不懂猫语,无法替他问出声来。
丁志满满脸谄媚又攀谈了一番,在蒋风花已经不耐的神色中见好就收,给两人留了名片,志得意满地带着女郎进了她心心念念的奢侈品店。
江小鱼没想到,两天后再见他时,会是那副凄惨求饶的模样。
*
“赶紧联系平台,将视频全部下了!”金戈一晚上连抽了两包烟,嗓子哑得像是被毒烟熏过。
在社会各方面的努力之下,虐待动物的视频被网络风控下架。好不容易平静了的几日,就在今天凌晨,更加炸裂的视频被上传到了网上。
江小鱼看着视频中那熟悉的男人面孔,吃惊道:“丁志满?”
金戈含着火烧火燎的烟,满眼红血丝问:“你认识他?”
“我昨天和…”江小鱼顿了一下:“奶奶她们逛街的时候遇见的,他找她们攀谈,介绍过自己。他是松市实验犬培育基地的负责人?”
“没错。”金戈看着视频中苦苦求饶的男人,他浑身赤裸,四肢被钉在木头架上,一个穿着兔子布偶装的人拿着一只硕大的针筒走到镜头前。
兔子人头套之下是一串无机质的机械音:“不知道大家对于实验犬了解多少呢?哦,或许你们都知道比格犬,也知道实验犬的存在,提起它们你们也会心生怜悯,共情能力高的人还会流下几滴泪水。又或者,你们会评论一些句子……”
“好可怜。”
“可不可以领养一只?”
“宝贝请安息。”
“看了心很痛,谢谢你们的付出。”
兔子布偶脸上露出门牙的笑容,配上冰凉的机械音听起来讽刺意味十足:“然后呢,一秒钟后你们会划到下一个视频,十秒钟后你会看着搞笑段子笑出声来,三十秒后它们会被你彻底抛在脑后。”
“当然,我并不是指责你们。”他举起手,针筒像是利箭般指着天空:“毕竟自私是人类的天性,我们想要活下去,那就得牺牲其他生命,这无可厚非。”
“只是!”他将针筒对准屏幕:“那些实验犬在经过临床医学实验和爆伤实验后为何还不能得到安息?它们被人贩卖,狗肉被拖进肉铺,剥皮切半,挖心去骨!这染血的肉,就那么好吃吗?”
兔子抖动着肩膀,怪异的机械音笑声持续了数十秒。接着,他举起针筒走进如猪崽一般光溜溜的丁志满,语气癫狂:“我为大家隆重介绍一下此人,丁志满丁所长。松市实验犬培育基地的负责人,试验了多批用于癌症治疗的化学药物,为人类临床医学工作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奉献!”
“嗯,我与屏幕前的你,或许也得对他说上一声感谢,毕竟未来某一天,指不定自己就要用到这些经过实验犬实验后的化疗药物呢?”
兔子用针头轻轻点着丁志满的肚皮,一下,一下,丁志满已经被吓得失禁,涕泪横流苦苦哀求:“求你放了我,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我想那么做的!我想将它们安乐死的,真的!不是我要卖狗肉的!”
“不是故意?”兔子大笑了一声:“哈哈哈,观众们,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他抛妻弃子不是故意,他不给实验犬安乐不是故意,他卖狗肉的钱给小三买包不是故意。”
“可他花着脏钱,比!谁!都!乐!意!”
兔子一针戳进丁志满的肚皮,男人痛苦哀嚎一声,还未来得及喘息便听兔子拔出针头,阴恻恻地贴近屏幕说:“实验犬,在结束自己凄惨的一生时,如果能有一针安乐,那将是它悲惨生命中的最可笑奖赏。可安乐药多贵啊,这些畜生舍不得啊,于是便有了静脉注射空气这种东西,省钱省力,死后的狗肉还能卖上一笔。”
“是不是啊,丁所长?”兔子举着充满空气的针筒重新走回丁志满身边,饶有闲心地拍拍男人的手臂,找着要注射的位置。
随着男人痛苦的抽搐,屏幕上切换到了实验犬进行医学实验和被死亡的一生。
接下来的画面江小鱼已无法直视,金戈关了屏幕,一屋子的警察都有些失语。
“妈的……真的是像他说的那样吗……”一个刑警喃喃自语。
有敏感一些的人已经捂住了自己泛红的眼眶:“畜生,到底要赚多少钱这些人才能满足?它们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临到终了,一针安乐的钱那些人都不愿意出吗?”
金戈沉默,任由香烟烧到指尖。他松开手指,起身将窗户打开散气,正当他打算说些什么时,他听见有人说:
“即便如此,这也不能成为他伤害别人的理由。以恶制恶,以暴制暴,若依循这种理论,若你们都对此动摇,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那法律存在的意思是什么?”
江小鱼的眸光亮得惊人:“我们是警察,我们既正义。我们保护生命,不管他是恶是善,是人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