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案与撑腰

72 / 129 章 · 5,496

江小鱼被金戈带着出警时,天上落了进入秋季后的第一场雨。

天乍寒了。

警笛声划破雨幕,几辆警车呼啸而过,在菜市门口戛然而止。整个菜市被封锁完毕,江小鱼顾不得打伞,伸手遮着雨丝,跟在金戈身后快步走向案发现场。

警戒线外站着议论纷纷的群众,不难看出他们面上惊恐。

江小鱼一脚踏进店门,当即捂住口鼻。

血腥味和开水烫鸡毛般的恶臭味直冲天灵盖,他几欲作呕又硬生生止住。

而等他看清了店内的惨状,更是如被寒冰侵袭般瞬间僵在当场,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嗅觉已经失灵了。

肉店中央,一个血淋淋的人体被倒挂在大梁上,皮肤被完全剥去,暴露出血肉模糊的肌理,尸体被整齐地劈成两半,内脏撒了一地,宛如一头被开膛破肚的猪。

血液已快沥尽,很缓慢的,还有零星几滴落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了黑红色的血泊。几只苍蝇没被降温打怕,嗡嗡盘旋在尸体上,在肉上产卵。

“去带个口罩!”金戈一掌拍在江小鱼的背上,抵着将他往门口推。

微凉的雨丝扑在面上,江小鱼大大喘了口气,呼得太急他止不住地咳嗽,这才发现刚刚哪里是嗅觉失灵,分明是他憋着一口气差点窒息。

陆挽晖到的早,已在里面采了一轮样,浑身染着血腥味走了出来。看见江小鱼惨白的样儿,他难得没出言嘲讽,而是递给金戈一根烟,又往自己嘴里塞了支,随后将烟盒递向江小鱼,下巴点了一下,含糊道:“来一根?醒醒神。”

江小鱼白着脸摇摇头,刚想说话便被金戈挂了个口罩在脸上:“不行就先回车上。”

陆挽晖蹙眉,半眯着眼吸了口烟,往雨幕中吹去。他竟才发现,一直以来金戈对待江小鱼的样子的确更像是操心的老妈子,不是男男的那种喜欢。

他眉头缓了,说:“你没跟过这种案子,撑不住直说,慢慢来。”

江小鱼的脸本就不大,被口罩一遮就只露着双猫儿瞳般的绿眼,见鬼似的看了好声好气的陆挽晖一眼,跟在金戈身后又走进了店里。

法医在提取生物证据,和一旁的助手口述着需要记录的要点,刑技也在忙着足迹和工具痕迹的采集,江小鱼小心避开划好的区域,来到案台边。

那里摊着一张人皮,非常完整,眼皮上甚至带着粗短的眼睫毛,丝毫未损。

但腹部的皮肤被划开,留下了一个“d”字形状的伤痕。

“这代表了什么?”江小鱼心中猜测,姓氏的首字母?还是什么?

金戈啧了一声,“谁知道呢?”他指着缩在角落里的一团身影说:“去做问询,把证词记录一下。”

江小鱼点点头,走上前去蹲下身拍了拍那身影的肩膀。

身影是肉店的小工,也是最先发现现场的人。他瘫坐在地上,胃中吐空了再也不能吐出东西,脸色差到不行,看着被吓木了。

被江小鱼拍了,他猛地一抖,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弹了起来,慌乱地四下张望。看清来人是警察时,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身体仍在不住地颤抖。

“警、警官……我、我能走了吗?”店员的牙齿打着颤,声音也在发抖,“我、我想回家……”

江小鱼低声安抚着他的情绪:“我带你出去歇会吧。”

小工年纪不大,跟在江小鱼身后哆哆嗦嗦地往警车上走。

“擦擦水。”江小鱼拿了个毛巾递给他,自己也擦着被雨打湿的发丝。

这小工的年纪不大,缓过神后便开始回复江小鱼的问题。江小鱼一边记录一边观察着他,开口问:“你脸颊这边是怎么了?”

挺深的几道像是抓痕一样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看起来有段日子了。

小工下意识地捂住了那里,言辞有些含糊:“没什么,被猫挠了一下。”

一直忙到接近中午,警方才陆陆续续地完成了必要的程序,纷纷赶回公安局。

江小鱼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张庞庞捧着餐盘挤过来说:“你早上去跟那个剥皮案啦?听他们说现场可惨了,吐了好几个。可惜我早上去给老头抓猫去了,没赶上趟。”

江小鱼对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有些无语,给他拿了个桂花酥:“不是说你也被分去跟了个凶杀案吗?怎么会跑出去做微案?”

微案就是办案处平日里最常管得那类事情,抓猫救狗,驱赶野生动物之类的。

张庞庞咬了口桂花酥,酥皮往下掉得邋遢:“害,别提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和刑侦那边配合多费劲。一个个眼高于顶的,觉得我没用呗。”他压低声音:“就觉得自己部门的是人,排外的不得了,比陆挽晖那个支队还狗眼呢。”

江小鱼蹙了蹙眉没说话,金戈刚洗去一身血腥,带着水汽坐在两人身旁,指使着黑猫崽子去给自己打饭:“打两个鸡腿,”他想起案发现场,顿了一下:“算了,别打肉了,搞点青菜吃吃吧。”

江小鱼乖乖应了,见黑猫崽子走了,金戈拍开张庞庞又要拿点心的手,自己霸占了剩下的,一边吃一边说:“被刑侦那边排挤了?”

张庞庞撇撇嘴:“排挤就排挤呗,胖爷才不怕呢。”

金戈笑,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心态倒是好,不错。我待会和陆挽晖那边打个招呼,让他找你那个案子的支队长聊聊。对于那些人你也不用太在意,他们只是不服气,但都是想办案而已。”

张庞庞不咋在乎,趁着金戈讲话又偷了个桂花酥。

*

昨日的那场雨有些胡闹,冷了一天后温度竟又迅速升了起来。

叶青徐将刚刚收进去的夏装又掏了出来,递给江小鱼问:“今晚也要加班吗?”

江小鱼点点头:“要到国庆了,最近追得紧。”特别是在这关头上出了好几件惨烈的案子,虽算不上大案,可到底让上头神色紧绷。

叶青徐收拾着便当盒,上面一排叉烧晶莹透亮,甜咸适中,是万柯摇一大早偷偷送来的。

“许多年没下厨了,你尝尝和你以前喜欢的味道一样不。这盒给你,那盒给儿子。”

叶青徐想呛他,谁是你儿子?可望着那人殷勤讨好的样子,却又狠不下来心。

“爸爸?”江小鱼见叶青徐愣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院子还要多久能完工啊?国庆后气温估计就要降了,猫狗们总团在屋子里也不行的。”

叶青徐回神,笑着说:“快了,定做的猫窝狗窝后天就能送到,剩下的组装好就行。走吧,爸爸送你去上班。”

等红绿灯时,江小鱼正和亱莲发着信息,学会和对面吐槽起最近的同事关系了。

江小鱼:我觉得他们特别幼稚,人民警察不想着多办着案子,成天想着排挤别人。我们又不是去和他们抢功劳的,干嘛那种脸色对我们啊?

亱莲:是的,太坏了。我们小鱼成熟,小鱼好。他们排挤小鱼,他们坏。

江小鱼红着脸:这倒也不是,他们的办案能力有目共睹,很厉害的。

叶青徐一直观察着小孩,见他关了手机,这才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下定决心般说:“小鱼,爸爸知道有家机构,可以培养一种药剂,让人听得懂变形人变形体态时的讲话。”

江小鱼很快理解了过来,半歪着头,耐心听他说着那个机构的情况。

“你要是愿意的话,爸爸……想带你去做下采样。我想听懂你猫身时的话语。”

他的神态里有局促,有小心翼翼,更有一丝期待。江小鱼看着觉得心里有些酸:“当然愿意。不过我最近都没时间,那个机构需要提前预约什么的吗?而且我是公职人员,这种基因采样都要报备的。”

叶青徐得到了想要的答复,笑得很傻,一脚油门踩了下去说:“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先向上级打报告吧,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再去就行,那边都会配合我们的。”

江小鱼点点头,目光落在叶青徐的脸上,见他的样子仿佛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江小鱼挪开视线,看向车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

他的爸爸对待他时总是一副亏欠的样子,可明明,当年的事情他也是受害者。

到了机关门口,江小鱼关上车门,都要走了又被叶青徐喊回来叮嘱了些好好吃饭的话。他再三答应,告别了满目不舍的叶爸爸进了办案处,发现空气里的氛围明显紧张。

“这是怎么了?”江小鱼和同事打了招呼,低头问一旁早饭都不敢吃的张庞庞。

“马上要开大会了,老局长要突击检查。”张庞庞苦着脸:“早知道就在路上先吃掉了。”

江小鱼摸了摸鼻子,心里暗戳戳嘀咕:这都提前知道了还突击检查呢,形式工作。

他还没编排完,那边的金戈火急火燎地拍着手示意大家看过去:“都把警服换上啊,我们要和刑侦那边开个大会讨论一下最近的案情进展。”

刑侦处的处长年纪比金戈大些,可资历和警功却差了金戈一大截,颇有些不服金戈,觉得对方是走了后门的。可以这么说,刑侦那边从大到小从上到下都看办案处不顺眼,那都是有历史性因素存在的。

大会在刑侦那边的会议室里举行,几十号警察待在一块,气氛颇是庄重肃穆。

主持这次会议的是松市警界的传奇人物,也是松市的公安局长,鹰眼狮鼻的一个长者。他一出现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起来。

“这次的会只单纯讨论最近的案子,不催进度不给压力,大家不用过于紧张。”老局长双手下按,示意大家放松,直入主题开始分析案情。

最近发生的案子很多,一晃而过的集锦后,老局长笑着说:“老家伙们就不问呢,问问支队下面的新兵蛋子吧。”他抬起头,鹰目在人群中扫视一番,手指点了点一个方向道:“陆挽晖,来,你分析分析,就说说你现在查的那个钢针穿心案吧。”

陆挽晖惯是会应付这种场合,神色沉稳地起身讲了一些案件的最新进展与探查方向:“凶手的手段残忍手法娴熟,显示出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和犯罪经验。我们有理由推测,凶手极有可能具有犯罪前科,或者从事过相关职业,并且与钢针采购有所关联,我们正在全力排查近年来的类似案件,对可疑人员进行背景调查,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突破口。”

中规中矩算不上错,老局长很给陆挽晖的面子鼓了鼓掌,扫了眼下面,突然点到江小鱼:“那个小伙子是哪个部门的?”

坐在他左手边的金戈笑道:“我手下的。”

老局长点点头,说:“那你来讲讲吧。”

坐在老局长右手边的刑侦处长见缝插针笑着说:“办案处昨天也跟了个剥皮案吧,正好一起说说想法。”

金戈想翻他白眼,昨天才出的案子,物检都没出说什么想法?摆明了要为难他们办案处的人。他有心想替江小鱼解围,却听那个他觉得毛还没长全的小孩开口一句话,炸得满堂皆惊。

“我觉得这是个连环凶杀案,凶手都是同一个人。”

江小鱼开口,几十道目光瞬间蜂拥而至,有人不屑地嗤出了声。他顶住压力,在老局长犀利的目光中接着说:“我查阅过钢针穿心案的卷宗,发现它和剥皮案有一个共同点。剥皮案的死者皮上被刻出了一个‘d’字符号,而钢针穿心案的死者身上也有类似标志。”

陆挽晖那边的一个女刑警立马开口:“不可能!尸体已经仔细检验过并未发现类似标志。”

现场有些嘈杂,都是附和的声音,老局长笑眯眯地拍拍手:“大家友好讨论,集思广益嘛,都是警察,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好好听听队友的看法!错了也没事啊。”

江小鱼在老局长鼓励的眼神中稳了稳心神,继续道:“钢针案中的死者,胸腔被插进的钢针虽长短不一,但横切面排列成了一个半圆形,和d字非常相像。”

陆挽晖眉头有些紧,但并未开口呛他,而是说:“有点牵强。”

江小鱼说:“在钢针穿心案发生之前,我处理了一件微案,去救助一只流浪猫。”

下面难掩讥笑声,江小鱼不在意,接着说:“那只流浪猫的猫妈妈和猫哥哥,一个脸被砸烂,一个被箭射杀而亡。我看见钢针案时就觉得死者与那两只猫的死亡方式非常相似。而剥皮案发生的前几天,我同样出警了一个微案。有几只实验犬被卖到了肉店,被剥皮砍开出售。而剥皮案的死者,正是肉店老板,他的死状与实验犬几乎一致。”

有警察闻到了味道,出声问:“你是说有人从这些杀猫杀狗案中取得了灵感,进行了另类的模仿犯罪?”

江小鱼摇摇头,眼睛亮得让人心悸:“我不觉得这是从动物身上获取作案的灵感,我更倾向于,这是报复性犯罪。有人觉得自己在伸张正义,在为惨死的动物讨回公道。”

*

会议即将进入尾声之时,一直主持大局的老局长却突然起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几分钟后,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同志们,我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新上任的亱书记,下面请他给大家讲几句话。”

话音未落刚落,掌声如雷鸣般响起,江小鱼傻傻跟着鼓掌,看着台上沉稳内敛的熟悉面孔。

这是他在亱家看见的,亱莲的三哥,亱榆之。

亱榆之讲了什么江小鱼也没听进去,总归就是些<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上的话,结束时大家三三两两走过,江小鱼低着头跟在张庞庞身后也想走。

“小鱼,过来。”

江小鱼一愣,有些茫然地看向喊他的亱榆之。

不仅他愣,他的同事也愣,他的师父更愣。

江小鱼在金戈催促担忧的目光里回了神,低头走到亱榆之身边说:“领导好。”

亱榆之爽朗大笑:“工作上这么喊倒是对的,私下里还是喊三哥吧。”

可这分明是公共场合,是严肃的不能再严肃的公安部门。

他却如此说。

江小鱼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没真就喊了三哥,而是站在一旁充当背景板,接着听亱榆之和老局长几人打着官腔。

他没注意到,人群看着他的目光有震惊有复杂,以及有着揣测。

出了门,刑侦那边才敢议论。

“新上任的书记怎么会是江小鱼的哥哥?这年纪也不对吧?”

“是不是他刚找回的那个父亲家的?来头这么大吗?”

说什么的都有,陆挽晖心里也在猜测,但他得了金戈的准信,知道他真的单纯把江小鱼当徒弟后反而没了争风吃醋的念头,维护起了江小鱼:“行了,人家咋样关你啥事儿?查案子去吧你!”

*

亱榆之视察了一趟很快就走了,好像这一趟啥也没干,就是单纯地讲了几句慰问的话。

金戈扯着笑脸,将书记和公安局长这两尊大佛一前一后地送上车,反手扯着江小鱼走到隐蔽的地方问:“什么情况?你给我交代清楚!”

江小鱼诚实道:“亱书记是亱莲的哥哥。”

“废话!我当然知道!这姓氏全天下还能找出几个?我问你什么情况!人家怎么就成了你的三哥?”

江小鱼有点尴尬,没好意思说是自己口误喊了人家三哥……

窗外车水马龙,亱榆之给亱莲拨去电话:“老四,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啊。被父亲知道我拿职权给人撑腰,我这老胳膊老腿了也得被人一顿抽啊。”

电话那边不知应承了什么,亱榆之挂了电话后神色也有些愉悦。

“看着就是个傻呆呆的小孩,也不知怎么就入了莲之的眼了。不过确实有趣,是个不做作的性子。可老爷子的那关却是不好过啊,你俩,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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