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下 视为知己

29 / 57 章 · 2,731

下午,天空有些阴沉,也起了风,凉凉的秋风吹去了夏日的许多暑气。朴逸云如约而至,登门拜访白羽秋。

接到家丁通报,白羽秋当即出门迎接,门前看见朴逸云,他一身灰蓝色长袍,腰配玉带,即便普普通通的打扮,也并不能让他的气度和美貌逊色半分。

“白年兄!”朴逸云弯腰施礼,脸上不笑更似笑。

“年弟快请进。”白羽秋笑迎,朴逸云随即告知自己身后马车上即装着整理出来的案卷,白羽秋叫来管家,吩咐他务必小心谨慎的将马车里送来的物品搬进自己的书房。

二人简单客套几句,朴逸云便随白羽秋进入书房详谈。

“年兄的书房极是雅致。”朴逸云赞赏道,他端详起墙上的字画,有些是其他名人之作,凡是落款清秋居士的他猜都是出自白羽秋之手。画风清雅生动,墨字笔锋飘逸,整章架构平稳,字画如其人,他印象中的白尚书确实懂得举重若轻,行事稳重,又是个淡薄如水,不贪名利之人。

“让年弟见笑了。”白羽秋笑回。装满案卷的两个箱子稍后便被抬了进来。

“此处两百三十九起案件卷宗,一百八十九起是十五年来未被查明的官员被害案卷,而另外五十起均是嫌犯为杀手独孤天杀害的人员案卷。”朴逸云一一打开木箱。

白羽秋心中暗叹,这杀手竟身负几十条命案,果然凶残。

“可知这五十起之中有多少被害人是官员?”白羽秋问,同时把那单独隔开放在一个箱子的案卷一叠一叠搬上书桌。

“恐怕大半以上。”朴逸云微一皱眉,“年兄是在怀疑杀手与官府有关?”

“是有此意。”白羽秋并不打算对他隐瞒。

朴逸云接上道:“事实上我也曾怀疑过,只是这几年观察下来,似乎他不属于朝中任何一派势力。”

“哦?此话何意?”白羽秋抬头看向朴逸云。

“因为,就年弟看来,朝中各方势力,包括太子、宰相,几位皇子等等幕僚势力团体中均有成员被他杀害。”他几年来在刑部做事,虽然张尚书一直对此事讳莫如深,但他的直觉认为这杀手不简单,只不过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税银一案,才没有深究下去,未料此杀手正与税银案有了关联。

“依年弟之言,尚须详细研究。”白羽秋相信再迷乱的线索,只需抽丝剥茧,找到最关键点,必定有迹可循。

谈到税银一案,朴逸云似是有许多意思想表达,他将案情极是详细的叙述了一遍,并表达了许多个人的观点,例如:“年弟相信,卓颖不可能监守自盗,他有大好的前程,皇上重用,除非意图谋反,否则他怎会在自己当差时作出此等大逆之事。”朴逸云肃然,生动的凤目也是微微眯起,俨然有些怒色。

“当年有此能力与动机的只有半青山中的云龙城。”白羽秋直直盯着朴逸云情绪波动异常。

朴逸云只觉一震,他没料到白羽秋早已将最大的怀疑对象指向云龙城。然而,朴逸云却不能肯定的告诉白羽秋真相,云龙城根本没有动过那批税银。

“年兄此话何解?”朴逸云收敛语气问。

白羽秋淡淡收回目光,他双手背负,踱至书桌后,坐于太师椅上,一边拿起刚搬来的宗卷,一边叙述:“税银案的宗卷我反复研究过几遍,查阅过搬运技法、隐匿行踪之法和朝中、民间对这件案子的传述,当年审问过此案的主要官员皆已不在人世,捕快衙差也大都不知内情。不过从已有的所有线索显示,云龙城是除卓颖外最大的嫌疑对象。”

朴逸云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这么说,年兄也不认为是卓颖做的?”

“是的,他一人根本无法完成。”事实上自从研究过卓颖的生平,白羽秋竟在心中生出许多敬佩之意,他读过卓颖的诗,看过他写的文章,甚至知道卓颖在京都素有文武全才之称,作为文臣,最难得的竟练就上佳武技,只是还未听说他武艺达到何种境界。白羽秋想到自己终不能武,不禁深觉遗憾。

“传说中的卓尚书乃是文武全才。”白羽秋叹道,神往之色溢于言表,

朴逸云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问了一个让白羽秋立刻惊醒的问题:“白年兄可知,你与卓颖长的有六七分相似?”

见白羽秋不知如何回答,朴逸云继续道:“家父也曾为官几十载,曾有幸见过卓颖,他在几年前碰巧也见过年兄,便跟我说起,你们无论相貌、气度上都有六七分相似。”

“不知令尊是?”白羽秋缓缓问,

“家父一直在地方上(沧州)任职,只是偶尔进京,当年的卓尚书与年兄都是人中俊杰,才会特别注意,也是父亲常对我说,他从不认为卓尚书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朴逸云语气真诚,“恐怕朝中老臣,凡是见过卓尚书的人,甚至皇上,也能够看得出你们的相似,只是……”

白羽秋明白他的下半句话,只是从没人提起,也从没有人告诉过他,包括父亲。

他不明白,皇上怎么会任用一个与罪臣长的相似的人做官,还极是重用。哪怕自己的能力、学问再强,只要按照惯例,他这个状元也要从三品甚至以下官职做起,只怕还没有朴逸云如今的官职高……

朴逸云也很奇怪,当年,皇帝在处置税银案上的态度转变,也是颇耐人寻味。从自己分析整理出的来龙去脉上看,事发之初,皇帝丝毫没有怀疑卓颖,只当是税银被劫,连失职之罪都没有追究,只是派了大量的官员兵力去查。然而半月过去,仍然毫无消息,此时有许多传闻指是半青山云龙城所为,皇帝因曾许诺过保城中十年安全,不好下旨去查。然而,此一时彼一时,若是云龙城真有劫银谋反之罪,他作为素来名声残酷的君主,也不会丝毫手软。

后来,卓颖被软禁在府内。此时,朝中官员都拿不准皇帝的意图,终在一个月就快到的时候,卓颖被召入宫,而刑部在此时接到举报,称卓颖家中藏有税银,带兵搜查后,果真如此。皇帝得知此事,即在当日捉拿卓颖,午夜之时斩杀卓家三口及府上誓死不肯逃走的奴仆。

若非法外开恩,恐怕要灭九族不可。

“今日多谢朴年弟送来卷宗,又与我讨论案情。”白羽秋失神片刻,回过神来对朴逸云道谢,从青花瓷瓶中取出早已画好的画像交给他。

朴逸云接过,询问是否可以打开,得到白羽秋的同意后,慢慢卷拆开来,朴逸云一双丹凤目掩不住赞叹的神彩。看到白羽秋浅笑如常,便省了许多赞美之词,只道:“白年兄这画像,小弟定收藏好,转交于尚书大人之手。”

白羽秋点头应好,接着道:“年弟与我乃是同科殿试,今日详谈,年弟对我推心置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羽秋岂能不知?铭感五内,只是担心,此案凶险难测,年弟有心与我同谋,若反受连累,白某如何担受得起?”

“年弟愿与年兄共进退,岂有受累之嫌?年兄莫要多虑,年弟此心可昭日月。”朴逸云气势迸发,凤目凌厉,双手抱拳,倾身直视着白羽秋。

白羽秋却不答他,转而侧身顺了顺桌案上的案卷,问:“年弟如此,是为所何?”

朴逸云眼眨也没眨,朗朗男音慷慨即回:“为这世间清明正义,万民少疾苦,众生皆安乐!”书房内仿若更静了,

“万民少疾苦,众生皆安乐……”只听白羽秋喃喃复述一遍,走到朴逸云面前,伸手握住他抱拳的双手,清亮眼中洋溢着欣喜与激动,道:“年弟与我可同谋!”白羽秋笑意挂上唇边,似有许多话要说,终是只说了这一句。

朴逸云也是眉开眼笑,他深知白羽秋的秉性淡而有礼,若非视为知己,他不会对自己如此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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