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善也开始犹疑,这个军师,出人意料的举动太多,战事结果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他后悔把这位大胤人邀来麾下。
林籍看着一眼围在身边众人的表情,了然。他捂着后腰,微笑,向倪善一揖,“愿大王大业有成,臣就此拜别。”
西达将领们看着他一个人离开了中军牙帐。
“要不要追上去?”其中一名将领没有把话说完,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全军西撤,我们抓紧时间”,倪善沉下目光,至于林籍此人……由他去吧,他本来也快死了。
*
林籍孤身一人进了首猵山的深处。
陈岁注意到了他的行迹,和李将军张伯颜等大部队分开,转身去追林籍。李观笠也跟了上去。
天欲昏黄,大雾弥漫。两人紧跟在林籍后头不远处,观察着他的行动路线。
陈岁突然停了步,回头看向她和李观笠背后,有风流过,草木摇晃。她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前进。
首猵山连接着更北处的,是曾经乌陶的土地。
头顶上空有飞鸟悠鸣着掠过。一缕缕山风刮过,吹得人骨头咔咔作响。
星云气色倏忽变幻,太阳,太阳……今日的太阳原本是一轮高悬的正圆,现在已经被一片乌影遮盖,渐渐变成半圆形,又只剩下一丝月牙钩子,闪着暗红朦胧的光。
日食来了。
林籍也抬头望了会儿天象,他嘴里沉吟着,“日有蚀之”。日有蚀之。
他们已经从首猵山进入了另一座更高千仞的山。耸峻,回环。李观笠已经意识到,这是山的方向。那些多次在脑海里出现过的记忆也涌上来,宽需几人合围的巨树,水流从下往天上流的飞泉,突然的地缝开合,以及未曾见到的鱼妇,和封莲对他说起过的传说。他将这些讲述给陈岁。
林籍到此所图为何。乌陶人已经被诛灭全族。世上除了李观笠,应再无多少活人见识过孽摇天羝此处的奇境。
林籍穿过熟悉的浓雾,一头扎进了一处小径。
前面的目标人物突然消失在了沉沉雾气里,陈岁和李观笠试图上前找到同样的入口,但是这云深处的小径已经杳无踪迹。两人四处寻找,只觉得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林中寂静得可怕,此处已经没有一丝鸟叫虫鸣声,只听到自己的脚步踩到地面碎石和枯木枝发出的窸窣声。
如果林籍去的就是孽摇天羝的幻境,入口或许有多个,这一处入口他们二人寻不到,那就换一个。李观笠带着陈岁,向记忆中的另一处小径走去。是封莲生前与他一同走过的路线。
两人集中注意力,在李观笠的带路下,陈岁也亲眼看到了隐藏在乌陶深处的奇境。
面前是那颗巨树,她的视野缓缓游移,近看,树上雕刻着图纹。这个图刻的景象,一条河,像是浑水,河流流经了森森树林,草地泥滩,最后汇入了一片大海。隔一段空白,雕着几片云朵,和大面积的数不清的形态各异的飞鸟,有的在空中挥翼盘旋,有的互相追逐打闹,有的正作冲刺状准备扑下下方跃出海面的飞鱼,活灵活现,生意盎然,无一不在向着太阳振翅翱翔。那成群的飞鱼之间,还有一条腹中鼓鼓的鱼,鱼身蛇尾。
她思索着乌陶的传说,天泉之中有鱼妇,鱼妇是一种鱼,这种鱼由蛇修化而成,几个世代都有人在追寻鱼妇。只因鱼妇能孵化出已逝的灵魂,让人得以重生。这树上雕刻的此鱼,莫非就是鱼妇。
二人走进巨树的开口,一个穿着青色单衣的男子,眉头紧锁,倦态难掩,立在飞泉中。赫然便是之前消失的林籍。水中交错着有光影流动,奇异的是河水仿佛被人为分成了两半,东半边流动红光,西半边闪烁的是一片黑色光影。林籍怀里抱着一条蟒青色的鱼,那鱼身长两米,布满青色鱼鳞,有条细细的蛇尾。
这便是鱼妇?!
那鱼妇露出水面的背部长长地裂开,血肉模糊,林籍用手正在往裂口处撕拉。
陈岁定睛看向林籍面部,全身发凉,此时林籍脸上微笑的嘴角之上,两个瞳孔里黑色不再,有金丝微闪,和大面积的血红色。他好似浑然未觉,对陈岁二人的闯入也不做阻拦,只往鱼腹侧动了动身子,双眼此刻直直从眼眶里流出鲜红色血液。血珠子流过脸颊,一滴滴往下掉,浸染着地面。
这是孽摇天羝的天泉里孕育出的最后一条鱼妇。每一条鱼妇在孵化出一个重生的灵魂后,就会腹裂而死,散于这一泓天泉水里。
世人追寻鱼妇,但不知道失传的具体的运用鱼妇方法,林籍却是熟门熟路。
他将左手置于心口,喃喃念起:
魂兮复归!
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以其骨为醢些。
雄虺九首,往来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
复归兮!不可久游些。
魂兮复归!
陈岁和李观笠努力消化着眼前的幻境。从林籍吟诵的一刻起,二人全身就被控制住一般,无法再移动。两人苦不堪言,头疼欲裂,一看自己双手十指都是血珠,身上的力气全被抽走,仿佛有千万蝼蚁在噬咬自己大脑。
林籍吟诵完,一条焦痕如长虫似的,爬满了他的整个脸,他将鱼妇背上皮肉裂口剥开到极限,然后他望了一眼陈岁这侧,这两个夜不收跟着自己寻进了此处,他们又懂什么?天冠地屦。
他抬起腿踏进裂口,将整个身子钻了进去。
陈岁和李观笠恢复了行动知觉,二人第一时间快步上前试图看清鱼妇背部豁口里的林籍。
陈岁心惊,此刻的林籍,眼睛灰暗无光,眼珠僵如石灰,身体缓缓变化,皮肤发青发黑迅速干枯,一层层剥落后,露出白骨,瞬息之间,口子合上了。
飞泉里只留下腹部鼓鼓的蟒青色鱼妇,而鱼妇貌似十分痛苦,张开鱼嘴无声哀嚎。
还没等两人反应,巨树上方有异动,抬头向树顶望去,巨树上方的茂密枝叶一层一层从高到低颤动,如风浪卷过,沙沙作响。
从地面流向天空的飞泉,断了。泉水散落下来,扑头盖脸淋向两人。
陈岁擦完落入眼中的水花,再睁眼时候,面前的鱼妇已经横倒在地上,一条条细密的白沙从身体里流向地面土里。就这样不到半柱香,就散尽了全身,消失的彻彻底底,化为了地上多出来的一抔尘土。
陈岁努力保持着镇定,陈敬安曾经教过他们,在江湖行走还有可能面临方术险境,方术一派神秘莫测又古老奇诞。事出反常,一定不能被表象迷惑。
林籍如果就此不见,林家……林家二位公子,林籍的长兄林筠可还在朝堂为翰林。
当时从戚琮那里接下这个任务时,可没料到展开的图景这样扑朔迷离,她现在疑惑重重。
梁城……是时候速速赶回夜楫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