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轮比赛的主题是“鱼”不限方式,要求博主充分发挥自己的个人风格。
钟敛渠最后做了四道菜,手打鱼丸,炸鱼皮,酸菜鱼,素鱼翅,将鱼从皮到刺用得淋漓尽致。
点完发送视频后,工作室其他人也跟着长舒了口气。
无论如何,认真的结束了。
几天后薛秒看到了杨智的参赛视频,做了一道米其林五星级餐点,鱼子酱龙虾冻。
她忍不住为钟敛渠捏了把汗,现在美食区博主的竞争压力都这么大了。
钟敛渠随意扫了眼屏幕,不为所动。
薛秒担心他有压力,“胖虎,别担心,他的这个虽然做得很华丽,但咱胜在朴实,老百姓都爱吃。”
“我们也做过这个。”钟敛渠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将视频一帧一帧的观看,“他的步骤都没错,成品也可以,但是做龙虾冻的高汤少了一次过滤,导致色泽亮度不够,既然他选择走专业路线,这些也会是评委重点观察的地方。”
薛秒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听着钟敛渠轻描淡写的语气,放心许多,说实话自从上次网暴事件被主办方用来营销比赛热度后,她对这个奖项结果就没什么兴趣了。
真正的好作品,要传达的真情实感是不分先后高低的。
钟敛渠也并不在意这次的比赛,白舒荷在筹备一个美食纪录片项目,他打算参与。
“不过老钟,你为什么选择这几道菜啊,好家常哦。”
钟敛渠想了想,“主题里不是有一条是要求博主充分发挥个人风格吗,我的风格就是这么普通的,我只是生活的记录者而已。”
在没真正计划走这条路时,他的风格一直比较平实朴素,认真记录所看到的俗尘烟火,市井百态,后来也根据阅历与经验不断提升了了作品水平。
可这次比赛,他还是打算维持本心,比起华丽的菜式,过程快乐更重要。
一周后网络统票结束,钟敛渠比杨智高一百多票,五位评委里有三位选择了钟敛渠,这个结果在网上又掀起了不少的讨论。
杨智故技重施安排了许多拉踩的水军言论,最后圈内有人站出来指正了他视频的纰漏之处,便消停了不少。
颁奖典礼那天,薛秒替钟敛渠选了一套藏青色呢子大衣,造型从容雅致。
薛秒替他整理好衬衫衣领,退远几步后,微皱着眉认真打量钟敛渠的模样。
版型挺阔的呢子大衣穿在他身上,更添斯文气度,再加上他个子高,轮廓挺拔清朗,勤于锻炼所练就出的优越比例更是将玉树临风四个字彰显得淋漓尽致。
“我老公就是帅。”
薛秒笑着点点头,舍弃了精致的领结,选了条浅色方格围巾增添随意感。
钟敛渠生得白净,深色衣服显白,他站在窗前,五官笼在日光里,肤色宛如上佳的薄瓷一般清明剔透。
眉骨高,鼻梁挺,使得相貌优势分外明显,内双的眼型透出含蓄气质,漆黑眼瞳润泽明亮。
听到薛秒的夸赞后,眉峰轻轻抬起,唇边的笑意腼腆温和。
他伸手将薛秒搂入怀中,打趣道,“不是说区区一个典礼吗,这么费心打扮干嘛?”
薛秒仰起头,蓬软的碎发蹭着他下颌,“当然是去给杨智一个下马威啊,从能力到颜值彻底碾压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实力派。”
“不和你说了,我也得化妆了。”
对于美妆领域,钟敛渠一窍不通,本想留在梳妆台旁边观摩,却被薛秒赶到客厅。
连国庆都穿了件西装小马甲,毛发光洁鲜亮,开心的晃着尾巴靠近他撒娇。
钟敛渠觉得好玩,坐到沙发上逗它打发时间,可他实在低估了女人的化妆时长,担心把大衣弄皱,他昂首挺胸的待了半个多小时,时不时探身看向卧室。
虽然说着不在意,但还是难免紧张,钟敛渠掏出手机打算看点东西缓解压力,却收到母亲的微信,问他颁奖典礼是什么时候。
奶奶去世后,也许是出于愧疚心理,家里的氛围变得松和许多,父母不再对他施加压力,虽然依旧不支持,但也没公开反对过。
如果说之前是暗流涌动,这次,钟敛渠感觉是冰山消融的平静。
他思忖片刻,回了具体的时间过去。
几秒后,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钟敛渠本就慌乱的心绪再度绷紧,可等了好几分钟,也没收到回音,他正打算熄屏时,接到母亲的电话。
不咸不淡的惯例寒暄过去后,王伊芝默了默,对他说,“我和你爸前几天才知道你拍视频的初心是为了做慈善公益。”
“这的确是我选择做全职视频博主的条件,但主要还是为了自己。”
王伊芝点头,轻声道:“之前我们对你和薛秒的行为有误解,说着想要你变好变优秀,却忽略了你的真实想法。”
钟敛渠很少听她示弱,心里五味杂陈。
“还有上次说你让我们丢人了,这件事,妈向你道歉。”
老太太去世前留下的那些话,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你们却只想着自己的荣辱利益。
从小到大,她对钟敛渠的要求就很严格,也明白不够亲近的原因是她太在乎自己,即便温声细语,露出柔和的态度,也只是为了引导他去做自己想达到的事情。
可孩子不是模具,不可能完全成为理想标准,也该放手让他做回自己。
从不给予关心,却想被温柔以待,的确不算合格的父母。
“敛渠,对不起。”
王伊芝抬手捂住脸,克制着细微的啜泣声,“真的对不起,妈妈明白得太迟了。”
“是薛秒告诉你们的吗?”钟敛渠没料到她愿意道歉,愣了半晌后问她,“慈善基金的事,你们怎么知道的?”
“小薛提过,而且你资助的免费午餐项目和你爸爸最近的工作也有关系,我们才知道的。”说起此事,王伊芝心里很是引以为傲,“孩子,你做得很好。”
经历了这么多波折还能保持正直善良的品性远比他们要求的优秀无暇事业有成重要。
“你.....”
除了奶奶和小叔之外,他几乎从未听过父母夸赞自己。
对他们而言,自己做好了是合格,做错了是罪过。
毕竟是孩子也想从父母口中听到赞扬,可他等了那么多年,甚至得不到父亲一眼正视。
如今母亲却同他道歉,还夸奖他,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钟敛渠忍不住握拳,手背上浮现单薄的青筋,声线轻缓,“妈,你真的认为,我做对了?”
“嗯,我们家敛渠做得很好,还得了第一不是吗?”
比起嘉许赞扬,王伊芝此刻更想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妈妈能来看你的颁奖典礼吗?”
钟敛渠猛地掐了下手心,确认不是幻听后,缓缓点头,意识到母亲看不见以后,笑了一声,“如果您愿意。”
“当然愿意。”王伊芝笑着回应他。
挂断电话后,钟敛渠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他想,行至如今,虽然跌宕起伏不少,却也终于得偿所愿,前途明朗了。
一抬头对上薛秒弯如月牙的眼眸,她应该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内容,眼里溢满和软的笑意。
“太好了。”
“嗯。”
钟敛渠走到她面前,替她系好围巾,指腹擦过温热的脸颊时顿了顿,寻到小梨涡揉了两下。
某个久远的春日,他和同事路过公园恰好看到一树梨花,日光清澈,满树繁花纷纷扬扬似雪絮,花瓣细小洁白,悠悠落到他手心。
皎洁,柔软,好似记忆里的薛秒一般。
他轻轻握着围巾的流苏边,伏着肩脊看她。
“薛秒。”
“嗯?”
钟敛渠笑着吻了吻她唇边的梨涡。
“下次一起去赏花吧。”
......
到达颁奖典礼现场后,钟敛渠被带到后台化妆,杨智和他就隔了一张桌子。
“钟老师今天是有备而来啊。”
化妆间只剩他们两人后,杨智毫不避讳的用视线揣度钟敛渠。
“也是,毕竟是内幕选定的人。”他嗤笑一声。
造型师给钟敛渠做了个大背头造型,搭配他的细框眼镜,在斯文的气质里又增添了一丝不苟的禁欲感,五官轮廓英俊疏朗。
“我确实是有备而来,但是与你无关。”
从始至终,他都没看过杨智一眼,语气平平,透出些许不耐烦。
杨智最讨厌的就是钟敛渠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天大的事也在他这里掀不起波澜。
优越的家世和高级的精英教育令他轻而易举的就做到了常人求而不得的出类拔萃。
最后又用从容的气质来标榜自己对待事情的游刃有余,留下风度翩翩,无可挑剔的精英形象。
这样的人,生来就拥有了一切,居高临下的站在别人的终点,却还不懂知足,要来掠夺本该属于他的名利荣誉。
“怎么与我无关了?”杨智大力踹开椅子,走到钟敛渠面前,怒意勃发,“这个奖本该是我的,你抢走了我的东西,我他妈那么辛苦做的高级料理,被你的家常菜比下去,你敢说没有黑幕?”
钟敛渠冷漠的看着他,抬手推了推镜框,气度依旧从容,“票数上你也比我差。”
“那是你靠着有权有势搞来的人脉,我们普通人哪儿比得过您这种众星捧月的官二代啊。”杨智看不惯钟敛渠漫不经心的态度,冷笑着嘲讽道“我真不明白,这个奖有这么重要吗,值得您屈尊降贵的参加?”
钟敛渠被他吵得心烦,缓缓起身,凭借身高优势压制了他的嚣张气焰。
“我父亲的确是政府官员,可我从未享受过众星捧月的待遇。”钟敛渠冷淡的看着杨智,“我上大学以后没用过家里一分钱,都是靠自己兼职打工赚的生活费,实习的时候也是拼尽全力才留在了公司里,工作后也要加班应酬,在客户面前低声下气的谈合同。”
“杨智,你看不惯我,觉得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很不公平,觉得你就该比我好,凭什么?”
他的语气和态度都算平和,可每个字都透出交锋的意味,杨智对上他沉冷的目光后,心里不禁有些发怵。
可是已经撕破脸了,不能露怯,哪怕虚张声势也要维护尊严。
“因为我本来就比你好,我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换来的,不像你,拼爹!”
他越说越亢奋,伸手指向钟敛渠,“对,就是你们这种靠家里关系走后门的败类,社会才这么不公平,明明什么都有,还这么贪婪!”
享受着高级资源,装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冷样,其实抛开外在,不过是个家族的寄生虫。
“你的努力?”
听到这里,钟敛渠忽然想到物以类聚一词,难怪黄思蕊和这样的人是朋友。
冷笑一声后,钟敛渠用力挥开杨智的手,眸光晦暗许多,沉下脸色,一步步逼近他,“你口中的努力是买营销诋毁我?”
“是和别人抱团,给自己吸引流量拉票?”
“是和黄思蕊联合起来用舆论网暴我?”
“是自身能力不行,在我面前扯家世条件不行,无能狂怒?”
钟敛渠难得展现出压迫感,玻璃镜片后的双眼比冬日还寒凉。
“你......”
杨智没想到钟敛渠居然知道这么多事情,一时哑口无言。
“杨智,我一直没找你,不是觉得无所谓,是不想轻易放过你。”钟敛渠垂下视线看他,只觉得眼前的人无耻得有些可怜,“不要把你的无能和自卑套到别人身上,谁不是靠努力走到这一步的?”
“还有,你找人污蔑诋毁我的那些证据,工作室已经整理到了足够的证据,之后的事情我的律师会联系你处理后续。”
钟敛渠懒得再和他周旋,掸了掸袖口,连余光都不留给他,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化妆间。
十多分钟后,主持人开始念颁奖名单时,杨智才彻底从钟敛渠留下的震慑感里回神。
空洞的眼神里满是后怕,屏着气不敢呼吸。
但颁奖还是要去,若是落荒而逃了,连最后的底气和尊严都保不住了。
到舞台的路上有条长廊,眼看上台时间要到了,杨智匆忙跑过去时,碰到了一个年轻女人。
她手里的水瓶没拧紧盖子,碰撞的时候,低呼声混着喷溅的水将他淋了个落汤鸡。
杨智本就焦躁不安的情绪反而被激化,因为化了妆,又不能随便擦脸,他狼狈的扯了张纸巾,小心翼翼的擦脸,从指缝间看清女人的相貌。
妆容精致,眉眼生得极好,眸光流转间,漂亮又清纯,清冷的神情里还有不露声色的成熟风韵。
“不好意思哦。”薛秒说着道歉的话,语气却丝毫不觉得愧疚,“看你也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等等!”
杨智喊住她,挑了挑眉,“美女,泼了水就想走人,不合理吧?”
他把她冷淡的表情当作欲拒还迎,这样的小手段,他在酒吧见得多了。
薛秒看杨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轻哧一声,“怎么不合理了,你找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回敬给你,这都算轻的了。”
“什么?”杨智皱眉,不太理解她忽然说这话干嘛,“什么脏水......”
薛秒双手抱胸,倨傲的看他,眼里满是不屑。
电光火石间,杨智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
“看你表情,是想起来了啊?”
薛秒将瓶子递到他手里,“垃圾就麻烦你自己回收了。”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杨智低声骂了句脏话,将瓶子捏得咔嚓作响,想起钟敛渠的警告,又无处泻火。
......
主持人念完一长串感谢名单后,提议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冠军钟敛渠登台致谢。
幕布缓缓拉开,灰影消散,鲜明亮眼的舞台灯照在钟敛渠挺拔的身型上,他闭了闭眼,视线在周围梭巡一周后,看到熟悉的身影,心绪彻底安定下来。
西装革履的钟承山坐在薛秒旁边,和他对上目光后,顿了顿,抬起手轻轻鼓掌。
王伊芝更是一脸自豪,夸赞这个比赛还算像模像样。
台下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robot 大大长得太帅了吧,好会穿搭哦!”
“可惜他结婚了,唉......”
有女生叹息。
“好羡慕她老婆哦,大大简直是我的理想型......”
女观众的话被薛秒听到以后,她得意的抿起嘴角。
那可不,她老公今天全场最帅!
她抬眼,对上钟敛渠温和的目光后,露出明媚的笑容。
当主持人问他为什么最后只做了几道家常菜时,他思考了片刻,诚实道,“其实我们团队也尝试了很多菜式,可是后来还是想做一些大家都可以尝试的菜。”
“用我同事的话来说,就是得接地气。”
钟敛渠望向台下的白舒荷微微一笑。
“我的同事白舒荷之前是拍摄纪录片的,我做菜时,她的口头禅经常是那句......”
台下笑着接声,“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简单的烹饪!”
钟承山和王伊芝被这热闹的氛围和钟敛渠从容自持的态度惊讶到,原来他们的孩子不但可以独当一面了,在追求梦想的路上,还有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还有,我的妻子说我是人间记录者。”
打光师相当会看情况,找到薛秒的位置后,为她投上一束暖光。
主持人立刻接茬,“这位就是我们的钟太太吧,您愿意上台和我们说说话吗?”
薛秒愣了半分钟左右,看着台上的钟敛渠心想连他这么社恐的人都敢上台,她怕什么。
于是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走上台站到钟敛渠身旁。
主持人看着他们,真诚赞美:“二位真的是郎才女貌呢。”
薛秒被夸得脸红,偷偷瞥钟敛渠,果然他的耳朵也红透了。
“请问您为什么支持钟老师做美食博主呢?”
“呃.....”薛秒对着话筒,一时有些紧张,“我觉得,就是只要他开心就好......”
直白得有些俗气的答案令台下观众哄然大笑。
“因为他之前太努力了,总是紧绷着的,但是做料理这件事能让他开心,所以我也觉得开心。”
冷暖有相知,喜乐有分享,做到这样就很好了。
薛秒轻轻握了下钟敛渠的手,如果可以,她永远不想放手。
台下忽然有人举手,有个女生站起来,表情并不和善,“我可以问个题外话吗?”
还没等到回应,她就大声质问薛秒,“听说你是二婚女,和钟敛渠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没分手对吗?”
二婚女的称呼实在难听,此话一出,周围都安静了下来,主持人没料到这个突发变故,一时没来得及转移话题。
在尴尬的沉默里,薛秒从她手中拿过话筒,认真看着那个女生,“对,我离过婚,但是我和钟敛渠在一起的时候,他已经和对方分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和他在一起,问心无愧。”
“我也问心无愧。”钟敛渠牵住薛秒的手,“而且,我的妻子她是第一次嫁给我,不存在二婚的说法。”
她和他之间都是第一次。
话里行间仍保持着风度与理智,但维护的意味不言而喻。
女生被其他人鄙夷的目光逼退,讪讪落座。
主持人回神,开始打圆场,“看来二位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台下的观众也配合的开始鼓掌,在汹涌如潮的欢呼声里,钟敛渠抬手替薛秒擦去眼尾的泪光。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这个社会并不美好,对女性仍然存有许多恶意,所以他会好好保护小公主不受委屈。
……
典礼结束后,钟敛渠和薛秒没有参加宴会,而是去了墓园。
给奶奶上完香以后,他抚摸着光滑的墓碑,“奶奶,我得第一了。”
薛秒用指尖描摹照片上女人美好的模样,“奶奶,您的小曾孙叫钟意,希望您在天上,能多多庇护我们哦。”
话音落,两人相视一笑。
下山时,薛秒看着远处苍茫的绿野,挽住钟敛渠的手臂,若有所思道,“结婚那天,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里你给我讲了个故事。”
南山之下,是华灯初上的城市,晚风拂过霓虹夜,分外温柔。
“你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城,城里住着两个人……”
钟敛渠轻笑着打断她,“什么城这么小,?”
薛秒靠在他肩上,眸光明亮如晚星,“围城。”
婚姻就是座遮风避雨的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