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54 / 64 章 · 6,414

许多年没听到李小萍的名字,王伊芝回忆了很久,仍然想不起她的模样。

毕竟那样平凡的女人,走在人堆里都辨不清眉眼,却成了钟承山魂牵梦绕的心上人。

“钟承山,你可有心仪的女生?”

王伊芝俯身,双手撑在书桌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的年轻男人。

“王小姐......”钟承山微微勾唇,淡笑着看她,“这似乎不是我们今天的议题。”

他是父亲的得意门生,不但才能出挑,相貌也生得优越,眉似远山,眼如点漆,即便漫不经心也勾得人念念不忘。

父亲说他将来定是栋梁之才。

王伊芝见到钟承山以后,也深深认可这句话。

眼前人看似温润如玉,却又锋芒毕露,谋求着盛大宏愿。

因着家世好,长得也漂亮,追求王伊芝的人不在少数,各个都比钟承山热切,但她不屑一顾。

即便相处这么久了,他对她仍旧淡然克制,偶尔笑两下,也只出于情面。

但王伊芝并不介意,天上月,若是唾手可得,就不足为奇。

“你只需要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少女白皙的指尖缓缓移动着,盖住男人修长的指节,毫不掩饰的情意从眼眸里过渡到触手可及的距离间。

钟承山垂下眼睫,避开她视线,“王小姐,如果你今天不想上课,那我就先回去了。”

答非所问,就是答案。

王伊芝看着他收回手,不咸不淡说了几句道别的客套话后,若无其事的离开了书房。

没多久,她便见到了钟承山心仪的人,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姑娘,李小萍。

那天是钟承山的生日,王家父母对他本就颇为赏识,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业都关怀备至,父亲还亲自为他办了庆生宴。

那天王伊芝特意穿了件流苏旗袍,想要让他看到自己最美的一面。

可钟承山的目光从始至终只在李小萍脸上,一向清高自矜的男人对着她嘘寒问暖,眉眼里情意无限。

王伊芝站在神色拘谨的李小萍面前,随口夸了句她头发编得好看。

李小萍顿时红了脸,看着她旗袍上精美的刺绣盘扣,支吾道,“王......小姐的衣服真好看。”顿了顿,真诚得近乎讨好的补了一句,“长得也好美丽。”

“谢谢。”

王伊芝看着李小萍黯淡的肤色,和平平无奇的五官,在心里摇头,不理解钟承山那么心高气傲的人,怎么甘愿选了她。

李小萍身上的气质说得好听点是朴实无华,直白点就是土气笨拙。

亦步亦趋的跟在钟承山身后时,像个卑怯的孩子。

输给这样的人,她不甘心。

晚宴结束后,她找借口留下钟承山,问他为什么。

钟承山说李小萍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如果没有她,自己也许就死在了乡下。

她听家里人说过,钟承山因为父亲被划为走资派,所以备受针对,下乡插队时,被人使阴招推到了河里。

是李小萍救了他。

“原来是以身相许啊,真浪漫。”王伊芝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眼光会更好一些的。”

她对李小萍的不屑太明显,钟承山难得露出几分愠色,语气淡漠,“正因为你这样看人,我才不想正眼看你。”

他讨厌她的高高在上,讨厌一切居高临下的鄙夷。

在英国留学的那些日子,因为国籍和贫困,钟承山经历了无数冷嘲热讽的白眼。

所以如今的他要傲气,要尊严,要被有能者承认,被无能者憧憬,要用优秀覆盖曾经的不堪。

王伊芝自幼处于众星捧月的地位,第一次被人轻视成这样,却并不觉得生气,只觉得难过。

她对爱情的最初感受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无奈。

没多久,她听父亲说钟承山在城里替李小萍谋了个职位,在书店当售货员。

她本不想在意,但还是忍不住好奇,悄悄去了书店,恰好看到几个外国人在调侃李小萍。

他们语气轻佻,李小萍听不懂外文,看人家在笑,也傻乎乎的跟着笑,讨好的模样看起来局促且卑微。

最后王伊芝出面,将那几个外国人赶走后,问她,“人家刚才说你像个土猴子,你也笑得出来。”

李小萍闻言,直愣愣的看着她,本来泛红的脸颊变得毫无血色,许久后,眼眶里蓄起水光。

“你......”

王伊芝看着她这样,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心直口快。

断断续续的啜泣最后成了号啕大哭。

李小萍一边抹泪一边翻出几本笔记,王伊芝认出钟承山的字迹,他替她安排了许多课程,知识量远远超过她的能力。

“这些东西我根本学不明白,我在这儿呆着也是格格不入的,大家嫌弃我笨,说我土气,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李小萍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干涩的哭声像某种小动物的叫声,听得人心颤,“阿山也变得好遥远......他说要改变我,可是......”

可是这些复杂的知识和难以看破的人情世故并不是她所追求的。

她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见到喜欢的人而已。

李小萍曾经觉得钟承山是自己的天,可在钟承山的世界里,她卑微如尘埃。

王伊芝对此并不意外,钟承山和她本就不般配,渐行渐远也是迟早的事。

那次以后,她再没遇到过李小萍,钟承山的工作越发忙碌后,也不再担任她的家教老师。

王伊芝心里虽然记挂他,更在乎傲气与尊严,从没纠缠过。

只偶尔通过旁人来探听钟承山的近况。

某天,母亲私下和她说父亲有意撮合她和钟承山,问她的意愿。

她当然求之不得,可钟承山肯定会拒绝。

曾经对她刻意视而不见的人,这次却答应了婚约。

洞房花烛夜,王伊芝既欢喜又不安,试探着问他为什么改变想法。

钟承山默了许久,轻声回应她,“因为,我们很合适。”

王伊芝起初把这句话理解为投缘,他满足了她慕强的自尊心,让她有了一段人人称羡的婚姻。

她也帮他在政事上取得了功成名就。

他们本就合适又般配。

不爱又如何,时间久了,他总会发现自己的好,况且钟承山虽然不热情,但也不算冷淡。

即便只是浮于表面的温柔,她也甘之如饴。

她想,只要有了孩子,夫妻感情肯定会更进一步,于是怀了钟敛渠。

可钟承山对她和孩子的态度都很平淡,作为丈夫与父亲,他尽到了责任,却没再付出过更多的感情。

这个家对他来说,不过是身份所需的陪衬。

王伊芝被他的温和的敷衍伤了心,注意力渐渐转移到孩子的教育方面,心想只要她作为妻子足够体贴,孩子足够优秀,钟承山对这个家应该会更上心一些。

可惜,一切都是她以为。

李小萍寄来的那封喜帖让钟承山对她伪装已久的温情原形毕现。

王伊芝看着钟承山喝得烂醉,说自己当时太无能,错过了她。

在他心里,自己不过是合适,不过是将就,不过是利用。

王伊芝不甘心,骄傲如她,不愿承认这么多年的感情和付出是不值的,如果她错了,那一切都会沦为笑柄。

她宁可将错就错,也不能失去尊严。

于是这样貌合神离的婚姻又持续了好多年,她对他的爱意也早在敷衍和平淡中消耗殆尽,但顾虑到脸面和孩子,两人还是相敬如宾。

直到钟敛渠上大学后,王伊芝如释重负。

对家庭的留恋也没那么深刻了,和钟承山提出离婚。

可他却不同意,还用爱的名义挽留她。

“你爱我?”

朝夕相处多年,王伊芝却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句曾经梦寐以求的话。

钟承山一脸平静的看着她,“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爱你,这个家也不能没有你。”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因为身份而选择她。

他需要妻子,不能离婚,所以选择了爱她。

他需要完整的家庭,孩子不能失去母亲,所以他挽留她。

“离婚是什么感觉?”

一支烟燃尽,回忆也结束。

“啊?”薛秒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一脸困惑看着王伊芝,“你刚才问我什么?”

王伊芝漫不经心的掸掉灰烬,看着月光融入烟雾,片刻后,如梦一般消散。

“我说,离婚是什么感觉?”

薛秒沉默许久后,微微一笑,“很自由。”

“是吗。”

曾经她认为自由是失控,到此刻,也许自由是她唯一能选择的救赎。

……

“蕙宜。”

自从父母和钟敬明相继离世后,故友也都衰老后,已经很久没人叫过她的名字了。

她成了世俗意义里的钟夫人,母亲,长辈,渐渐失去了姓名。

黎蕙宜听出声音的来源,可惜眼前一片白茫茫,她仓惶的奔跑着,“敬明……”

“我在。”

白雾里出现了一道修长的轮廓,淡黄的光辉缓缓洒下来,世界变得清明许多,一处小院落出现在黎蕙宜面前。

钟敬明坐在槐树下,手里提着紫砂壶,慢条斯理的斟了一杯茶。

黎蕙宜缓缓走近,看着他清俊白皙的面孔,想要伸手触碰,却又不敢。

他仍玉树临风,而她垂垂老矣。

“你很久没来看我了。”她说。

“因为,我舍不得。”钟敬明起身,轻轻抱住她,“蕙宜,我舍不得一次次离开你,也不忍心让你难过。”

两人坐在藤椅上,黎蕙宜看着院墙外青黑的枣树枝桠,感慨道,“这里也是秋天了。”

“是啊。”钟敬明靠着她,笑了笑,问,“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秋天,在湖边。”

黎蕙宜想了一会儿,侧过脸,看着钟敬明单薄且宽阔的眼皮,轻轻抬手,布满皱纹的指节缓慢描摹着男人温润的眉眼。

那是 1941 年的深秋,他从英国回来,因为相貌堂堂,品行绅士,成了外语学院的明星人物。

黎蕙宜好多次看到他们在湖边举办辩论赛,年轻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央,抬眉转目皆是流光溢彩的。

这样优秀的人,一直走在破旧立新的前列,肯定不会记得自己这个娃娃亲对象。

那次刚好她们中文系和外语系组织辩论赛,不善言辞的黎蕙宜偏偏对上了王牌选手钟敬明。

还没上场,她就已经放弃了,心想站着看看对方辩手的风采就行。

结果钟敬明另辟蹊径,非说要和她打赌,谁输了就要答应对方的愿望。

众目睽睽之下,黎蕙宜也没办法拒绝,硬着头皮答应了,本不抱希望的辩论赛因为这个赌约变得热闹且专注。

虽然最后还是失败了,但她乐在其中。

散场后,钟敬面被众人簇拥着。

湖堤上种着杨柳,粼粼水光投在枝叶间,落下斑驳的影子。

少年英俊明朗的五官在美好的秋光里熠熠生辉。

那是她自幼便定下婚约的夫婿,留洋归来后,备受瞩目,她却只能站着边缘处默默围观。

正失落时,钟敬明越过人潮向她走来。

“黎蕙宜,刚才说的谁输了答应对方一个心愿,还记得吗?”

钟敬明高出她许多,此刻站在眼前,修长的身影盖住她。

似若即若离的拥抱。

青松的香气萦绕在彼此的对视间。

“记得,你想要什么?”她有些脸红,慌乱的别开视线,“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少年清爽的笑声落在耳畔,“我啊……我想要你看着我,想要你承认我。”

“承认?”黎蕙宜不解的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钟敬明望着她,耳廓越来越红,脸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嗯,承认我是你的未婚夫。”

黎蕙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秋风拂过杨柳堤,细碎的光影落在少年脸上。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皮上的细褶,如同水面温柔的波纹,忽明忽暗间,似梦一般。

钟敬明缓缓垂下眉眼,露出几分青涩,“好吗?”

黎蕙宜愣了许久,呆呆点头,“好……不过你这样前卫的人不会觉得娃娃亲是封建产物吗?”

钟敬明得到应允,眉间的褶皱彻底消失,低下头,前额抵着她额角,四目相对时,笑着说,“谁说咱俩是落后封建,分明是天赐良缘。”

天赐良缘,多美好的羁绊。

可是,终究抵抗不了乱世的漩涡。

黎蕙宜紧紧抱住钟敬明的手臂,就像多年前抱住那个雪地里的人一样。

她深爱的人,在那个昏暗动荡的年代里最终葬身于皑皑白雪之下。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敬明,你带我走吧,我好想你。”

这样的话,她许多年不曾对人吐露,她要做坚强的母亲,不能沉湎在悲楚的回忆里。

可生死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钟敬明温柔的替她拭去眼泪,摇头,“蕙宜,还有人在等你回去,你要想追上我,可还有好大一段距离呢。”

怀里的触感越来越轻薄,黎蕙宜的眼泪越落越急,“敬明,你别走,你……”

“我不会走,我一直在你心里,我也一直在等你。”

“慢慢来,蕙宜……”

……

钟承河一直盯着心电图上起伏的数据,看到越来越稳定后松了口气,朝对面的钟承山说:“你先在这儿看着妈,我和敛渠去找医生问情况。”

兄弟俩刚吵完,谁也不想给谁好脸色,钟承山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他们离开不久,老太太便醒了,眼角边留下温热的泪水。

“妈……”

钟承山一脸欣喜的握住母亲的手,“您终于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老太太缓缓吸了口氧气,点头,断断续续道,“好多了……”

余光内没瞥见小儿子的身影,“承河来了吗?”

钟承山闻言,喜悦的情绪顿时凝固,“您总是先问他。”

他缓缓松开母亲的手,苦笑道,“妈,别人都说我对你不够上心,可你,你总是偏心……”

刚才钟承河同他吵架,诉说自己的委屈。

那他呢,他就没有委屈吗?

小小年纪就被父母送到国外,到表伯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离开的第二年,父母就生了个弟弟,表伯母是英国人,性子又高傲,对他从来冷眼相待。

总是取笑他,“你爸妈已经有了新的儿子了,不会要你了。”

这样的话,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在学校受尽欺凌,堂哥漠视他的遭遇。

好不容易学有所成,回国后却得知憧憬的父亲已经去世,只余下病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

他不得不扛起家庭的责任,还要继承父亲的遗愿,将自己变得优秀,变得无坚不摧。

对外他不卑不亢,对内谨慎严苛,沿着成功人士的范本不断精进自己。

为此他舍弃了许多,用合适取代爱情,用人脉取代友谊,摒弃过多的情绪,终于达到功成名就。

他的努力如今却被家人说是冷漠无情。

“敛渠是我的孩子,却要跟着钟承河,你也支持,无论他做什么,你都支持,妈,您为什么不从我的角度考虑一下呢?”

“我作为父亲,难道连教育孩子的权利都没有吗?”

老太太静静的听着儿子吐露心声,叹了口气,“你说我偏心老二,你们都有自己的委屈……我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是对你们兄弟俩,我从来不存在偏袒谁,你对之前去留学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但那是当时最好的办法,老二呢跟着我们则受了不少罪,因为选择不同,得失也不同……”

钟承山看着她,眼底泛起潮润的水汽,“得失……”

“是啊,当时我们也觉得替你规划了最好的道路,结果你失去了快乐不是吗?”老太太紧握住儿子的手,“老大,不是因为我偏心弟弟才让小渠跟着他工作的,是我不想小渠以后也觉得你们不爱他,从小带大的孩子,怎么会不爱不心疼呢,只是表达爱的方式各有不同,你和伊芝太严苛了。”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作为父母,我们曾经是他们面前的榜样,可是现在,要学会放手,在背后做他们坚实的依靠,这才是正确的爱。”

“你和老二的观念不同,但我知道,你们的出发点都是好的,对吧?”

钟承山耐心感受着母亲话语中的道理。

父母曾是榜样,孩子长大后,则成了后盾。

“承山,你觉得敛渠是个好孩子吗?”

“是……”

钟承山发现自己居然从未赞扬过孩子,他总觉得钟敛渠是无知的,稚嫩的,需要他的引导才能做到正确。

他以自己为模型,替孩子铺路,想他一生顺遂。

可钟敛渠却说这不是他想要的。

“老大,你的辛苦妈都知道,所以你也试着放手,让孩子自己成长吧,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放假……”

钟承山垂下头,想起先前的争吵,和那盘输掉的棋局。

“好,我试试,放个假。”

……

钟承河和钟敛渠坐在病房门外的长椅上,他看了眼里面的情况。

“哟,你爸居然在哭。”

“……”

钟敛渠本想装没听见,但还是没忍住好奇,看了一眼。

明明没有。

钟承河笑着捅他胳膊,“你还真信啊,一板一眼这点和大哥倒是挺像的。”

钟敛渠淡淡瞥他一眼,不予置评。

“说实话,你之前和你爸妈,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钟敛渠闻言,回想了一下之前的自己。

为了继续过按部就班的生活,差点就和没有感情基础的人共度婚姻。

“还好,现在的你有人情味多了。”

这话听着,不像夸赞,钟敛渠默了默,“薛秒之前说我是个机器人。”

“精准。”钟承河竖大拇指,“薛秒这孩子挺像我的。”

“……”

“在说我吗?”

薛秒提着水,走到他们面前,故意板着脸,“不会是在说我坏话吧。”

钟敛渠立刻起身,和小叔划清界限,“绝对没有。”

钟承河见状,摇摇头,意味深长的拍了拍钟敛渠的肩膀后,进了病房。

还好他是不婚主义,依然可以放荡不羁爱自由。

薛秒抬了抬眉,抱着双臂靠着墙,朝钟敛渠勾勾手指,“刚才聊啥呢?”

钟敛渠走到她身边,抵着她肩膀,安心许多,“小叔说我之前没有人情味。”

“唔……”薛秒竖起大拇指,“精准。”

“……”

“你之前真的就像个机器人一样。”

薛秒漫不经心的捏着水瓶,笑笑,“现在可爱多了。”

“如果以前的我,真的是个机器人……”

钟敛渠接住她抛到半空里的水瓶,“现在你改写了我的代码。”

薛秒哦了一声,好奇的看着他。

“爱你,就是我终生运行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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