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山城正式进入雨季,几乎只有天明时能看见几缕稀薄日光,空气里时刻弥漫着一层灰绿色水雾。
建筑和草木被连绵的雨线浸得湿润,寂静的轮廓透出沉郁感,无论人和事在这样的光景里都容易陷入粘稠的情绪里。
搬家的事其实一直在薛秒的考虑范畴内,当初结婚时钟敛渠为了配合她的生活节奏才留在市中心这边。
公寓里住客很多,人多的地方就热闹,每扇门窗之后都是形形色色的人生百态。
每天早上,她和钟敛渠一起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彼此之间隔一束鲜花,端着碗碟,聊着闲天。
玻璃窗外有时映着层暖黄的日光,有时泛着潮湿的水痕,和煦与柔和并存。
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井然有序的车流,生动又鲜活。
俗世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但是阴雨连绵的日子过多了,难免烦闷。
每天上班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到公司,雾气太浓安全事故多,下班时经常堵车,薛秒感觉自己浑身都被湿气泡出了褶皱,情绪更是扯不清理还乱。
也许换个环境,通勤时间短一点,心情会好一些
钟敛渠自从签约公司之后,也要去工作室拍摄视频,有时还要亲自处理视频剪辑与后期,入夜后雨更大,开车不方便,其实也有搬家的打算。
再加上徐桦的事,两人一筹谋,难得周日是个晴天,正适合搬家。
薛秒本来计划把这套公寓租出去,可是想到如果之后和钟敛渠吵架了,或者在他家受气了,随时能住回来,虽然这种事未必会发生,但防范于未然总没错。
即便结婚了,但女人还是要有独立意识,给自己留片小天地,于是只装了衣服和常用品。
钟敛渠是极简主义,东西更少,所以并没有收拾多久,最后塞满后备箱的反而是阳台上那些花花草草。
顾虑到闷坏花草,钟敛渠说不关后备箱,薛秒看着钟他小心翼翼的捆好那些瓶罐,又蒙上一层塑料袋,一本正经得惹她发笑。
她想了想,打趣他的认真,“你说等会儿别人看到这么多花,会不会以为咱俩是搞批发的。”
钟敛渠抬头,侧脸上落了层日光,瞳仁清亮如水,也笑。
有盆小吊兰怎么也固定不好,钟敛渠思考片刻后,干脆抱在手里,薛秒不得不承认,他比自己更细致。
害怕车子起颠簸,所以速度也放得很平缓,薛秒连上蓝牙广播,问钟敛渠要听什么歌。
“要不听今天是个好日子?”
钟敛渠犹豫片刻,微皱起眉,“也行......吧。”
听出他的勉强,薛秒乐不可支,“要不你给我清唱一首吧,嗯?”
钟敛渠用余光看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那你开车?”
显然这两件事,风险指数一样大。
薛秒耸耸肩,不逗他了,摇下车窗吹风,阳光清澈如水,香樟树青绿的影子掠过她指尖。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远处的嘉陵江水波粼粼。
难得晴日,天桥上有人在卖花,白兰浓郁的香气将初秋变得比春日还浪漫。
薛秒微微侧过头,安静的打量着钟敛渠,视线从他干净的眼眸游移到上扬的嘴角,柔和的笑意令她欢喜。
在等红灯的间隙里,钟敛渠听到轻盈的歌声,薛秒计算着绿灯的时间,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又飞快端坐。
钟敛渠失笑,握着她指尖揉了揉,“你刚才在唱什么?”
“唱......情歌啊。”薛秒朝他挑了挑眉,眼尾折出柳芽弯,“想听吗?”
“想。”
钟敛渠点头,目光继续转移到路况上,近郊地段,车辆渐少,山峦的轮廓似乎触手可及,满眼浓绿令人心旷神怡。
林荫道上有一群笑闹的孩子,手里握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小鸭子一般慢悠悠的走着。
薛秒觉得这一幕很可爱,拿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后,转过脸看钟敛渠。
他也望过来,目光不经意的对上镜头,眼底的情绪温和且青涩。
“缠住吻住春风吹住我吗,缠住吻住郁金香是你吗?”薛秒看着照片上的钟敛渠,伸手抚摸他清隽的五官,笑着唱,“缠住吻住诗画歌颂爱吗,拍 逐幅逐幅恋爱定格。”
卫兰的《一格格》。
车窗上流淌着光影,薛秒又想起那辆末班车,想起玻璃上倒退的灯光,想起她穿过那一格格昏黄的路灯,站到钟敛渠面前,对他说出求婚时,他的眼睛比月光还明亮。
一呼一吸知道爱一点一拍。
薛秒不知道,那时钟敛渠觉得她是璀璨的星星,照亮他的夜晚。
钟敛渠也不知道,薛秒把他当成了心上的月亮。
......
别墅区的绿化做得相当好,空气里隐隐传来桂花的香气,两侧的坡道边种满了浅紫和绯红虞美人,花瓣如同起了褶皱的棉纸,随风轻轻摇晃着。
薛秒来过几次,不用钟敛渠指,就认出是那一户。
装潢精美却不显繁复的白色小楼矗立在绿茵茵的草坪上,阁楼上镶嵌着漂亮的弧形花窗,在晴朗的天气里光洁一新。
庭院里有一汪清潭,几枝晚荷亭亭玉立的盛放着,棕色围栏上攀附着青绿的枝蔓。
薛秒下了车,踩着一地被雨淋落的桂花沫,熟门熟路的打开了橡木栅栏,弯下腰,摆出礼仪手,“请进。”
钟敛渠掀开塑料薄膜,端出两盆花草,提着行李箱,“谢谢。”
虽然两个多月没住在这边,但是门前依旧整洁,玻璃上也没有污渍,可见高昂的物业管理费没白交。
装修风格简洁低奢,家具不多,款式都朴实无华,符合钟敛渠含蓄的作风。
钟敛渠将行李箱腾空之后,帮着薛秒把花草摆在庭院里,她最喜欢的白茉莉放到卧室。
“这是什么?”
忙活半天后,薛秒转身忽然看到庭院一角搭了个小塑料棚,掀开帘子朝里一看,红通通的西红柿挂在枝叶间,甚是喜人。
还有几畦方正的菜地,种了青椒和茄子,两侧的支架上牵着黄瓜藤,几条青翠的小瓜看起来十分鲜嫩。
之前来的时候她都有些拘谨,没把这里当成自家,就没注意这些细节。
她转过头,看向正在挠后脑勺的钟敛渠,“这些都是你种的?”
“嗯......”钟敛渠摸了摸鼻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随便种了点菜。”
一个大好青年,居然在家种菜......
薛秒看着一串小番茄,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表面,“这能吃吗?”
“嗯!”钟敛渠看她并不嫌弃,眼底浮起笑意,“这个就是水果番茄,酸酸甜甜的。”
薛秒揪了几颗,不远处就有水龙头,她放到清水下冲了冲,递给钟敛渠一颗。
一口小番茄下去,满口酸甜,和水果店卖的口感大不相同,满满的自然味道。
薛秒咀嚼片刻后又吃了一颗,“好吃诶。”
钟敛渠摸着番茄表面,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嫌弃。”
“为什么啊?”
薛秒不解,顿了片刻,想到钟敛渠性格本就有些敏感,而且最近签约后为了让作品质量更好,精神上时刻处于思考状态,开始关注外界的评价。
本就内敛,现在说句话都开始察言观色。
薛秒觉得找个时间得和他谈一下心态问题。
“老钟,我觉得你不要抱着这些想法,你种蔬菜水果和我养花是一样的啊,都是出于喜欢,不分高低的,现在还有好多人五谷不分呢。”
听到薛秒认真的语气,钟敛渠感受到温暖,“我知道,但是之前这样的言论听多了,心里难免......”
尤其是父母,对他在烹饪料理方面极不支持,签约后基本没再打过电话联系,小叔说他的微信都被父亲拉黑了。
钟敛渠不否认,自己现在的心理压力有些大,因为想要做出些成绩来向父母证明,选择这条路是正确的。
放弃选择他们规划的生活,也不再拘泥于按部就班的思维,钟敛渠想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节奏。
好在有薛秒在身边,令他感到舒缓。
她正在看角落里的那株柿子树,微仰着脸,蓬松的卷发吹在肩上,衬得肤色雪白。
细密的眼睫毛在光晕里纤毫毕现,他看见她眼尾叠出两道细痕,流露笑意,挺翘的鼻尖和饱满的唇珠,神色天真,满是稚气未脱的可爱。
“这个再过半个多月就能吃了,现在还是涩的。”钟敛渠走过去,粗略数了下个数,有些柿子半边是橙半边青,“这棵树是奶奶种的,她喜欢吃柿子。”
说到钟奶奶,薛秒想起上次见她时都没说上几句话。
老太太年事已高,抵抗力越来越差,半个月前去临北做完手术后,身体情况时好时坏,一大家子人心都悬着,不上不下的,但老人家倒是很看得开。
王伊芝作为儿媳,几乎是寸不离身的照料着,薛秒没她细致,去了也只能做点端茶递水的杂活表示下心意。
而且每次奶奶都笑着说,“秒秒啊,你们年轻人朝气蓬勃的,来看看奶奶就好,用不着你们守在身边,耽误事儿......”
某次她听到奶奶叹气,说怕把病气过给他们小辈,又说自己生病太费钱了,越老越没用。
老人家为孩子与家庭操劳辛苦一辈子,临老,该享福的时候却又疾病缠身,自己那么难受还顾虑着给家人添麻烦。
薛秒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不知从何安慰,苍老与死亡是人生无解的难题。
“我们下周去看看奶奶吧。”薛秒叹了口气。
“好。”
将家里打扫干净后已近傍晚,虽然薛秒也就跟在钟敛渠身后收收捡捡了几下,大多数时候都在玩手机和朋友聊天。
但是当钟敛渠说可以了之后,她还是很疲惫的长叹了口气,“累死我了。”
“......”钟敛渠无奈笑笑,“肚子饿了没?”
薛秒手贴在肚皮上感受了一下,“好像饿了。”
钟敛渠看她的迷糊样,忍俊不禁,“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今天累了一天,就想吃点清新可口的,“我想吃......”
薛秒想到今天看到的番茄,微酸的口感令她口舌生津,“我想吃番茄类的。”
“好啊。”钟敛渠略一思索,“番茄牛腩面怎么样。”
薛秒点头,跟着他去蔬菜棚里挑了几颗最大最红的番茄,惋惜道,“初次见面,就要吃了您,失敬失敬番茄大人。”
钟敛渠不懂“二次元”中年妇女的乐趣,手起刀落,几个番茄立刻被切丁扔到瓷锅里炖煮成浓稠的汤汁。
牛肉用料酒和姜片腌制后下油锅,加香料和冰糖翻炒至棕色,再切成大块丢进番茄汤里慢熬。
薛秒饶有兴致的看他做饭,钟敛渠回头看到她亮闪闪的眼眸,好笑道,“饿坏了?”
“不是。”薛秒摇头,看他松懈许多后,圈住他的腰,脸贴在后背上蹭了蹭,“就是觉得,我老公好贤惠啊,得夫如此,何求啊。”
钟敛渠听到老公这个词,后背下意识挺直,不由自主的想要傻笑,却又觉得太不成熟,强行憋着笑。
薛秒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怎么了?”
他侧过身,揽住薛秒的肩,“有点不习惯老公这个词......”
薛秒看他,转了转眼珠试探道,“那不喊了?”
“不行。”钟敛渠耳廓越来越红,话却说得一本正经,“你得多喊,这样既熟能生巧了,我也习惯了。”
“......”薛秒正要继续逗他时,听到手机铃声,“你的?”
正谈情时被打断,钟敛渠挑挑眉,掏出手机,看到“编导白舒荷”的 id 后,神情顿时变得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