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安全考虑,薛秒没有出声,而是走到门口点开了可视屏幕。
屏幕里的男人让她的意识在霎那间绷成细线。
徐桦没听到回音,又敲了几下,仿佛是感应般,视线缓缓对准了猫眼上的摄像头,目光深邃沉稳。
薛秒感觉呼吸一滞,手搭在门上紧紧不放,仿佛眼前的不是门,是她好不容易构筑的围墙。
徐桦的出现,足以让这道本就单薄的墙出现裂缝。
“秒秒,你在吗?”
温和得近乎哄弄得语气让薛秒觉得失措,徐桦不常这样对她,他的温柔态度大多是出于无奈的敷衍。
他重视她,却又只把她当作一个不离不弃的影子。
他奔向的光明前程,是她永远也追不上的距离,渐渐的,她于他而言便成了可有可无的空气。
“你应该在的吧。”徐桦垂下头,心里百感交集,“我知道你不想见我,这么久了也没有回复过我的信息。”
薛秒隔着玻璃屏幕看他,看到他下颌处隐隐冒出一层浅青的胡茬,衬衫领口有些发皱,不似他平日工作时那般一丝不苟,行李箱搁置在旁边,匆匆而来。
垂眉敛目间流露出的局促感和从前判若两人。
记忆里总是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带着满身风尘归来,用迟来的深情瓦解她的防线。
“可是秒秒,我很想你。”徐桦望着玻璃镜头,仿佛在看她清透的双眸,“秒秒,我回来了,能见一面吗?”
酸涩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到喉间,让薛秒无法说出任何言语。
她不是没幻想过徐桦会回来找她,刚回来的那几个月里,只要听到门口有徘徊的动静,她的心就高高悬起。
既期待,又憎恶。
可是落空太多次,就不敢再怀有期望。
她曾经梦寐以求想听徐桦说出对自己的思念,如今真听到以后,又觉得无所适从,甚至希望他没说过。
他还是以前那个自私得只爱自己的人,她才能坦然的恨他。
“至少再见我一次好吗,就当把之前的事情说清楚,我不想逼迫你,可是我也不想和你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结束了。”
薛秒听着他口中的不明不白,默默攥住衣襟,感受着迟缓且沉钝的心跳。
徐桦竟然还觉得之前分开是因为她在任性无理。
薛秒深吸一口气后,终于还是打算回应他,“我不觉得是不明不白的,我觉得当时说得很清楚了。”
久违的听到薛秒的声音,徐桦愣了片刻,猛地敲了两下门,“秒秒,你果然在。”
语气甚至含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笑意,“我就知道你在家的。”
毕竟从前无论争吵到什么地步,薛秒都不会离开他,总是在家里等他。
“我们聊聊好吗,给你发的消息你都没回,至少也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顾虑到周围毕竟有邻居,而且徐桦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薛秒犹豫许久后,还是开了门,不过只开了一道细缝,“我觉得没必要再说了,你走吧。”
如愿看到薛秒,徐桦忍不住抬手想要触碰她。
他总不愿意承认她离开的事实,她存在于他脑海里的任意一处,思念如影随形的挽留着他。
玄关处蒙着层黯淡的光影,薛秒的五官隐在半明半暗里,素净又单薄,眸光依然明亮澄澈,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
薛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疏离的态度不言而喻。
“......”徐桦按捺住情绪,告诉自己这次要徐徐图之,不能太冒进,吓到她,于是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温柔的笑,“好久不见。”
薛秒不置可否,静静的打量着他,身型比从前清瘦了许多,虽然依旧挺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由某些意念继续支着迫人的强势。
她的视线从男人短硬的发茬落到眉眼间,他是单眼皮,眼尾细长且深刻,犹如利刃划出的细痕,眼角勾得深,有种凌厉的凶狠感。
眉骨高挺,显得眼眶深,瞳仁里一片漆黑,令人看不出情绪。
“徐桦也看着薛秒,失而复得的喜悦缓慢地凝固在她颈间的红痕上。
他们也曾亲密过,所以他不用猜也不愿猜便知道这是什么。
他皱起浓眉,毫无预兆的伸出手摸她脖颈,指腹盖住暧昧的红痕,语调沉缓,嘴角却带着笑,“你,恋爱了?”
他的镇定自若,反而显出慌乱。
薛秒挥开他的手,“和你没关系。”
徐桦反扣住她的手,紧紧握住腕骨,眸光锋锐,“和谁?”
薛秒吃痛,瞪他,“我说了和你没关系,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叫人了。”
徐桦看着她发脾气的样子,心绪忍不住放软,可是看到她颈间暧昧的吻痕,根本克制不了怒意。
这两年他过得多么煎熬,每天都期盼着她能回心转意。
十多年的感情,他不信能毁于一夕。
薛秒的挣扎完全抵不过徐桦常年锻炼的体格和力气,他用肩撞开门时,玄关处的鞋柜轰然倒塌。
徐桦沉默的盯着一双男士皮鞋,不远万里赶回来的心意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抬眼,瞳仁深黑,翻滚着暴雨前夕的浓云。
手腕痛得让薛秒使不出力气反抗,她长吁了一口气,垂下肩,语气尽量维持平静,“放开我。”
徐桦看着她,缓缓摇头,“我不会。”
那个从来都只看着他,说好要一辈子陪着他的人,怎么转身就到了别人身边呢?
不过两年而已,他还是这么爱她,她怎么能变得这么快?
“那个人呢?”徐桦踢开鞋子和其他凌乱的物品,反手锁上门,拽着薛秒从客厅里走,凛冽的视线在房间里四处梭巡着,语调冷得可怖,“你让他出来见我。”
“你有病啊!放开我!”
薛秒被他拉扯得踉跄了两步,又气又急,宽大的衣服因为挣扎的动作,下滑了几分,她还来不及挡,便被徐桦扯住了衣领。
他本就不是平和的性格,看着她胸前那些绯红的吻痕后,只觉得气血上涌着,如同烈焰般将他灼伤。
“你们做爱了?”
“......”
薛秒用力挣脱他,紧紧扣住衣领,觉得喉咙里堵着口气,憋得她作呕。
没听到回应,徐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他垂眸,极轻极慢地捻磨着指节。
“他是谁?”
理所当然的诘问语气让薛秒怒极反笑,“我说了和你没关系。”
“怎么会和我没关系呢?”徐桦抬手,按着额角,竭力压下震怒的情绪,神色惨淡,“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薛秒惴惴不安的后退两步,不敢直视他脆弱的一面。
徐桦却不放过她,抬眼时,瞳孔里蓄起破碎的水光,执着的凝视她,“薛秒,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徐桦,我们结束了。”薛秒掐着手心,用痛感保持冷静,“早在两年前,你同意签下离婚协议书的时候,我们就结束了。”
“我不想签的。”徐桦用力的压住胸口,感觉那里有千斤重的下坠感,他需要找到一个理由来支撑自己继续站到她面前,“薛秒,是你,你要我签的,是你要离开我。”
“对,是我。”薛秒觉得他的话幼稚得可笑,原来从始至终,错还是在她,“是我缠着你结婚的,也是我逼着你离婚的,所以现在我不缠着你了,也不逼迫你了,可以了吧。”
十二年,她的独角戏彻底落幕。
哀莫大于心死,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薛秒甚至不想再对他发脾气,“徐桦,你走吧,以前的事情,的确都是我的错,是我限制了你的自由。”
结婚第一年的时候,徐桦曾接到过外派任务,但那时候薛秒正在准备语言考试,每天都很忙碌,也有很多专业问题要向他咨询,况且初次来到异国他乡,不适应的地方很多。
孤注一掷的选择了徐桦,亲人并不支持,熟识的朋友也不在身边,单调的生活一点点磨平薛秒的情怀。
况且她在这段感情里本就没什么安全感,于是更加依赖徐桦。
那时的徐桦考虑到这点以后,拒绝了出差。
当时她为这一点迁就感动了很久,直到某次争吵时,徐桦旧事重提。
“如果那时候你更独立点,我接下了那份任务,我们的生活会过得更好。”
他在乎的还是只有自己的利益。
他要她独立,要她放下依赖的情绪,说自己所做的全都是为了她好,为了这个家,
可是夫妻间若是连相互理解和适当妥协都做不到,又怎能走得长久呢?
她走了九十九步,那些艰辛和付出,在他眼里却不值一提。
他只跨了一步,便已然觉得牺牲无数。
“是我不理解你,也没办法帮助到你的工作,我不如你上进,没你那么强的功利心,我就是个普通人,你和别的人应酬喝酒,大半夜还在酒店里和对你投怀送抱的女人签合同,而这些,你都说是为了我好,为了赚到更多的钱,过上更好的生活。”
薛秒无法忘记自己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时,听到那柔媚的嗓音时,内心有多慌乱,一边强作镇定,一边狂奔着下楼打车去酒店。
在看到徐桦醉意朦胧的靠在女人身边的瞬间,满腔热血骤然凝固。
“秒秒,不是这样的,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徐桦试图靠近她,却被薛秒冷漠的眼神逼退,无力的垂下头,“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可你知道她喜欢你,为什么不保持距离。”薛秒看向一脸懊悔的男人,理智的分析着,“因为对你来说,只要能获取利益,什么都可以利用,哪怕是感情,对吧。”
他从小没有父亲,在野种的讥讽里长大,被唯一的亲人说是废物,要想吃饭就得低声下气的讨好母亲,像个毫无尊严的奴隶。
上学的时候,因为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脏旧衣服,被嘲笑和欺负。
同样是孩子,别人穿得光鲜亮丽去上补习班,而他要为了一两块的生活费,去翻垃圾掏瓶子换钱。
上学后,为了争取奖学金,每晚挑灯夜战,却还时刻被威胁读书无用。
也从没经历过一次完整的假期,打工和兼职把他的学生时代塞得满满当当。
工作后又要争取更好的职位,更高的工资,和薛秒在一起之后,也只是用强势来掩饰自卑。
她那么好,愿意选择他,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他的一切,都是自己争来的,所以哪怕有只有一线契机,他都不会放过。
“秒秒,对不起,但我和她真的没有其他关系,你相信我。”
薛秒当然相信徐桦没有背叛过婚姻,可却做不到让自己放下心结。
“我有自己的经济收入,扪心自问,也从来没有在经济上对你有过亏欠,我们在国内生活得也挺安稳的,是你自己要追求那些声名利禄。”
薛秒看着他,眼中的失望呼之欲出,“徐桦,其实你所说的那些大好前程,全都与我无关,我离开以后,你依然工作得很好不是吗?”
多年来的郁结尽数说了出来,她觉得脱力,喉咙火烧火燎的痛,心里却无比畅快。
破碎的往事成了一地尖锐的玻璃渣,闪着泪光,再难圆回当初。
“你说不明不白,其实原因都在这些细节里,现在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徐桦看着她,说不出道歉的话。
静默在室内蔓延,如同无形的水,灌入五脏六腑里,令他窒息。
许久后,徐桦缓缓靠近她,“所以,你真的不爱我了对吗?”
“对,我不......”
后半句被滚烫的吻淹没。
徐桦紧紧扣住薛秒的腰,与其说是吻,更像是无能的挣扎,贴着她嘴唇,不愿听到答案。
迟来的眼泪落到她唇边,苦涩如他的情绪。
“可我很爱你,薛秒,我很爱你。”
.....
“啪嚓—”
玻璃杯掉在地上,碎片棱角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钟敛渠顺势望过去,小助理羞惭的鞠了一躬,“对不起钟老师,我马上给你重新换一杯。”
“没事。”钟敛渠看了眼时间,刚才谈了一个多小时,合同的事情大部分已经很清楚,他看向对面的女人,“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白舒荷微笑着摇摇头,“没有了,感谢钟老师的配合,但是有个问题我需要和你再次确认,因为视频收益你和公司是二八分,可是你说要把自己收入的百分之六十都用来成立胃癌方面的慈善基金组织,这个数额会不会太多了点?”
毕竟他的人气虽高,可是真要转换成资源和利益,前期的投入也很耗费金钱。
从利益角度出发,钟敛渠的牺牲实在太大。
“没关系,这也是我签约的必备条件。”钟敛渠想了想,还是解释,“因为,有个陪伴我很久的观众朋友,他有胃癌,所以我想为他和其他病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白舒荷看着他温和的神情,为自己刚才的权衡感到一丝惭愧。
“好的,我明白了。”
离开工作室之后,钟敛渠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上车后才掏出手机,看到几条电子门铃传来的消息。
“11:05 分,有可疑人员曾在门前逗留。”
之前看到的那个身影让钟敛渠生出几分不安,他点开监控视频的录像,目光定格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徐桦。
钟敛渠缓缓握起拳,压制着呼吸节奏,沉默的看着他在门前徘徊。
他的焦灼在此刻与他共通。
那扇紧闭的门后有他们共同在乎的人。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因为捏得太紧,指骨泛起青白色,手心也被指甲戳痛,钟敛渠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扇门,祈祷着永远别打开。
“啪嗒......”
门开了。
钟敛渠不敢再看后续,无力地垂下肩,手机滑到座位下面,闪着模糊的光。
他抬起双手,用力撑着额头,鬓角被烦躁的手指搓得泛红,慌乱的,不安的,愤怒的情绪凝结在眼底。
“徐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