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秒就职的杂志社挂靠于某家颇有名气的文娱公司旗下,刊物内容划分为时尚,生活,和动植物。
她是植物科普部门,早十晚五的班次相当清闲。
公司选址也静僻,在市郊,靠近绿野茫茫的南山,既不过分远离都市,也不太偏远。
工作内容和专业对口,入职半个多月了,薛秒的心态一直很好。
项目部门一共六个人,两个文案,一个后期,和一个图版设计,再就剩下她,刊物编辑兼主管,和助理兼摄影师的张伽洋。
薛秒每天早上慢悠悠的起床洗漱,和钟敛渠一起吃完早饭,再带上他特意做的便当,美好生活就此开启,别提多惬意。
因为干这一行出外勤的次数多,公司实行弹性制上下班,不过薛秒身为主管还是很以身作则的准点上班。
她的工位整洁干净,摆着大小不一的盆栽,和钟敛渠买的日常用品,水杯或者钢笔,巨细无遗。
他已不知不觉的在她生活里留下了诸多痕迹。
薛秒每天早上离开,看着他目送的眼神,单纯得像只大狗狗,偶尔会冒出想抱一抱他,揉一揉他细软黑发的念头。
卷起百叶窗,随意望去便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峦线条,更高处的山峰间蒙了层清透的薄雾,依稀能瞥见南山古寺乌黑细长的檐角。
夏末的阳光如碎金般洒在繁茂的丛林间,随风声起伏的蝉鸣也变得悠扬。
因着地势高,高楼林立的都市似乎成了微缩模型,不再庞然,足可尽收眼底。
山中多树,气温合宜,不忙的时候,薛秒可以一直看着窗外。
她喜欢这个角度的山城,小小的,绿绿的,生气盎然,伏延千里的山线柔和温厚,草木蔚然深秀。
同事们陆续到来,打过招呼后便坐到工位上各司其职。
除了......
薛秒看着张伽洋空荡荡的工位,虽说上班时间很宽松,不过这家伙最过分时候也有下班才来点个卯。
据可靠消息说他是内部高管的亲戚,从平时的衣着打扮和狂傲不羁的处事风格来看,应该只是个体验生活的公子哥。
平时薛秒倒也不在意他玩世不恭的态度,不过今天有公务,她们和植物馆那边约了一期“昙花一现”的专题。
山城日照充足,因着多树,气候潮润,很适合昙花的生长环境,老小区的阳台上随处可见。
植物馆有一株十年高龄的昙花近期可能要盛放,主编特意协调的时间不容错过。
前天就和张伽洋说了今天下午要去植物馆,结果现在都快中午了,人还没来。
发消息也不回,薛秒无奈地按了按额角,拨通电话。
本以为也没回音,正要挂断时,听到那边传来睡意朦胧的哈欠声。
薛秒都可以想象出张伽洋一边摸他那头自觉酷炫的蓝发,一边眯起眼,懒洋洋的样子。
“干啥?”
他拖长的语气里有被惊扰清梦的不爽。
薛秒再三告诫自己,别和非主流计较,“今天有拍摄任务,下午三点多得到植物园,你什么时候过来?”
“拍摄......”张伽洋满口牙膏沫,含糊不清的回她,“记得啊,不是下午三点才去吗,你急什么。”
薛秒提醒他,“就算是弹性制,公司也规定十点要来的。”
张伽洋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开了免提把手机扔到一旁,懒得听薛秒说教。
脱下背心揉成一团,他瞄准片刻后稳稳投进洗衣机里。
“nice!”
悠哉的换好衣服后,张伽洋拿起手机,正准备和薛秒说自己马上过来时,那边已经挂了。
“切,太没耐心了吧。”他挎上相机包,下楼开车去公司。
薛秒对张伽洋本来也没报多少指望,虽然他的摄影技术的确不差,风格独具一帜,在业内算是小有名气,不懂他为何愿意“屈尊”于他们这个小部门。
可能是为了炫耀有钱人的身份。
十二点多的时候他还没来,薛秒收到钟敛渠的消息,问她吃饭没,然后拍了自己做的午饭。
薛秒想了想,点开视频网站,发了张截图过去。
“在看 robot 大大的吃播。”后缀是一个金灿灿的大拇指。
钟敛渠看得哑然失笑。
“不过可惜的是,看不见大大的庐山真面目。”
薛秒佯作遗憾,津津有味的吃着饭菜。
便当盒分两层,钟敛渠给她做的菜色都很丰富,今天是宫保鸡丁和小炒牛肉搭配酸辣藕片,水果也是洗干净切片装盒里。
薛秒坐在工位上,看着远山,吃着佳肴,先前被张伽洋气到的感觉消散许多。
同事们大多去食堂吃饭,或者叫外卖,所以午休时间办公室经常只有她一个人。
钟敛渠看着那句意有所指的话,捏了捏有些发热的耳廓,手指按在视频通话键上犹豫不决。
还是薛秒先拨过来,镜头里出现她温柔的笑脸。
“真好,可以看 robot 大大现场直播。”
她打趣道,端起一杯茉莉花茶喝。
钟敛渠正打算说话时,听到那头传来男人漫不经心的语调。
“哟,吃着呢。”
张伽洋手里提着几份奶茶,他在这方面一直很慷慨,也正因此,无论作风多狂放,同事间对他的好评都不少。
他递了杯杨枝甘露给薛秒,看到屏幕那头的钟敛渠后,挑了挑眉稍,笑得有点痞。
薛秒不懂他笑容里的别有深意,下意识拿过手机挡住镜头。
“哎呀,遮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男主播长得还行。”他摘下耳麦,长腿一伸勾过滑轮椅子,坐下后,眼风瞥向薛秒,“对了,有个词不是说了吗,秀色可餐,原来你喜欢这一款啊。”
他刚才没看太清楚,只觉得屏幕里的男人五官尚算端正,还带着眼镜,大概正是时下流行的斯文禁欲风帅哥。
这么一想,看薛秒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揶揄。
薛秒的性格属于外热内冷,和大多数人都是泛泛之交,秉承同事不宜深交的原则,并未明确在公司提过已婚的事,
大概猜到张伽洋的想法后她也懒得解释,杨枝甘露既然是送的,也就没客气拆开喝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呀,不过食之无味,你有美女吃播推荐吗?”张伽洋存心打趣她。
毕竟刚来的时候,薛秒就没如他意料中那样懂得察言观色,叫他洋哥。
某次居然还吐槽他引以为傲的蓝发看起来像颗海藻球。
备注也打的“非主流小张”。
要知道他的自我介绍可一直是,“我姓张,嚣张的张”。
但薛秒不吃这一套,毕竟同为混日子的,她也不介意周遭的看法。
钟敛渠听到了张伽洋的那番话,皱起眉,心里有些不舒服。
薛秒有时在家里会说工作方面的事情,吐槽最多的就是这个张伽洋了,说他像个高中生。
“神经。”薛秒白他一眼,继续和钟敛渠视频。
张伽洋试图凑近看,被她挡开。
“小气。”他切了一声,也坐回原位喝奶茶,手里还点着鼠标在看植物馆的信息。
“我下午要出外勤,要去看昙花诶,你看过开放的吗?”
钟敛渠点头,“看过一次,奶奶之前种了很多。”
“这样啊,听说昙花也能吃的,你会做吗?”薛秒给他想新视频的创意,“要不做个昙花菜吃吃,好高贵的样子。”
“好像也可以,就是昙花有点难买。”
“植物馆的不知道让不让带回来,应该可以吧,上次同事去采访就带了很大一袋馆里自种的水果回来呢。”薛秒觉得问题不大,“不过我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你不用等我吃晚饭。”
昙花多半是夜里开,钟敛渠表示理解。
“那你是一个人还是......”
话还没说完,薛秒忽然压低声音,“主编找我有事,我先过去一趟。”
“好,你把地址发我,太晚了我来接你。”
“嗯嗯。”薛秒朝他笑笑。
主编过来是问她和张伽洋什么时候去植物馆。
“马上就可以。”
这次两人倒是异口同声。
主编满意的点点头,扬长而去。
张伽洋积极的原因是,他听说植物馆不远处的中央大草坪上好像在办 live 现场,他没抢到票,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
到植物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但是馆内树荫清凉。
薛秒和馆长聊了许久馆里的植物品种方面的事情,作为撰稿素材。
张伽洋对这些兴趣不大,听得昏昏欲睡,拍了几组照片后,溜达着出去说是拍照取景,实际是去观望音乐现场了。
结束取材后,薛秒给消失大半晌的张伽洋发消息,“你在哪儿呢?”
“玫瑰园。”他这次倒是回复得快。
薛秒赶过去时,看到他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看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生,神情很不屑。
男生手里抓了枝因失水而蔫萎的玫瑰,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人。
“怎么了?”
张伽洋和她对上视线,朝男生努了怒下巴,“抓到一个小偷花贼。”
男生头低得更朝下,面对着横眉冷目的张伽洋,难免感到提心吊胆。
“偷花?”薛秒看着他手里的玫瑰,皱起眉,但对方一看就吓到了,于是放缓语气,“你好,我们是馆内的工作人员,这个花只供观赏的。”
因为她的态度比较温和,男生羞愧的点点头,嗫嚅道,“我知道......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觉得很好看,一时鬼迷心窍才......”
其实在公共场所“拈花惹草”的人并不少,有些也并非心术不正,只是素质有待提高。
男生心虚不已的模样,显然已经认识到错误了。
薛秒给馆内的工作人员发了个消息过去,对方表示情节不严重的话可以不追究。
她把回应告知男生,“没关系,但是你下次不要这样了,要有公德心。”
张伽洋看她轻描淡写的就化解了问题,也懒得计较,转头看着男生,“你以前没听过一句标语吗,路过小草绕一绕,不然往你坟头冒。”
薛秒:“......”
男生听到这句话,好不容易轻松的心态又绷紧了,怯怯的望了一眼薛秒。
“你黑社会啊你。”薛秒白了张伽洋一眼,问男生,“你很喜欢玫瑰花?”
男生耷拉着肩膀,声气细微,“是她喜欢,我就想摘几朵......”他抬起脸,诚恳道 ,“真的对不起,我可以付钱,我不是真的小偷我,我还可以把学生证拿出来证明......”
薛秒倒不怀疑他是学生的身份,敏锐的听出来少年羞涩的心意。
“你是送给女孩子?”
男生红着脸不说话。
一旁的张伽洋看出端倪,就说男生偷玫瑰干嘛,原来是“借花献女”他哎了一声。
男生惊惶失措的看过来。
张伽洋被他搞得有些心虚,单手插兜,收起几份冷酷,“早说嘛,走,哥哥帮你买束花去。”
话音落,不只是男生惊呆了,薛秒也很讶异。
张伽洋倒不觉得有什么,举手之劳而已,于是不由分说的带着男生去了植物馆门口的花店,很豪迈的说,“要不要给她买 999 朵玫瑰。”
小男生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谢谢大哥哥!”
“别客气,我呢就见不得你这种为情所困的,咱们爷们儿表达感情就是要坦荡点,以后也别去摘野花了,咱特意买一束多有诚心!”
薛秒闻言,用看奇葩的眼神看张伽洋,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体贴入微”的一面。
最后男生当然没选玫瑰,薛秒出主意选了代表暗恋的雏菊和风信子。
送走男生后,薛秒看着气定神闲的张伽洋,好奇,“你这人还挺热心啊,连这种事都帮。”
张伽洋听出她的调侃,不以为意,随意张望时,视野内渐渐出现一个男人。
他微微虚起眼,隔着白晃晃的日光辨认了一下。
似乎是中午在视频里看到的那个男人。
他侧眸看了眼薛秒,嘴角挑起玩味的笑,忽然想到个恶作剧。
伸手勾住她的肩拍了两下,大言不惭,“没办法,哥就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平日里也没少插科打诨,薛秒无奈的冷笑两声,正要推开他的时候,看到了从树荫下走过来的钟敛渠。
他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步伐停顿片刻后,目光直直望向张伽洋。
神色虽平静,眼底暗涌的情绪却大有“来势汹汹”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