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桃

3 / 64 章 · 4,150

在按下门铃之后,薛秒垂手理衣摆的瞬间,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属实有点幼稚。

二十七的人了,人生阅历虽然不深厚也不至于浅薄,现在却和一个小姑娘执着于年龄上的称呼。

大概真的是太闲了。

聒噪的电子音结束,门后由远及近的传来脚步声,黄思蕊那声热情的“薛姐~”成功让薛秒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抛开房东与租客的身份,薛秒并不擅长应付黄思蕊那些缺乏真诚的热情与毫不掩饰的小心机。

谁还不是年轻人了!

寒暄几句之后,黄思蕊笑吟吟地邀请薛秒进家里,顺手给她倒了杯冰水,并排坐在沙发上。

“薛姐,你可能得坐着等会儿了,我未婚夫说双休日太容易堵车了,还得要二十多分钟呢。”黄思蕊有些歉然。

听她提到未婚夫这个称号,薛秒状若无意地瞄了眼黄思蕊指间的那枚钻戒。

从色泽亮度和切割技艺来看,价值不菲。

她百无聊赖地敲了半晌玻璃杯壁,还是抵不过好奇心:“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当然可以呀。”黄思蕊抬头,微微一笑,“你想问什么?”

薛秒斟酌道:“首先当然是恭喜你要结婚这件事,但我确实有点好奇......”她看向钻戒,“你未婚夫家里应该不缺钱吧,为什么婚房不买全新的呢?”

照理来说,婚房这么重要的东西,一般都不会选择二手房。

薛秒的语气很平常,黄思蕊闻言,眼中欣喜的情绪明显淡了几分。

“因为......”她摩挲着钻戒,感受到微微的凉意,如同钟敛渠看她的目光,“他家里有事,希望能够早点结婚。”

薛秒无意探究她神色的变化,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于是哦了一声,没再问后续。

黄思蕊也沉默了许多,继续低头和别人聊微信。

室内只余下中央空调散出的丝丝凉气,以及百叶窗下水流般游弋的光亮。

等待陌生人的感觉格外煎熬,薛秒时不时就点开手机屏幕,就差把坐立难安挂在脸上的时候,玄关处终于传来了敲门声。

局促感也随之消失,她默默松了口气,看着黄思蕊眉开眼笑地奔过去开门,忍不住探头看了下来人。

隔着酒柜,薛秒只望见一个模糊的侧影。

男人戴了顶黑色渔夫帽,宽松版型的衬衫长裤穿在他身上反而更显高,随意站着都卓然挺拔。

衣着打扮看起来比较休闲,想来人应该也会比较好相处吧,薛秒小小揣测了一下,毕竟要卖房,还是得观察下买家形象嘛。

钟敛渠换好拖鞋,不咸不淡地应和黄思蕊的话,口里说着抱歉,注意力却只在房子上。

他仰起脸在屋内探视半晌后,走入客厅,好奇的目光停留在坐了大半天“冷板凳”的薛秒脸上。

黄思蕊见状连忙介绍:“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房东,薛姐。”

薛秒:“......”

别的不说,虽然眼前这个男人的大半五官都被渔夫帽盖住了,只能望见半截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但是这么高一小伙子,真喊她一声姐,那可受之不起。

钟敛渠听了黄思蕊的话,伸手抬了抬帽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的薛秒。

平时听未婚妻一口一个薛姐,他还以为对方至少得是位中年阿姨,没想到这么年轻。

而且,长得也挺好看。

虽然妆容很明显,却不是千篇一律的精致美。

黑白分明的双眸透出股纯粹灵气,看人的目光似浸过清水般干净。

在看到她因为黄思蕊的那句“薛姐”小幅度地皱眉后,钟敛渠敏锐地察觉出她不悦的情绪。

他垂下眼,不露声色地抿了抿嘴角,省略了称谓,朝薛秒微一颔首,“你好,我姓钟。”

薛秒闻言,窃喜着舒了口气,也点头:“钟先生你好。”

钟敛渠不是多话的性格,一时也想不到能聊的话题,正打算找地方坐着降低存在感时被叫住了。

“对了,我先带你看看房子。”黄思蕊旁若无人地挽着他臂弯撒娇,“先去我们以后要睡的卧室好不好。”

钟敛渠虽已有些习惯她突如其来的亲密,但还是做不到应付自如,眸光微沉,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好。”

薛秒无意当电灯泡看人家小情侣相依相偎,从果盘里随便挑了颗又大又红的油桃,两只手换来换去的抛着把玩,消磨时间。

“你看,这个房子采光挺好的吧,这个墙纸还是我贴的呢,你觉得好看吗~”

黄思蕊献宝似的介绍着家居装潢,钟敛渠勉力撑起几分兴致扫了眼略显夸张的浮雕花纹,点头:“嗯。”

“哦还有这个柜子是我特意拜托同学从法国的一家古着店淘来的......”

钟敛渠顺着她指的地方,象征性地夸了两句,“嗯......好看。”

兴致索然的应付和无意间流露出的懒怠情绪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中格外明显。

黄思蕊不是迟钝的人,相反她挺擅长活跃气氛的,但是看着钟敛渠平淡的表情,再兴奋的情绪也被当场冻结了。

还记得当时朋友介绍人的时候,就给她打过预防针,劝她不要太用心,毕竟钟敛渠要的只是一段逢场作戏的婚姻关系。

起初她不以为然,只觉得像钟敛渠这等条件的结婚对象实在不容错过。

家境优渥,长得也不错,除了性格有些沉闷,不大爱和人交流之外,在待人接物方面也算是彬彬有礼。

如今看来,也许他不是本性寡言少语,只是不想和人亲近而已。

黄思蕊长得漂亮,自小也是在赞美和迁就中长大的,可惜遇上了钟敛渠,只能默默承受委屈。

她松开手,面上依然维持着甜美笑容,“你应该有点累了吧,毕竟开车过来挺远的。”

钟敛渠听到她这么说,眼中隐隐冒出光亮,心道她终于意识到了。

“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先去沙发上坐着休息会儿吧。”

“谢谢。”钟敛渠听到休息两个字后,简直如蒙大赦。

在黄思蕊转身后,他由衷地松了口气。

关系好的朋友曾调侃过他,说有人愿意和你在一起,真是自讨苦吃。

话少就算了,还面瘫。

连好朋友都嫌弃他这点,更遑论没相处多久的黄思蕊,可惜结婚的事情算是木已成舟,家里丝毫没给他留回旋的余地。

虽然早已习惯被人厌倦,还是难免感到失落。

钟敛渠有些为难地捏捏眉心,径直朝客厅走去,大热天开了两个多小时的高速,确实很疲惫。

拐过走廊和客厅的夹角时,他抬头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房东小姐。

本来只是随意瞥了眼,却看到她皱着眉,微微鼓起腮,一本正经地抛桃子玩的模样。

成年人少见的天真烂漫,让他忍不住默默观望。

薛秒正玩得不亦乐乎时,敏锐的感受到不远处的注视,她下意识望过去,正好撞上钟敛渠似笑非笑的表情。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距离似乎被骤然拉近,表情变化也变得细致入微许多。

薛秒终于看清他的正脸。

钟敛渠五官白净且端正,远看像层无瑕的薄瓷,含蓄的内双显得眉眼中毫无锋芒,细框眼镜更添几分斯文风度。

气质也如同名字一般,敛渠,山野间积留的一泓清渠,沉静且舒然。

与其说是对视,不如说是观察,因为两人心中都冒出了几分莫可名状的情绪。

一种久别重逢的,陌生又熟稔的欢喜。

最终,薛秒先恢复平静,朝他浅浅一笑,表示自己无意冒犯。

钟敛渠也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前,出于礼貌也朝钟秒挤了个腼腆的微笑。

两人各占沙发一角,正襟危坐。

经过刚才短暂的对视,薛秒觉得对方有点眼熟,又不敢轻易攀认关系。

万一认错人,岂不是更尴尬。

越想忽视,反而越来越在意,要是一不小心对上眼了,只能讪笑着点点头,继续装作若无其事。

社恐之间的友好交流,全靠自觉避开距离。

在第三次感受到薛秒那若有似无的打量后,钟敛渠决定突破僵局。

他望了一圈客厅,诚恳道:“这房子真不错。”

不错的开场白,他在心里为自己的社交能力点了个赞。

“嗯。”薛秒答完以后,心说这答案也太冷场了,于是又补了两声“嗯嗯。”

结果听起来倒像是敷衍了。

钟敛渠紧盯着交叠的十指,试图再找点话题。

“这......”他望着薛秒手里的桃子,灵光一闪,“你刚才抛桃子的动作......真标准。”

薛秒:“......”

她又不是马戏团的猴子,什么叫抛桃的动作标准。

尴尬像雪球一样,在这些无关痛痒的搭讪中越滚越大,好在黄思蕊及时端着茶水出现解了围。

“老钟,给你。”她递了杯冰咖啡给钟敛渠,“要加糖吗?”

钟敛渠说了句谢谢以后,就开始战术性喝水,生怕有人再和他讲话。

老钟???

薛秒丝毫没看出钟敛渠哪里和老字沾边,但看他神色自若的样子,看来早已习惯这个称号。

“薛姐”得知自己不是最老的一个之后,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钟敛渠顺势望过去,对上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

他别过脸,眉梢微挑,不明白为什么房东小姐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微妙。

释怀和欣慰并存,甚至带点怜悯之情。

薛秒看到他茫然的小表情后,觉得自己这么光明正大的盯着人看,是有点逾越界限。

再加上黄思蕊一直滔滔不绝的说着购房合同的事情,她便移开了注意力。

“打折?”听到黄思蕊说到这话时,薛秒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黄小姐,我的售价已经比市场上便宜很多了。”

“嗯嗯,我知道。”黄思蕊眨了眨水润的双眸,将迷茫和无辜拿捏得恰到好处,“可是薛姐,你看我也续租了这么多年了,现在要结婚了,你就当随份子钱了,给我打个折呗。”

薛秒:“......”

谢邀,我们的关系好像没这么值钱吧。

况且黄思蕊说变卦就变卦,这一点让她很不满意,脸色沉了几分,用力捏了捏手里的桃子。

好气哦。

抛开薛秒不乐意这点,钟敛渠也不赞同黄思蕊的说法,上赶着要份子钱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也没必要。

“薛小姐,我会按市场价标准付全款买房的,您看这样合适吗?”

听到未婚夫轻易就瓦解了自己精心谈判的条件,黄思蕊有些嗔怪的看他一眼,却只换来淡漠的神情。

全款购买可不是笔小数目,无论这话真假与否,乍一听到,确实挺让人惊讶的。

薛秒下意识伸手掰指头算帐,结果手一松,圆溜溜的桃子一骨碌滚到地上。

众目睽睽下,她实在不好意思去捡,最后桃子缓缓停留在钟敛渠的脚边。

“不好意思。”

薛秒讪笑着伸手,打算接桃子,没料到钟敛渠会错了意,直接抛了过来,正中她眉心。

钟敛渠:“......”

黄思蕊:“......”

薛秒:我这辈子就没这么无语过。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钟敛渠歉然道,“砸到眼睛没有?”

“没事儿。”她揉了揉眉心,对着低声道歉的钟敛渠摆摆手:“真没事。”

黄思蕊也柔声打圆场:“不好意思啊薛姐,钟敛渠他也不是有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钟敛渠?

久违地听到这个名字,薛秒缓缓移开手,无比认真地望入钟敛渠眼底。

探究的视线定格到他右眼下方的那粒泪痣上。

她还记得,记忆里的那个少年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

眼珠透亮似水,微微鼓起的卧蚕则像一尾小鱼,这粒泪痣,便成了整张脸的点睛之笔。

“钟敛渠。”

她望着他,久违地念出这个名字。

钟敛渠看着薛秒眼中明澈的笑意,有些恍惚。

从前那个模糊的影子,那段空缺的关系,渐渐都变得清晰和充实。

毫无迟疑地,他喊出了她的名字。

“薛秒。”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