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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13 章 · 38,528

1.

礼朗赶到公安局时,华叔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见到礼朗,招呼也不打,看也不看他,抓着胳膊把他往局里带,说:“个好消息,个坏消息。”

礼朗紧跟着他,步伐如风,问道:“我妈救出来了?柳露死了?”

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直咳嗽,华叔放慢了脚步,到了办公楼下,还停下来給礼朗拍背顺气。礼朗笑了笑:“我没事,您说啊,好消息是什么,坏消息又是什么?”

华叔指指前头,又迈开步子,礼朗拔腿跟上,走了没几步,华叔来了个急刹车,在通往二楼的楼道上,含着下巴长吁短叹,手臂往楼下挥,比了个抽烟的动作:“抽根烟再上去。”

礼朗把上下口袋摸了个遍,说:“我这儿身上……”华叔摆手说:“行了行了,知道你不抽烟,走吧,你抽点我的二手烟。”

他们两人去了自行车库边抽烟,周围来往的人少,两口烟飞去,车库里就只有华叔和礼朗了。华叔扔掉还剩大半根的香烟,重新点了根,礼朗说:“您少抽点。”

华叔皱着眉,抓抓头发,瞅着远处,用力吸了大口烟,弹开半截烟,从烟盒里抽第三根烟出来。礼朗抢先拿了他放在辆自行车坐垫上的打火机給他点烟。

“真的,少抽点,替小璐考虑考虑。”

华叔侧目打量礼朗,礼朗咬着下嘴唇,双手插在口袋里,对他笑。他在玩颗小石子,右脚踢給左脚,左脚又传回給右脚。

“我这儿都三根烟了,什么消息都不和你说,你不着急啊?”华叔问道。

礼朗低着头,玩石子玩得不亦乐乎:“我妈要是死了,没办法,是命。我妈要是活着,那皆大欢喜。”

“柳露呢?”

“啊?”礼朗诧异,“柳露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是死是活,不关我的事啊。”

华叔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递给礼朗:“我和你说的第二段视频,网上都删了,你估计也没看着,看看吧。”

礼朗用脚尖把石子顶开,斜倚在车篷支架上。视频非常短,开始入镜的是个明显已过中年的女人,她的嘴巴被胶布封死了,满脸泪痕,人被绑在根立柱上,接着女绑匪出现,

CIRCUS...CIRCUS!!! 作者:ranana

她抓住女人的头发对着镜头说:“这个女人是我刚才从路上抓回来的,听好了,我知道这个女人有个儿子,我要她的儿子带朱万全来和我交换人质。地点我会再通知你们。”

画面角,是柳露耷拉着脑袋靠在另根柱子边。他的手被反绑着,侧影苍白枯瘦,看上去十分虚弱。

礼朗放下手机,问华叔:“所以我现在是要配合你们行动对吗,具体有什么指示?”

华叔吐出团烟雾,礼朗咬着手指,半低下头,说道:“我知道朱万全很危险,他混黑道的,有两下子,他的手会被铐起来吧?万他要是反抗怎么办?电击棍该有点用吧?那个我会用……”

他边说边用脚蹍地上的沙子,下又下,他的脚印被拖得很长,很远。华叔在他面前拍了下掌,礼朗打了个哆嗦,抬眼看他,眼睛眨眨,遽然道:“不对啊!华叔,你不是电话里和我说特警已经行动了吗?他们去了哪里??胡凤蓝的老巢……”礼朗举起手,又点开了那段视频,他嗫嚅着,欲言又止。

“好消息是我们找到了胡凤蓝曾经藏身的地方,八仙路原来的间垃圾处理场,废弃了好年了,那地方是胡凤蓝用她个远方亲戚的名义租下来的。”

礼朗说:“坏消息是,你们没找到人质。”

华叔收起手机:“别看了。”

礼朗道:“朱万全现在人在哪里?”

华叔抖了抖烟盒里为数不的几根烟,低声说:“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什么意思?交换人质的地点,她通知你们了吗?在哪儿?要怎么过去?”礼朗好了,作势要走,“我是不是得穿件防弹衣,还有耳机什么的,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

华叔按住了礼朗的肩膀,不忍又无奈,对他道:“你找套平时你穿的衣服給我,我们找了个身高体型和你差不的警员,等会儿你就和我上楼见见他。”

礼朗脑筋转得快,着急说:“以我妈的精神状况,她不可能领会得到你们的意图啊!她说不定都弄不明白她自己现在的处境!会穿帮的!”

华叔道:“这点我和上头汇报过了,也都开会讨论过了,不瞒你说,提出这个提案之后,我们技术部的同僚已经在网上搜索过你的个人信息了,还好你不玩儿什么社交网络,张照片都找不到。”

华叔故作轻松地对礼朗微笑:“你放心吧。”

礼朗绷着脸,推开他的手,说什么都不肯同意这个计划:“您让我怎么放心?这他妈谁出的馊主意?我要见负责这次行动的队长,带我去见他,华叔,事情不能这么弄,绝对会穿帮的!要是穿帮了,谁知道那个疯女人会干出什么事!”

华叔拦住礼朗:“警方通过这个方案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礼朗的脸都涨红了,怒道:“什么深思熟虑!这是在拿我妈……在拿……人质的性命开玩笑!”

两人推搡辩论间,华叔突然爆出声大吼:“我们不能再增加人质的数量了!!”

礼朗不动了,原先揪住华叔衣领的手也松开了,他看着华叔,嘴角抽了几下,抹脸,扭过头去,歪着身子扶住辆自行车,道:“你们是怕别到时候连我也被抓了,是这个意思吗?我不怕,什么绑匪什么炸药,我不怕!”

“我们需要控制住现在的情况!不光是你被抓,要是她选了闹市区,没有专业警员在场,天知道她和朱万全会捅出什么篓子!”

“便衣……可以混在人群里吧?”

华叔转过了身:“你跟我上去休息休息吧,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礼朗瞥了眼他的背影,手指慢慢地握紧成拳形,他道:“你的意思我懂了,专业的警员,能在事情变得坏之前,处理好问题的根源。”

华叔发话:“我们绝不会让人质牺牲!”

礼朗对此没有任何评论,他不再说话了,默默地和华叔走去了活动指挥室,他在那里见到了要假扮他的年轻男警员。两人握了握手,礼朗脱下自己的身衣服换給了他,有人从旁边递过来顶鸭舌帽給那名警员戴上。

“身高和体型都非常接近,我看轮廓也有点儿像!”有人评论说。

礼朗坐下了,华叔給他泡了杯茶,他提出想找个安静些的地方打个盹,有个队长模样的人过来和他讲话寒暄,带他去隔壁办公室歇息。礼朗匆匆扫过他,他困极了,只知道这个人长了张长脸,头发灰扑扑的,脸上皱纹很深。

“有消息我们就会通知你。”那位队长说,給礼朗关上了门。

礼朗找了四张椅子拼了张床,和衣躺下。他身上这套衣服是那个男警员的,有股浓重的烟味。礼朗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他盯着天花板看,动不动,精神很差,睡又睡不着,后来他的手机震动了下,他才回了魂,接起电话。

“喂,您好,您找谁?”礼朗蜷缩在椅子上机械地询问。

“小朗!怎么打你电话直关机!!我是大舅!!二舅现在也在我家!你人在哪里?你现在在哪里??”

礼朗捏捏眉心,说:“可能是信号不好吧,我没关机,我在公安局,在华叔,就是我妈的老同学这儿,你们放心吧,警察会处理好的,放心吧……”

他闭上了眼睛:“有事我会再打电话給你们的。”

这通电话讲完,又是新通电话进来,礼朗把手机放在肩侧,抱着胳膊,无精打采地问:“您好,您是哪里?”

“礼朗?是礼朗吧?”电话里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礼朗依旧闭紧了眼睛,意兴阑珊。

“是我啊!你的高中同学!我们高二高三个班的啊!茂明啊!展茂明!”

礼朗的声音高了些:“哦,冒名顶替!”

“对对就是那个冒名顶替哈哈!之前同学聚会我正好加班开会,忙得脚都提起来了!欸,你现在人在哪儿呢?有没有空出来吃个饭?”

礼朗顿住,那边厢展茂明自己接上话,道:“我人在公安局那儿,那里有家烤串店挺不错的,出门右转就能找到了,赏个脸?”

礼朗冷着脸冷着声音:“我听说你现在当了记者了,是吧?”

气氛冷场,讯号的杂音娑娑地响,展茂明道:“哈哈,我刚才看到你进局里去了,难不成犯了什么不想让老同学知道的事?”

礼朗坐了起来:“你说吧,你想知道我妈是怎么疯的还是想知道我妈疯了久,还是想写写枫林山医院医生护士看护失职,让病人自己跑了的事情?”

展茂明问道:“你还记得柳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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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礼朗抱着头,挠后颈,反问说:“谁?”

“柳露啊,和你妈起被抓的那个人质,你该不会没认出他来吧?他的脸也太难忘记了吧!”展茂明说了许,“他当时可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啊?月考次次年级第那个!你不记得了?就算不是同班,你也不在乎月考成绩这种事,在学校里你总见过他吧?去食堂打个饭都有八九个女的帮他打好了的那个啊!”

“哦,你说他妈是个哑巴的那个柳露吗?”

“对,唉,对,还有这回事,你不知道吧?他妈和他爸在他高三的时候都死了,他后来就退学啦。”展茂明又打听礼朗的事,“你爸呢?还在作贸易呢?人在国外?还不知道你妈出事了?”

“我爸……”礼朗闻到自己身上呛人的烟味,咳嗽起来,“遇到意外,死了。”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车祸吗?”

礼朗说:“我和柳露话都没说过句,你要挖掘他的内幕故事还是去问别人吧。”

展茂明还兴致勃勃地給礼朗爆料:“你知道柳露现在都和什么人混起吗?我的天,说出来你也不信,他们好像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个茶座咖啡馆,我跑了趟,简直了,牛鬼蛇神,不男不女的什么人都有,他好像是那个,就是……”

“他交什么样的朋友,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礼朗挂了电话,把手机摔了出去。他弯着腰在椅子上坐了会儿,还是去把手机給捡了回来,坐在地上翻手机相簿。

蟒蛇,斑马,狮子,猴子。猴子,狮子,斑马,蟒蛇。蟒蛇,猴子,猴子,猴子。

他看了又看,他把照片放大了个看那只猴子握住的那只手。他能看到青筋的脉络,皮肤的纹路,照相的镜头拥有出乎意料的高像素,切都是那么清晰。他的指尖冰冷。

礼朗起来,他去找华叔说话,他请求说:“我想见见朱万全,让我见见他可以吗?”

这时有人进来通知:“从天桥广场附近的公共电话亭打来的电话,交换地点定在汽车南的麦当劳门口!要礼拉朗带上手机!”

众人哗然:“南人流量非常密集!”

“妈的,这女人心眼可真!不是说孕傻三年的吗??”

“队,二队注意!现在行动!”

华叔握住礼朗的手:“你放心,礼朗。”

“我不想放心,我就想见见他。”

半晌,礼朗才说。

2.

胡凤蓝让柳露把车在天桥下面停好,她把柳露的手铐在了方向盘上,在他面前挥舞遥控器:“你要是敢乱跑,我炸不死你!还有她!”

她往身旁比划,她边上就是双手被吊起来和车顶把手锁在起的礼母。礼母这时异常安静,不吵不闹,脑袋抵着胳膊,额头上鼓着个肿包,嘴上的胶布卷起了个小角,她正双眼盖紧,昏睡不醒。

柳露从后视镜看着她们说:“你的肚子太明显了,不然还是我去吧……”

胡凤蓝赏了他后脑勺下,柳露闷哼了声,胡凤蓝勒紧他的脖子,道:“自从我抓了这个女的,你废话次比次,这里轮得到你出谋划策?”

柳露被勒得脸颊通红,挣扎了两下,头上的长波浪假发套有些歪了。胡凤蓝骂了句娘,撤开手,瞅着后视镜,給柳露调整那顶假发,还沾了点口水,往他脸上擦,道:“这样才贴妆!”

柳露显然不喜欢自己在镜子里呈现出的模样,犟着脖子看也不去看,胡凤蓝拍他脸皮,轻笑着下了车。她去了不远处的公共电话亭打电话,桑塔纳始终在她的视线范围里,她直接拨通110的电话,说:“我是胡凤蓝,半个小时之后,我要在客运汽车南的麦当劳门口见到朱万全和礼朗,让礼朗带好自己的手机。”

简短的通知结束,胡凤蓝就往回去了,天桥下人来人往,胡凤蓝慢吞吞地扶着后腰在路上走,距离桑塔纳十来步的时候,胡凤蓝靠在路灯柱上直喘气。迎面恰有两个大学生打扮的女孩儿过来,两人见到她,起先是走开了,片刻后又调转头过来问候她,胡凤蓝道:“我没事,天气太闷了,我朋友的车就在那里了。”

这两个好心少女看她举步维艰,搀着她到了桑塔纳前。胡凤蓝好声好气地谢了她们很久,打开车门,上了车。她回来,第句话便和柳露说:“看到没有,没人在乎,天塌下拉日子照样过!”

柳露不说话,胡凤蓝道:“开车,去汽车南。”

路上堵车,胡凤蓝直在鼓捣皮包里的炸药,刀具,反复检查几张证件,约莫四十分钟后,他们才到了汽车南。胡凤蓝关照柳露把车停在南出口排成长龙的汽车队伍里,他们周围是几家银行和小吃店。她拿出了放在包里的望远镜。柳露问她:“她怎么样了?”

胡凤蓝将望远镜对准了斜对角的麦当劳,说:“你紧张什么,晕过去了而已。”

说话间,礼母的喉咙里发出两声低低地呼唤,胡凤蓝瞥,抬手用枪托往她脑袋上咚地就是下。柳露猛回过头,手铐在他手腕上扯出道粉红的印子,他抖声道:“她没法说话,你别打了!”

胡凤蓝放下了望远镜,直勾勾盯着柳露,往礼母的脑袋上又敲了记。柳露转过身,不再讲话,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等到胡凤蓝再把目光投向麦当劳时,她的眼皮狂跳了许下,差点喘不上气,好不容易稳住了自己的呼吸。她把望远镜递给柳露:“麦当劳门口,那个穿蓝色衣服的是不是礼朗?”

柳露说:“我很久没见过他了。”

“让你看!”胡凤蓝拔枪。柳露举起望远镜,胡凤蓝凑在他耳边,道,“认真看!”

柳露看得确实很认真,好长段时间才给出回复。

“应该是他。”

“应该是?”胡凤蓝退回了后座,连甩三个巴掌把礼母叫了起来,把望远镜按在她眼前,提起她的脑袋逼迫她往外看。

“女人,我问你,麦当劳门口那个蓝衣服的是你儿子吗?点头或者摇头!”

礼母还昏昏沉沉,点反应都没有,胡凤蓝不悦地撕开胶布,又问了遍。礼母无辜地嘟囔说:“什么麦当劳?李护士你弄疼我了,放开我呀,放开我啊……”

礼母胡乱折腾,把望远镜打开了,对着胡凤蓝又是抓又是拱,好几次都用手肘撞到了她的大肚子。胡凤蓝恼了,发狠,抓住礼母的脑袋重重往车门上撞去:“我问你!那个蓝衣服的是不是你儿子??”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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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子,”礼母晕乎乎地靠在车上,她的额角流血了,哭哭啼啼,气急败坏地说,“我要投诉你们,小朗呢,我儿子呢?叫他过来……”

胡凤蓝捡起望远镜:“你要找你儿子是吧,你先告诉我那个人是不是他,是他的话,我现在就把他給你叫过来。”

此话出,礼母异常积极,配合地把脸往望远镜上蹭。胡凤蓝給她拿好了,比在她眼前,没几秒,就心急地问:“怎么样,是你儿子吗?”

“啊,麦当劳,蓝色衣服,小朗的衣服呀,是小朗……”女人兴奋地咯咯直笑,胡凤蓝从口袋里摸出个手机,这时她感觉到头顶上有两道异样的视线。她抬头,迎上了后视镜里正在看她的柳露的那双眼睛。

雪白底子上刻画着道道鲜红的细纹,珊瑚网格似的,这网格上罩了两团饱满的墨滴,浓稠黏腻。

胡凤蓝忽地阵反胃,打了个酸嗝,说:“看什么看?他妈的没见过顺手牵羊,偷好心路人手机的??”

她又去推礼母:“你儿子手机号码你知道吧?”

“知道,当然知道。”礼母报了串,胡凤蓝打过去,却是空号,她气急,正反手啪啪两个耳光打得礼母嚎啕大哭:“八婆,耍我?!”

“138!”始终不响的柳露爆发了,音调拔高,尖声喊出三个数字后,气势又萎靡了,用气声说完了接下来的串数字。

“礼朗的手机号码……”

胡凤蓝看看他,没有深究,手机里响起了第声忙音。

礼母这时自己举着望远镜又在看麦当劳的方向,她笑嘻嘻地说:“哎呀这件衣服,还是小朗穿得好看呀,小朗啊,这个男孩子看上去是和他很像啊,不过我们家小朗啊可比他帅啦!”

胡凤蓝啪地按停手机,追问:“你说什么?那个蓝衣服的不是礼朗??”

礼母理直气壮,嘟着嘴抱怨:“你说什么呀,当然不是小朗啊!我儿子我会认错吗?”

胡凤蓝看柳露,柳露说:“是礼朗,不会错,她是疯的,你信她,还是信我??”

胡凤蓝又看礼母,礼母趴在车窗上,整个人喜笑颜开,念叨着礼朗的名字。胡凤蓝把她拉过来,重新贴好胶布,不让她说话,礼母还头雾水地眨巴眼睛。胡凤蓝扯开皮包拉链,从里面摸出把短砍刀,她解开礼母右手的手铐,把她的右手按在座椅上,刀砍了下去。

柳露在前座把方向盘和手铐摇得咔咔直响。胡凤蓝不看他。

她第刀没能斩断礼母的右手,但是砍到了骨头,胡凤蓝低吼給自己打气,鼓足干劲挥下第二刀。

手起刀落,礼母呜咽着,两眼翻,昏死过去。胡凤蓝把礼母的右手放在膝上,又从包里拿出捆炸药,点上之后将炸药扔到窗外的银行门前,接着她把礼母的右手也扔了出去。

爆炸立时引起了骚乱,几个路人倒下了,天上钞票乱飞,场面顿时失控。

“开车。”胡凤蓝用衣袖擦自己脸上的血,血还是热的,很容易擦拭。

柳露的肩膀紧缩着,他在发抖,后视镜里,胡凤蓝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和他的下半张脸。他的下颔也在抖动。

“开车,”胡凤蓝冷漠地说,“还是你想我现在就杀了她,推她下车。”

柳露踩下了油门。

回到余家浜时,胡凤蓝只把柳露带下了车。她捆住他,这次捆在张椅子上,她问柳露:“你为什么骗我说那是礼朗。”

“我很年没见过他了,他不是礼朗吗?”柳露望着外面,忧心忡忡,“你給她止血了吗?会失血过死掉的,你杀了个人质……你的砝码……”

不等柳露说完,胡凤蓝就打了他个耳光。

“骗子。”胡凤蓝拿出手机,“礼朗长这样。”

手机屏幕上是篇网络新闻报道,标题是:揭秘女人质背后的故事。

配图是张高中毕业合照,写报道的人还特意将礼朗的形象在边上放大了。他穿校服,浅蓝色上衣,打青色的格纹领带,他的笑容很大,因为颗虎牙而显得孩子气。

“我不擅长记人的脸。”柳露说,看着胡凤蓝,恳切地说,“你帮她止血吧,之前你不是找出了个急救箱吗?那里有用的上的东西,还有止痛药,不然先給她吃两片止痛药。”

胡凤蓝无动于衷,她给礼朗的号码发短信:三个小时后,火车。

然后她就把手机摔碎了,打了柳露第二个耳光。

这下很重,柳露差点摔倒,头上的假发套掉了。

“你十年没见过他,为什么知道他现在在用的号码?还能背出来?”

柳露的脖子好像没有支撑的能力了,他的脑袋软趴趴地靠在肩膀侧,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睛,声音微弱地说:“你救她,我帮你。我当你的同伙,你说什么我都做,你和朱万全要逃,我給你们开车,我帮你们挡子弹,做什么都可以。”

“马戏团有辆旧卡车还可以开,你去火车接到朱万全,我卡车接应你们,你们和动物藏在起,我还可以像这次样假扮成女人,我带你们出城。”

第三个耳光。

“我很愧疚,我对不起她。”

第四个耳光。

“她变成这样,全是我害的。”

第五个耳光。

“你把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耳朵,随便你想砍什么给警察看,你都可以砍下来,我的眼睛你也可以挖出来。”

第六个耳光。

“我杀了她老公,我罪有应得,十年前我就该被抓起来审判,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你这个判官。”

第七个耳光。

柳露连人带椅子摔在了地上。胡凤蓝抓他起来,把他的头发往后拨开,迫使他仰起脖子看她。

“你为什么知道礼朗的电话。”

柳露咧开嘴,他笑了。因为化妆,他的嘴唇是鲜红的,因为殴打,他的牙齿在流血,他笑时,像刚吃过人的野兽。

天花板上有两块透明的玻璃,光线迷迷蒙蒙洒下来,灰尘在空中飘荡。胡凤蓝着,她和柳露谁也不说话。她的胎动剧烈,她还是着,张大嘴呼吸,她在复习呼吸操的要领。

柳露问她:“你爱朱万全吗?还是因为你爱自己的孩子,你要给它个父亲?”

胡凤蓝得直,她的大腿根湿润了,卷血潮自她眼前的窄门翻滚而来,数千万个血红色的幽灵埋伏其中,个女教师首当其冲,张牙舞爪,血海波涛翻滚,张开血盆大口,把胡凤蓝吞进腹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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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计可施,唯有沉沦,唯能起伏,个蓝色的孩子的魂魄在空中像云样飘来飘去,而柳露,他就坐在那里,他还是像竹筏,四分五裂,松松散散,被牢牢捆绑,不曾停泊,绝不倾覆,他漂流着,在人间,在天堂,在地府,他能去任何地方。

胡凤蓝啐了口:“爱情……”

她说不下去了。

3.

柳露听到几声猴子叫,会儿是唧唧唧唧的,会儿是吱吱的,像老鼠。他试着把脖子转过去,苦于姿势不便,他最只能转过个很小的角度,只能勉强看到扇刷着绿油漆的木门,门被推开了,门里投出块三角形的阴影。柳露高声喊道:“猴子自己进去了吗?它很乖的,它只是想吃东西了。”

门里传来很噪音,柳露企图分辨:笼子被关上了,斑马来回踱步,有人敲打铁栏杆,猴子在啃果子,好几个抽屉都被拉开来了,只纸箱子也被从床底拖了出来,狮子打了个咕噜,蟒蛇压断了小根树枝,个人趿着鞋跟走了出来。

柳露说:“是以前马戏团留下来的动物。”

胡凤蓝回说:“关我屁事。”她将膝盖抬高了半寸,顶了下手上抱着的纸箱,亦步亦趋地走到了柳露跟前。

她把纸箱摔在地上,指着礼母,挑起半边眉毛,不客气地问:“老娘们儿就这么睡着了?没醒过?”

柳露点头,胡凤蓝噗嗤笑了,比了个大拇指:“比你强了。”

柳露还是点头。胡凤蓝不笑了,脸又板起来,她坐着在纸箱里挑挑拣拣,不时翻个粉色的假发,或是双贴满两片的高跟鞋。柳露在旁解释说:“这也是马戏团留下来的东西……表演时用的。”

说话间,胡凤蓝翘着兰花指勾出了件压箱底的露背吊带裙,裙子上缀满了金色的碎珠子,鱼鳞样亮得耀眼。

“哇塞。”胡凤蓝将裙子举高了,贴在自己身上比划,瞅着柳露挤眉弄眼,“我看不是马戏团是脱衣舞俱乐部吧?”

柳露说:“这是空中飞人表演的时候穿的,里面会穿打底裤。”他用下巴示意胡凤蓝往高处看,“以前帷幕前面就是舞台,看到那根绳子了吗?就是表演空中飞人用的。”

胡凤蓝仰着脖子揉搓鼻子,打了个喷嚏。她把裙子扔了回去,找到顶长波浪的假发,双手撑开头围,举到柳露耳边,说:“适合你。”

柳露说:“给她喂些吃的吧。”

胡凤蓝起来,把假发搁在柳露的脑袋上,左看右看,说:“马戏团的人都走了,你怎么不走?”

柳露说:“给点水也行……”

胡凤蓝往他肚子上打了拳,继续在他头上摆弄那顶假发,兴致勃勃地。柳露咳了阵,调匀了气息,说:“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大专毕业了?”

“高中没毕业。”

“嗤。”胡凤蓝找了两个发夹,夹起柳露侧边的头发,把假发套在他头上,调整刘海和发梢,她不乏轻蔑,说:“我听过句话,讲你正好合适,聪明面孔笨蛋肚肠。”

“南方的俗语吧。”柳露说。

“干吗不找份正经工作?”胡凤蓝弯下腰,纸箱里还有些简易的化妆工具,什么粉刷啊眉笔啊,口红啊睫毛膏啊。

睫毛膏是不能用了,都干透了,有两支口红还能画出颜色,眉笔也保存得非常完好。胡凤蓝把椅子拉近了,和柳露面对着面,她给柳露化妆。

柳露配合,她说:“张嘴。”

他就微微张开嘴。她问他:“当了少年小丑了?”

他就回答:“八年。”

“干吗当小丑?”

“找不到正经工作。”

“呸。”胡凤蓝数落他,“有手有脚,洗碗端盘子不会干?去餐厅当服务生不行?去酒店给老外开大门,给你的小费也能过别人,分分钟给你升职去前台。”

“老外学精了,小费只给美金,还要占你便宜。”柳露说。

胡凤蓝被他逗笑了:“你以后干不成保安了,被个女人绑架的小白脸,怎么能保护厂里的安全?”

“我年级最轻,能跑八百米,我活着回去,说明我很能挨打,还有狗屎运。”

“茶座开在哪儿的?”

“红灯区。”

“少钱?”

柳露垂下眼睛,说:“我只帮忙搬酒扫地。”

“有不少存款吧?”胡凤蓝眼珠转转,看着柳露笑,“住就住废屋,房租免了,没什么朋友,省下交际费,我看你的房间……”她望向那扇绿色的门,“张弹簧床,床单都洗得褪颜色了,衣服就挂着的那么几件,没有电脑,电视只有十几寸,电费水费不至于很吧?”

柳露当真和她算起了账:“斑马天要喝三大桶水,这只还挑食,不吃草,要吃菜,喜欢啃芥菜。狮子吃牛肉,天喂足它五公斤,你看它还是瘦得皮都挂在骨头上了,蟒蛇好些,爱干净,吃老鼠和鸡蛋。猴子也不省钱,桃子天能吃三斤。”

胡凤蓝笑出来:“你死了,它们就要造反咯,不对,刚才猴子就造反,自己跑过来开门,也是够聪明的。”

柳露板眼地说:“你帮我个忙,我要是死了,你把它们都放了吧。”

胡凤蓝踢他:“死还没死,遗嘱已经立了两条了,又要红绳子陪葬又要动物奔丧。”

“蟒蛇脾气坏,狮子危险,斑马是保护动物,交给动物园吧。”

“关我屁事。”胡凤蓝甩下所有化妆品,在裤子上擦手,又问柳露:“洗澡怎么办啊?房间里也不臭,都没什么味道。”

“附近有条河。”柳露说道,“付不起水费了,水管要是坏了就带去河边洗。”

他补充:“斑马和猴子都很乖,狮子也听话。”

胡凤蓝岔开双腿,望着空中的黑绳子,说:“驯兽师。”

柳露道:“驯不起,和你样,是绑架犯。”

胡凤蓝摆出嫌恶的脸色,柳露说:“绑架了它们陪我。”

胡凤蓝厌恶了:“怕寂寞就交朋友啊,谈恋爱啊。”

柳露看看礼母,她睡醒了,摇头晃脑地想说话。柳露说:“你放了她吧……”

胡凤蓝嘲笑他:“和我讲完人生故事我们的关系就突飞猛进了啊?和我讨价还价?”

她起身走过去,用枪托把礼母打晕了。

柳露看着,声不响,睫毛颤动着,胡凤蓝挑衅他,又给了礼母的肚子拳。

柳露舔湿了嘴唇,直直注视着胡凤蓝和礼母,声音平稳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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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很直接,旦你违背了它,不是你死就是它死,人不样,懂的太,死也死不了。”

胡凤蓝挖耳朵,给礼母解开锁链,把她放到了地上,拖着她的衣领往外走。

柳露被单独留在了室内,阳光穿过屋顶的玻璃窗户,反射在盒粉饼的盒面上,这块圆形的盖子在这瞬间忽然拥有了镜子的特性。柳露借此看到了自己的形象——长波浪,浓眉毛,大眼睛,红嘴唇,两颊泛着樱粉色。

他成了个女人的样子。柳露磨蹭脚底,扬起好些灰尘,粉饼盒上的“女人”衣襟袒露,胸前马平川。

柳露憋了股劲,脚把纸箱奋力踢远了。

第五章

day 2

02:00pm

1.

审讯室里异常明亮,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鸣,礼朗坐下时瓷砖地面恰形成片反光,他把手挡在眼前,费了点时间才适应了室内的光线,才看清楚朱万全。

这个上半身被箍在椅子里的中年男人手上带着手铐,脚上带着脚镣,皮肤黝黑,黑中还透出蜡黄,耳垂肥厚,鹰钩鼻,眼窝深陷,秃眉毛,脖子上有道剌疤,很深刻,但没能要了他的命。他的嘴唇发紫,像是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连眼白都呈现出种不健康的米黄色。他把视线锁定在礼朗的的手上,嗤地笑出了声音,边嘴角翘得老高,另边大唱反调,下垂倒挂。礼朗从没见过这样畸形的笑。

“你就是朱万全?”礼朗问。

朱万全也问他问题:“你知道看人要看什么?”

礼朗攥着拳头,说:“你老婆绑架了我妈,砍下了她只手。”

朱万全把胳膊放在桌上,胸膛紧挨着台面,自顾自漫谈:“看人要看手,年轻人的手,要大,要宽,关节不能粗,手指要长,那就是双好手。”

礼朗继续道:“她要我带你去和她交换人质。”

两人各说各话,朱万全抖腿,幅度大,频率高,以至于半边身体都在跟着抖动,他还用手指剔牙缝,在空气中做了个弹开的动作,双手比出个数字:“我八岁跟我阿公出海捕鱼,十岁自己开船,马达都比我大只,我的胳膊还没有螺旋桨粗,十四岁我游过金门海峡去了台湾,跟着台湾人跑船,十七岁,我在越南,杀了船老大,劫了船红木卖给泰国佬。”

他将双手撑得很开,他的手不衬他的形象,长得颇为精巧。

朱万全叹息,将自己这双手翻来覆去地看,感慨万千:“你看我的手,手指又短,又粗,握成拳头就比鸡蛋大些,哈哈,比女人的手还小。”

礼朗说:“不是双好手。”

朱万全眼里闪,接道:“哈哈哈哈,可是我找到了个好女人!”

“她疯了。”礼朗捶桌子,朱万全笑得爽朗,调子变,哼起了小曲,歌词唱道:“无风不起浪,无疯不作为,哒哒滴哒……”

礼朗拍桌跳起,万语千言,终归无言,夺门而出。华叔和干警员早早地候在外面,看他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说:“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他说有话和你说,到底说什么了?”

“我们准备的那几个问题你都问他了?他怎么回答的?”

礼朗闷头闷脑,谁也不理,只管往外挤。华叔好心,拨开人群,把拽他出来,礼朗看到是他,道:“这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喧哗声暂时地消褪了,唯有个年轻人非得刨根问底:“到底问了没有?教你的话你说了吗?定要让他知道所有事情都在我们的掌控中!”

礼朗看华叔,小声问:“有烟吗?”

那年轻人着急挡住他:“我们知道你现在定很难过,我们也为……”

礼朗拿着华叔递过来的烟,翻起眼睛说:“你们找人假扮我,你们说能保证我妈的安全,你们让我放心,要我相信你们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制定了这样的计划,结果呢?”

年轻人无言以对,华叔也很尴尬,这时有人出来打圆场:“老华,你带他去外面抽根烟。”

华叔应承下来,和礼朗前后去到楼的花圃园地里。礼朗叼着烟,华叔替他点上,两人默默着,礼朗起先没有抽烟,把烟夹在手指间,后来抽了口,熏得他眼睛都红了,他笑起来,说:“没意思,还以为抽口就能快乐似神仙,倒像是在腾云驾雾了,却没觉得活成了神仙,还要被女孩子嫌弃有烟臭味,害她们吸二手烟。”

华叔拿过他手里的烟:“这么没意思,那你还我。”

说完,就嘬了口,技术高超地吐出个圆不溜球的烟圈。

礼朗鼓掌,要给他颁荣誉老烟民奖,推选他去参加吉尼斯吐烟圈比赛。华叔看着别处,脸旁青烟笼罩。礼朗在花坛边坐下,闲闲问道:“小璐打电话过来了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她?”

礼朗抓头发:“我手机在充电啊,要是她找我,我估计得漏接她电话。我妈被抓,我还要真刀真枪地和绑匪做交易,她不得担心我?”

华叔闻言,眉心跳了跳,左左右右看了好大的圈,鬼祟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个黑乎乎的东西。礼朗眯起眼睛看,压低眉毛,好奇问:“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华叔靠近他,手几乎碰到他下巴。礼朗迷惑,道:“手机?”

华叔拿着的这只手机屏幕已经摔裂了,机身也有处撞击凹陷的痕迹,似乎是为了不让它散架,手机上缠了好几层透明胶带。华叔把手机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想给小璐打电话是吧?那你看看这只手机你能不能用。”

礼朗开起了玩笑:“我说你们经费不至于紧张到这种地步吧?就没有其他余的手机了?还是因为我没配合你们的工作,就给我这种待遇?好啊,那我现在……”

华叔把手机按亮了。礼朗吞吞口水,转过身看背后的花,紫黄交杂的花瓣绒毯样铺满了整片花坛。

“有密码。”华叔看着礼朗说。

花开得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又像猫咪的花脸蛋礼朗轻巧地说:“对啊,现在都会设个密码吧。”

“你们年轻人都喜欢用生日做密码对吧?”华叔按手机。礼朗笑着:“对啊,方便记忆嘛。”

““0311,你觉得是这个手机的密码吗?”

手机的屏幕锁解开了。

“我查过了,这是柳露的生日。”

礼朗伸出手摸朵花的花瓣,花瓣娇嫩,柔弱,不能忍受

CIRCUS...CIRCUS!!! 作者:ranana

丁点的重力压迫,似乎风与阳光于它恰到好处,而经人手触碰它便会即刻枯萎。

“哦,是柳露的手机啊。”礼朗道,眼睛因为无法承受日光的刺激微微闭起。

华叔调开了手机相簿,对着礼朗张张往后翻:“柳露被绑架的那天,他们从高架逃离,这只手机是当时在现场勘察发现的,今天才交到组里,竟然能修复好,竟然还能用,连密码都块儿给解读出来了。”

礼朗回过头来,他看那些相片。

条路两旁种满紫薇花树的林荫道,紫薇盛开,花枝伸向湛蓝的天空,花树的边缘因而显露出圈紫粉色的轮廓。不远处能依稀看到枫林医院的招牌。

张放在桌上的电影票,午夜场的好莱坞电影首映,边上是盛装爆米花的纸桶。

3月11号时,手机里存有张奶油蛋糕的照片。

零零碎碎的,都是些纪录生活的照片,仿佛是将相簿当成日记在使用。

双新鞋,盆长得歪歪扭扭的仙人掌,爬满锐刺的圆顶上开了朵红色小花。间新开的面包屋,门口挂着全场面包八折促销的告示。只蹲在墙脚的小猫,目光谨慎,怯懦。

最后张照片是在幢公寓楼下拍成的,镜头对准大门,搬家车的车牌出镜了,大门玻璃上映出个举起手机拍照的人影。

“这是你刚搬去的新家吧?查过了,你租过这家搬家公司的车,这个拍照的人……是你,对吧?手机里的这张电话卡,是你的电话卡。”

礼朗又把手插回了口袋里,他问华叔:“这种花是不是叫猫脸花?”

华叔收起了手机:“这是证物,抱歉,不能给你。”

礼朗微笑,说:“好像学名叫三色堇,唉,到底是猫脸花还是三色堇又有什么关系。花就是花,这种花就是这种花。”

华叔点烟:“杀你爸的凶手,直都没抓到,十年了。”

礼朗起来,拍拍屁股:“我设置了呼叫转移,这不是柳露的手机,是我的。”

他往办公楼走:“三月份的时候天还有些冷,现在舒服了,暖和,要是柳露是四月出生的就好了。”礼朗说,迎着风,面向烈日,“胡凤蓝出现,你们是不是就会开枪?”

华叔咳嗽,不语。

“应该的,他们是穷凶极恶的人,死不足惜。”礼朗笑笑,走远了。

华叔没跟上去,抽完这支烟,他接到通知,半小时之后,礼朗和朱万全会从这里坐防暴车出发去火车。他们车上共安排了六个特警,另外还有两辆轿车会路跟踪。

华叔没在办公室里见到礼朗,听人说他出去吃饭了,去了弄堂里的烤串店。

烤串店在白天时依旧人气低迷,礼朗弯腰进去,点了六瓶啤酒,要了两个酒杯,两套餐具。他落座就给展茂明打了个电话,嘻嘻哈哈地敲筷子:“老同学,我已经到啦,你在哪儿了?”

展茂明道:“你再给我十分钟!我堵车!”

礼朗道:“你快点啊,我们半个小时候就要出发了,我看看,我还有二十分钟时间了。”

电话挂断,约莫过了五分钟,个男人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店里,看到礼朗便冲过去,扑倒在他的餐桌上,大呼:“我……我是跑过来的!怎么样?你还有少时间?你们的行动有什么详细计划?你见到朱万全了吗?这点总可以透露吧?”

礼朗笑眯眯给他倒酒:“顺顺气。”

展茂明白白净净,看得出来确实跑得够呛,嘴唇都发白了,大汗淋漓。他拿手扇风,使唤伙计打开风扇,推开酒杯,道:“你看什么呢?”

礼朗锁上屏幕,说:“哦,就是那段视频。”

“你妈被绑架那段吧?”展茂明道,拿出个录音笔,啪嗒放在桌上,道,“你不介意吧?”

礼朗耸肩,抬手要了二十串羊肉串,顺嘴问:“网上那个报道,就是说我妈的事的,是你写的吧?”

展茂明连连摇头,否认说:“不是我啊,不过是我们个杂志社的,他知道我和你是老同学,就问我要了张你高中时候的毕业照。”

礼朗笑着:“公安局找人去你们杂志社问过了,你们主编说了,是你写的。”

展茂明转过身:“来两串烤鸡翅!快点!”

礼朗喝酒,吃花生米:“我不怪你,你那是做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展茂明道:“你还别说,你和高中的时候都没怎么变啊,那天同学聚会,你送苗彤彤回家了?”

他的眼睛溜溜打圈,礼朗陪笑:“送了啊。”

展茂明拍大腿:“咳!牛逼!早就听说没有你把不到的妹,睡不到的女人!来,敬你杯。”

礼朗双手撑在桌上,没举杯,展茂明自己给自己台阶下,闷了杯酒,又打探起了柳露这号人物。

“那个柳露,我上次和你说的。”

“哦,你挖掘出他背后的故事了吗?”

展茂明摸着后脑勺笑:“我问你件事,你别生气啊。”

“我生什么气啊?你把我妈得精神病的事都闹得人尽皆知了,我也没生气啊,其实我也早烦透我妈了,真的。”

展茂明看看礼朗,不知该如何接话了,还是礼朗大大方方地问:“说吧,什么问题?”

展茂明搓起手,急忙问:“柳露他爸好像是从你们家跳楼死的?是不是真有这件事啊?”

礼朗给展茂明加酒,脸上带笑:“对啊,哈哈哈,和你说你估计都不信,他爸是被我推下去的,你信吗?”

展茂明也笑:“这怎么可能!你别诓我了!说正经的!”

礼朗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啤酒瓶:“我骗你干什么?老同学嘛!”他笑得停不下来,展茂明出了鼻子的汗,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他唯唯诺诺说:“老同学……我社里还有事,我……我先……“不等他说完,礼朗抡起酒瓶对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上去。啤酒瓶应声碎裂,片碎玻璃擦过礼朗的脸。展茂明惨叫着摔到了地上,捂着脑袋打了个滚往店门口爬,礼朗抹了把脸,抬脚踹开了挡道的桌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踩住展茂明的手,抄起又个酒瓶往他脑袋上连敲三下,展茂明彻底倒在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嘴角咧咧地,仿佛要讲什么。礼朗还没罢休,坐到他身上就是顿老拳伺候,打得展茂名鼻青脸肿。

这架打痛快了,礼朗起身,把桌上的录音笔踩得粉碎,他斜眼,正好看到那店里的伙计在拿手机拍他,脸上还乐呵呵的。他看着,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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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伙计自觉冷场,摆手,假装没事人似地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拖着步子往后厨去。

礼朗跟过去,快步到了他身后,抓住他的肩膀就把他摔在墙上。

“我操,你有病吧!”伙计回了礼朗拳,礼朗往他脸上啐了口,那伙计眼睛红了,两人扭打在了起。伙计比礼朗年轻,但论身高体型还是礼朗占优势,很快他就掌握了主动权,打疯了,拳头不停发抖,可还是忍不住挥出去,下又下地往那伙计身上砸。

他把那伙计的手机抢了过来,砸在地上。年轻伙计滑坐到地上,捂着不停冒血的鼻子愤愤瞪礼朗,礼朗补了脚,正中他腹部,伙计呜鸣声,趴在了地上。

礼朗擦汗,饭馆里已是片狼藉,两个年轻人倒在地上,桌椅东倒西歪,酒瓶的玻璃碎片和塑料椅的残肢满地都是。有两个穿白围裙的男人从后厨探出脑袋看他。他们在围裙上擦手,畏缩地靠在起。

礼朗看着他们,他捡起了那伙计的手机,在裤子上擦了擦,贴身收好。他慢慢往门边走,电风扇吱哟吱哟地转着,展茂明地手指动了下,他倒抽着凉气,艰难地转过头。他在找礼朗。

展茂明满头满脸都是血,双眼珠像是镶嵌在这片血色中的装饰品,他茫然,愤怒,怨恨,他猜也没猜到这样的结局。

礼朗惊,步步往后退,他没有看路,自己绊了自己脚,踉跄着跑了出去。

礼朗回到局里时,时间刚刚好,他脸上虽带了伤,但没人问句。特警队的人拿了件防弹衣让他穿上,礼朗东张西望,问说:“华叔呢?见到他了吗?”

“没见到,休息去了吧,喂喂,喂喂,试音,试音,效果可以吗?定位系统呢?”

礼朗的身上被安上了窃听器和定位装置,所有调试都完成后,他又见到了朱万全,他们两人被同押上辆防暴车,同车的特警荷枪实弹,每双眼睛都紧紧盯住朱万全,不敢有丝松懈。而满身镣铐的朱万全却轻松自在,汽车发动,他拱礼朗,和他说话。

“小子,打架了?”

礼朗看窗外,咬着手指不说话。

“动什么脑筋呢?”

礼朗还是不答,车子开到半路,礼朗的手机响了,车上众人个警醒,特警行动组的组长赶紧连线队长。

“接。”组长示意,按住右耳的耳机。

礼朗接通电话,组长对队员们打手势,是胡凤蓝打来的。

“现在下车,拦辆白色丰田,就在你们车后方,牌照尾数是224,带朱万全去火车,不能有警察,我知道你们的把戏,接下来再听我指示。”

电话迅速挂断,依旧无法定位胡凤蓝的位置。

“下车!”

礼朗和朱万全被推搡着下了车,果不其然,辆白色丰田车就开在他们后面。众人正犹豫着,对街忽然传来爆炸的巨响,与此同时胡凤蓝又打进电话,威胁说:“只有你和朱万全!现在立即上车!再不上车我就大开杀戒了!”

“她人定就在附近!!”特警组组长吼道,揪出那白车车主,扣住人就把礼朗和朱万全往车里塞。车主被吓得不轻,噗通跪在地上,大喊饶命。

街对面的爆炸已经造成了不小的混乱,时间浓烟弥散。朱万全坐在副驾驶座上,礼朗二话不说发动汽车,把车开了出去。

胡凤蓝的电话又来了:“我现在要和朱万全说话。”

礼朗把手机递过去,朱万全开始便说:“电话被窃听了,什么都不要说!”

礼朗眉心皱起:“我要和我妈说话!”

朱万全挂了电话,命令道:“要是还想见到你妈就甩掉条子!”

礼朗坚持:“我要先和我妈说话!我要知道她还活着!你打回去!回拨!”

朱万全哼笑,回拨接通了胡凤蓝的电话,头句就是:“砍掉他妈的右脚。”

礼朗个刹车,把车停在了人行道上,怒道:“让我和我妈说话!!”

“开车。”朱万全拿着手机,冷着声音,说。

礼朗不肯,咬紧了牙关,他握紧方向盘的双手因为用力,关节都发白了。他越是愤怒,朱万全越是漠然。

“妈的!!”礼朗撇头,看到后面跟着的两辆汽车,打了两圈方向盘,配合油门刹车,来了个百度大调头,冲上绿化带飞车出去。

“妈的!他妈的!他妈的!!”礼朗使劲拍打方向盘,他的眼圈通红,双脚已经失控,只知道狠踩油门,往火车奔去。

朱万全此时又打开了手机,开了扩音器,把手机扔到礼朗腿上。

“喂!喂!妈??!妈你在吗?妈!”

段静默。礼朗抓了把头发,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了的时候,电话里传出人声。

“你妈还有救。”

礼朗的牙齿打起了颤,他挂了电话,低头调处菜单,看着已拨电话,657469,657469,他默默念叨,念到第四便,他把手机扔出车窗。

“你……”朱万全才要发飙,礼朗抢先道:“别吵。”

他从裤腰里摸出个手机,塞给朱万全:“播这个号码,我报给你。”

他把胡凤蓝的号码背了下来,还道:“你告诉她,我带你去见她,保证没有条子,让她保证我妈还有……”礼朗梗住,旋即说,“还有柳露的安全。”

他的声音稳定,神色镇静,把车开得飞快,连闯两个红灯。朱万全愣了瞬,不过下就跟上了礼朗的节奏。电话接通后,他对胡凤蓝道:“别碰那两个人质,改去码头,等着我!”

“不,不去码头。”礼朗拐进条小路,把车停好,看着挡风玻璃,说:“你是老船帮,警察在码头肯定有埋伏,去余家浜。”

“余家浜?”朱万全疑道。

“余家浜3号,她知道那个地方,就是她拍第二段视频的地方。”朱万全将信将疑,轻声支会胡凤蓝,礼朗抢过手机挂了电话,说:“就算没有被窃听,通话时间也不要太长,现在下车。”

朱万全捏紧了手上的锁链,没有行动。他眼里迸出两道凶光。

礼朗直视着他,比先前还要镇定:“你杀了我,你就少了个帮手,你想清楚,你现在还没有完全安全,你心急,我比你急,我妈随时可能因为伤口感染或者失血过死了。”

又是次无声的对峙,汽车里有限的空气被两人的呼吸不断撕扯,朱万全将锁链在手上绕了两圈,问道:“你想救你妈可以理解,另外个人和你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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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脖子上的疤痕因为他喉结的活动而愈显狰狞,像条巨蟒的信子,打着卷吞吐。

礼朗说:“我有四年没见过他了。”

“那次之前,我有六年没见过他了。”

“他躺在医院里,眼睛闭着,好像死了样。”

他走下车,脱下自己的外套,没久,朱万全跟着下来,礼朗把外套丢给他。他们砸了停在路上的辆小夏利,开了就跑。

“上高架的时候低头,上半身盖严实点。”礼朗还不忘叮嘱。

朱万全笑说:“你小子天赋不错,我死了这么兄弟,这次事成,我看你也要变成通缉犯,不如跟着我干得了,出公海。”

礼朗专注看路,说道:“我三岁跟着我妈去英国和我爸团聚,十六岁立志当无国界医生,十七岁我们全家搬迁回国,我要我妈和我爸离婚,她不肯。我杀了我爸。”

朱万全靠在椅背上,没有和礼朗再说句话。

汽车进入余家浜地界后,柏油路消失无踪,剩下条泥泞的土路。

“几点了?”朱万全问,礼朗才要回答,往后视镜里看,突然加快了车速。朱万全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辆黑车正紧跟着他们。

“操,甩不掉的条子!”朱万全往右侧指:“往那里开!”

“摔下去这车的底盘就报废了!”礼朗不依,只是加速,轮胎碾过路上的石块,汽车仿佛成了艘小船,两人在船上弹来荡去。而那辆黑车已经紧贴在他们屁股后面了!

“听我的!”朱万全扑身过来抢了方向盘就往右边打了半圈,礼朗想要再争回来,孰料,汽车已经不受他们控制,由着惯性俯冲向右边的泥地。慌乱间礼朗抓住车顶上的把手,朱万全大吼:“油门!”

礼朗反应不急,朱万全又是把方向,夏利的前轮没能抓住地,个打滑向棵大树飞去,礼朗连踩两脚刹车以求救命,可就在这时,股来自后方的冲击力火上浇油,砰地声,礼朗失去了意识。

但他还能看到光和雾。

白茫茫的光包裹着灰蓝色的雾。

有个人在那里面,他身上是许的蓝。浅的,深的,宝石般的,天空样的,湖水似的,灰的。因而他和雾有些相融,也因此,他的脸是什么样的,看不清了。

他应该像个小丑,怪怪的,还可以像个很美的人,叫人移不开视线,难以忘怀。

他最像的还是首歌。

礼朗听到那首歌了。他也看到了,柳露在路边,在喝盒牛奶,样子很乖。他骑自行车经过他身边,风被带起来了,柳露抬起眼睛,礼朗扭过头看他,耳机里的女歌手在唱情歌。

“有天 他终于会遇到我

这刹那即将发生

给我找到。”

2.

胡凤蓝推开手边的扇小窗,光照进来,她往暗处缩,半眯眼睛,嗅着鼻子和在前面开车的柳露说话。

“喂,几点了?开交通电台听听。”

“点五十五。”柳露说道,胡凤蓝也看到了车上的电子时钟,点五十五分,没有错。

跳过了几个音乐台,柳露把广播调到了交通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实时路况。下午点五十五分的城市路况。

胡凤蓝舒出口长气,半边脸颊从微热的阳光下闪开,靠在车厢里咯咯地笑。她兴奋地用手枪磨蹭车门,只手伸到了自己的两腿间。那热乎乎的日光正贴在她的小腿上,像张叠成梯形的本白色丝巾,胡凤蓝用食指在腿肚上画了个圈,她不说话,稍弯起了小腿,腿肚上的红色圆圈跟着变了形。

“别换台。”胡凤蓝用枪敲窗户,把刘海束到耳后,往窗外投去瞥。柳露在开车,神情认真,姿态放松。阳光下,他戴着的长长的假发暴露出了许毛躁的分叉,他身上那条连衣裙杂乱的走线和未经处理的线条也无所遁形,他的喉结也消失了。胡凤蓝皱起眉,她怀疑她到底有没有见过柳露的喉结,她琢磨起了他的脖子——那不过是两条简单的线条,支撑着他的脑袋,连接着他的肩膀,他稍有动作,这两条线就化身成了座弧度美妙的桥,渡到东边是极乐,彳到西边是永生。

胡凤蓝问他:“我和朱万全走了之后,这个女的被送到医院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柳露稍侧过脸来,他那张头顶假发,涂脂抹粉的脸蛋倏忽映入胡凤蓝的眼帘,胡凤蓝打了个激灵,忿然咬牙,痛恨难当,握紧了手枪,极为不快地说道:“看什么看?!!丑八怪!四不像!滚!”

柳露漠漠地,轻声说:“你要是觉得闷,就把窗户开着吧。”

“操。”胡凤蓝抓起身边个瓶子,喝了两口水,她还是忍不住偷看柳露,他的头发是假的,他的妆容是不服帖的,他的红唇像怪物,他此刻拥有了女人的外表,掩盖了所有男性的特征,连他的长相也被女性的表象侵蚀,渐渐地,流露出丝丝阴柔。胡凤蓝在空中抓,柳露的脸上好像有条虫,没有足,不分首尾,浑身雪白。

柳露回头看了看,胡凤蓝闷哼了句:“你是担心我边上这个女的别给闷断气了吧?”

柳露打了把方向,转过个弯道,车速渐渐放缓。他没说话,把电台音量调高了,交通路况又有新了,不少市民通过微信平台和主持人互动。

“火车方向大面积堵车。”

“交通台,交通台,迎春路现在也不能走了,去火车都堵。”

“水运新城那里也在堵车,现场有交警维持秩序。”

柳露转过头与胡凤蓝交换了个眼神,胡凤蓝破口大骂,把矿泉水瓶子捏得咔咔响:“妈的,条子在火车周边搞戒严。”

柳露的睫毛上下翻动,说:“码头也是。”

胡凤蓝对柳露指指自己的大腿,柳露看过来,胡凤蓝亦不由低下了头。她膝上是个血色全无的女人的头颅。女人鬓角银霜,嘴唇微张,脖子上是道漆黑的弧线。她的下半身像是被弯镰刀夺走了,只剩下个年老色衰的脑袋被制作成具石膏模型。

“还有气。”胡凤蓝说,扯了把稻草凑在女人鼻下给柳露看。两三根细细的稻草不安地在女人的鼻翼下晃动身子。

柳露单单是应声,没说什么,他拉了手刹,将车停下,伏在方向盘上盯住前方。

“视线怎么样?”

“还可以,他们的车经过,你就打电话。”柳露说,从卡车里翻出个笔记本,“按之前商量好的计划来。”

胡凤蓝摸到放在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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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捏在手心里。她两只手紧靠在女人脑袋左右,两只手都抓了东西。她突然笑了,鼻涕都喷了出来,柳露动也不动,胡凤蓝抬起手背在脸上胡抹通,咬住嘴唇笑盈盈地瞅柳露。

“干违法乱纪的事你这么有天分,真看不出来。”

柳露还是趴着,将身子藏得低。胡凤蓝踢他的座位:“这里能停车吧?”

柳露忽然把窗户拉了起来,这动作来得太过突然,胡凤蓝的脸差点遭殃,她刚想发作,孰料听到个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出示下身份证,驾驶证,你车停这里干什么?”

胡凤蓝将耳朵贴在车厢上,她听到风声,汽车疾驰的声音,孩童欢笑的声音,儿童舞曲,小贩叫卖风筝,冰糖葫芦的声音,还有大人在训斥孩子,不准她偷吃刚买的草莓,孩子哇哇大哭。她唯独没有听到柳露回答男人问题的声音。胡凤蓝搂住躺在她膝上的女人的脖子,女人跳动的颈脉贴在了她的枪眼上。胡凤蓝望向前方,尽管她的前方是望不穿的黑暗,尽管这片黑暗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她缩起身体,壁虎样紧贴身后的依靠。

哗啦。

胡凤蓝的耳朵动,整个人几乎弹起,是卡车的车门被人打开了!她能判断出来!绝不会错!

唧唧,唧唧唧。

紧接着是猴子的叫声,这只猴子还在笼子里乱跳乱爬。狮子也起来了,咕噜咕噜地呢喃着兽语。

“就十分钟,不能了。”那个问柳露索要两证的男人说,尾音被两扇铁门碰撞的声响吸收,胡凤蓝再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她仍牢牢抱住那个气若游丝的女人,怀抱越收越紧。

窗户又被打开了。光扑进来。胡凤蓝往侧边靠过去,躲在阴影里,说:“应付过去了?”

“嗯,打手语,在纸上写是聋哑人马戏团表演要用的,我在这里等团长。”

“他信了?”

“没有,但是时间来不及了,他被叫去主干道排查那里的过往车辆了。”柳露五十地告诉胡凤蓝,还把写了东西的笔记本展示给她看。胡凤蓝推开笔记本,瞥他,道:“注意他们的车!”

柳露却还直勾勾看着她,眼都不眨,胡凤蓝恼了,揍了女人的脸下。柳露指指自己柔软的艳色嘴唇:“你的嘴巴,出血了。”

胡凤蓝哆嗦,柳露的话像是开关,她的味觉经他操纵才被开启,吃到了铁锈味。胡凤蓝抿起嘴唇,微低下头,忙道:“你这么想给这个女人赎罪,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干吗不自杀?你死了,她说不定就不会疯了。”

说话时,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好几次,嘴里吃到的血,腥气很重。她难受,想吐,不得不又作起了呼吸操。呼气,吸气,呼气,再吸气,长长地吸进去口气,忍住,忍耐住。胡凤蓝掐着自己痉挛的大腿根,她看到柳露脸上的虫爬到了他的脖子上,那条虫,好像蛇。条光洁,莹白的蛇。

胡凤蓝又掐了两把,忍耐,忍耐。

蛇挂在柳露的肩头,正在朝她吐芯子。

蛇的芯子竟是白色的。

大腿的痉挛逐渐爬到了胡凤蓝的腹上,她反复揉搓自己的肚子,低低呼唤:“宝贝……宝贝……”

她尽量压抑自己的声音,除了她之外,车上再没人能听到她的呼唤,昏迷的女人无声无息,仿佛是死去了,柳露亦无声,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小包,说:“我下去布置炸药。”

他关上了那扇窗户。

胡凤蓝挪动屁股,将女人从自己身上搬开,把她小心地靠在车厢上,尔后谨慎地检查了她身上穿的那件炸药马甲。没有光,她做这切就只能靠摸索,就在她重新安排这个女人和她之间的位置关系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右腕。胡凤蓝顿,她放下了枪和手机,腾出双手,齐齐伸向女人的右腕。她先摸到点肉疤似的凸起,慢慢地,她的手心包住了女人的右腕。她将她失去了右手的腕部完全碰在了手心里。

教训孩子不要偷吃草莓的母亲还在喋喋不休。

没有人光顾冰糖葫芦的摊位。

有人想要只蝙蝠侠的风筝。

胡凤蓝细致,沉迷地抚摸着女人的手腕。她好像摸到了千百条肉虫,它们蜷起自己鼓胀饱满,充满焦味的身体,在她手心里沉睡,在女人腕部埋伏。

胡凤蓝感觉到了阵胎动,像是得到了莫大地安慰,胡凤蓝会心得笑了。这时柳露回到了车上。

胡凤蓝说:“别,别开窗。”

她还在触摸女人的手腕,她的视觉被黑暗剥夺,她再看不见,但她开心得眼泪直流。她再看不见什么蛇,什么幽灵,什么鬼魂,她兴奋,又幸福,她痛快得大哭。

说不清过去了长时间,又或是短的瞬,柳露把窗户打开了极狭的道缝。突如其来的光败坏了胡凤蓝的兴致,她大为光火,猛敲车厢,劈头盖脸骂柳露:“你妈是哑的,你是聋的!叫你别开窗!”

柳露赶紧把窗关上,可胡凤蓝还是恼火,她泄气地甩开女人的手腕,自己开了窗,骂了好通街才舒爽了。她的双腿又开始发抖,屁股湿了。

“还有气吗?”柳露问,他看了进来。胡凤蓝把枪伸出去,枪口顶到了柳露的脸。

“有。“她说,牙齿在打颤。柳露没有退缩,反而还迎上来了些,说:“说好了,接到朱万全就送她去医院。”

“你帮我接到朱万全,我就帮你救这个女人!”胡凤蓝道,声音嘶哑。

柳露没接话,反手关上了窗,胡凤蓝紧张地爬起来些,扒在窗边,不敢说话,越靠越近,这时柳露突然发动汽车,但开得不快,段车程后,他吩咐道:“打礼朗的电话,让他们换车,换辆白色丰田,牌照尾数224,目的地还是火车。”

胡凤蓝照做了,手机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疼,拨完号,手机屏幕上已是片橙红,她用袖子擦屏幕,电话接通,便恶声恶气地下命令。与此同时,她敲打窗户,电话挂了没会儿,车外传来了爆炸声,不是很响,爆炸地显然离他们有段距离。胡凤蓝又用力打了两下窗户,连连夸柳露:“操!妈的!干得好!干得好!”

激动之于,她打了礼朗的电话,几乎是手舞足蹈地说:“我现在要和朱万全说话!”

她话音才落,柳露就把窗户打开了,瞪着她,猛戳笔记本上的行潦草的字:你现在打过去干什么!!我们离得这么近,旦被发现就完了!

那边,朱万全在电话里说道:“电话被窃听了,什么都不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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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这通电话被切断,胡凤蓝时茫然,不停用手擦汗:“窃听,窃听……我做错了吗,我是不是做错了,阿全……阿全……”

她絮絮叨叨时,电话又响了,电话那头还是朱万全,第句便是:“砍掉他妈的右脚。”

他说的大声,柳露个刹车,胡凤蓝本来用双手捧着手机专心听电话,这下来得毫无防备,她的脑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木板上,手机也摔到了前面去。胡凤蓝到底还是警觉性高,反应也快,捡起了枪对准柳露。柳露拿起手机,看了看胡凤蓝,又看了看亮起的屏幕。

“给我!”胡凤蓝威逼道

喂!喂!妈??!妈你在吗?妈!

手机里有人说话。

柳露的嘴唇张开,他没出声,呼吸都停顿住了,他像是牙牙学语的孩子,需要鼓励才有勇气说些什么。

“说话!”

胡凤蓝命令,柳露半掩住嘴,这次,他努力地去说。

“你妈还有救。”

电话断线了。

胡凤蓝终于回过劲来,伸手把抓住柳露的假发,怒道:“你把车停在这里干什么?!开车!小心我……我……啊……呃……”

话到此处,胡凤蓝骤然缩回了手,在痛呼中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卷起身体打了个滚,喃喃道:“开车!火车!去……去……火车……我要见阿全……你……你……“她连完整的音节都没法说出来了,躺在车上阵阵地抽搐。柳露道:“我送你们去医院。”

胡凤蓝大吼:“不行!!”尽管浑身的颤抖止也止不住,胡凤蓝还是挣扎着用两只手握紧了遥控器,道,“你以为我没这个胆量来个玉石俱焚吗?”

她笑,笑得阴森,又恐怖,强忍着腹痛,爬到窗边,嘴巴凑在窗前对外面的柳露说:“开车。”

“你现在这样就算能撑到火车,也要死在那里!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都会死!!你的羊水破了已经这么久了!”

“开车。”胡凤蓝舔自己的嘴唇,她湿漉漉的手搭在了司机座的靠背上,从牙缝里往外挤出两个字。还是那两个字。

“开车。”

柳露看着她,慢慢坐好。

“我是他的女人,孩子是他的孩子,为他去死,值了。”胡凤蓝盯着柳露,吃力地说道,“你只要送我去火车,接到朱万全,我不用你给我们打掩护,你带着这个女人,你们走。”

白蛇缠在柳露的脖子上,翕动它洁白的眼珠,它的竖瞳仁是道银色的线。胡凤蓝趴在小窗户上,狞笑着,盯着蛇的瞳仁。

“你别小看我,我还有力气,我还扣得动枪,我还能动……”

朱万全的电话又来了。他的指令很简单,让胡凤蓝先不要杀那两个人质,约她去码头,胡凤蓝闻言,道:“码头现在……”

朱万全道:“你等会儿。”

他似乎在和那边的什么人商量,片刻后又说:“不去码头,去余家浜3号。”

他挂了电话。胡凤蓝再回拨,电话却再没通过,她唰的看向柳露:“我再问你遍,余家浜那个地方,是不是除了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柳露问:“改去那里碰头?”

“你和礼朗到底是什么关系?!”

柳露稳当地开车,浑然看不出半点情绪的波动。

“为什么他让我保证他妈的安全,还要保证你的安全?!”胡凤蓝乱抓头发,暴躁地在柳露耳边狂吼,“你给我说清楚!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你们他妈的是……不是不是条子找的演员,他妈的,现在这算什么,我在哪儿!妈的别过来!别过来!我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胡凤蓝尖叫着瞪大了眼睛,个血红色的女人突然从黑暗深处扑了出来,压在她的身上要掐她的脖子!她尖叫,她怎么能轻易就范!她岂能在这里就范!她还没有见到她的男人,她还没有生下他们的孩子!孩子!爱情的结晶!幸福的证据!甜蜜的未来!

“啊!滚开!!操你妈!滚!“

“砰!”

胡凤蓝射出枪。那个女人还在她身上!她还没有走!枪杀不死她,她是幽灵,是幽灵!是被她杀死的女人的幽灵!

胡凤蓝扔下手枪,和这个幽灵纠缠在了起,她不能输给她,她要活,她要活下去!她不能被她拖进地狱!

“去死吧!你去死吧!!”

有个声音在这么呼喊,像是她自己的声音,又像是这个女人的声音。

“这个狗杂种生下来就是败类!呸!爹是杀人犯!妈也是杀人犯!蛀虫!败类!渣滓!”

胡凤蓝抱着这个女人撞开了块木板,她们在地上打滚,她撞到了关猴子的铁笼子,猴子上蹿下跳给她们助阵,它还鼓掌!它在大笑!

胡凤蓝朝猴子扑过去,那猴子却跑开了,女人的幽灵绊住她,她扑了个空,仰面摔在地上,她的肚子好痛。孩子在踹她,它要出生,这个孩子忍不住了,它要来到这个人世间,哪怕此刻人间为炼狱,它也不管不顾!

“走开!”胡凤蓝试着爬起来,可车上到处都是鲜血,这里是漏了水的诺亚方舟,动物们伫立在牢笼里,人类在血海里翻腾挣扎。

胡凤蓝抱紧了笼子,她牢牢抓着铁栏,她需要个牢笼,她需要个!她要将她的孩子锁起来,把它关在谁也找不到,谁也伤害不到的地方。它可以出生之后就死去,它可以不用长大,管它是男是女,只要它能出生,只要它能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只要它能活秒,秒就好!

胡凤蓝划动了两下手臂,她想游到远处,找找岸,找个能让她生孩子的地方。可她的脚被人抓住了,她为此潜入海底探究竟,好啊,原来是那个女人!这个吃了她枪的女老师,她阴魂不散,还在缠着她!胡凤蓝转过去,张开双臂勒住了这个幽灵的脖子,子弹杀不死她,那她就勒住她!她可以让她直保持在断气的状态,这样她就不能伤害到她和她的孩子了,她将成为个始终在死去的幽灵!她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她只能直在“死”。

胡凤蓝哈哈大笑,为自己的天才骄傲,她勒着这个女人游过狮子,游过蟒蛇,游过斑马。

这些动物都好奇怪,它们漂在海上,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力。正当胡凤蓝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她看到了只竹筏。

在海平面微微泛白的远处,竹筏飘荡了过来。她朝竹筏奋力游去,这只竹筏也好奇怪,竹筒分明已经四分五裂,破碎不堪,可在草绳粗糙的捆绑下,它却没有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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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凤蓝翻身爬上竹筏,她始终不忘记勒住那个女幽灵。她们起躺在了竹筏上。

天黑了。天又亮了。

胡凤蓝累极了,她数不清自己在海上漂浮了久,渡过了少个日夜,她只知道她精力很长很长的段时光,她找不到岸,她的孩子生不下来,她开始哭。

哭着哭着,个人的形象在她的泪水中浮现。

胡凤蓝擦干眼睛,她看到这个人了,这个人很美,白白的,周身好像会发光。它有头长发,但它的骨架却像男子,胡凤蓝说不准它到底是男还是女。大约是天使吧。

“你杀了我吧。”胡凤蓝脱口而出。她自己都被这句话吓了跳。她其实想说的是:“你杀过人对吧?那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她把女幽灵拉过来:“给你!!这个给你!我给你的贡品!你杀了我吧!”

天使没有说话,但它接过了女幽灵的尸体,它默默地,盖上了女幽灵的眼睛。

不知何时,这个女幽灵穿上了件怪异的马甲,右手还不知所综。可胡凤蓝管不了这么了,她抓紧了天使的衣服,眼珠几乎要弹出来,苦苦哀求着:“求求你杀了我吧……”

有把手枪就在天使够得着的地方。但是这个天使,不知是太过善良还是邪恶过了头,它始终没有动,始终只是用它那双黑眼睛看着她。

胡凤蓝要疯了,她已经疯了,她受不了这样的眼神,这眼神太致命了。

她伸手抓过手枪往自己肚子上开了枪,天使的身躯震,脸上溅到了血。

胡凤蓝望向敞开的卡车后车门,只猴子探头探脑,扒拉着铁栏往外看。

“你,把它们都放了。”

她说,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开了枪。

胡凤蓝倒下了,摔在地上,眼珠转向同侧,血泊中,天使的倒影显得格外清晰。它跪在地上,双手泡在血里,眼里是对死亡已经司空见惯的眼神。

3.

柳露被松开,就从衣服上撕下根布条胡乱卷了卷塞进礼母嘴里。礼母的双眼紧闭,侧卧在地上,把右手压在身子底下,时不时地呻吟声,样子十分痛苦。

“小朗啊,小朗……”她呼唤着礼朗。

胡凤蓝蔑视笑,往火堆里添了两支铅笔,脑袋伸长了,往脚边的纸箱里看,翻出顶红假发又扔了进去。假发被引燃之后的气味非常难闻,胡凤蓝捂着鼻子走到了柳露身后,不咸不淡地说:“还惦记着自己的儿子呢。”

柳露蹲在地上,检查了礼母的心跳,脉搏,把她的右腕举起来,说:“她就这么个儿子。”

“女人。”胡凤蓝绕着他们转圈,幽幽说,“从前靠男人,男人死了靠儿子,什么时候才能讲个自尊自立自爱。”

柳露撇头看了看她,胡凤蓝巴掌就把他扇倒了,还补了两脚在他胸口。柳露抹嘴角,爬起来,膝行向前,从火堆里找了根端烧得很旺,火苗噌噌往上窜的木棍,他道:“起码她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你……!”胡凤蓝的脚都提起来了,瞅着柳露,眼珠转,发出声奸狞的轻笑,拍拍衣服,说,“对啊,她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没干过,就被人害得家破人亡,疯疯癫癫。”

柳露爬了回来,他跪坐在地上,扶起礼母,半搂住她,将木棍燃烧的那端推向了她的右腕。”啊!!!”礼母惨叫声,她的眼睛还闭拢着,整个人像是成了条被捕上岸的活鱼,在柳露的怀里拼了命的折腾。柳露捂住她的嘴,她倒好,张口就咬住了柳露的手指。柳露吃痛,什么也没说,气都没乱,将她紧按在自己身侧,再次用火焰灼烧她右腕鲜血模糊的伤口。刺鼻的焦味迅速在室内开疆拓土,胡凤蓝打了个喷嚏,在边说风凉话:“你小心把她身上的炸药引爆了,这样止血,也真有你的。”

柳露斜眼看她,这眼神触怒了胡凤蓝,他立即挨了两记耳光,人也被踢远了。礼母此时已经安静下来,满头满脑的虚汗濡湿了她的头发,她稍睁开了眼睛,嘴唇翻动,轻轻说了句什么。柳露转过去,躲开她的视线,他看到胡凤蓝跑了过去,还问礼母:“什么?你说什么啊?”

她还很大声地说:“哦,你让我告诉姓柳的,你操他祖宗十八代是吧?”

柳露起来,回身扫了眼,礼母似是又失去了知觉,柳露回到她身边,探她鼻息,还有气,他又摸了摸礼母的额头,她身上很烫,想必是伤口发炎,引起了高烧。柳露才仰起头想和胡凤蓝说些什么,口口水猝不及防飞到了他脸上,随之而来的是礼母有气无力地谩骂:“臭不要脸的贱人,和他妈的老贱人个德行,家子贱人!卖屁股的!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骂完,人又失去了意识。

胡凤蓝捶墙大笑,指着柳露的鼻子说:“笑死我算了,这女人鬼门关前晃荡了半天,最忘不了的个是自己儿子,个是你!哈哈哈哈。“她笑到飙泪,柳露擦脸,和她说:“她人已经很不清醒了,必须送医院,个小时之内定要送医院。”

他还道:“附近半小时车程有个卫生所,你先送她去那里可以吗?我发誓我定让你和朱万全团聚。”

胡凤蓝用脚尖把礼母顶开,粗着喉咙说:“我现在就炸死她,你谁也救不了。”

柳露低下头,脱下衣服给礼母擦脸和手,胡凤蓝鄙夷地看着他:“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我要是她,连和你呼吸个地方的空气都觉得恶心。”

她又问柳露:“欸,她说的老贱人是谁?你妈啊?她男人搞了你妈又搞你?你们这故事法治在线知道吗?你要是缺钱,投稿去《知音》也可以啊。”

柳露将礼母打横抱起,没看她,不搭腔,只说:“我带你去卡车那里。”

胡凤蓝跟在他后面,两人前后走进了那扇绿木门。阳光正好,天气正晴朗,斑马和狮子懒洋洋地享受着日光浴,蟒蛇躲在树荫里,似是对现有的处境强烈不满,盘成团,冲柳露嘶嘶地吐芯子。猴子见到柳露反应最大,激动地在假山假树上爬上爬下,抓耳挠腮,把笼子摇得乱响。

“嘘!别吵!”胡凤蓝声令下,猴子安静了几秒,随后闹得起劲,胡凤蓝暴躁地举起拳头冲它挥舞,比划着要揍它。那猴子不买她的账,捞起两颗果核就往她身上扔,胡凤蓝彻底被它激怒,比着手枪冲到了它面前,作势要开枪,猴子似人,看到枪立马退缩了,三两下窜远了,躲在笼子角,睁着水汪汪的圆眼睛瑟瑟发抖。胡凤蓝得意地笑,还拽了把柳露,说:“怪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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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的,知道这只黑眼睛的怪兽能要它的命,识时务。”

柳露看看手枪,点了点头。他把礼母放在张单人床上,走去推开了狮子牢笼旁的扇门,这门外就是条河。他道:“车就在外面。”

胡凤蓝摩拳擦掌,难掩澎湃的心绪,柳露让开个位置,道:“你先出去。”

胡凤蓝用枪对着他,眉毛飞起:“干吗?打什么主意?”

柳露朝床头柜努努下巴:“我想抽根烟。”

胡凤蓝怔,倒推着走到床头柜边上,那柜子上只摆了本书,只闹钟。她拉开第格抽屉,里面的东西也很少,只有包香烟和只打火机。

胡凤蓝摸出香烟和打火机,她抖出根烟,擦起打火机,火苗烧到香烟,胡凤蓝深吸口,捏住烟,把它递了出去。

柳露伸手接过烟,胡凤蓝推开他的头,拽出挂在自己脖子上,被她藏进衣服里的遥控器,在柳露面前摇来晃去:“你想偷这个?”

柳露往后退,背靠门框抽烟。风吹动他的头发,身上单薄的衣衫,干在手臂上,脸上的血迹。他先是看外面,指了个大致的方向,说:“卡车就在那里。”

胡凤蓝走了过来,她也点了根烟。两人离得有些近,从鼻子里喷出的烟混在了起。柳露说:“还有些之前留下来的烟花,我用木板和这些烟花在后面搭个隔间出来,你和她躲进去。然后我把它们。”

他看进来,掠而过:“把它们运上去。”

“你搬得动这些笼子?”

“有工具,别担心,以前马戏团常常需要带它们出去表演。”

胡凤蓝抽了半支烟就没耐性了,推着柳露催他干活。柳露看她,明晃晃的日光下,胡凤蓝的脸黄得可怕,近乎黄疸病人,她的眉毛稀疏,眼袋严重,鼻子和脸颊上净是雀斑,额头上几缕枯草似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像极了某种甲虫的触角。

甲虫探寻着,摸索着,找寻着食物,找寻着回家的路。

胡凤蓝张大了嘴,丰厚的嘴唇像耳际咧开,甲虫的形象在瞬间崩塌,被蛤蟆的幻影取而代之,蛤蟆叫了声,说出句人话:“你上次见礼朗是什么时候?”

柳露摇头:“不记得了,太久了。”

“也对,你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他的电话号码了。”胡凤蓝踹他屁股,柳露撞在了卡车车门上。

“你个屁精该不会连这女人最后的救命稻草都想祸害吧?”

柳露摇头,他揉揉眼睛,扔掉了香烟。烟太烈,熏到了眼睛。他打开车门,试着发动汽车。胡凤蓝也没闲着,她去把礼母从屋里拖了出来,碎碎念说:“死八婆,这么沉,等会儿你就能见到你儿子啦!礼朗,我说,你等会儿就能见到礼朗了!”边说她边开怀大笑:“我也能见到阿全咯!”

她吹起口哨,哼起歌,风很大,她的声音飞得很高,很远。

柳露探着脑袋看她。

他记得这首歌,十年前的流行歌曲,他听过,但不喜欢。

他喜欢的是听不懂的粤语歌,歌手唱完,有人讲解,告诉他,有天,他会遇到他。三分钟后,他就要来找到他。

柳露发动汽车,音乐卡带自动播放。

“有天……”

有天发生了什么,已经有许许年,没人来告诉他了。

第六章

day 3280

10:00am

1.

礼朗紧急刹车,人往前冲,好不容易找回了重心,气都没来得及喘上口,两脚跺在地上,忙不迭步步往回倒退,他把耳机扯掉了挂在脖子上,转过身和路边的人说话。

他试图搭讪的是个少年人,身形单薄,咬着吸管喝牛奶。他穿校服,却没拿书包,只手插在口袋里,脚上在玩颗小石子,从左脚踢到右脚,又从右脚踢到左脚,他垂着头,抿抿嘴唇,哧哧地吸吸管。

“同学,喂,同学!”

礼朗笑眯眯地停在人行道旁,歪着脑袋看的他的脸,冲他挥手:“hello,你好吗同学?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少年人连眼皮都没抬下,把石子踢进花坛,转过身走开了。礼朗赶忙把自行车龙头换了个方向,推着车跟在他身后喊:“同学,你等等啊,我问个路,你知道明容高级中学怎么走吗?你穿的是明容的校服吧?”

少年人往身后指:“直走,下个红绿灯右转,就到了。”

他的语速飞快,声音很轻,略微带着点鼻音。因为头发剪得很短的缘故,他的耳朵暴露在了空气中,阳光正灿烂,他那圈耳廓透出了点粉红色。

“同学,同学。”礼朗又喊他,小跑起来,少年人的步伐不知怎么加快了,他只好跟着提速,追着他东拉西扯问个没完。

“同学,你高几的啊?高二还是高三?我高二啊,你几班?文科班还是理科班?我学文,学理其实都可以。”

“同学,你走路好快,脚底生风哈哈,平时参加体育锻炼吗?哪个社团的啊?明容有武术社吗?中国功夫!”

少年人脚上顿,在路边打量礼朗,脸不耐烦地说:“你要去上学赶紧去,你已经迟到了。”

礼朗跨上车,眨巴着眼睛说:“对啊,我是打算现在过去,要不要送你程?你也迟到了吧?而且你走的是反方向啊。”

少年人把牛奶盒扔进了垃圾桶,舔舔嘴唇不搭理礼朗了。

“你翘课哦。”礼朗笑,整个人向后仰,脚后跟撑在地上,转了两下车铃。他挤眉弄眼地问少年人:“你去哪里玩?游戏厅吗?附近有吗?在哪儿啊?”

少年人没好气地扭过头,嘟囔着抱怨:“别烦我。”

他双手插进裤兜,只管往前走,他走进棵丁香花树的阴影里,白皙的脖颈上落着斑驳的树影。

“还是你是美术社的?”礼朗踩着脚踏板,慢悠悠地骑在他身旁,盯着他问,“同学你叫什么啊?”

“我姓礼,不是木子李哦,是礼貌的礼,这个姓是不是很少见,欸,同学,欸……”礼朗右手使劲,握住了后轮刹车,慌张地瞥向突然停在路边的少年人,“你别突然停下啊!骑慢车最难骑你知道吗?突然刹车很容易摔了,还好我技术高超……”他啰啰嗦嗦说了好阵,再抬起头时,恰迎上少年人的双眼,礼朗愣,在裤腿上使劲擦手,他手心里不知怎么出了层汗。

礼朗中气十足地自报家门:“礼貌的礼!开朗的朗!”

少年人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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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气势唬住,僵在了原地,目光也定格在了礼朗的脸上。他仿佛在捕捉这什么,慎重谨慎又带着点慌乱无措。礼朗亦没有移开视线,他笑嘻嘻的,心安里得地享受着这样的注目礼,他看到少年人的瞳仁里有什么在闪闪的。他还发现他的睫毛好长,像柄小伞,撑在他的眼睛上,点风吹过,这柄小伞轻轻摇动,半遮半掩,露出点他透亮的眼睛,又立即捂上,不让人偷看。

礼朗把手汗擦了个干净,朝少年人伸出手:“同学,你叫什么啊?”

少年人缓过劲来了,低下头,嗓音也压得低低的,说:“我回家,你别跟着我。”

礼朗还要再骑车,少年人把抓住了他的车龙头,厌恶地投去瞥,警告他:“你别跟着我!!”

礼朗立即作投降状,双脚踩地,双手举高,慌忙表明心迹:“我是转学生,我在学校里还没有朋友,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少年人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穿过马路,到了街对面。礼朗没跟过去,他挥舞起手臂,和少年人喊话:“无名同学!你家离学校很近吗?”

少年人跳上辆进的公车,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冰蓝色的车窗玻璃后,礼朗还在挥手,乐不可支:“再见啊!明天见!”

公车驶离,礼朗骑车往明容中学去,他带上只耳机,跟着音乐哼歌,歌曲轻快,他骑得放松,还很开心。

靠近十字路口,礼朗慢慢地松开握住车把的手,经过片树荫时,他的双手已经在空中举得很高,他抓到了根树枝,拨开了那层层叠叠的树叶,道热辣的阳光刺进他双眼,礼朗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自行车失控,下秒,他连人带车摔在了地上。礼朗没有尖叫痛呼,无人的街道上,他躺在些微发烫的柏油路面,因为想笑而浑身颤抖,他的右手搭在胸前,攥成了个拳形,像是在保护着什么。礼朗揉开眼睛往胸口看去。他看到撮绿油油的叶尖。他摊开手心。

他抓到了把丁香叶。

礼朗笑出声音,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他把这把树叶塞进口袋,起来拍拍屁股,推着掉了链子的自行车给他妈打电话。

“妈,我迟到了,还在调时差,从家里出来晚了。他早上不在,没让他送。”

“没有,还都没见着呢。”

“哈哈,是有好事啊,我在白天看到了萤火虫,会发光,好漂亮。”

礼朗张开五指,把手伸向天空,他又哼起了歌。

到了明容中学门口,门卫看他鼻青脸肿,衣服都破了道口子,人还在傻乐,说什么都不肯放行,最后把他的班主任,年级主任,教导主任全都叫来了,群老师盯着他给他妈打越洋电话证明身份,这还不算,还要他给他爸打电话。礼父恰好就在附近,五分钟就驱车赶到了,和众老师仔细核对,礼朗才被放进学校。礼父彬彬有礼,领着礼朗进了学校,温声向几位老师赔礼道歉,说孩子不熟悉路,脾气倔,在国外由着性子生活惯了,早上不肯让他送,非得自己骑车过来,才闹出了迟到的乌龙。

礼朗不吭声,他爸说什么,他都点头。寒暄客套完,塞了几包烟,互换了几张名片,老师们各忙各的去了,班主任带礼朗去了医务室。

礼朗脸上破了道口子,手腕也擦伤了,在医务室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出来,班主任不见了踪影,倒是他爸还在,正在走廊上,面向操场的方向。群学生在打篮球,青春洋溢,兴致高昂。

礼朗打了个响指,他爸朝他看过来,礼朗笑,拿腔拿调地说:“礼昭先生,不好意思,您生意这么忙,还让您来跑趟。”

礼昭笑笑,递给他块手帕,指了指他的颧骨。礼朗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擦下来点灰泥,他把手帕还回去,说:“真是摔的,不是打架。”

礼昭还是笑,父子往教学楼去。

“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飞过来的?”礼朗问。

礼昭扣上了西服外套的纽扣,说:“正好送个朋友到附近。”

礼朗走得离他近了些,嗅嗅鼻子,他闻到他父亲身上须后水的味道,有种柑橘的余香。

“哦。”礼朗说,到了教学楼下,他忽然说:“你要是没法和我妈开口,我去说。”

礼昭抬眼睛,礼朗往后缩,躲进了教学楼,溜烟往楼上跑,嘴里嘀咕:“离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鼓作气爬上三楼,扒拉着窗口往楼下看。他父亲已经走出了校门,成了道在黑色轿车边点烟的黑色背影。

礼朗揉揉鼻子,这时下课铃响了,不远处的教室里,学生们鱼贯而出,礼朗抓住个就问:“同学,你们班今天有没有个男同学没来上课啊?”

他后来打听到了这个男同学的名字。他姓柳,叫柳露,尖子班里的尖子生,今天家里给他请了病假,听说感冒了,发高烧,床都下不了。

2.

柳露翻了个身,坐起来,白色的被单从他身上滑落,他看看柜子上的时钟,盘着腿,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

“我送你去学校啊。”

个男人和他说话,男人就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正弯着腰绑鞋带。

柳露从被子里爬出来,趴在床上去捞掉在地上的裤子。床有些高,裤子掉在了靠近沙发的地方,他伸长手臂,使劲勾动手指,指尖也只是将将能碰到裤腰上的皮带。

“我迟到了。”柳露说。他放弃了,刚才还拼命往外伸的胳膊这会儿收了回来,挂在床边,有下没下地晃荡着。

男人抬起头,他不年轻,眼角蔓生出细纹,但五官还是硬朗英俊的,他笑,嘴角翘出个温柔的弧度。柳露叹气,把被子团成团,脑袋枕在上面说:“你别笑了,你高中的时候也有睡过头的时候吧。”

“我叫过你几次,你没醒。”男人点了根烟,走过去递到了柳露垂在外面的手旁。柳露夹住香烟,还看着男人刚才坐的位置。

“要我打个电话去你们学校,假装你家长帮你请假吗?”男人坐在了柳露身旁。日头已经很高了,窗帘向两旁拉开,尘埃在柳露光裸的后背上浮动,男人伸出手,他的手指立即在柳露的背上形成了几道灰影。他轻轻地,悄悄地用指腹去触摸,摩擦自己的影子。他又问了柳露遍:“你妈妈不方便讲话,我可以打给你爸,和他说我是奶茶店的老板,你昨晚下班太晚,直接在店里睡觉了,结果着凉,生病了,不能去学校了,需要吗?”

柳露稍蜷起身体,后腰的曲线跟着变动,他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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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在床上翻腾了阵,跪着坐起来,被单被他踢到了地上,他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抽烟,从脖子到肩膀,再由双肩到腰,他的身体凭空刻画出了凹凸的两道曲线。柳露喷出缕青烟,想了想说:“需要,你打吧。”

男人的手贴在他的后腰上,用手机打电话。他的声音温和,态度也和蔼可亲,他的手探进柳露的臀间。

柳露抽烟,把腰稍挺起来了些,男人还在讲电话,嘴里是很应付敷衍的说辞。

“对,是我,是啊,是啊。”

他还笑:“哈哈,没错,对啊。”

他的眼睛因为微笑而弯了起来,柳露已经跪在床上把腰完全挺直了,他的嘴巴没法合拢,张开着喘气,身前软趴趴的性器也因为情动而有了翘挺的趋势,才抽了两口的香烟只好用手指捏住,举在半空中。男人的手指完全隐入了他的臀缝里。

男人挂了电话,扔开手机,把柳露拉过来些,柳露勃起了,粉嫩的性器前端因为欲望而染上了层水光。他和男人面对着面,男人用手包住了柳露的性器。他帮他手淫,亲了亲他的手臂。

“他答应了吗?”柳露轻哼了声,只手搭在了男人肩头,询问道。

“答应了。”男人的吻向上攀延,轻柔地爬上了柳露的肩膀。柳露打了个颤,男人松开了他的性器,两只手都在他的下体磨蹭。他呻吟出来,颤抖着把烟送到嘴边,男人仰起脸,单膝跪在床上,往柳露身上倾,柳露半推半就,躺倒在床上。男人咬走了他的烟,叼着说:“你生病你爸也不管?”

柳露偏过头,副冷清做派,说:“所以你才有可趁之机。”

男人把烟在柜子上的烟灰缸里拧灭了,他抱住柳露,打开他的腿,柳露也很配合,将腿屈起。男人埋头观察了番,探出个脑袋,对柳露说:“你真厉害。”

柳露说:“做怪胎很厉害吗?”

男人分开他的腿,脸贴着他的大腿根吻他。柳露的大腿内侧敏感,稍两个吻就把他弄得面红耳赤,他缩起来,膝盖不由自主并拢了,男人强迫他往两边张开,手指伸进他的身体里。柳露磨蹭着床单往后躲,说:“用前面的……”

他说得很小声,男人搂住他的腰,把他抱进了怀里,他没听柳露的,手指往他身体里面摸索,探寻。柳露的眼睛大了圈,他说疼。男人抱紧他,和他接吻。柳露吻得笨拙,被男人牵着鼻子走,男人舔他的嘴唇,吮他的舌头,把他吻得晕头转向,他连呼吸都困难,别提要再和男人提什么要求了。接吻时,男人脱下了裤子,他把柳露抱到自己身上,又去撩拨他的性器,柳露受不了,试着推开他,却没能成功,反而被男人抱得紧。男人做爱的手法实在太过熟练,高超,埋在柳露体内的手指伸出来,个挺身便将自己的性器送了进去。柳露闷哼,皱紧了眉垂下头,男人揉他的头发,哄他:“用后面也能很舒服。”

柳露瞪他眼,男人亲他的额头,伸手摸到他们相连的地方,柳露很是抗拒,男人的手指在穴口打了个转,不作停留,往上摸了过去。柳露看着他,男人正用手指专心的挑逗他勃起的阴茎和他的下体。

在他后穴的前方,那里还有另个情欲的出入口。

柳露勾住男人的脖子凑上去吻他的嘴唇。他的索吻很成功,男人张开嘴回应他,他吻得投入,手上却没放松,他把柳露放倒在床上,压住他,胀大的性器在他的后穴不停进出,双手变着花样玩弄他男性的象征和只在女性身上见过的器官。

柳露的后穴出水了,前方的蜜穴也是,淫靡的液体把男人的手指都泡湿了,他用这只手抚弄柳露的性器,他的性器也濒临决堤的边缘,黏液横流,男人摸到这样的黏液,又送去他的蜜穴,来回搓弄这处柔软的秘密领域。

“啊……”柳露叫了出来,他捂住自己的嘴,眼角湿漉漉地看男人。男人抱起他,拔出了性器,将柳露翻过来,想让他跪着,可柳露抖得太厉害,双腿打颤,浑身都没力气,男人只好扶着他,只手揽住他的腰,和他紧紧贴合在起,从后面干他,插两下,吻吻他的耳垂。柳露服软了,嘴里念叨说:“不行了……别弄了……”

他想把男人揉他性器的手挪开,男人执拗,赖着不肯松开,往柳露耳后吹气,悠悠说:“你觉得舒服为什么不弄?柳露你好湿,你被我干得好湿,出了好水。”

他抬起手,把手指凑到柳露鼻下:“你闻闻,你自己的味道。”

柳露扭头,男人得意地笑了,把手指含进嘴里,吃给柳露看,发出响亮的吮吸声:“好好吃,让我再吃点吧。“他伸手,又摸到了柳露的蜜穴,腰上使劲,猛干了柳露好几下。柳露干张开嘴,想说什么,到头来变成声呜咽。他射精了。

男人扶住他的性器,还不罢休,还在搓弄,柳露靠在他身上,眼皮耷拉了下来,全身发软,他嗯了声,最后射出几滴精液,他闭上了眼睛。男人没有就此放过他,低下头亲他的眼皮,把他拉到了浴室去做爱。两人着,男人射了回,柳露脚底无力,靠着洗漱台还没缓过神,男人又抱他去浴缸。他用花洒给柳露洗澡,美其名曰替他清洗,到头来还是用手指搔弄他,他对柳露的敏感点了如指掌,每下都能勾得柳露声音软,眼神湿润。柳露从浴室出来时,脚步虚浮,歇了阵才把校服穿上。男人重新穿衬衣,打领带,系鞋带,问柳露说:“送你去学校啊?”

柳露点了点头:“送到公交车那里吧,我坐公车回家。”

“路上买点早饭吃吧。”

柳露摸摸肚子,没说话。男人看他,走过来揉他头发:“什么时候再找我看你打篮球?”

柳露的目光移开了,看着角落的个纸袋子说:“鞋子你拿回去吧,不用送我东西。”

“喜欢你才送你东西。”男人说,对柳露挥手,“走吧,还是你想再坐会儿?”

柳露眨眼睛,忽然说:“要是我妈会说话就好了。”

男人揽了下他的肩膀,他们分着抽了根烟,这才从酒店离开。

第七章

day3260

01:35am

1.

天台上的风很大,礼朗才踏上去,就打了个冷战,他反手关上门,咔啦声,声音不大,却由着风扩散了开来。礼朗冲着黑夜里亮起的圈红光笑了笑,有人靠在围栏旁抽烟,把持着那圈红光,正回过头看着他。

“hello,同学,你好啊。”他挥手,幅度不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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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贴在腰侧,把单肩包甩到屁股后头,利索地戴上兜帽,拉上了外套的拉链。

“阿嚏!”礼朗打了个喷嚏,竖起肩膀哆嗦着说,“好冷啊。”

抽烟的人什么都没说,静静凝视他两秒,转过身去继续吞云吐雾。

“阿嚏!”礼朗又打了个喷嚏,被烟呛的。他不喜欢烟味,也难以吸管,咳了几声勉强适应过来后,他朝抽烟的人走去。两人离得很近时,礼朗拍手掌,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抽烟的人身旁,故作惊讶道:“原来是你啊柳露同学!你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学校?今天可是周六啊!你来天台温书啊?”礼朗指指天上:“还是来看星星,看月亮。”

柳露裹紧外套,胳膊叠在栏杆上,口口,慢吞吞地抽烟,句话都不讲。

礼朗背靠围栏,仰着脑袋,眼珠斜,偷偷瞥柳露,摇头晃脑地调侃道:“还是你想和我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理。”

柳露扔下烟头,从裤袋里又摸出根烟,香烟被压扁了,皱巴巴的,他把烟放在手心里重新打理成圆柱形,塞到唇间,只手点打火机,另只手挡风,还是什么都不说。

风大,风声呼啸,火苗有窜起的势头就被风吹灭了。礼朗看到,伸出手护住漏风的两边,道:“再试试。”

柳露的嘴唇动了下,抿紧烟。他点火,这次成了,小团火苗跃出打火机的孔洞,柳露凑上前,火光照亮他的下半张脸,他的下巴上有快血痕,血干透了,像块褐色的泥巴。火还把他和礼朗的手照得红彤彤的。

“你抽烟哦。”礼朗看着他说,火光散开,他看到柳露的右边脸颊肿了起来,上头有个巴掌印,礼朗又说:“你打架啊。”

柳露收起打火机,吸了吸鼻子,又恢复成那个趴着抽烟的姿势,又把礼朗当成了透明人。礼朗在他边上抓着栏杆会儿往后仰会儿往前靠,嘀咕着说:“柳露同学你知不知道你有难找啊,在学校里,你不是在办公室帮老师改卷子,就是在图书馆整理图书当义工,中午午休的时候你也好忙,要去奶茶店打工,学校给的奖金不够用吗?会不会太辛苦了啊。放了学,唉,你们班又在楼下,等我跑下楼你都已经坐上公交车回家了!”

礼朗的胸膛紧贴着冰冷的栏杆,脖子昂得高高的,他在看无月无星的夜空,也看柳露。在黑夜的衬托下,他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睛被分出了层次,头发黑得稍黯些,眼睛明亮。

礼朗说:“你抽烟是不是因为学习压力很大?唉,别有那么压力啦,你稍微放松点,稍微考少个那么十几分,你也还是年级第啊,你学习这么厉害,有什么秘诀啊?是不是周末都去补习班?还是放学了就去?你都不带书包回去的啊?那么作业怎么在学校里就能做好啊?”

“我们班的女生天天讨论你,柳露同学,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柳露的下巴埋在臂弯里,礼朗还在叽里咕噜说话,他冷不丁插了句嘴,说:“你这么晚了来学校干吗,今天是周六。”

礼朗如获至宝,松开栏杆,搓着手兴奋地往柳露边上挪,和柳露比划:“早过了十二点了!今天是周日啦!哈哈。”

柳露挪开,礼朗跟过去,又是噼里啪啦说了大堆:“我吗?我是来偷你的作业本的,真的,我想抄你的作业,数学有道题太难了,我在家琢磨了半天都想不出来,我想你定会做,我们老师说了,这道题你上个星期就解出来了,我就来偷了啊,你不知道啊,我找半天你们数学老师的办公桌,哈哈哈,他桌上的hello kitty笑死我了,是给他女儿买的吧?还是麦当劳套餐送的!哈哈,怎么没带回家啊!”

柳露看他眼,礼朗清清嗓子,从包里甩出本作业本,拿给他看:“喏,没骗你。”

柳露低头看过去,作业本上确实明白清楚地写着他的名字,字体纤细,笔划拖泥带水。不等他说什么,礼朗着急地把作业本收了回去,抱在怀里说:”我偷过来的就是我的东西了,你别抢啊!”

柳露无所谓:“你要抄就抄好了。”

他无精打采地擦了把脸,没把下巴上的血擦干净。礼朗吐舌头,瞅着他笑嘻嘻地说:“我骗你的。”

柳露夹着烟没有抽,放任它自己燃烧,烟灰被风吹散,他的眼神追随着烟灰散落的踪迹。

礼朗接着道:“我在家琢磨了半天,直想到你,就来学校偷你的作业本,我不要抄你的数学题,我想偷回去收藏。”

“收藏干什么,我会变成名人吗?”柳露的脚尖抵住墙壁,低着头说。

礼朗哈哈笑:“你成绩这么好,这么聪明,说不定真成了什么名人!以后学校图书馆门口都得挂你的照片,和什么伽利略啊,哥白尼啊挂块儿,完了还要拉条横幅挂在校门口,再给你收拾个小型博物馆,把你从前用过的桌子椅子,写过的考卷全部放在玻璃展示柜里,门票就不收了,周闭馆,严禁追逐打闹吃零食,照相也不允许啊,我们要全身心投入在柳露同学爱好学习的氛围里,感受超高的知识浓度,有没有种要窒息的感觉?”

柳露伏着,轻笑了出来:“规矩真……”

礼朗问他:“你说什么?”

柳露摇头,礼朗突然赌咒发誓:“我绝不会把你抽烟的事和老师打小报告!”他东张西望番,右手挡在嘴边去和柳露讲悄悄话,告诫他:“不过你要小心,这事可别被你们班的方玲,就是那个年级第二知道,她肯定得给你穿小鞋!”

柳露笑得开,烟没拿稳,掉在了地上,他道:“你在英国这么年,都是从哪里学的这些俗语啊?”

礼朗捡起了那半支烟,他不笑了,正经地绷着脸,打听说:“同学,你好像很关心我,我们都不同班,你怎么知道我是从英国回来的?”

柳露撑着脸颊看他,他盯过来,礼朗立即败下阵来,些微下垂的眼角往下垮得厉害,嬉皮笑脸,讨好地和柳露搭话。

“柳露同学,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我们的班花苗彤彤,你觉得怎么样?”

柳露说:“这个问题,你问过遍了。”

“那你没回答啊。”

柳露托腮,踢了踢墙壁:“上个星期,好女生送你生日礼物,收得时候你笑得很开心,转过头就扔进了垃圾桶。”

礼朗捧着脸,惊悚状:“好可怕,你跟踪我,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癖好!”

柳露翻个白眼:“数学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你扔东西的垃圾桶,你们班就在数学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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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对面。”

礼朗耸了耸肩:“椒盐排条,红烧大排,嫩炒牛里脊,菠萝咕噜肉,食堂最难打的菜她们打给你,你也没要啊。““我想吃什么我自己做决定。”

“青菜豆腐有那么好吃吗?”礼朗嘟囔,“还是你不喜欢给你献殷勤的女生?你不喜欢女生啊?”

柳露的黑眼睛闪动了瞬,他往楼下看,回答说:“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礼朗干吞口水,“英国……很开放的。”

柳露笑了,礼朗不解:“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搞不懂你。”

柳露还是笑,整张脸都埋到了胳膊的庇佑后面。礼朗把手里直拿着的烟掷了出去,火星迅速投入浩渺的黑夜,无迹可寻。礼朗跳起来,两只手抓住栏杆,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围栏外头,他迎着烈风,说:“我告诉你个秘密好不好?”

“不用你拿你的秘密和我交换。”

柳露仰起脸望着他,礼朗侧着脸冲他咧嘴笑:“随便你替不替我保守秘密!唉,我就是这么洒脱!别人怎么想,怎么说,我不在乎!”

他飙了句英文,骂了句粗口。

“我爸爸,好像是同性恋。”礼朗面向远方,音色沉稳,收起了所有冒失和唐突,“我劝我妈和他离婚,她不肯,看上去那么精明个女人,傻透了。”

礼朗的声音渐渐轻下去,柳露的声音响起来了:“南方有句俗语。”

“什么?”礼朗的眼睛被风吹得难受,他说,“柳露同学,我怀疑我可能有沙眼,我要掉眼泪了。”

“聪明面孔笨蛋肚肠。”柳露说。

礼朗噗嗤笑了,柳露的声音落在他后面很远的地方。

“我爸打的。”柳露又说。

礼朗没有回头,他道:“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想看看月亮,抬起头发现今天没有月亮,怪不得这么暗,然后我看到天台上有亮光,我就上来了。没想到是你在抽烟。”

“抽烟短命,你还是戒烟吧。”礼朗补充说。

柳露拍拍他,拉他的衣角。礼朗转身看去,他递给他张纸巾。礼朗跳到平地上,用纸巾按住眼睛,小声说:“你大学想念什么专业?”

“不知道……”

礼朗咯咯直笑,挪开纸巾打量柳露:“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的人生能不能活得自我些?”

柳露皱眉,口吻强硬地说:“那也不关你的事。”

礼朗往高处指:“这样吧,你高中毕业之后,就去做天上的月亮吧。”

他笑,拍着胸脯,颇为自信地说:“我呢,毕业之后就做地球,月亮只要绕着地球转就可以了!哈哈哈,这样你就不用‘不知道’啦,不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女生,不用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唉,你说好不好?我觉得好极了!我怎么这么聪明!哈哈哈哈!”

礼朗笑得太放肆,吃到了风,开始不停打嗝。

柳露把头偏向边,蹦出两个字:“白痴……”

“什么?你说什么?”

“说你是天才。”柳露拔高了嗓门。

礼朗把双手放在双耳边,听到后连连点头:“哦!哦!你说我帅啊!你也很好看!柳露同学,你长得很好看!”

他比了个大拇指,走过去拉着柳露跑起来。

“太冷了!我们去喝点热饮料吧!我请客!”

柳露跟着他跑,时间没调整好呼吸,在风里也打起了没完没了的嗝。

2.

柳露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开门进屋,摸黑在玄关处换鞋。柳露抬头看了眼,客厅的窗帘没有拉,投进室内的路灯光下,个男人正坐在餐桌边喝酒。

柳露的家很小,厨房客厅餐厅的界线模糊,餐桌后面是台电视机,电视机上盖了块白色针织勾花的小毯子,再上面放了个铁皮盒子。张两人座的沙发挤挨着电视机,沙发边挤着书桌,半个桌面已延伸到了阳台,阳台上晾了许衣服和毛巾,全部都是间洗浴场的制服用具,阳台里还有台缝纫机,机器下面摆了个竹筐子,里面是块简易招牌和张小板凳。“补衣十元”,招牌上用红色油菜写道。

“回来了。”男人往玻璃杯里倒酒,透明的液体自绿色的玻璃瓶口涌出。他的手在抖,酒斟了半杯,撒得满桌都是。

柳露穿好拖鞋,往屋里走。

“和你说话!”男人的声音尖锐,柳露正巧走到餐桌边,他驻足,男人往桌上挥,“给你留了饭菜,吃吧。”

“我吃过了。”柳露说。桌上放了叠炒青菜,几块清蒸带鱼,几块酱萝卜。

男人颤巍巍地举起酒杯,阴森地笑了:“哼,在外面大鱼大肉,你妈做的这些小菜入不了你的眼了,不合你的胃口了吧?”

柳露拉开张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大口青菜塞进嘴里,大力嚼。

“哼。”男人笑得轻蔑,在桌下踢了他脚,阴阳怪气地说,“吃这么卖力给谁看?”

柳露看他,男人的脸异常模糊,他只能看到他脸上的伤疤,他的嘴角抽搐,这伤疤也被牵动,活像个在明暗交界处跳舞的小人。

“你看什么?”男人狠狠地,又是脚。

柳露不响,也不躲,他端起盘子把青菜往嘴里拨。男人啪地放下酒杯,开了灯,拔出根插在电视机后头的鸡毛掸子就往柳露背上抽。柳露握紧膝盖,忿然回头,男人鼓圆了眼睛瞪他,比他忿怒:“反了你了!”

灯光下,柳露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男人的皮肤白,老态明显,眼角,唇边,额头上净是岁月的痕迹,加上那道从嘴角划过的疮疤,只要他张嘴说话,那疮疤就仿佛被注入了无尽的活力,在他脸上跳起丑陋的舞蹈。

男人的话音未落,又是下抽在柳露后背。柳露弹起来,他和男人争抢起了鸡毛掸。争执间,个女人披着毛衣开衫从屋里走了出来。柳露看到她,动作滞,男人趁此将他堵在墙角连抽了好几下。柳露痛得缩起肩膀,躲也没法躲,这时那个女人跑了过来,挡在他前面,抓住了男人扬在空中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她说不出话,只是呼喊,试图分开他们两人。

“我教训这个小兔崽子!你别管!”男人把推开了女人,女人瘦弱,摔在了地上。柳露发狠,推开男人,冲过去扶起了女人,吼道:“你打我就打我!干吗对我妈动手!”

男人啐了口,步两晃地走到他们面前,抓住柳露的衣领道:“你妈?那也是我女人!你给我跪下!老子他妈的养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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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你倒好,嘴上的毛还没长出来呢就他妈知道勾……”

男人顿住,撇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女人拍拍柳露,示意他赶紧进屋,又露出讨好的笑去握男人的手,这举动不知为何激怒了男人,他比教训柳露时还要生气,张白脸涨成了猪肝色,暴跳如雷,甩开女人的手,把她踹翻在地,指着女人的鼻子怒骂道:“滚!滚远点!谁让你碰老子的!滚!!都他妈滚!你他妈……给老子……给老子生了个怪胎!怪胎!”他还要再补上脚,柳露大喝声,扑过来抱住男人和他打成团。两人身形不相上下,可柳露毕竟年轻,出手莽撞,对打架是窍不通,三两下就被男人制服,拖着绑到了椅子上。男人的脸上挂了彩,摸嘴角摸到了点鲜血,他大骇,颤抖着抽出腰间的皮带攥在手里,念念道:“好啊……好啊……好你个小兔崽子!”

女人见状,爬着过来劝架,把抱住了男人的脚,拜他,求他,磕了个又个响头。她指指柳露,指指自己,又指指男人,飞速比弄手语,嘴巴大张,她用力的想要说话,却只能说出:“啊吧,啊吧,啊,啊吧。”

女人急出了满头大汗,男人低头看她,又瞄了眼柳露,扔下了皮带走开了阵,女人本想趁这个机会给柳露松绑,可男人眨眼就回来了,看到女人在松绳子,对着女人就是顿拳打脚踢。

“你打女人!你算什么男人!”柳露气红了眼,强忍着眼泪跺脚,使劲扭自己的手腕。男人扭头瞅,笑着朝他走过来,他手里拿着把剃须刀。他把抓住柳露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脖子。”呸!”

男人往柳露脸上吐了口口水。

“头发留得这么长干什么?不男不女!”他按住柳露的肩膀给他剃头,柳露犟着脖子,男人打他,他犟,男人就威胁他要用剃须刀割开他的脖子。他要杀了他。

“他妈的,勾男人,勾引礼昭,他妈的。”

他左右开弓打柳露耳光。

“学也不好好去上,你他妈就能干读书这件事了,还不好好干!你将来能派什么用场!”

“啊……啊……”

男人身后又传来卡顿的声音,是女人重新跪了起来,她还在给男人磕头,咚咚地磕,越磕越快,越磕越虔诚。

柳露脸抬,男人手里的剃须刀恰好划过他的嘴角,立即见了血。男人眼前忽地亮,掰着柳露的下巴,仔细端详着,说:“你这张脸……”

他松开柳露,摸到了自己的脸:“你这张脸要是变得和我样……”

“就是因为你和我长得那么像……所以,所以……要是你……”

柳露想吐,男人嘴里的酒气,身上的香水味弄得他想吐。

男人手里的剃须刀贴到了柳露的脖子上,他不断变化着手里剃刀的角度,他在思考着什么,嘴边浮现出不怀好意又些微骄傲的笑。

柳露低下了头,反胃的感觉折磨着他。他闭上了眼睛。他什么都不想看。

砰地声,这声来得太过突然,柳露猛睁开眼,抬头看去,刚才还活蹦乱跳,逞凶逞能的男人竟然摔在了地上!在他身后的是哭哭啼啼的女人,她的右手抖得停下不来,她抓着个破碎的酒瓶。

柳露喊她:“妈……”

女人过来给他松绑,她扔下酒瓶,抹脸,往柳露手里塞了两百块钱,推着他往外走。

“我不走。”柳露不肯,把钱塞回去,“我走了你怎么办。”

男人还躺在地上,动不动。

柳露和女人打手语,女人回复他:他已经疯了,你去蒋阿姨那里躲几天。

我们起走。

听话,你先去,等他酒醒了,我劝劝他,他是喝了酒才这样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有哪天不是喝了酒!

女人硬把柳露撵到门口,摸着自己脑袋比划:你去蒋阿姨那里看看伤,妈妈会儿就过来。

不要。

听话。

我不要。妈,我不要。

柳露,听话。女人笑了,揉了揉柳露的头发。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柳露说,楼道上黑黢黢的,他揉眼睛,比出句手语。

我想飞走,想带你起飞走。

柳露的手在空中飞舞。

女人笑着颔首,握住柳露的手,轻轻抚摸,女人的手心粗糙,还很黑,柳露的皮肤细嫩,白白的。她把乱了的鬓发往耳后拢,推开柳露,锁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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