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am

10 / 13 章 · 9,767

1.

过了座小桥,遇上下坡,顺风,礼朗溜车滑进了纺织厂职工宿舍,经过大门口的水果摊前时,他被老板娘叫住。

“刚到的水蜜桃,带上去和柳露起吃啊。”老板娘提着个红塑料袋,把袋子挂在了礼朗的车把手上。礼朗低头瞅了瞅:“哇塞,蒋阿姨,你这里面起码有五斤水蜜桃吧?!”

蒋阿姨拍他肩膀,乐呵呵道:“又找柳露看电影啊?““对啊,看完之后我给他补习英文。”

“哟,真没看出来。”蒋阿姨从头到脚打量礼朗,“你还能给柳露补习功课!”

礼朗下巴昂,鼻子翘得老高:“那可不是,回头我帮他申请国外的学校,我们俩起考到国外去!学费嘛……柳露这么聪明,肯定能申请到奖学金!”

蒋阿姨拍手笑,推了把礼朗:“柳露要是不在我那儿,就是回自己家了,他家住哪幢你知道吧?”

礼朗点点头,骑出去了会儿,又倒了回来,问说:“他要住回去了啊?”

蒋阿姨往边上走开

CIRCUS...CIRCUS!!! 作者:ranana

,背对着礼朗收拾摊上的水果,把苹果个个摞成堆,小声说:“你有空找柳露出去玩玩,走走,带他交些朋友。”

礼朗停在路边,自行车的车把因为边重量过重,失衡地歪成条斜线,他应承下来,从塑料袋里摸出个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张口就咬。

蒋阿姨扭头看他,好气好笑地招手要他回来:“唉!你倒是洗洗啊!礼朗!你回来!阿姨给你洗洗!”

“拜拜啊,蒋阿姨!桃子好甜!柳露肯定喜欢!”礼朗单手抓着桃子笑,人起来,奋力踩踏板,转眼间就把水果摊和无奈招手的中年女人甩在了身后。他穿过条两边种满榆树的羊肠小径和三排栋灰楼,在23幢前停下了。

23幢也是栋灰色的小楼,和前面的21幢,19幢没有丝毫不同。楼高四层,二楼的户人家阳台上高高悬挂着大红色的灯笼,四楼的盆景茁壮成长,楼的宝石花在围栏上向着太阳红了叶瓣尖尖。

礼朗高呼:“柳露!柳露同学!我买到电影票啦!”

红灯笼下头的黄穗子随风摆动,宿舍楼下院落里随处生长的野蔷薇开花了,好些蜜蜂在花丛中钻进钻出,媚俗的香气顺着风钻进了礼朗的鼻子,他打喷嚏,望着高处,又喊:“我没买到首映的票,你别生气啊!下次定带你去看首映!”

“午夜场!”

“首映!“

“去英国看好不好?”

被花香吸引的蜜蜂们又被这果香扑鼻的桃子吸引去了注意,闪动翅膀盘旋着靠近,礼朗挥开它们,躲来躲去,发起了牢骚:“你再不下来,我上去找你啦,四楼402是不是?”

他这句话说得并不大声,可才说完,三楼的排阳台上就出现了柳露的身影。他趴在阳台上看下面,看礼朗。因为背光,礼朗看不清他的表情,在额前遮了个棚,卯足了劲瞭望,眼睛会儿瞪大,会儿眯起,说道:“你下来吧,还有四十分钟就开场了。”

他还是看不清柳露的样子,柳露的刘海留得很长了,低头时,几乎能盖住他的大半张脸。

“我不去了。”柳露说,他的声音躲在了什么东西后面似的,听上去像有回音。

“啊?”礼朗提起红塑料袋,“蒋阿姨送了我们好桃子,我给你拿上来啊。”

“你别上来。”柳露说,回音重。

“那你下来吧,我们去钓龙虾。”礼朗把车停好,坐在车后座上还伸着脖子和柳露说话。

“你走吧。”柳露伸出手,往远方指。

礼朗咬了口桃子,手绕到后面,按在自己颈上,说:“你是不是知道我有颈椎炎?这个疗法挺好的,我的脖子舒服了。”

柳露这团黑影挪动了下,礼朗看出,他是换了个姿势,换成了个他最擅长,礼朗也最熟悉的姿势——他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礼朗吃桃子,水蜜桃的汁水顺着他的手腕流向他的手臂。他静静地坐着,柳露不说话,他也什么都不说了,只是看着他。柳露家的阳台上晾了许衣服,风把衣服吹动,柳露单薄,也像件衣服,在风里摇摇摆摆。

“你走啊……”还是柳露先憋不住,催他走,赶他。

片庞大的白云挡住了太阳,礼朗细细咀嚼嘴里的桃肉,他听出来了,那不是回音,是鼻音,是哭腔。

滴水珠落在了他的脸上。

礼朗叹气,摸摸自己的脸蛋,自嘲道:“我妈死都不肯离婚,说什么他就是随便玩玩,她见得了,她知道得了,还反过来劝我放宽心,想得长远些,我好伤心,掉眼泪了。”

柳露说:“那个人是我。”

礼朗舔去手腕上的蜜桃汁,他垂下手,头跟着垂低了,用两根手指转动着果核。个轮回,又个轮回。他咽下被他嚼得有些无味的桃肉。

礼朗抬起了头,道:“我知道。”

云朵好白,雨却下大了,滴成了两滴,三滴。

柳露说:“警察要来了。”

“啊?”礼朗大惊失色,“你还未成年,要抓也是去抓他吧!”

柳露说:“我妈死了……”

“煤气中毒。”

“她死了。”

礼朗扔开果核,离弦地箭样飞了出去。他身后的自行车摔倒在地,水蜜桃滚得到处都是,礼朗头扎进宿舍楼,奔往三楼,冲到了柳露家门前。门开着,柳露在玄关口,不远处,个女人躺在地上。柳露的肩膀颤颤,他轻声啜泣,边哭边用手抹脸。

礼朗急促地喘气,朝柳露伸出手,柳露弹开了,躲得远远的,靠墙根着,手背在身后,他斜斜看着女人。

礼朗捂住了鼻子,屋里的煤气味还是很重,他不适地咳嗽,说:“是不是做完饭忘记关煤气了,你爸呢?要不要通知他……”

柳露没有看他,眼泪还在流,面色却很冷静。他说:“我上楼的时候遇到他了。”

礼朗掩住了嘴巴,他去拉柳露:“我们去外面等警察吧。”

柳露嫌弃地推开他,礼朗不管,把他拽回身边,柳露瞪着他,好像要吃人,礼朗不怕,握紧了他的手,硬是把他拖到了屋外。柳露狠,抓起他的胳膊就咬了上去。礼朗倒抽了口凉气,他靠在了门框上,呼吸渐渐地匀和平稳了下来。他看着柳露乌黑发亮的头发,礼朗揽住了柳露的肩膀,缓缓地收紧手臂。

他的胳膊上凉凉的,礼朗低头看去,柳露没把他咬出血,他的胳膊上只是凉凉的,宛如淋湿了雨水般。

柳露的脑袋顶在礼朗的胸口,他驼着背,弯着腰,把脸藏了起来,把身体缩得很小。他说,他想回到母亲的怀抱里,他说,他不想出生。

他还怨恨礼朗,怪罪他,甚至刻薄地骂他。

“你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吗?你为什么不早年过来?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你不正常……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我恨你,恨死你了。你王八蛋!”

他难得爆出句粗话:“你他妈的王八蛋,不是人!”

礼朗什么也没说,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柳露的头发。

柳露词穷,骂不下去了,他扒紧了礼朗的手臂,怎么都不肯放。

2.

柳露还是回到了二楼,他往走廊最深处走,探头探脑地张望杵在那里的个人影。这个人半躲藏着,身体靠在堆杂物后面,时不时露出撮头发,显出个在抽烟的轮廓。柳露离这个人只有步之遥时,这个人慌了神,转身要跑,柳露上前拦下他。

“你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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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露说,扫过抽烟的人,男人脸上的疤痕扯动了下,笑笑说:“抽根烟再回家。”

“抽根烟?”柳露数了数散落在地上的烟头,少说也有五个。

男人干笑,伸手过来,柳露避开,得离他远了些。男人清清喉咙,问说:“你要搬回来住了啊?”

“我妈今天中班,我找她吃午饭。”柳露说,“你呢?你下班了?”

男人把烟扔开了,手握成拳头靠在嘴边,咳嗽了起来,原先落在柳露身上的眼神跟着被抖散了。段时间过去,男人才说:“不说你妈了,说说你吧。”

柳露转身要走,男人把抓住他,柳露甩开他的手,揉搓着手腕,看着别处,说:“你不是嫌我恶心吗……”

男人脸板,看向他,正色道:“小露,你怎么能这么和爸爸说话呢?”

柳露怔住,哑然失笑,男人自觉失态,给自己打圆场,说:“你妈要是能说话,肯定给你起这个小名。”

柳露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就是因为我妈不会说话才嫁给了你,不然我根本就不会出生。”

“呀!”男人抓头发,样子奉承,“能来到这个世界上不好吗?!能出生幸运啊!”

柳露转着手腕,薄嫩的皮肤都被他蹭红了,他看着男人的眼睛,睫毛在抖动:“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男人又摆手,挥别这个话题,转而问柳露:“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有和礼……”

男人顿了顿,咳嗽声,低下头蹍蹍烟头,手插进口袋,飞速略了柳露眼,替二楼的人家整理堆在门口的旧报纸。

“是不是没有和礼昭见面了?”他说得飞快,咬字却很清晰。

柳露头也不回地就走开了,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丝或愤怒或失落或茫然无措的表情。他波澜不惊。

男人跑到他前面,把他拖回了原先那个隐蔽的角落。

“小露,小露,你听我说……”男人的音调突然染上难以形容的悲哀和幽怨,他祈求着,以种求神拜佛的姿态,握紧双手祈求柳露,“我听小蒋说了,你想留学是不是?礼昭他愿意资助你的学费的,他有钱,很有钱,你只要好好读书,学费,生活费什么都不用担心,他会帮你的,我知道你直都想离开这里,这个鬼地方,我也待够了,真的。”

“我能申请奖学金。”柳露说,“用不着他帮忙。”

“国外好的大学是需要介绍信的!”男人牢牢抓住柳露,他手心里滋生出的手汗从柳露的手背滑到手心,柳露抽出手,男人又急急忙忙抓住,捧着,说,“你见见他吧,我们好好谈谈,我们三个人。”

柳露越听越不耐烦,越鄙夷,两道眉毛都纠拧到了起,他挣脱开男人的桎梏,说:“你觉得我恶心,我现在……我现在觉得你恶心透了,我们算是扯平了。”

“小露!”男人祭出了杀手锏,他给柳露跪下了,抱住了他的双腿,死皮赖脸苦求,“你听爸句劝,你别和礼昭断绝来往,爸求你了……是不是因为你知道他儿子是你的同学?你是不是觉得很尴尬?那我们休学,我们在家里自学,然后考雅思,考托福,总有办法能出去留学!”

柳露的手指贴在裤缝上,他用力吸进口气,久久没有吐出来,他问男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能听到自己说的话吗?”

男人仰着脸,那眼里除了泪水,竟然还有深不见底的天真。

“我已经失去过他次,不能再失去第二次,“男人眼眶湿润,“要不是那时候他女朋友划烂了我的脸……”他脸色变,凶光闪烁,“要不是那个女人!”

男人使了很大的劲箍着柳露不让他动,他伸出根手指指自己,笑笑地说:“你很像我,对吧,你很像我,像年轻时候的我。”

“我要是像你,我早就用刀割烂自己的脸了。”柳露回道。

男人又道:“小露,爸和礼昭谈过了,你要是愿意回去找他,我们可以办领养的手续……你住到他家里去,你,你和他儿子当兄弟啊,这样就不尴尬了吧,这样就是自己人了啊!”

柳露往后扯自己的裤子,他不说话,下比下扯得用力。

“小露,你听我说,这是缘分,是缘分,要是你觉得你现在的样子不方便,”男人绽开笑容,“我们打扮成女孩子好不好?你变成了女孩子,你们还能结婚啊,穿白色的婚纱你喜欢吗?白色你喜欢吗?”

柳露奋劲,把男人踢开了。男人坐在地上,眨巴眨巴眼睛,扶着墙壁吃力地起来,他鼻尖上都是汗。男人沉默了,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双手举高,放在后脑勺上,转过去和柳露说:“你……你,你去看看你妈吧。”

他的嘴唇不知什么原因,失去了血色,方才的激情也褪去了。他魂不守舍地从另边的楼梯逃走了。

柳露也出了汗,虚汗,他的嘴巴闭紧了,鼻孔不往外出气,他自己闷着自己,闷得实在难受,实在快要窒息了,柳露转过身趴在围栏上往下看,往远方眺望。

很远很远的地方,个豆大的人影在树荫和阳光中间穿梭,他好快乐的样子,他像根缝补用的细针,把所有阴影和光芒都拼接到了起。

柳露重重地喘息了两声,贴着围栏往楼道口走。

他往三楼去。

第十章

day3229

02:00pm

1.

悦湾小区门口停了两辆警车,36幢下面还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礼朗吃着汉堡,拉了个围观的中年人打听,原来是中午时分,36幢十楼的户人家发生了劫案。歹徒在光天化日之下入室抢劫,女户主被捅三刀,失血过,人已经被装进裹尸袋拉走。而除了这位女户主,当时在家的还有该户名十六岁的少女,警察进屋找了圈了,没找到人,大家纷纷猜测女孩儿可能是被劫匪掳走,这群恶徒八成是看这户人家条件不错,打算勒索赎金。

礼朗吃完汉堡,听完八卦,抹嘴走开了。到了自家楼下,他擦擦眼睛,大惑不解——他们家楼下也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中间有滩血迹,两个穿警察制服的男人正在血迹边上窃窃私语,讨论着什么。楼下围观的人不,数人都往36幢赶,着急去看那里的热闹。

礼朗还在发愣,两个警察中的个看到了他,旋即走过来,问候道:“小朗?还记得我吗?华叔叔啊,上个礼拜,你,你妈和我们家吃过饭的啊。”

“这怎么能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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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华叔叔好啊,您这……处理什么案子啊?该不会是连环劫案吧?”礼朗指着36幢的方向,难以置信地说。

“不是,就是坠楼。”

华叔同另外那个警察打了声招呼,和礼朗道:“走吧,我们上楼。”

礼朗道:“从哪层摔下来的啊?您找我妈?我妈她不在家,不是,她不住这里,嫌这里远,出门不方便,她还在酒店住呢。”

华叔看着他,手指动,走到了礼朗前面,说:“去你家。”

礼朗额上的青筋突突跳了几下,没问,刷卡进门,按了电梯,和华叔道上楼。两人在电梯里时,华叔和礼朗说:“有人从你们家摔下来了。“礼朗抓头:“他们在闹离婚,您知道的吧,我妈不是还找您查纪录什么的……我才从我妈那里过来,她刚吃了安眠药睡下……”

华叔道:”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姓柳。“

礼朗走到电梯门口,只留下个侧脸面对华叔,不停用门卡刮电梯门,那声音很刺耳。

华叔看着他,道:“四十岁吧,他儿子在你家里。”

礼朗咳了声,电梯到了,金属门向两边分开,礼朗飞跑出去,冲进了家门。偌大的客厅里阳光普照,正有两个警察并排坐在沙发上和拿着烟灰缸着抽烟的礼昭说话,他们个在本子上作记录,个喝茶。电视柜前,保洁阿姨默默地用抹布擦抹柜面。四人看到礼朗,礼昭笑,同警察们介绍说:“我儿子,礼朗。”

礼朗张嘴便问:“柳露呢?”

礼昭弹弹烟灰:“书房里,录口供。”

礼朗疾步奔向书房,正巧个警察从书房出来,两人撞了个满怀,礼朗推开他,闪身进了书房,砰地关上了门。门外那警察还在抱怨:“我说你这小孩儿怎么回事?哪来的啊?怎么点礼貌都没有!”

他话音落地,华叔的声音响起来了,他敲门,和礼朗道:“小朗,你开下门,我们还没处理好呢,你有什么话要和你同学说,过会儿吧。”

礼朗背靠在门后,反手锁上了房门。

柳露离他不远。他被挤在高高的书柜中间,被许绿色盆栽簇拥着,紧缩在张花梨木圈椅上,手里捧着半杯水,垂头耷脑,动也不动。

“柳露。”礼朗喊他的名字,往前迈出小步。

柳露蔫蔫地回:“嗯,我爸他……他失足摔下了楼……他去阳台上抽烟,摔下去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礼朗走到了柳露面前,弯下腰看他。柳露还是头也不抬地和他说话。他道:“我知道啊,我在你家,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

礼朗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这触碰激得柳露连续不断地打冷战,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礼朗压住他,紧拽他的胳膊,趁机和他对视,他被柳露的样子吓了跳,喉头梗,手上用力,喊他:“柳露!”

柳露面颊惨白,嘴上凄红,浑浑噩噩地不知在看什么地方,礼朗用手擦他的脸,抹了自己手的艳色口红,他拿起柳露手里的杯子,抽了几张纸巾沾了点水,小心,也细致地用纸巾擦他的脸,柔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柳露猝然张大嘴,把握住礼朗的手,他眼里的光彩回来了,还闪耀,亮,他说:“是我杀了他。”

他坦诚:“是我把他推下去的!”

“嘘。“礼朗捂牢他的嘴,“你吓坏了!别乱说话了!”

泪光在柳露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汇聚,他推开礼朗,疯狂地挠自己的脸和手臂,遍又遍和他说:“是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下的手,你爸让我骗警察,我骗了,我撒谎,我杀人,我和你爸上床,我拆散你们的家庭,他还要收养我,我作尽了坏事,我杀了人……!”

柳露转瞬便将自己折磨出了满身的红痕,他的眼眶也红了圈,整个人都泛出红光,好似被烈火烫伤。他在燃烧。

礼朗逼近过去,面容沉稳,他扬手打了柳露个耳光,柳露抽了口气,语速放缓了,声音也变得很低,但还在神神叨叨念着什么。礼朗把他压在椅子上,又个巴掌挥上去。

他出手不重,柳露震,彻底安静了下来。礼朗半跪到地上去,捧起柳露的脸,说:“你看着我。”

柳露点头,看着他,眼泪忽而间夺眶而出。礼朗抹抹脸,笑起来:“你真厉害,你能呼风唤雨。”

柳露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手心因而贴在了礼朗的手背上,他的手发冷,点点吸取着礼朗手背上的温暖。

礼朗问他:“你刚才说我爸要收养你?”

“我妈死了,那男人要和他谈这件事,他疯了,”柳露大声吸鼻子,睫毛上沾满了泪珠,“我也疯了,他杀了我妈,是他干的,肯定是他干的,我要疯了!”

礼朗递纸巾给他,柳露瞥了眼书桌,这时,礼朗和他说:“我们走吧。”

“什么意思?”

“你跟我走吧。”礼朗给他擦眼泪,漫无边际地畅想着,“去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当渔民,当农夫,作什么都可以。我们还年轻,想做什么定都能做到。”

“你妈怎么办?”柳露说,看着他,声音冷冷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坏得要命,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坏。”

“你好看。”礼朗碰了下他的鼻尖,讲着俏皮话。

柳露目不转睛:“我知道你爸有老婆孩子我还和他上床,我喜欢和他上床,在床上的时候,快乐的不得了,我要的就是快乐。”

礼朗坐到了地上,目光有瞬的偏移,柳露说:“我这种人该去坐牢,我现在就出去自首,我的罪名很,罪过很大,他们要快点审判我。”

“你是天主教徒吗?哪有那么罪……”礼朗抱着膝盖说。

柳露起来,他走到了书桌边,礼朗抬起头看他,柳露唰的从笔筒里抽出了把裁纸刀,直接捅向自己的脖子。礼朗眼前黑,等他反应过来,他已将柳露压在身下,夺过了那把凶器。

“你疯了!”礼朗揪起柳露的衣领,他的右手鲜血直流,“你疯了吗??!”

“我根本就不应该活着!!”柳露嘶声怨恨道。

“胡说!”

“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个人!”柳露极力压低了声音,又极力发泄着满腔的愤懑,“我根本就不是人!!”

“你闭嘴!”礼朗作势要揍柳露,柳露把脸凑到他的拳头边,字句,抑扬顿挫地说:“我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我告诉你这个秘密,我是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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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胎,我什么都不是,应该死的不是我妈,也不是那个男人,而是我。”

礼朗疑惑,费解,他的神色是迷茫,失魂的,他松开了柳露,人还跪坐在他的身上,他的血滴在柳露的衣服上。柳露看着他,进而说:“我生下来就是这样,那个男人不想要我,蒋阿姨告诉我,好几次都想把我丢在路边,我妈都不知道把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过少次。我是我妈抚养长大的,她是个哑巴,句话都不会说,男人打我,打她的时候,她只会给他磕头,像在拜个神样,那个男人……昨天,他也像我妈拜他样,拜神样地跪在我面前,求我。”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礼朗,我的世界已经疯了,你不要过来了,你待在你的世界,你就待在那里,好好待着,你不要动。”

礼朗闭上眼睛,他把柳露的衣服抓得越来越紧,指甲几乎抠进了自己的伤口里。他沉默,无声,丧失了语言的能力,思考的能力,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如临大敌。

和煦的暖风从窗外吹进书房,带来花香和蝉鸣。

礼朗隐约间听到了蜂群的骚动,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歌声。

他睁开了眼睛,他流眼泪了,在这片控制不住肆意横流地波光中,他看到柳露浸泡在汪清澈的湖水里,仅露出半张脸,条胳膊,只脚——他被水平面切割得破碎不堪。

“你就是你。”礼朗含恨,眼泪往下淌,“你喜欢看恐怖片,间谍电影,喜欢吃糖,喜欢坐在我的自行车后座上吹风,喜欢书,喜欢听不懂的歌,喜欢下雨天出去踩水,你不就是你么,你不需要做什么男人,女人,你就是柳露……”

他说:“我恨我爸的不忠,欺骗,也恨我妈,她根本只是为了爱而爱,我也恨你,你们是两股绳子,你们把我捆住了,我要分裂成两个人才有办法活下去……我恨这里的所有人,你说得对,疯了,都是疯子……“礼朗撒手,用另只手压着自己的伤口,说:“我要杀了他。”

2.

柳露醒了过来,他睁开眼便看到礼昭在摆弄相机,礼昭也看到他了,和他挥手,手里的相机镜头对准了柳露,卡擦拍下张照片。

柳露撑着床铺坐起来,他头有些痛,忍不住扶着了额头。他道:“别和我说你在菜里下了药。“礼昭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和我没关系,是你父亲的主意。”

柳露的牙齿上下打架,他敲了两下脑袋,好不容易抬起沉重的眼皮,望了出去。

“你的房间?”他问。

礼昭说:“刚才在饭桌上聊到半,还没问你到底是什么想法。”

柳露似是意识到了,手在头顶上用力拽,竟被他拽下来顶假发。他啪地把假发摔在地上,低头往自己身上看。这眼看出去,柳露登时恼了,脱下身上的雪白裙子,撕下丝袜,忿忿不平道:“他疯了,你也疯了??!把我弄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礼昭心平气和,走过来捡起了裙子,笑笑道:“你不喜欢吗?我觉得很好看啊。”

他还伸手去摸柳露的脸:“我以前怎么没想到?”

柳露踢了他脚,从床上下来,但他没能掌握好重心,脚底打滑,在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礼昭好心要扶他,柳露宁愿在地上用手和屁股擦地板也不要他的帮忙,他坐着,坐得离礼昭远远的,个劲擦脸。

“他人呢?那个疯子人呢?”柳露看着自己红白夹杂的手背,恶狠狠地问道。

“在外面。”礼昭说,他半蹲下来看柳露,态度亲和,还很亲昵,“起来吧。”

柳露蹭到了墙边,反手摸到墙壁,自己摸索着爬了起来,靠在墙上,勉强直了身子。他看了看房门。

“我也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礼昭和他搭话,指指太阳穴,摆出个“有病”的表情。柳露态度坚决地说:“我不会给你当养子!”

礼昭摊手,姿势洋派,腔调也很随意:“我觉得完全没这个必要,我们维持从前的关系就好。”

“不行。”

“什么?”

“我说,我不要,我不想再和你见面了。”柳露往手心里吐唾沫,擦自己嘴上的口红,脸上墙漆似的白粉底。

礼昭挠挠鼻尖:“你很久之前就知道我有妻子,有孩子,后来你也知道礼朗是你的同学,所以,你现在应该不是道德感作祟。那让我想想……”

柳露打断他:“我们这样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我……我就是不想再见到你了!”

“是因为你知道了我和你父亲的事吗?”礼昭微笑,“其实大可不必在意,人生苦短,要追寻什么意义,说不定生都不可能找到,但是快乐却很容易就能得到,吃顿好的你快乐,看点好看的风景快乐,高潮的时候也快乐,要追寻意义而放弃快乐,这是本末倒置的行为,我觉得不适合我们。”

柳露微微蹙眉,试图反驳,又被礼昭截住了话头。

“你的存在难道不就是极致快乐的最好证明吗?”礼昭靠近了柳露,他摸到他光裸的大腿,他看着柳露,手腕稍侧过些,他在往柳露的下体深入。

“我不觉得你是怪胎,我觉得你是宝贝,你应该被妥善地保存起来。”礼昭的气息扑盖过来,袭满柳露全身,他呆住,大腿根因为阵又阵熟悉的触摸而兴奋地乱抖。

礼昭将他看得紧紧的,简单地用目光和自己灵巧的手就将柳露钉在了墙上,他道:“就像名画样,你是幅很抽象的画,柳露啊,我给你订做个玻璃柜子吧,名画就需要这样的待遇。”

礼昭亲吻柳露的脖子,吻得很轻,捎带着漫不经心地挑逗。

“外面的人都不懂,你的父亲不懂,你的母亲也不懂,没有人懂,他们不是怕你,就是觉得你恶心……”

礼朗将柳露的耳垂舔进嘴里,用舌头包裹吮吸,轻缓地送出自己温热的鼻息。他揽住了柳露的腰。

“可你在我这里,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们在床上也很合拍对吧?还有谁能给你这样的快乐?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你告诉我,你是想要担惊受怕,带着屈辱和自卑过完生,还是被珍惜,被呵护,快快乐乐地过你的下半生?”

礼昭的吻覆在柳露的脸上,密密麻麻,刻不停歇。他吻着他,拥着他,问着他。

柳露靠在这样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简直要被这些吻给宠坏了,他犹犹豫豫地说:“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我,我不知道……”

礼昭牵起柳露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了个炙热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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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柳露,慧眼如炬,仿佛是能看穿他。

“做我的神吧,柳露。”他热情地说,卑微地屈膝。

“神……?”柳露退缩了,在礼昭下跪的那刹那,他好像看到了人世间最丑恶的画面,他撞开礼昭冲出了房门。

他在阳台上找到了那个男人,男人点烟,脚下是许烟头。男人见到他,尴尬了秒,即刻换上讨好的笑脸,问候道:“你醒了啊,小露。”

柳露抓住他的衣领,整张脸都扭曲了,男人却还满面春风,宛如慈父。他拍拍柳露的手背:“小露啊,以后你就有两个爸爸啦。”

“你是我和礼昭共同的儿子啦。”

男人傻笑了起来。

柳露憋红了脸,使出了吃奶的劲,提起了男人的衣领。

风刮得很大,男人的头发在风中飘扬,像只身形飘逸的大鸟,击破空气的层层阻碍,扎进大地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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