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划

78 / 92 章 · 2,872

牢房里阴暗,潮湿。石缝里渗出水迹,在不多的石壁烛台的照映下反射出水光。

地上的铺设的防潮的干草完全没有作用,湿漉漉的,又很扎人。林师将衣服的布料向下扯了扯,盖住了那令人不适的触感。他靠着墙,阖着眼,往日系在脑后的发带被他绑在手腕上,垫在铁锁下面,让那冰冷又坚硬的触感更能让人忍受一些。

不同于两侧牢房中激烈的嘶吼声,和痛苦的呻吟声,林师显得过于的平静,甚至在心中细数了一下离王究竟在此地关押了多少人。

很多。

他被押进来时粗略看过,关在这里的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还有不少国子监的学生。

莫不是但凡对他有所抵触的,都要想办法押至此处来?

那么此处为位于何处?是离王私有,还是诏狱?若是诏狱,那么离王所作所为,未免也太过于狂妄了些,几乎把那三司当作了摆设。

若是私有……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刘景珉私宅下的那处地牢来。

离王率禁军包围宅邸,破开门时,陵南王府其余的的家臣们应是躲进地牢中去了,离王当时只在正厅同自己交谈一番,便离去了。地牢虽不若鬼市那般保险,但若来者不知此地有这样一处,也是难以觉察的。

离王既然押送自己离开了,林师望着黑漆漆的、往下滴水的天花板,心想,那地牢里的那些人,应是没事了罢......

......

刘景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前。

门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刀痕,看得教人胆战心惊;门死死地关着,和清晨离开时一样。门前应该是被清理过了,除了被踩得凌乱的花草,看不见血迹。

但那道痕是新的,是清理不掉的,仿佛在挑衅一般地告知他有人携重兵擅闯此地。

站在他身后的谷余也被这道痕吓得不轻。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过了好久,见刘景珉一直僵在那里,没有动作,也不说话,他才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唤了一声:“主上。”

谷余这一声喊,才让刘景珉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手,抚过门上的一道刀痕,谷余余光中看见他的手在抖,还没来得及细看清,便只见刘景珉微微一用力。

大门随着刘景珉的动作应声而开,刘景珉的心也随之猛然一坠,心中的侥幸顷刻间荡然无存。

门没有锁。

随着沉重的“吱呀——”一声,庭院的光景猝然呈现在眼前。

刘景珉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已经料到了门后的光景——当他看见门上的那些新添的刀痕时,便已经有了些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向前一步,两步,又停了下来。

有液体从他脚边缓缓淌过,汇聚在门槛处,聚成一洼。

谷余站在门外。

纵然他这些年随着刘景珉东奔西走,见过刀,流过血,处理过不少麻烦家伙,但此时见此景,他依然闭上了眼睛,别开了头,不忍再看一眼。

刘景珉俯下身,伸出手,动作很轻,将那穿着罗裙的小丫鬟的眼睛缓缓地闭上。

“都在这里了。”刘景珉的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终于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除了他。”

“林公子......”谷余终于迈进门,说出了刘景珉不敢说的话,“他被离王带走了。”

比看见他倒在这里要好一些,刘景珉深吸一口气,心想,即使离王能以林师来要挟他,但最起码他此时还能保持冷静,不至于当场疯掉。

此行刘景珉只带了谷余一人,剩下的护院与暗卫都留在了此地,但在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面前,皆犹如螳臂当车。

这一刻他便了然,此行离王、抑或者王党一派的任何一个人,是带着禁军来的,且绝不在少数。他们拿出了那日破开长安城门的气势,破开了这长安郊外的一处小小的别院,一个也不放过。

“林公子......武功很高。”谷余想说些什么宽心的话来,但此时的所有的言语皆变得苍白无力起来,他说到一半,也没了话,沉默了下来。

“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刘景珉直起身,垂着眼眸,一句话浇灭了自己和谷余的所有侥幸,“那位赤脚大夫已经警告过他了,若还想要这条命,就不能过度运气。”

“那只是位赤脚郎中。”谷余不似往日那般一言不发,眼前的气氛,总要说些什么来重燃希望,他道,“林公子的咒法是天文道秘传,谁都没有见过......”

刘景珉抬起头,看向谷余,他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他开口,平静地阐述了一个事实:“那是苏子栾。”

谷余僵住了一瞬。

“我希望他是乖乖和离王走的。”刘景珉转过身,面朝门,“以我对离王的了解,定然会先劝他归顺,对他而言,得离王赏识并不是难事......”

刘景珉长出一口气:“哪怕他选择离王,日后同我刀剑相向,最起码先保住一条命。”

但希望归希望,以刘景珉对林师的了解,他这样做的几率几近为零。他不会追随一个结合外敌破开长安城门,放任手下的兵在城内烧杀抢掠的人,哪怕他迫不得已。

“你今日也听到了,三日后李自离率西北军回京。”刘景珉看向长安城的方向,那最高的宫殿高过城墙,直入云霄,他的声音阴恻恻的,道:“陵南王府的人不能白死,我要让他刘亦和王党一派,血债血偿。”

……

道观下的废弃鬼市内,几人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杀了他。” 叶语安抱着涓溪剑,言简意赅,说道:“我能趁着夜色潜入宫内。”

廿信摇摇头:“不是这么简单便能解决的。”

“民心所向,有何不可?”苏柳木罕见地与他意见相左,她道,“眼下除了离王,只剩刘景珉一人,若是王宪知能有那改朝换代的魄力,眼下坐在那龙椅上的,便不会是离王!”

廿信皱眉,反对道:“我们在宫中没有势力,此番太危险了。”

苏柳木叹了口气,看向叶语安。

叶语安咬着下唇,狠狠道:“都决心篡位夺权了,还在乎那些危险?”

廿信不同意:“既然刘文易得李自离相助,我们有调遣西北军之能,何不逼上大殿,将离王就地诛之?”

“若是依你所言,三日后西北军贸然攻城,岂不是和禁军做了同等勾当?”苏柳木问廿信,道, “离王姑且寻了个弑君谋反的罪名来处置陵南王与天文道,若我们这般大举逼上大殿,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西北军只是底牌,并非第一手段,攻城必然有死伤,不得民心。”

廿信低下头,沉默了,似乎在思考更合适的解决办法。

“我有,我在宫内有眼线,能掩护。”刘鸢突然说道,“我想将宫内布防画下来。宫内暗卫并非滴水不漏,纵然离王严防死守,依然有薄弱之处,顺着念霏从前找我的那一路,可以突破。”

“新帝即位后积劳成疾,暴病于深夜。”叶语安歪着头,笑了一下,“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借口。”

“我去宫门前制造混乱。”刘鸢抿了抿嘴,道,“小语潜入宫中寻找机会便能更容易一些。”

叶语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被刘鸢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盯了回去,终于她还是没有反驳出来,泄了气,点点头。

“但凡有计划之外的情况,莫要硬莽。”苏柳木站起身,“几日前陵南王托人送来了药材,我在道观等着大家。廿信同西北军会合,守在外郊校场,若是直到天亮还没有我们的消息,那便逼上大殿,不必再犹豫了。”

何书坐在一边,一直未曾言语,叶语安拿胳膊肘撞撞他,问:“你呢?你要是回杨府去么?”

苏柳木微微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道:“抱歉,是我们连累了你,让你跟着一起受苦了,若是你想回杨府……”

叶语安扬扬头,接过话:“我送你回去。”

何书咽了咽唾沫,看上去似乎很紧张,终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道:“虽然我很想一同,但杨大人身边……”

苏柳木收起了那安抚人心的微笑,转化为一声叹息。

“好。”叶语安行动力一向很高,她站起身来,握着涓溪剑,看向何书,“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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